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8《诊宗三昧》:须迅扫胸中积染

故所见之证,亦多相类。而人之所禀,各有偏旺偏衰之不同,且有內戕神志,外役肢体,种种悬殊,脉象岂能如一。
——《口问》
《口问》一十二则中,有人问张璐的问题是:“有病同而脉异,病异而脉同,病同而治异,病异而治同,何也?”病同却出现脉异的现象,相反,病异却可能脉同,同样还有病同却有不同的治疗方法,不同的病却又有相同的治疗方法,在异同之间,所呈现的是病证、脉象和施治的复杂关系,张璐对此的说法是:如果是病同而脉异,那是因为,“人在气交之中,所感六淫七情,八风九气,一时之病,大率相类。”也就是说,病因相同,病证相似,但是脉象却并不相同,因为人的禀赋不同,偏旺偏衰也不同,内关涉人的神志,外取决于肢体,是为悬殊,怎么可能出现脉象统一呢?也就是说,在病证和脉象之间并不能建议一种完全对应的关系,而张璐之所以否定脉象之一致,就在于否定“一”的同时建立了一种权变的观念,它是对“一”的破解,也是对“一”的丰富,而这种破一的观念,无论是从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具有极强的创新意义。
张璐举例失血证,“脉有浮大而芤者,有小弱而数者,伤胃及藏之不同也。”这说明同样是失血证,脉象有浮脉、大脉、芤脉,也有可能是小脉、弱脉和数脉,脉之不同就证明病理之不同,为气虚证有“气口虚大而涩者”,也有“气口细小而弱者”,那是因为“劳伤脱泄之不同也”。同样如果出现脉同,也需要对病证进行诊察,“内伤夹外感,阳证夹阴寒,虚中有实结,新邪挟旧邪,表里交错,为患不一。”这也是对病证之“一”的打破;病同而异治,则有可能是因为风气引起、时气引起,或为疟利之病,或为內伤虚劳之病,一开始的病证往往相似,但每个患者的身体素质不同,也就需要不同的治疗和条理方法;病异而治同,则是因为病证虽然看起来不同,但是都是邪正虚实的问题,比如,伤寒病是尺中脉迟之营气不足引起的,阳邪内陷导致腹中痛,虚劳里急造成悸衄失精,都可以用“小建中汤”来治疗,难道必须用一方主治一病这种机械的方法?
无论是脉象不应如一,还是“为患不一”,或者对“一方主治一病”的质疑,病同而脉异、病异而脉同、病同而治异、病异而治同,这几种异同之间的关系都需要灵活运用,这就是张璐所谓的“权变之用”。而一本《诊宗三昧》实际上就是对这种不权变的诊治方法提出的质疑。《诊宗三昧》是明代医学家张璐博采历代医学家之长,融入自己丰富的临床经验,对脉象形态、主病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述,而他不论立诊为“宗”,以三昧为水,就是要破除一直以来为“一”的诊察弊病。在《宗旨》一章中,张璐感慨中医之学走进了迷途,“崇古圣人立一善政,后世辄增一害民之事,只今伪君子之风,良由文字。”在他看来,之所以曾经的善政变成了“害民之事”,就在于“一有小剧,即从事于医药。往往贪生失生,深可哀悯”,很多人不明白前车之鉴的教训,也不敢进行新的尝试,所以本来从医是为了救人姓名最后却害了命。他认为当世从医者犯了三种“病”,一种是藉世医之名,“绝志圣学,株守家传,恣行削伐,不顾本元”,他们所犯的错误就是“未闻大道”;第二种则是“弃儒业医”的医生,“徒务博览,不卒浉傅,专事温补,极诋苦寒”,所犯错误就是“不达权变”;第三种则是欺世盗名的医生,“藉口给之便佞,赖声气之交通,高车炫术,曲体趋时,日杀无辜以充食客之肠,竭厥心力以博妻孥之笑,斯皆地狱种子,沉沦业识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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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最后一种医生直接戕害性命,是地狱的种子,但在张璐看来,三种人所患的三种病都“非药可除”,而指出这三种病,张璐当然是要破中有立,“吾今伏医王力,运六通智,开个教外别传,普救夭扎,底微妙法门。”