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2《透明》:维特根斯坦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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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道者如果想让实物完完全全停留在他目睹的时刻那个层面上,就必须学会对它一览而过。过去穿过透明物体发出光芒!
      ——《一》

没有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自己的“前言”,没有儿子、英译本译者德米特里·纳博科夫的导读,更没有对这部小说介绍的“译后记”,只有“纳博科夫精选集”所有作品都保留的“献给薇拉”的题辞,当一部小说缺少了创作时间、创作意图、自我评价等所有信息之后,它是不是就是一个孤立的文本?是不是光线无法穿过而成为不透明的存在?是不是不透明最终会成为一种猜谜的游戏?

这是在打开这部小说时最大的疑问,它显得如此特别,而这种特别反而成为了纳博科夫在不透明中阐释“透明”的最鲜活证明。“当我们专注于某一实物时,无论它的情况如何,我们的注意行为可能会引领我们不自觉地去探究该实物的历史。”在开篇中纳博科夫就通过对时间的关照印证这种不透明性的存在:我们总是期望从过去看见未来,从过去的教训和经验推测未来发生的事,所谓预测甚至预言都是这种时间透明性的一种完美表达,但是这只不过是我们构筑时间的一种人为设定,是我们把时间看成了一种物:从物所呈现的过去和现在中,看见那些发生的事,然后以透明的方式看见还未抵达的未来,如此,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接的命运就完全变成了意料之中的事,它没有了悬念,它不具有可能,它就是我们主观情绪的投射——不管是未来还是过去,都将变得不那么有趣,过去的诱人会被未来的吸引里抵消,未来的可变也会被过去的经验教训所抹杀。

而正确的观念也许就在于:过去已经发生,通过现在可以观察到、也可以被描述,但是未来从来不具备现实性,“未来只不过是一种比喻,是一种思想的幽灵。”所以真正面对未来时,我们需要的是对过去发生的事“一览而过”,只有这样,“过去穿过透明物体发出光芒!”这是不透明的透明,时间的表面永远覆盖着一层直观的、现实的薄膜,我们不应该打破这层薄膜,而是“留住实物此时此刻的原状、掌握它的原状、维持它的原状”,让过去成为过去,现在成为现在,未来成为未来,“否则,缺乏经验的奇迹创造者将会发现自己不再是在水面上行走,而是垂直沉入水底;鱼儿睁大眼睛围观之。刹那间还可能发生更多的事情。”纳博科夫构建了这样一种时间观念,在让其所是中,光线最后穿透物体发出光芒,如此,当这部小说缺失了一切可解读的背景,它的抽离正好说明这是一部不透明的小说,这是一部覆盖着薄膜的文本,这是可以让光线透过物体最终抵达我们眼睛的作品。

作者退场,背景抹去,透明不存在,这是不是反而变成了阅读的一种自由?当纳博科夫去除了时间的现实性,把未来看成是一种思想的幽灵,“透明”就变成了对于幽灵的一种探寻,而第一句话就成为了小说真正的主题:“这就是我想要的人。你好,人!他没听见。”是我对你说,是我对你说起他,但是你没有回应,他没有听见,这个我和你和他的关系就这样在“人”的个体不被看穿的情况下变成了对人本身的探寻,缺少对话,缺少呼应,人是不是永远在没有回应和不听见中成为不透明的个体?而这种个体的不透明是不是也去除了现实性和物质性?从透明到不透明,从听见到不听见,从呼应到不呼应,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关于人的一种命题,“我认为,情况是这样:需要从一种存在状态进入另一种存在状态的,不是肉体死亡的自然痛苦,而是神秘的精神活动的无比剧痛。”当休·珀西最后在旅馆的那场大火中被呛死,当他在死亡之前想起了童年时代那本令人惊恐的书中图像,当从过去到未来的透明盒子被炽热的光吞没,他所完成的是关于人的一次蜕变:从物质的、现实的痛苦转向了精神的剧痛,“你要知道,这一过程是顺利完成的,孩子。”

从开始时“我想要的人”在去除了对话中没听见,到最后从肉体到精神的转变顺利完成,实际上纳博科夫完成的正是物质透明到精神不透明的转变,在这个转变中,思想的幽灵才真正决定了未来。而纳博科夫这条通往幽灵的路,是从透明之物开始的,那些散布在休·珀森四次瑞士之行中的物什,像一枚枚被精准放置的透镜,纳博科夫用它们捕捉光线,又让光线在穿过它们时发生偏折。第一次旅行中,老珀森在浴水里“搜寻滑溜溜的透明肥皂”,肥皂在父亲笨拙的手指间游走、逃逸,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休在一旁观看,既不耐烦又隐约恐惧,他看见的是一个老人正在失去对物质世界的掌控,而物质世界的透明恰恰放大了这种失控的狼狈,此后多年,休始终无法摆脱父亲在服装店里猝死的画面:“笨手笨脚的老珀森使劲挣扎着要把一只穿着鞋的脚伸进一只弯弯曲曲的窄裤管里去,突然觉得奔腾咆哮的热血涌满了头部。”

