2026-07-26《伊丽莎白·芬奇》:历史是一场长久战

三个孩子里,有一个可能会对他们老爹做过的事情有点伤感,有点好奇。可能另一个孩子会拿走那些笔记本,心想谁是伊丽莎白·芬奇,我们是不是情人;不过,他们也许会感到失望——观点太多,故事不够——然后一扔了之。
——《第三部》
把写好的东西留在抽屉里,旁边再放上伊丽莎白·芬奇的笔记,它们组合成了一种完成的“作品”,作品当然需要有人发现、有人阅读、有人作出评价,在“我”的想象中,第一个孩子发现了它,对于爸爸写的书或者伊丽莎白·芬奇的笔记好奇,之后好奇会转化成疑惑:“谁想读?”或者是不是“挖的另一个坑”?第二个孩子会对爸爸做过的事有些伤感,第三个孩子会想到谁是伊丽莎白·芬奇,她和爸爸是不是情人关系——发现、阅读、评价之后呢?或许孩子们最后会将它们重新放回到抽屉里,种种的好奇和疑惑都在不揭开谜底的放弃中回到静止状态。
这是不是一种不予置评的状态?当“我”设想了以后孩子们可能的态度,朱利安·巴恩斯也设想了那些读者对这本“专著”的态度:作为读者的我撕开了塑封,打开了封面,从“第一部”读到“第二部”,然后在“第三部”读完之后合上了书,在发现和阅读之后,也必然有评价:为什么巴恩斯要把小说分成三部分?第二部分的文论到底是一种创造性建构还是一种突兀?当然在读到巴恩斯对“我”的设想的设想,会有更疑惑的问题:为什么他要想象死后被孩子们发现?为什么发现它们的只是孩子?又为什么设想了三个孩子?“我”的设想最后是让“专著”回到另一张书桌的另一一个抽屉,是为了把它们的命运交给“某个尚未出生的人”,一个生者设想书稿被尚未出生的人发现,实际上避免了一种正面的对话,只有在作者死后读者才出生,这就为真正的发现、阅读和评价留下了未设置的空间;是三个孩子而不是一个孩子也不是两个孩子,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更多体现着一种独断,两个孩子则是二元对立的争论,只有三个孩子取消了一元论和二元论,它向着一种多重释义的方向迈进——无论是留给尚未出生的人,还是让三个孩子做出评价,巴恩斯都在避免使得专著成为“一神论”下的“单一作物”,在可能性中抵达自己的本意:“让运气,让命运,自行其是。”
但是,当“有些事情取决于我们,有些并不”是为了一种公平,当“让运气,让命运,自行其是”体现一种自由和幸福,为什么最后却是:“你们听到的任何嘲笑声都是我的。”一种专制出现了,一种独断也发生了,任何嘲笑声就是把所有可能都汇聚在一条路线中,而且它们都来自唯一的作者、唯一的想象者,当一切又纳入到唯一性之中,是不是反而解构了三个孩子代表的多重释义?是不是反而让“自行其是”的命运破产?而更为关键的是,巴恩斯为什么借“我”之口发出的是对所有人的“嘲笑声”?难道在一而再、再而三构建的多元体系中,在不予置评的命运结构中,它最终还是返回到“一言堂”的困境?“我”在小说的结尾处,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置于被嘲笑的中心,这嘲笑声不是居高临下的审判,而是一种自嘲,嘲笑自己终究无法逃脱叙事的陷阱,嘲笑自己试图为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人寻找定义,嘲笑自己那篇关于叛教者朱利安的“专著”本身,就构成了对伊芬教诲的某种背叛,“记住,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一个小说中的人物——更不用说在传记和史书中出现的人物——被简单地归纳为三个形容词时,永远不要相信那样的叙述。”而他的整本书,何尝不是在用无数的形容词、无数的观点、无数被引用的笔记,试图将她归纳?
