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7《长短经》:各因其时而建功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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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曰:班固九流,其九曰杂家,兼儒、墨、名、法。《傅子》九品,其九曰杂才,以长讽议。由是观之,杂说之益,有自来矣。故著此篇,盖立理叙事,以示将来君子矣。
      ——《定名》

“夫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所谓“定名”,就是运用语言将思想表达出来,就是将它与别的事物区别开来,然后就是认识和鉴别,就是交流,“原其所以,本其所由,非物有自然之名,理有必定之称也。”当赵蕤以此定义“定名”背后语言的作用,以及语言和思想表达之间的关系,的确很有西方语言转向之后的意味,一个唐朝人能发现语言的本质意义,实属不易。但是它当然没有真正实现语言学转向,他之所以强调“欲辨其实则殊其名,欲宣其志则立其称”,就在于指向一种具体可操作的“名”,那就是道、德、仁、义、礼、智、信。

“夫道者,人之所蹈也。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这是对“道”的定名,之后是“人之所得”的“德”,“爱也”的“仁”,“宜也”的“义”,“履也”的“礼”,“人之所知”的智和“人之所承”的信。关于道、德、仁、义、礼、智、信的定名其实就引用自黄石公所著的《素书·原始章》,但赵蕤并没有标注出处,而在对道、德、仁、义、礼、智、信进行定名之后,他又增加了“术”的定名,“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术既能见本知末,又能执一应万,其实它似乎比儒家所提倡的道、德、仁、义、礼、智、信具有更大实用主义的意义。虽然赵蕤没有进一步阐述“术”,但是之后的“定名”可以视为对“术”的具体演化:他引用《说苑》中的说法定名了顺、谀、忠、乱、谏、诤、辅、弼;引用《庄子》里的话定名了佞、谄、谀、谗、慝、险;引用古语指出了和、同、夺、伐、暴、盗、虐、野、逆、法、狂、惑的不同;引用太公之言又言说了残、贼、蔽、塞、虚、愚、命、风、俗……当然,最后他也指出了定名的弊端,那就是“钩银析辞”,也就是有些事物因为太过怪癖,所以词语很难将其本质表达出来,造成了名不符实,否则,“定名之妙也”。

指出语言对食物命名和思想表达的意义,指出定名存在的弊端,赵蕤的命名学也并不是在“白马非马”名家意义上说的,而他之所以引用不同书籍的不同说法和不同定名,实际上就是阐述“杂说”的意义——《定名》这一篇章就在卷八《杂说》之中。班固将各学派分为九流,杂家为第九家,但并不是一种贬低,而是如术一样“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因为它恰恰兼容了儒家、墨家、名家、发家等诸子百家的观点,同样《傅子》提出了九品之所,虽然杂才也被放在了第九品,但是杂才擅长讽谏议论,这也是杂说的优点,所以赵蕤将第八卷命名为“杂说”,也就是在博采众长中达到补偏救弊的目的,并以此给“将来君子”提供经世致用的借鉴意义。而通过“杂说”的方式立理叙事并非只是这一章的目的,可以说纵观《长短经》,赵蕤就是通过“杂说”的汇集阐发权变之道。

《长短经》又成为《反经》,被誉为“小《资治通鉴》”,它的思想核心就是集诸子百家学说于一体,系统性融合了儒、道、法、兵、名、纵横、阴阳等多家思想:他提出“仁义赏罚”的治国根本,就是儒家思想的体现;他吸收“无为而治”的君道内核,是道家思想的接纳;他沿袭商鞅、韩非的变革脉络,强调法家思想‌在治国中的作用;他在《七雄略》中回顾了战国纵横家的王霸止血,结合历史兴衰案例,系统阐述了外交博弈的实操策略;而在第九卷的《兵权》中,64篇军事专论,从《出军》到《练士》,从《天时》到《地形》,从《势略》到《攻心》,系统整合的完整军事体系,虽然是兵家思想的体现,但几乎就是对《孙子兵法》《司马法》《武经》《太公兵法》的简单搬用。而赵蕤之所以容纳各派学说进行“杂说”,并不是简单汇集和搬用,打破单一学派的僵化局限,他其实在这本书中所贯穿的是一种“天地变化,必有阴阳”的核心辩证观,正如书名“长短经”,将长和短并置在一起,既是各取所长的融合,也是长短相生的矛盾统一。

