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7《汉尼拔》:“沉默的羔羊”依旧沉默

是2013年观影了《沉默的羔羊》,当13年后看《汉尼拔》有一种熟悉却又别样的感觉,引用前不久段义孚的“地理学”著作的书名,就是“如此陌生而奇异”:这是《沉默的羔羊》上映十周年推出的“续集”,里面的犯罪元素、精神分析案例、悬疑情节,有着相同的配方,主演汉尼拔的还是安东尼·霍普金斯,故事也依然改编自托马斯·哈里斯的小说,但是导演变成了雷德利·斯科特,女主角也由朱迪·福斯特变成了朱利安·摩尔。作为致敬之作,斯科特似乎就是沿着乔纳森·戴米十年前预设好的线索铺陈开来,他不必制造过多的迷宫,自然就把汉尼拔变态而奇异的一面展现出来,而和史达琳之间既呼应又扭曲的关系也被呈现出来。
也正因为斯科特“坐享其利”,所以《汉尼拔》的整个剧情缺失了在心理学、社会学上的深度,他之所以从隐退状态回到公众视野,回到斯科特的影像世界,他的在场就是为了一种故事的再续,而这个再续没有脱离《沉默的羔羊》的预设,在这部电影中以更直白的方式表达——它就来自汉尼拔寄给史达琳的那盘录音带里的一句话:“鹞鸽喜欢飞得很高很快,然后翻着跟头快速地冲向地面。鹞鸽又分为肤浅和深沉两种,当两只深沉的鹞鸽结合时,它们的后代往往会俯冲地面而死。你就是一只深沉的鹞鸽。”深沉的鹞鸽形容的是史达琳,或者说是汉尼拔眼中的史达琳,而肤浅的鹞鸽指的是生下史达琳却造成了阴影的父母,在《沉默的羔羊》中,史达琳从小失去父母,孤儿院长大的她回忆说她曾被父亲牧场里的羔羊尖叫声惊醒,她试图给羔羊自由,但是羔羊不肯离开,她抱着“沉重”的羔羊离开,但是她的拯救计划失败了,羔羊最后被杀了,而她也被警察抓住送到了孤儿院。
“沉重”的羔羊最后成为了“沉默的羔羊”,就像史达琳童年的阴影,它是沉重的,却在一种尖叫的“贪图”中走向了死亡,而曾经尖叫的不止羔羊,还有被剥了皮的胖女人,是咬断舌头的女护士,它们永远被困在牢笼里,等待着最后屠刀的抵达。斯科特将这种尖叫直白地解释为某种欲望的表达,而这就是那句引语中“肤浅”的存在:在和史达琳执行任务时的警员柏顿是不是尖叫的羔羊,他是市政府为了表现取缔毒品的决心而设置的一颗棋子,在史达琳明知道追捕毒贩的计划是一场可能伤及无辜的危险行动时,在她命令取消计划时,柏顿还是向毒贩开枪,最后造成了在他之内五人死亡的事件,而负责这项行动的史达琳被停职,这难道不是一场政治欲望带来的死亡?督察帕齐本来是调查图书馆馆长辛诺失踪案,却在认识了新馆长费尔博士时发现有点面熟,登陆联邦调查局内部网站,才发现费尔就是被十大通缉犯之一的汉尼拔,为了那300万元赏金,帕齐雇佣了街头小偷,利用手镯获取了汉尼拔的指纹信息,小偷得到了指纹信息,却被快刀杀人的汉尼拔捅得鲜血喷溅最后死去,而贪欲的帕齐只是在水池边洗干净了手离去,他的计划绝不仅仅在获取汉尼拔的指纹后拿到维杰悬赏的300万元,更是召集了萨丁尼亚岛的卡罗,设计杀死汉尼拔,在斩草除根中才能无所顾虑地满足最后的欲望,但是汉尼拔像绞死帕齐的祖先一样,在图书馆的阴暗阳台上切开帕齐的肠子,又让开膛破肚的他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帕齐的死就是被贪图的欲望困住的尖叫。
| 导演: 雷德利·斯科特 |
同样,作为司法部发言人的保罗,将情报出卖给维杰获取利益,他一样是尖叫的羔羊,而汉尼拔竟然将他的脑壳取下,剥去皮层,夹出脑髓,放在煎锅里煎炸,然后将这一“美味”送给已经丧失了痛感的保罗食用,而在史达琳面前,保罗竟然吃着自己的脑髓津津有味。作为汉尼拔手下的幸存者,维杰已经面目全非,他没有失掉生命却再也无法示人,而他回忆作为病人的他就是被汉尼拔安排,完成了一场自我施虐的演出:用碎玻璃割下自己脸上的肉,汉尼拔口中所说的这一场“娱乐”的确满足了维杰的生理型欲望,带来了感官疼痛的刺激和狂欢,同样,那些被医生汉尼拔进行人体实验的那些病人,不是正像维杰一样,以施虐于自己或他人的身体为乐,他们也是一群尖叫的羔羊。柏顿是政治欲望的牺牲品,帕齐在金钱欲望驱使下自我覆灭,维杰为了满足生理欲望而失去了面目,如此种种,带来这一切的的凶手是汉尼拔,但是汉尼拔杀人是次要的,是他们自己的贪图,就像汉尼拔说过:“我们贪图见到的东西,以弥补自己没有的那个部分。”500年前帕齐家族因为贪欲而被处以绞刑,500年后这种自我毁灭的历史重演,这不是巧合,这是人性中的必然,它甚至在尖叫的贪图中变成了兽性,那些来自萨丁尼亚岛的野猪,不正是在反复接受人类的尖叫中被激活了啃噬活物的原始欲望?
