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天国王朝》:圣城就在此时此地

我承认是在放弃了189分钟的导演剪辑版后转向了144分钟的剧场版,我也承认144分钟的剧场版是以1.5的倍速甚至最后以2倍的倍速完成观影,我更承认在2026年以电脑观影的方式“补遗”了这部2005年的史诗大作……在“我承认”的背后,简陋的观影设备无法再现雷德利·斯科特电影中宏大的战争场面、史诗般的剧情推进和攻城、屠城中惊心动魄的效果展现,但是当去除了一切宏大叙事,抽离了复杂的历史背景,是不是反而更贴近斯科特的用意:用历史叙事完成的只不过是一个个体寻找“新世界”的梦想和实践?
豆瓣上关于这部电影的历史史料有几万字的解读,也许影片介绍中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作为改变首席学术顾问保证历史的严肃性是可信性的;电影中耶路撒冷王基尔和雷诺为首的好战势力征战穆斯林萨拉丁王国导致了“哈廷之战”也是有据可查的;守城的巴利安肩负王国使命和百姓利益,最后迫使萨拉丁签订城下之盟,交出耶路撒冷从而使百姓安全撤离,历史书中的“耶路撒冷围城之战”在电影中也得到了还原;而电影中大部分的角色都是基于历史人物而改编也并非是一种噱头……这就是斯科特提供的历史背景,而在这个复杂、精巧、宏大而历史化的结构中,真正的创作意图是通过电影篇首和片尾的字幕得到表达的:这是1184年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时期的故事,“欧洲基督教军队占领了耶路撒冷已近百年,但是欧洲大陆却笼罩在黑暗之中,人民贫困、政治黑暗,平民和贵族都希望去往圣地,寻找财富和救赎……”
欧洲笼罩在中世纪的黑暗之中,欧洲之外的圣城耶路撒冷成为十字军东征的目的地,这种对外的扩展并不仅仅是一场宗教战争,更是追求财富和荣耀的目的地,所以圣城耶路撒冷就成为了欧洲人心目中的“新世界”,按照戈弗雷的说法,法兰西一贫如洗的人,在圣地就可以成为城主,也可以沦落街头,“在世界尽头,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内心。”作为耶路撒冷王手下的男爵,戈弗雷的说法中除了财富和荣耀之外,最重要的是对王的忠诚,而这就是成为领主结束自己出身的最高贵品格。但是耶路撒冷在被基督徒统治的时期,杀异教徒并不算杀人,它是合理的更是合法的,所以这样的“天国”根本不是基督教所追求的“新世界”。另一个方面来说,它是三教圣地,除了占领了耶路撒冷的基督教军队之外,实力最强的当然是萨拉丁领导的伊斯兰军队,他们在停战协议中维持着这片土地的和平,但是无论是在宗教意义、宗族意义还是历史纠葛中,这种和平的关系并不稳定,它完全取决于当权者,当身患麻风病的耶路撒冷王最后去世,王位被基尔——也就是历史上的鲍德温四世——继承,好战的他在狂热分子雷诺的鼓动中撕碎了和平协议,挑起争端也就意味着战争的爆发,而战争也意味着这个“新世界”其实就是一个旧世界,和欧洲中世纪有什么区别?
