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0《拿破仑》：我的爱如同死亡
“他曾率领军队参加61场战役，1793-1815年，有超过300万人死去……”无论是61场战役，还是300万人死去，呈现为复数的数字是对“拿破仑”这个符号背后的历史的书写，而这一书写指向的是“1793-1815年”的战争纪年，拿破仑正是从炮兵的一名上尉变成了法兰西帝国的皇帝，所以这个被连接号连接起来的时间区间所展示的正是拿破仑作为战略家、野心家的人生故事，它甚至更像是刻在一个“伟人”墓碑上的生卒纪年；但是当1821年5月5日拿破仑最后死去，他留下的遗言是：“法兰西……军队……约瑟芬……”前两个指向的就是“1793-1815年”生卒之年的拿破仑，而后一个却指向了作为个体在爱情中抱憾的拿破仑。
从军事生涯的拿破仑到爱情沉浮的拿破仑，从历史人物的拿破仑到私人感情中的拿破仑，遗言的三个词组可以概括一个复杂的拿破仑，但是正是这种复杂性造成了故事的含混性，正是故事的含混性使得雷德利·斯科特的这部电影遭遇了票房和口碑的“滑铁卢”——他在宏大叙事和个体叙事中摇摆，他在象征符号和鲜活影像中犹豫，他在历史人物和私人还原中矛盾，最后便成为了斯科特无法提供答案的问题：他是谁？“拿破仑”这个名字的背后是历史，而且是大写的历史，它和法国大革命有关，和法兰西共和国有关，和法国不断扩张的版图有关，更和一个虽有争议但一定是英雄的人物有关，实际上，所有这一切加持在“拿破仑”身上，斯科特本身的叙事空间就已经被无情压缩了，但是他又无法绕过这一切，无法以更独特的视角呈现作为男人的单数状态，于是，“拿破仑”就成为了一个被抽离的空洞符号。
“生灵涂炭的现实驱使民众走向革命，革命又将他们推入生灵涂炭的深渊，粮食短缺和全国性经济萧条，造成了发过整体土崩瓦解，共和拍即将把法国路易十六连同一万一千名支持者送上断头台，随后转向了法国最后的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同时来自科西嘉岛的炮兵指挥官拿破仑·波拿巴开始了野心勃勃的战斗生涯……”这是电影开篇字幕所展现的内容，当玛丽安被革命推上了断头台，法国历史的一个旧时代结束，而新时代的开篇在各种势力的角逐中，迎来了拿破仑的时代，这个时代在斯科特的注解中就是一个不断满足野心的时代。无疑，无论是对法国大革命的展现，还是拿破仑指挥1793年的土伦战役，都是宏大叙事的一部分，这是拿破仑作为一个政治家必须站立的舞台，也是拿破仑实现自己野心永远无法被忽视的背景，而这也成为了斯科特叙事的主线：拿破仑从一个炮兵上尉变成准将，然后一步步向上最后成为法国皇帝；他实施了一系列军事改革，大炮群战术、营纵队战术、师级作战单位的编组，提高了法军的作战能力；他更是在征战中扩展了法兰西的版图，1805年的奥斯特里茨战役就是拿破仑作为军事指挥者创造的辉煌；而从退位流放到石头岛，到滑铁卢之败，再到被流放到赫勒拿小岛，最后于1821年逝世，人生的后半段是作为一个野心家的溃败和没落，这当然也属于宏大叙事的一部分。
| 导演: 雷德利·斯科特 |
斯科特用宏大的战争场面描绘了拿破仑波澜壮阔的一生，展现了他非凡的军事才能和战略远见，也在野心勃勃中走向最后的失败，但是这一切只不过通过影像让拿破仑从历史文本中复活，斯科特在这里所完成的也仅仅是讲述。他显然不满足于仅仅影像化一个历史人物，斯科特也是野心勃勃，他想要去历史化将拿破仑塑造成一个在万人之上的孤独的王的形象，这是一个斯科特一直没有改变的主题，那就是“决斗”，拿破仑一生和保皇党人、雅各宾帮派决斗，和奥地利、沙皇俄国、普鲁士决斗，和军队不同派别的人决斗，也永远在和自己决斗，而自我决斗的故事就和第三个关键词有关：约瑟芬。
约瑟芬的丈夫阿尔伯内子爵在法国大革命中被送上了断头台，她则在雅各宾派倒台后得以出狱，而出狱后的约瑟芬混迹在巴黎上流社会，她变成了交际花，甚至完全变成了放荡女，而拿破仑第一次在派对遇见她时就被她所吸引，“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拿破仑的自傲，也是作为一个胜利者的野心展现，但是当约瑟芬的儿子要求拿破仑归还父亲的那柄佩剑，当拿破仑第二次见到约瑟芬才知道她是谁，这种野心马上消失了，他们在一起，他们相爱，他们寻找任何机会做爱，马上他们也结婚了——他拜倒在这个没落贵族和放荡女的石榴裙下，但是在拿破仑看来，这就是让他激情再现的爱情，在征战中拿破仑给约瑟芬的信中写到：“亲爱的，我的爱如同死亡……”所有对她思念的话都变成了肉麻的情话，拿破仑被她俘获，如此彻底，也如此卑微：在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约瑟芬和一个叫查尔斯的男人上床了；当报纸上都登载了约瑟芬放荡的事，拿破仑丢下自己的军队不顾火速回家，但是在见到约瑟芬骂她是“自私的贱货”后，约瑟芬却说：“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拿破仑之前的态度竟然荡然无存；拿破仑没办法离开约瑟芬，是因为爱还是一种肉欲？但是斯科特又将它变成了王位继承的砝码，他希望约瑟芬生下孩子好继承自己的位置，但是约瑟芬已经失去了生育的能力，拿破仑一开始蒙在鼓里，之后知道真相之后以离婚为威胁，但是约瑟芬似乎没有把一切放在心上，她一样放荡，一样控制着拿破仑，也一样享受着肉体的爱欲。
“我的感情只能被置于国民利益之下。”这是拿破仑想要去除个人感情的一种宣言，而实际上电影所表现的恰恰是他的无奈：我不想把感情置于国民利益之下，所以潜台词就是为了这份感情可以不要名声、不要战功，而斯科特镜头下的拿破仑的确是这样做的，他在战场上呼唤她的名字，他在信件中表达“我爱你”，“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当约瑟芬患病死去，拿破仑更像是走火入魔听到了约瑟芬对他的呼唤：“到我这里来，让我们再试试看……”而最后当自己走向人生的终点，他想到了自己的征战，想到了法兰西的荣辱，更想到了一生所爱却永远失去了的约瑟芬。
这段感情在拿破仑的人生中到底有多少分量？也许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而当斯科特不需要历史而对个人化的拿破仑进行还原，他把这种如同死亡的爱完全变成了肉体之欲，而且当宏大叙事变成拿破仑一生重要时刻的片段展现，这种爱欲也被肢解得支离破碎——斯科特或许要在去英雄化的叙事中再现拿破仑，但结果却让拿破仑变成了一个在欲望面前患得患失、没有主见、丧失自我的小人。
《拿破仑》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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