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2《魔法师》:来自她的胎生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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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幅无价的原作:酣睡少女,油画。

她仰身躺在没有展开的毯子上,她的身上是小小的浴衣,她纯洁凸出的髋骨间那狭窄下凹的肚子在灯罩微红的光线下露了出来,她的脸埋在柔软的鬈发之中,她干裂的嘴唇有着细小的裂缝,和睫毛上方眼皮特殊的褶皱相映成趣……他在观察,他在欣赏,他在呼吸,面对她纯洁的肉体,他的目光慢慢深入,深入,这就是一幅无价的油画,他就是一个面对美的欣赏者,“她的佛罗伦萨派的线条本身就是微笑”,但是在这一幅“酣睡少女”的油画面前,他为什么会发出“今晚是我的,这是我的事情”的感慨?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双手代替目光?他又为什么“几乎碰到了肌肤”?终于他看见她睁大了眼睛,终于她完全醒了过来,也终于他的魔法消失了,“他发现她已经完全醒了,并且眼睛睁得圆圆地望着他竖起的赤裸。”

“竖起的赤裸”把对一幅油画忘我的欣赏打碎了,纯洁和美返回到了肉体本身的赤裸中,魔法消失了,魔杖不见了,“酣睡少女”的油画也不存在了。以及她的恐慌,以及他们的追赶,以及他的逃离,以及最后“我被撞倒了,我被卡车拖着走,遭撞击的脸朝下”的悲剧发生了。“魔法师”整个魔法的消失,就是将一种对美的欣赏转变为一种对肉体的占有,将一种目光的远观变成一双手的触摸,而这也是他失去控制之后走向毁灭的原因,而在他知道即将走向毁灭的时候,他内心闪现的一个想法是:“极端的丑陋,恐怖的恶行……”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在她发出的尖叫声中,他被吓到了,“他跪起来,死死抓住睡衣的褶边,抓住睡衣的腰带,他要阻止住,他要掩盖起来,他要突然终止斜方向的一阵阵的收如同用敲打代替音乐那样毫无意义,同时毫无意义地排放熔化的蜡,因为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来不及掩盖了。”

“极端的丑陋,恐怖的恶行……”这是否是他被消除了“魔法师”的光芒之后看见了自己的罪恶?“在痛苦的自省的时刻,他认识到了这兽性,并且要将它驱走。”这是德米特里·纳博科夫的评价,德米特里是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儿子,也是这部小说的英译者,他在父亲的这部小说中发现了故事最尖锐深刻之处,那就是这个男人“自省的深度”,“人们甚至可以毫不过分地说,这个故事就在于人物的自省;而且通过这个从根本上说是邪恶的主人公的自省,纳博科夫成功地把同情不仅传达给了受害者,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达给了这个恶棍本人。”他被尖叫吓到而自省,在自省中认识到罪恶而逃离,在逃离中悲剧发生,这种“自省的深度”在德米特里看来就是“滋养纳博科夫艺术想象的各种各样的原材料源泉”,而这是不是意味着纳博科夫将这部小说保存下来并最后出版是一种对“精神异常表现”甚至是疯狂的溯源行为?

小说用俄语写成,原名“沃尔谢卜尼克”,这个俄文词就是“魔术师”或“变戏法的人”,纳博科夫写作时署名为“弗·西林”,这是纳博科夫年轻时俄文写作常用的笔名,小说最初是纳博科夫口述,妻子也是第一个读者薇拉将小说在打字机上完成,纳博科夫在重版时的题辞是“献给薇拉”,小说完成之后纳博科夫给几个文学朋友看,似乎评价不错,但是纳博科夫却没有及时出版,而是将它“雪藏”了起来。那是1939年末、1940年初的事情,当时德米特里还只有五岁,在父亲时常和他玩耍的同时,他记得那时的纳博科夫已经是一个“作家”,当然他没有读过父亲的这部小说,甚至纳博科夫和薇拉也完全将它放在资料堆里——直到1959年。在1959年的《作者按语二》中,纳博科夫说自己和薇拉在翻找一些书籍资料时,“突然”发现了这个小说的单独本子,“这是一个优美的俄文散文作品,行文明白晓畅,稍加注意,就可由纳博科夫家人翻译成英文。”这是一次“重见天日”的过程,而在纳博科夫的记忆中,这个中篇“早就已经销毁了”。记忆回到两年前,在《作者按语一》中,纳博科夫回忆曾写过一个草稿,男人是中欧人,名字叫亚瑟,而早熟的女孩是法国人,故事地点是巴黎和普罗旺斯,“可是,我不喜欢这篇小说,所以一九四〇年我们移居美国后的一天把它销毁了。”