第一卷为《大政》,是对国家治理的系统阐述,但无论是《大体》还是《任长》,《品目》还是《量才》,《知人》还是《论士》,都体现了一种动态的、辩证的思想,老子说:“以正理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指出了常规方法、器变莫测的方法和无为之法的区别;荀子说:“人主者,以官人为能者也;匹夫者,以自能为能者也。”这就是人主和匹夫的职责不同;傅子说:“士大夫分职而听,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总方而议,则天子拱己而正矣。”士大夫、诸侯国君主、朝廷三公也都有各自的职责,只有大家各司其职才能治理天下。这里就有了一种各取所长、各尽其才的思想,尧“使九子各授其事”最后统治了天下,汉高帝说:“夫运筹策于帏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人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有天下也。”所以赵蕤认为,君之体就是设官分职,就是委任责成,就是好谋无倦,就是宽以待众,就是含垢藏疾,“君有君人之体,其臣畏而爱之,此帝王所以成业也。”

编号:W84·2260918·2559
作者:[唐]赵蕤 著
出版:光明日报出版社
版本:2014年06月第一版
定价:29.80元当当6.30元
ISBN:9787511262912
页数:188页

所谓“任长之道”就是“各有所宜”中发挥各自的才能,所谓“品目”就是“既知其名,又知其实”中治道,所谓“量才”就是在参差不同中发现优点避免差错,通过验志、观诚、听气、察色、考志、测隐、揆德等方法达到“知人之道”,“知人识智,则众材得其序,而庶绩之业兴矣。”如此种种,赵蕤针对的都是简单、静态的治理和用人观,各取所长就是去其所短,让上至国君下至臣民,都能发挥自己的才能,这样才能达到“大政”的目的。而第二卷《德行》中的《臣行》和《德表》所提出的“六正”和“六邪”,是一种补充,但也是对人臣的具体分类,在区别对待中才能最后达到治国的目的,“心正而后身正,身正而后左右正,左右正而后朝廷正,朝廷正而后国家正,国家正而后天下正。”

而真正体现赵蕤思想的则是《权变》,在这里矛盾甚至对立就完全体现出来了,在《是非》章中,他指出,“夫损益殊涂,质文异政。”损和益是两种相异的方法,质和文也是不同的治国方略,有人“权以经纬”,有人则“敦道镇俗”,那么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越绝书》上说:“炫女不贞,炫士不信。”也就是说对炫耀姿色的女人和自我夸耀的士人度不能相信,但是《汉书》上却说“大行不细谨,大礼不让辞”,也就是说真正做大事的人不会拘泥于小节;黄石公说:“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而司马错却完全提出了相反的观点,“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人;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后王业随之。”古话说“忠无不报”,《左传》上却说:“乱代则谗胜直。”俗语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但是俗语又说:“交接广而信衰于友,爵禄厚而忠衰于君。”

这就是“是非”所呈现的矛盾甚至完全相反的观点,“是故前志垂教,今皆可以理违。”面对这一情况,赵蕤就进入到了“适变”的核心观点之中,“法宜其时则理,事适其务故有功。”时事在变,法也应该改变,“是则法与时诡,而时与务易。”所以治理国家既不能仿效古人,也不能迷信今人,“故知若人者,各因其时而建功立德焉。”他回顾了从五帝以来的治理之术,这其中有王者之术,“先除人害,而足其衣食,然后教以礼仪,而威以刑诛,使知好恶去就。”有霸者之术:“尊君卑臣,权统由一,政不二门,赏罚必信,法令著明,百官修理,威令必行,此霸者之术。”也有“不言之令,不视之见,圣人所以为师”的黄老之术,有“为衣服不可不节”的墨翟之术,也有“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的商鞅、申、韩之术……这些治理之术所呈现的是一种异,但是异中有同,“虽经纬殊致,救弊不同,然康济群生,皆有以矣。”所以重要的不是“不论时变”选择一种治理之术,而是要根据时事的变化辩证地看待问题。