但是问题是,汉尼拔作为医生,准确地确证了他们人性变成兽性的尖叫本质,而他也是成全他们的凶手,虽然他杀死的那些人都是变态的坏人,当他拿起如手术刀一般锋利的凶器,刺向他们、毁灭他们的时候,他也是他们的同谋,但是汉尼拔作为医生和凶手的双重身份含混性让他具有了某种“含混性”,他把整个世界都看成是他的敌人,他杀死他们,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报复,而报复不是趋向正义,是另一种谋杀,或者说汉尼拔也是尖叫的羔羊,但是当他遇到史达琳,这个曾抱起那只羔羊想给他自由的女人,也成为了汉尼拔唯一可以自救的人。但是史达琳的身份是联邦调查员,她的目的不是在汉尼拔对她爱的表白中成为救赎者,而是以社会性正义的名义要逮捕他、纠正他,甚至要让他改邪归正。史达琳比《沉默的羔羊》里错得更离谱,她对汉尼拔所有的回忆都不具有拯救尖叫的羔羊对话者的意义,她已经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当她最后在警车赶来时面对空空如也的小船,做出的无奈表情,就是让汉尼拔再次逃离的制度性绝望。

《汉尼拔》电影海报
但是对于汉尼拔来说,史达琳还是自己灵魂的对话者,杀人如麻的他从来没有想要害死史达琳,他为她取出子弹,他提醒她“你蔑视的人同样在轻视你”,他嘲笑她“他们会给你奖章吗”,甚至当史达琳趁机将他的手和自己的手铐在一起,汉尼拔在献出向史达琳的最后一吻后,拿出了菜刀——他一定砍了下去,不让自己最后被逮捕,但是史达琳的手臂完好地出现在最后的无奈中,而飞机上享用身体美食的汉尼拔,一只手臂却吊着纱布,这一定是受伤的手臂,他在最后的示爱中保全了史达琳的手,却损害了自己,一个没有道德、没有正义也没有怜悯的人,却最后完成了对于爱的定义,就像《沉默的羔羊》中两人仅有的一次身体接触,就是食指的轻触,像是那幅米开朗基罗著名壁画《创世纪》,上帝的手指点化了亚当,从此神与人的灵贯通了。但是在这里,汉尼拔心中的史达琳永远是一只挣脱了世俗欲望深沉的鹞鸽,但是史达琳自己却早已成为一只肤浅的鹞鸽,甚至她在“沉默的羔羊”之后依旧沉默。
当斯科特让街头小偷的身体喷溅出鲜血,让帕齐的肠子被切割后悬挂下来,让保罗的脑髓自己食用,都把观众带入了一种变态的“尖叫”之中,这是他的暴力美学,但是在沉默的羔羊依旧沉默的故事里,斯科特的叙事逻辑带有太多的硬伤:帕齐为了取得汉尼拔的指纹信息,要付出一个小偷卑贱的生命,但是取得汉尼拔的指纹难道不是最容易的事?他和汉尼拔曾经握手,他的妻子也和汉尼拔有过肢体接触,汉尼拔那天还扔掉了手中的报纸,这些难道不能获取指纹?汉尼拔被列为十大通缉犯,300万元的赏金被悬赏,而他变身为费尔教授没有易容,除了帕齐一人发现之外,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身为联邦调查局的史达琳竟然是从帕齐那里获得信息;汉尼拔精通历史和音乐,对社会进行批判,最重要的是他具有极高的反侦察能力,出手又快得离谱,杀人于无形,但是最后却狼狈地被卡罗等人抓住,本以为是汉尼拔自投罗网设置的另一个陷阱,但如果没有史达琳的出线,他一定成为了野猪的美食,一个恶魔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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