无论是一九五六年还是一九五九年,纳博科夫都意味这部小说已经被销毁了,但是它却“突然”被找到了,之所以被重新翻了出来,最后还被出版了,也许就在于小说和《洛丽塔》之间“远亲”的关系,“关联的情节又带着新的热忱与灵感相伴,要我重新处理这个主题。”同样是和中年男人和早熟女孩的暧昧故事,同样是和女孩母亲结婚不断接近她,也同样是最后走向一种悲剧,《魔法师》无疑是《洛丽塔》早期的“轻微脉动”,据纳博科夫回忆,1939年末或1940年初在巴黎的时候,他患上了急性肋间神经痛,在不能动弹的情况下阅读报纸发现了一条新闻,说一只在植物园的猴子经过科学家的调教,创作了第一幅动物的画作,“画中涂抹着囚禁这个可怜东西的笼子的铁条。”于是,内心有了某种思绪,之后便产生了写作的冲动,这个长约三十页的短篇小说便应运而生,之后就成为了《洛丽塔》的蓝本。

编号:C54·2260620·2513
作者: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著
出版: 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21年03月第一版
定价:59.00元当当25.70元
ISBN:9787532787562
页数:136页

《魔法师》成为《洛丽塔》的“前身”,似乎只是纳博科夫1955年出版了《洛丽塔》引起巨大反应之后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但是如德米特里所说,纳博科夫很早时候的确已经开始萌芽《洛丽塔》的故事,这也是他对于“精神异常表现”以及疯狂进行的溯源证据。但是除了情节上的相似之外,是不是也有对于“魔法”的“痛苦的自省”?而对于小说中男人的“自省的深度”,德米特里作为译者甚至比纳博科夫更诗意地表达了出来:“穿上懵懂女孩的旱冰鞋,滑入只有永不相交的危险道路的花园,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也就是男人从对美的欣赏到对欲望的占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而这里比较有意思的是,为什么纳博科夫在不能动弹中看到的那条新闻会引起他最初“灵感的触动”?一只猴子,而且是“植物园的一只猴子”,经过科学家的调教创作了动物画作,重点不在于这幅画的内容——就像在男人面前那幅“酣睡少女”的油画,重点就在于科学家的“调教”,它使得一只猴子成为了一个画家,而这种具有进化论般的调教是不是就像是拿着魔杖的魔法师?

“调教”的出发点来自于小说的第一句话:“我怎样才能真正认识自己?”这是一个哲学思考的人之为人的最初问题,认识你自己也就成为了“魔法师”的起点。对于这个问题,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好色,不是“胡言乱语”的强暴者,不是入室窃贼,对于身边形形色色的女人,他也从来没有过普泛意义的欲望诉求,在他看来,那些只能算是“粗鲁的肉欲”,是以满足为前提的,而自己拥有的则是“无可比拟的激情”,“当我想象一个绝对不能看见的方法使我的激情得到充分释放的时候,我为我的渴望设定的种种限制,我为这种渴望寻找的种种借口,都有仿佛天意造成的诡辩。”所以他认识自己就是把自己看做是对性欲一点没有兴趣的人,而他所谓的“无可比拟的激情”就是对“酣睡少女”般油画的欣赏和热爱。为什么男人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认识自己?一个四十岁的男人遭遇了变故,“他曾经被一个无情而匆匆选中的人背弃过”,也经历了痛苦,“因一次没有成功的自焚而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所以他才不会以放纵的方式寻找目标。