朱利安·巴恩斯将这部小说分为三部,这结构本身便是一种声明。第一部分是“我”——叙述者尼尔——对伊丽莎白·芬奇的回忆与重构,这里,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教室前方,“没有讲稿,没有书本,也不紧张”,她的粗革皮鞋、她的偏头痛、她抽烟时与众不同的姿态、她每两周打理一次的头发,所有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可以被感官触及的形象。但巴恩斯并不满足于仅仅塑造一个迷人而神秘的女教师,他在第一部分中密集地植入她的思想:她关于“强制性的一夫一妻制就像强制性的幸福”的论断,她关于“要对大多数人渴望的东西保持警惕”的告诫,她关于“一神论,一根筋,一夫一妻,千篇一律”的打头都不是好词的警句。这些思想碎片构成了一个智识上的引力场,将尼尔以及读者吸附其中,伊芬在课堂上所教授的“文化与文明”,从来不是中立的学科知识,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历史不是一串需要被背诵的日期与事件,而是“长久战”,是“活跃的,沸腾的,有时会火山爆发”的活体,她本人“像是站在时间之外,或也许,是在时间之上”,她拒绝被时代捕获,拒绝被“一神论”的单一叙事覆盖,她的课堂,是她对“千篇一律”的日常发起的持续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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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一部分的真正颠覆性在于,伊芬作为一个魅力四射的教师形象越是鲜明,她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的隐秘性就越发突出。尼尔和同学们想知道她的私生活,想知道她为什么“从来没结过婚”,想知道她晚上是否“会给自己做一个香草煎蛋卷,一边看最新一期《歌德研究动态》,一边来上一杯葡萄酒”……这些好奇本身便是一种归类冲动,将伊芬归入“老处女教师”的刻板类型,或归入“独身知识分子”的浪漫化想象,但伊芬拒绝被归类,她对自己的吸烟行为“既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美化”,她讲述圣厄休拉与一万一千名处女殉道的故事时,给出的解读是“借警察之手自杀”,这正是伊芬思想的核心方法:拆解一切被赋予天然正当性的宏大叙事,无论是宗教的、民族的、还是道德的一元论。
于是,第二部分便成了一次延宕的、迂回的拆解实践。尼尔在伊芬去世后继承了她的手稿与藏书,在她的笔记本中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缩写“PG”,起初他困惑不解,最终意识到那是“Pale Galilean”——“苍白的加利利人”,出自斯温伯恩的诗句,指向叛教者朱利安皇帝,于是第二部分几乎完全成为关于朱利安的文论:公元四世纪的罗马皇帝,一出生便受洗为基督徒,却在成年后背叛基督教,试图恢复希腊-罗马的多神教传统,他在波斯沙漠中战死,据后世基督教史学家记载,临终前的遗言是“加利利人啊,你已经胜利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在十五个世纪中被不断引用、转述、歪曲、重构:基督教史学家将他塑造为魔鬼的化身,上帝正义的活靶子;文艺复兴时期的洛伦佐·德·美第奇将他写成悲剧英雄;启蒙时代的伏尔泰与孟德斯鸠将他尊为理性与宽容的先驱,称赞他“冷静、节制、心地善良、勇敢而温和”;而到了二十世纪,希特勒在《餐桌谈话》中表达了对他某种扭曲的钦佩。
一个人,在死后的一千多年里,被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叙事需求反复涂抹,他的“真实”面貌早已不可追寻,正如尼尔所写的,朱利安“就像一个人走过舞台,被不同颜色的聚光灯追逐着。哦,他是红色的,不,更像橙色,不,他是接近黑色的靛蓝,不,他是全黑的。”巴恩斯让小说的一半篇幅被一篇关于古代皇帝的历史评论占据,尼尔撰写这篇“专著”的过程,正是他理解伊芬的过程,伊芬生前在课堂上反复强调,要了解那些“反对我们的人和我们反对的人”,因为“敌人很容易转世复活”,朱利安作为基督教的敌人,被基督教的历史书写钉在叛教者的耻辱柱上长达十几个世纪,然而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重新挖掘了他,将他从单一叙事的牢笼中释放出来。朱利安的命运,正是“历史是长久战”的活证据,历史不是已经封存的档案,而是仍在被争夺的战场,每一个时代都在重新讲述过去的故事,以服务于当下的信念与利益。