编号:C54·2260620·2512
作者: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著
出版: 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21年03月第一版
定价:55.00元当当24.00元
ISBN:9787532787555
页数:136页

肥皂、镜子、铅笔、书桌、旅馆窗玻璃、手表塑料盖片,纳博科夫几乎在每一章都安放了一件透明之物:休在书桌的暗角发现一支旧铅笔,“一把小刀和一个铜卷笔器已对它进行过彻底加工,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追踪到削下来的小薄片的复杂命运。”于是铅笔的透明性被打开了,它不再是一支静止的铅笔,而是“从成形的碳和砍倒的松树到这一简单的工具”的全部历史,那些被削下的薄片“每一片都是一面淡紫色,另一面棕褐色,但是现在都降解为微尘,四处飘散,惊恐万状,苟延残喘”,铅笔可以透明,它的全部历史可以被追踪、被展现,但对休这个人,“则不然”,人不透明,物质世界敞开其全部秘密,而人的内心依然紧闭。那些透明之物作为物质,无一例外地具有现实性,它们可以被触摸、被观察、被追溯其来处与去处,恰如休可以清晰地记得父亲钱包里那三千美元,记得阿尔曼达在火车上裸露的褐色双腿,记得朱莉娅留在绵纸上的一点淡淡口红,这些透明之物构成了记忆,但是记忆本身是一种非透明之物,它让过去被看见,但这种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幻觉,因为记忆从不揭示真相,只揭示我们愿意看见的那层薄膜。

同样,情感也是不透明的。休与阿尔曼达之间的性爱被纳博科夫描写得近乎冷酷,“由于光学的和肉体的原因,性爱的透明度比许多其他复杂得多的东西低。”他们之间没有透明度,阿尔曼达始终是一个谜:她在森林里随意地说“现在有一个人想做爱了”,完事之后又马上以“中性腔调”说“现在有一个人想回家了”,休永远无法穿透她;休在蜜月中“默默忍受”她的性怪癖,他找不到话语去表达爱,而偶然说出的琐碎话语却让她“作出歇斯底里般的快乐反应”,这种错位正是沟通的不透明;阿尔曼达死后,休反复做一个色情梦,梦中“有人用鲜花装饰的大浅盘给他送来一个睡美人,垫子上放着可供选择的各种淫具。这些淫具在每次梦中出现,长宽不同,数量各异,种类有别。”这些淫具被排列得齐整、具体、可触,它们是透明之物的反面,它们不透明,因为它们指向的不是现实而是欲望,而欲望从未被满足过,也从未被真正看见过。

性爱的不透明不是因为肉体遮蔽了什么,恰恰相反,肉体是完全袒露的,但肉体越是袒露,精神的隔膜就越是坚不可摧。这种不透明在情感关系中呈现为镜像般的混乱,休在故乡曾同时追求一位三十八岁的母亲和她十六岁的女儿,“和第一个做爱时出现阳痿,和第二个做爱时不够大胆”,这个情节几乎预言了R与朱莉娅、马里恩母女之间的纠缠:R是休的雇主、合作者,也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影子伙伴”,R发现了妻子马里恩与派因斯的奸情,但他欢迎这件事,因为他正“十分殷勤地追求着朱莉娅·穆尔,他十八岁的继女”,而后他得知派因斯是母女两人的共同情人。死亡取消了关系中的解释权,没有任何人能够说出这件事的真相,休本人则与朱莉娅有过短暂的一夜情,“在珀森心里,他们之间的风流韵事所留下的,除了沾在绵纸上的一点淡淡的口红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另外就只有曾经拥抱了一个伟大作家的情人的浪漫感觉。”那点口红是透明的:它就在那里,你可以看见它,但它什么也不说明。它是物质性的残余,是唯一可以被确认的物证,却恰好证明了精神性内容的彻底缺席。

R的《三种时态》中写道:“一位时尚男人……与三位裸肩美女共进晚餐,她们是比塔和克莱尔,以前彼此从未见过面。A(艾丽斯)是以前的恋人,B(比塔)是他现在的情妇,C(克莱尔)是他未来的妻子。”这三种时态对应了爱的三个位置:过去、现在、未来,但休无法将任何人安放进这些位置,阿尔曼达是他的妻子,但她更像是情人和陌生人的混合;朱莉娅只是一夜情的对象,却成了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幻影;而那个在最后一场大火中与他一同坠落的无名女子,“她来自过去——大约二十年前,他头一次出国,偶然结识的一个妓女,是个可怜的混血姑娘”,她同时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交叠,但她在任何时态中都不曾被真正认识。所以,爱情的时间是不透明的,恋人无法将自己置于对方的时态坐标之中,他们只能在错位中相互擦肩。