| 导演: 雷德利·斯科特 |
所以耶路撒冷作为人们心中中的“圣城”,却是被屠杀、利益、征战所取代,新世界反而变成了罪恶的渊薮,耶路撒冷王身患疾病死去,基尔和雷诺在征战中被萨拉丁消灭,圣战骑士离开耶路撒冷去往塞浦路斯寻找新的世界,而成为耶路撒冷新首领的巴利安在“围城之战”中最后让百姓保住了性命,虽然最后献出了城池,但是这场战争并没有最后结束,在巴利安重新回到法兰西的家园时,路径此地的英格兰狮心王再次东征,他邀请巴利安加入他们的军队,但是巴利安选择了拒绝,最后电影打出的字幕是:“狮心王李察东征三年收复无果,和萨拉丁签订合约无功而返,近千年之后,天国的太平岁月依然遥不可期……”东征没有最终收回耶路撒冷,也就意味着战争没有结束,而即使在千年之后的现代,圣城耶路撒冷依然笼罩在战火、冲突和对立之中,圣城没有成为上帝的应许之地,而成为了纷争之地。
从十字军东征寻找财富、荣耀和救赎的新世界,到千年之后和平遥遥无期,斯科特就是在以古讽今中对所谓“新世界”提出了质疑,这种质疑就像是对决斗毫无意义的阐述,这是“一个王打另一个王”“一个国打另一个国”的决斗,最后就是死亡,就是黑暗,就是尸横遍野的罪恶。但是质疑的同时他要呈现另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到底在哪里?巴利安是一个铁匠,在他入狱的时候妻子正怀孕,他期待着新生命的降生,但是不幸的消息是孩子夭折妻子自杀,自杀者是无法进入天堂的,而在人世间连一块墓地也没有,所以当他听说圣城,巴利安希望的就是通过朝圣得到救赎,抹除自己的罪恶,这便是他向往的新世界。而就在这时候,戈弗雷来到了他的铁匠铺,他告诉巴利安的是,自己就是他的父亲,巴利安是他的私生子,因为自己是领主兄弟的身份,所以他对巴利安母亲的爱并没有得到许可,这是爱而不得的故事,但是巴利安选择了原谅,而这一种原谅也最终让他继承了戈弗雷男爵的爵位,他杀死了抢夺死去妻子那根十字架项链的哥哥,然后果断跟着父亲戈弗雷前往耶路撒冷,希望杀人的自己能在圣城得到救赎。

《天国王朝》电影海报
巴利安去往圣城目的就是让罪恶的灵魂得到救赎,而救赎也意味着他对新世界的终极向往,但是继承了男爵爵位的他再不是那个卑微的铁匠,他成为了领主,有了自己的封地,更重要的是戈弗雷曾经是耶路撒冷王的老师,耶路撒冷王对他非常信任,他的妹妹茜贝拉也爱上了他,本来只是为了得到救赎,但是名誉有了,领地有了,地位有了,爱情也有了,耶路撒冷更应该是一个他理想中的天国。但是耶路撒冷王死后发生的“哈廷之战”让这一切荡然无存,当肩负起保卫圣城的使命,巴利安的角色再一次完成了转换,戈弗雷曾教导他成为男爵必须担负起的职责是:保卫国王,保卫百姓。所以巴利安在战争到来之后就成为了百姓之王,他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在自己领地的时候,他开挖水渠开垦两天,为百姓安居乐业创造条件;在雷诺陷入围困的时候,他拒绝救援,因为他更重要的任务是保护百姓的安危;在圣战骑士离开耶路撒冷去往塞浦路斯的时候,他拒绝了同行,在他看来守住耶路撒冷城就是自己唯一的任务,而这个任务的目的是“为百姓而战”,他让地位卑贱的仆人成为圣战骑士,改变了身份,消除了偏见;在和萨拉丁攻城守城的对决中死伤无数的情况下,他最终答应献出城市,换来的是一方百姓的平安……把百姓的位置放在首位,巴利安甚至让人的地位高于神——王与王、国与国的决斗就是神与神的决斗,所以他最终放弃决斗换来了百姓的应许之地,而这才是“圣城”的最高意义,才是一个“天国”的现实使命,当他交出耶路撒冷,他问萨拉丁的是:“耶路撒冷究竟有什么价值?”萨拉丁回到说:“毫无价值。”但是当他骑马远去又转过身来竖起拇指,对巴利安说:“它是一切。”
萨拉丁从毫无价值到“它是一切”的回答也许就是巴利安对“圣城”意义的解读,但是对于他来说,真正的新世界不是成为领主,不是拥有权力,不是率军守城,也不是完成救赎,当他回到铁匠铺,当他面对盛开的桃花,当他和爱着自己的茜贝拉一起,这才是属于他的新世界,才是他想要的天国,才是去除了一切罪恶的圣城。从耶路撒冷到铁匠铺,斯科特就这样跨过了沉重的历史,找到了真正的救赎世界,也在以古讽今中开辟了精神世界的和平、宁静的应许之地,这难道不正是《哥伦布传》中远航而发现的“圣萨尔瓦多”,不正是《巨浪》中“信天翁号”抵达的那片伊甸园?不正是《美好的一年》中放弃了伦敦名利之争的普罗旺斯葡萄园?宏大的历史只为一个寻找精神归宿的个体存在,只为一种发现伊甸园的灵魂存在,斯科特苦心经营的“天国王朝”也许也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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