伊芬对尼尔的真正教诲,并非某条具体知识,而是一种方法论:永远追问谁在讲述,为谁讲述,为了什么目的讲述,朱利安被基督教史学家妖魔化,被启蒙哲人圣徒化,被希特勒利用化——所有这些“化”都是单一叙事的暴力,是将一个复杂的人简化为几个形容词、几个标签、几个用途的企图。而尼尔对伊芬的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讲述”?他在第三部分中坦承:“我曾经仔细观察过伊芬,在演讲厅,在派对房间,在很多回午餐时。她是我的朋友,我爱过她。她的出现和她的示范让我的思维改变了轨道,让我对世界的理解发生了质的飞跃。”尼尔的爱,是否也在将伊芬“圣徒化”?他将她塑造为思想的启蒙者、精神上的导师、不可触及的女神,他想象她可能是“中世纪女修道院的院长”,但旋即又否定这个想象,他在她的笔记本中寻找私生活的痕迹,寻找那个“穿双排扣大衣的男人”,寻找J是谁,寻找关于“M”的秘密。他的寻找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冲动,他想要一个完整的、可理解的、有起承转合的伊芬故事,但安娜对尼尔说了这样一句话:“伊芬不是。她会给你结论,而不是故事……生活,尽管我们希望那样,并不归结为叙述,或不是我们理解或期望的那种叙述。”
伊芬在生前抗拒一切将生活简化为故事的努力,她的笔记本上遍布箴言与断想,而非日记与忏悔,她写“在自怨自艾的时代,成为一个斯多葛主义者,会被说成冷漠”,写“个人的就是历史的(而且,别忘了,个人的也是歇斯底里的)”,写“很多人将感到内疚和获得赦免混为一谈”……这些句子是思想的结晶,却拒绝提供思想的生成语境,她不愿将自己的生命编排成一条因果链、一个成长小说、一段从困惑到顿悟的旅程。她活在结论之中,而非故事之中,而尼尔的任务恰恰是克制自己去讲述一个“完整故事”的冲动。但他最终仍然写下了一本书,一本关于伊芬的书,一本关于朱利安的书,一本试图将伊芬与朱利安通过“苍白的加利利人”这个隐喻缝合在一起的书。他无法不讲述,因为讲述是人存在的本能;但他又深知讲述的限度,所以他让三个孩子在想象中的未来对他的书稿不屑一顾或伤感一瞥或疑惑不解,然后“一扔了之”,他用预支的冷漠来消解自己写作行为的重量,用想象后代的不在意来为自己的在意寻找某种免责的理由。
巴恩斯在此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悖论:多元论是否可能在不陷入相对主义或虚无主义的情况下存活?伊芬教导尼尔要警惕一神论、一夫一妻、千篇一律,要警惕任何打头的“一”字,她本人是浪漫的悲观主义者,是斯多葛主义者,是现代启蒙思想的化身,但多元论的终点是什么?如果每一种叙事都有其合法性,如果每一个时代都有权重新讲述朱利安,如果每一个学生都有权拥有自己的伊芬,那么是否还存在任何可以被称为“真理”的东西?尼尔在第二部分中写道,如果朱利安多活三十年,将基督教边缘化,那么“也许就不需要文艺复兴了,因为古老的希腊-罗马文明将完好无损……可能也不需要启蒙运动了,因为大部分启蒙已经完成了”。多元、宽容、理性,在公元四世纪便可能取代一神论的千年统治,但尼尔随即清醒地补充道:“这种另类历史,和基督教的天堂一样,也是一种想象。”因为“我们每天都不得不面对人性这根曲木。非理性、贪婪和自私自利:人性中会孕育出它们吗?”多元论的美梦,始终无法绕开人性本身的荆棘。
而伊芬本人,这个多元论的化身,是否也内在地包含着某种一元论的种子?她的笔记本上出现了一条关于母亲的记录:母亲临死前说会从天上看着她,等待与她重聚,伊芬写道:“她只是灰烬而已,而我父亲,是更早的灰烬。我一直知道。”这句话冷酷、清醒、不妥协,拒绝一切来世的安慰,这是一种彻底的唯物主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伊芬的信仰便是对虚无的坦荡接受,她对“强制性的一夫一妻制”的批判,对“大多数人渴望的东西”的警惕,对“一神论”的不信任,都根植于她对人性的绝望认知:人总是倾向于用单一的、压迫性的秩序去覆盖世界的复杂性,而她选择站在复杂性这一边,尽管她知道复杂性意味着永无安宁、永无答案、永无最终的获救。
巴恩斯最终将尼尔塑造成了一个诚实的失败者,他写了一本不可能写完的书,爱了一个不可能完全理解的人,试图纪念一个拒绝被纪念的灵魂。他的嘲笑声是对自己的判决,承认自己终究是伊芬所警惕的那种“大多数人”中的一员,渴望秩序、意义与闭合。但他同时也承认了伊芬的胜利,“你们听到的任何嘲笑声都是我的。”这嘲笑声本身又构成了另一种“一”——一个统一的声音,一个最终的裁决,一个将多元可能再次收拢的作者姿态。巴恩斯故意留下这个缺口,让读者意识到:任何对多元论的叙事表达,都不可避免地带着叙事的专制,连伊芬本人,在课堂上滔滔不绝地批判“一神论”的时候,何尝不也是在建立一种新的教义?连尼尔写下的这本关于她的书,何尝不也是在试图将她塑造成一个“浪漫的悲观主义者”和“斯多葛主义者”的混合体?也许,全书结束于对“尚未出生的人”的召唤才可抵达一种可能,那些尚未出生的读者,尚未做出的判断,尚未形成的理解,才是真正的自由地带。每一种文明都在自我神化,每一个时代都在自我正义化,只有那些尚未出生的人有权去嘲笑,去质疑,去重新讲述,以一个人的方式,“好吧,弄错我们的历史,是作为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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