同样,文本本身也是不透明的。休的职业是编辑、校对员、审稿人,他终其一生都在处理别人的文本,他替已故象征主义者阿曼充当“秘书兼匿名合伙人”,“对于类似下面这样的脚注应负完全责任”;他协助出版一部早期作品,但那位作者R承诺的新小说却迟迟不交稿,他飞去瑞士催稿,却被卷入了R的家庭戏剧;他是文本的仆人,永远生活在校样的“页边空白”里,他的存在被挤压在别人的文字与文字的缝隙之间,他所能做的只是:“他津津有味、神情专注地看着校样,但是透过连贯的文本之半透明性,他和我们中间的一些人试图做的一样,还是边看边改。”文本的半透明性让休可以看见字句,却无法看见字句背后的人,他审阅R的稿子时,试图穿越文本抵达作者,但文本既是通道也是屏障。这种不透明在R临终的信中被呈现出来:“如果我能写出一部巨著来解释这三个完全,这本书无疑会成为新的圣经,完全拒绝人凭空虚构出来的一切,在完全死亡面前保持完全的镇静。”但他“好在我还有自尊心”而不会把这本书写出来,那部解释“三个完全”的巨著永远不会被写出,因为“只能被直接理解的东西”无法经由文字传达,文字本身就是不透明的,它许诺透明却制造更多的遮蔽。

文本的不透明性本质就在于语言的不透明,《多种喻义》中有一个“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笑话”,但它恰恰是整部小说的密码,“伯格在下雨,可是维特根斯坦不下雨。”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试图划定语言的界限:“凡是可说的,都可以清楚地说;凡是不可说的,我们必须保持沉默。”但纳博科夫在这里让语言本身变成了天气,伯格在下雨,维特根斯坦不下雨,这是一种语言的任性,是指称的脱落,是能指在脱离所指之后的自由漂浮。休审阅这样的句子,他理解它吗?他能向R提问吗?他唯一能做的是“在长条校样的空白处像撒胡椒粉似的做上许多记号”,而这些记号“具有抽象、玄奥的意义”。语言越是炫技,越是精致,就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纳博科夫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在这部小说中展现的修辞技艺、时间跳跃、视角转换,本身就是一种“维特根斯坦不下雨”的姿态,他以最美的语言构建了一座最难以进入的迷宫,让读者在惊叹之余也感到被排斥。

时间、情感、文本和语言都是不透明的,于是因果关系被拆解了,阿尔曼达是怎么死的?“这里有人讲述一个男人在八年前杀死他的配偶……”凶手是休吗?那场让朱莉娅坠落的大火,与最终呛死休的大火是同一场火吗?纳博科夫在第二十四章中直截了当地宣称:“对一个人的生活进行直接干预不属于我们的活动范围,另一方面,从多种喻义上说,一个人的命运也不是一系列预先确有些‘未来’事件可能比其他一些发生的可能性更大,不错,情况是这样,但一切都是幻想,而每一个因果关系都不是预先安排好的,即使那弧形物实际上已紧紧围住了你的脖子,愚蠢的人群屏住了气息。”这不是在否定因果关系,而是在否定因果关系的可知性,你可以看见那弧形物套上了你的脖子,但你永远不知道是谁套上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纳博科夫甚至直接质疑了“现实”这个概念本身:“人已经学会在沉重的负担下过日子,那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痛苦的重负:认识到了‘现实’可能只是一个‘梦’。”他把“现实”和“梦”都放进了引号,这两个词不是现实本身,而只是关于现实的表述,它们被引号包裹着,就像是透明物体表面那层“紧绷的薄膜”,打破这层薄膜,只能沉入水底,只能被鱼“睁大眼睛围观之”。

可我们呢?我们这些读者,我们这些被纳博科夫拒之门外的“初入道者”,我们是否也完成了一次从物质透明到精神不透明的转变?当我们合上这本书,当我们试图回忆休·珀森的一生,我们能看见什么?我们看见的只是那些透明的物——肥皂在浴水中滑走,铅笔在暗角里被削过,手表盖片反射着太阳系的光,大火中的火焰戴着手套做出优雅的手势。但我们看不见休,他始终“没听见”那个开篇的呼唤,他也始终没有回应,我们是不是也“没听见”?我们是不是也像那支被追踪了全部历史的铅笔一样,被纳博科夫追踪了每一个细节,却终究“对他则不然,不然”?

“维特根斯坦不下雨。”语言从来不下雨,它不会滋润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在你面前,透明或不透明,等你穿过,而我们这些在“维特根斯坦不下雨”中阅读的人,既等不到雨,也等不到解释,我们只能像休一样,在页边空白处留下我们的记号,那些“抽象、玄奥的意义”。然后我们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让它成为又一个“变得完全透明空洞的盒子”,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会有另一双手打开它,那时,“过去穿过透明物体发出光芒”,而我们,早已成了那光芒中的一粒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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