“夫事有趋同而势异者。非事诡也,时之变耳。”在《时宜》中赵蕤再次强调了变化的观点,无论是异形、异势还是异情,都需要根据形势灵魂运用,“随时变通,不可执一矣。”而在《杂说》中,赵蕤更是将这种“长短”的辩证思想从治国延伸到更广大的领域,在《忠疑》中他认为要辩证的看待忠诚还是怀疑,“夫毁誉是非不可定矣。以汉高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之明,而魏尚之忠,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知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尤即听必悖矣。何以知其然耶?”听取别人的汇报,可能会发生判断失误,甚至因为视角不同,也会产生不同的观点,“从城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豚,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圆,于抔则階。”所以是非标准并非恒定不变,但是“世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所以对于忠疑者“不可不察”。《用无用》阐述的是“无用之为用也大矣”,《恩生怨》则指出了“故知怨也者,亲之也;恩也者,怨之所生也”的转化,《大私》是不私而私的统一,“夫惟不私,故能成其私;不利而利之,乃利之大者矣。”《功拜》更是举出了因过以为功、因祸为福转败为功的实例……所以一切因时而变,一切因势而异,“是知世之君子,未必君子;世之小人,未必小人;世之礼让,未必礼让。夫势运者,不可不察。”

赵蕤在《长短经》中主张“守经”与“行权”的动态平衡,“经”‌ 是恒久的道义底线,核心指向安民固本、坚守大义,是不可动摇的价值根基,而“权”‌ 是因时因势调整的策略手段,要求“与时迁移,应物变化”,避免教条僵化,二者不可偏废。在这种动态平衡中,提出了对立转化的辩证思想,强调了恶因时制宜的辩证实践,阐述了长短互见的辩证认知,从而构筑了朴素的辩证体系。但是这些体系并不只是赵蕤在“纸上谈兵”,他在《霸纪》中更是对现实问题进行了阐述,“臣闻天下,大器也;群生,重蓄也。器大不可以独理,蓄重不可以自守。故划野分疆,所以利建侯也;亲疏相镇,所以关盛衰也。”他把天下比喻为庞大的容器,这个庞大的容器就不能只由一人单独管理,所以要划分疆域,要分封诸侯,他对比了周朝的封建制和秦朝的郡县制,认为这两种治理方式各有弊端,要根据具体现实做出判断,但是赵蕤立足于唐朝的现实,他做出的判断是:“但经始图其多福,虑终取其少祸,故贵于五等耳。”在他看来,只有郡县制的国家布衣百姓容易萌生篡逆之心,他考察汉朝七子之祸、三国之乱,认为都是这种制度惹的祸,“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大都偶国,乱之本。”而现在的情况是,“今专城者,皆提封千里,有人民焉,非特百里之资也;官以才居,属非肺腑,非特毋亲之疏也;吴据江湖,蜀阻天险,非特山海之利也;跨州连郡,形束壤制,非别偶国之害也。”一旦发生变化就会出现像七国之乱这样的祸端。

“有国者不可察”,而赵蕤的提醒就像是一句预言,他生于659年卒于742年,主要活动在盛唐时期,但是在他去世十余年后就发生了唐朝从盛到衰的安史之乱,而安史之乱的一大原因就是节度使权力膨胀、中央控制力削弱,虽然赵蕤并没有真正预见安史之乱,但是通过对历史规律的总结看到了问题所在,这在思想上形成了一种共通,而《长短经》之所以被称为“小《资治通鉴》”也在于它具有的辩证思想对时事的洞察能力,以及这种能力对后世的借鉴意义,“以示将来君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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