但是,这“无可比拟的激情”并非真的让他走向那幅“酣睡少女”的油画,“认识你自己”的哲学命题其实在这里就出现了一个“精神异常表现”,就像纳博科夫最初把小说“销毁了”,之后又被翻找到了,最后又翻译成英文出版了,男人经历的变故和痛苦也是一次对自己的“销毁”,但是却在旱冰鞋出现后走向了“魔法师”的人生:他拥有的是无可比拟的激情,他寻找的是完全可以调教的“我的小姑娘星期五”,他渴望的是“通过黑丝绒上一个鲜明的光电”而拥有丰富多彩的视野——从销毁到寻找到发现到接近,这不正是他变身为魔法师却最后走向悲剧的那条路?旱冰鞋的错误出现了,紫色连衣裙的十二岁姑娘出现了,“踩着旱冰鞋迅速而稳步地走来,但旱冰鞋不是在滚动,而是在砾石路上嘎吱嘎吱地踩,两只鞋轮换着提起来,又落下去,就像日本人的小碎步,并且穿过一道道变幻不定的太阳光朝他坐的长凳走过来。”

他完全是对肉体的注视,她有着“扁平的胸部”,隐约中显得柔软;裙子的褶层在紧缩和凹陷中摆动,她的双腿修长而红润,“他的一双眼睛贪婪地注视着她,惊讶地看着她红通通的脸蛋,注视着她的每一个简洁与娴熟的动作,这个时候他所经受的这种折磨就叫做好色吗?抑或这是始终伴随着他无法实现的渴望的悲痛?”是对过去一切的补充,是对未来一切的打开,而他对肉体的关注更揭示了这个悲剧的深刻性:

仿佛他与她血液、皮肤、密布的血管都是共有的,仿佛从他身体的深处抽取全部体液的粗大的等分线,像一条搏动的虚线,延伸到她的体内,仿佛这个女孩是从他体内生长出来的,仿佛她每做一个随意的动作,就是拉扯、摇曳长在他体内深处的她的生命之根,因此,当她猛地变动位置,或者突然跑开,他就会觉得被拉了一下,被使劲地拽了一下,会一时失去平衡:你突然之间后背着地被拖走,后脑撞击地面,拖过去,拉出肠子将整个人悬挂起来。

他把她肉体的所有东西都视作自己的一部分,他把她当成是自己体内生长出来的,他想要认识她、接近她甚至占有她,仅仅是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因此,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对于她来说,就只有一道光,而这光源则像她本人一样,来自他,来自她的胎生的情人。”从自己被生活抛弃而被销毁,到认识自己发现生命的激情,再到旱冰的运动中发现肉体的联系,这就是男人欲望实现的曲折路线:他以买家具的名义认识了女孩的母亲,在和寡妇母亲交往中成为了她的继父,“因为他可以对她表示无私的关心,因为他可以将父爱的波涛与性爱的波涛融合。”他想到了要用毒药药死妻子,但是她却生了病最后去世了,他想要带着女孩去南方去国外……他就是在一步步变成“魔法师”,从旱冰冰的错误开始,从“胎生的情人”命名,从欣赏、调教到占有,“越来越深入,只有这样——第一次——深入你的激情勃发的心,就这样,我努力进取,就这样,冲进去,在温柔的边缘之间……”

是卡车疾驰而过的震动让“酣睡少女”醒来,是她睁着的眼睛看见了他竖起的赤裸,是在自己被恐吓到的瞬间让他开始自省,“极端的丑陋,恐怖的恶行”,这才是真正“认识你自己”的开始,魔法失效,“因为现在已经翻到了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页,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街灯,以及灯柱底座阴影里伏着的一只猫。”最后在被车子的撞击下,身体在打转,肉体被撕得粉碎,“闪电的之字形绝技,霹雳霎时间的光谱图——生命的影片突然闪现。”胎生的情人早就不在了,连他自己的肉体也毁灭了,而从肉体开始到生命熄灭,魔法师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命名。一个关于调教的寓言,一个关于自省的故事,一个关于“胎生的情人”的悲剧,当1955年纳博科夫出版《洛丽塔》,那个叫亨伯特的男人是不是也犯了一个错误?是不是在驱赶着邪恶?“在痛苦的自省的时刻,他认识到了这兽性,并且要将它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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