用医王的力量、六通的智慧,开教外别传就是要普救夭折之微妙法门,而这一法门的真正宗旨就在于“迅扫胸中积染”——也就是对于“一”的执著,“若能顿然超悟,立正宗风,何虑不直接南阳先师一脉乎。”这便是张璐“开宗立派”的出发点,而在《医学》一章中,他指出了自己真心向道的目的就是“以天下生民为己任”,要入宗派就要有明师,有明师首先要头绪清醒,“头绪不清,审证必不能确。审证不确,下手亦无辣气,安望其有转日回天下之绩乎。”在他看来,《灵枢》《素问》《伤寒论》和《金匮要略》四经是医门之正法眼藏,但是这四经义深辞简、质奥难明,一般人如果只是随人做解很可能变成新的障碍,而对于脉学,张璐则认为自古至今“曾无一家可宗者”,而这也意味着他说开创的“诊宗”势在必行,“只今诸方云集,向某问个脉法大义,吾当以三昧水涤除尘见,显示个头头是道底活法活门,不涉纤微陈迹,便可言下荐机,学者毋以余言为尚异也。”
开派立宗是为不让人流入异端,“三昧之水”是为了涤除尘见,“诊宗三昧”作为“头头是道底活法活门”并不是一种刻意的标新立异,张璐认为自己所讲的脉法要义“不外乎轩歧仲景,祖祖相承之心印”,正是因为这是正宗心传,所以要和世人所说的“七表八里”的刻板脉法相区别,“趋舍殊途,宗旨迥乎角立耳。”张璐宗旨、医学论中的“教外别传”“微妙法门”“顿然超悟”以及“三昧水”都有极浓的佛教色彩,但是很显然当他指出医生之三病之“弃儒业医”时,就表明他真正的身份是一个儒家学者,实际上张璐精于医药通晓儒学,“墨通家弟郭琇撰”的《序》中的阐述就充分体现了一种儒学思想,“夫人身犹天地也,天地失和,则宇宙为殃;人身失和,则四体为病。”人身就是天地,所以,“心为君主,君失其治,则宇宙灾困;心失其养,则四体疾疢。”而当人体患病,就像国家需要良相一样,医生就是良医,“然相失政则残民,医误治则残命,相之与医,岂易言哉。”他更是形象地将人身和天地形成了对应关系,“盖天地之九州,人身为九窍;天地之九野。人身为九脏。又石为之骨,土为之肉,江河为血液,草木为毫发,道路为脉络,风为气,雨为汗,雷为声,凡此则人身无不合于天地者。”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治病救人就是一种对天地的治理,而郭琇在治邑江城的时候遇到了张璐,张璐就和他说起了脉络在人体中的重要作用,“两寸为心肺之关隘,一身之所主,犹君相之都邑,天下之总会。故天下灾无不肇于都邑,一身病无不形于两腕也。人之六脉,犹廷之六部,天下刑赏与罚,莫不由此。”良医就是良相,其宗旨,其医学,就体现了这种天地、君主、都邑的整体观,而脉象在张璐看来,之所以取决于三部,之所以知晓脏腑经络诸病,也在于一种整体性,“脉本营气所主,为气血之源。故能出入藏府,交通经络,行于肯綮之间,随气上下鼓动。”持指而知脉象,这是一种表象,但是它却又性灵所发,“盖脉之显著虽微,而所关最钜。其受气在混沌未分之先,流行在胚胎方结之际,天地万物,靡不皆然。”璇玑玉衡、江海潮汐,这是天地脉象的常态,而白虹贯日、洪水滔天则是天地脉络的病态,电闪雷鸣,是天地气交的乱象,地震生毛,则是天地之变象,夏暑冬寒、南暄北冽,也都是天地阴阳之偏,所以人体之经络和天地之变化一样,“人在气交之中,脉象岂能无畀。时值天地之变,诊切安得不殊。”
既有一种整体观,又体现出变化的特点,在《色脉》一章中,张璐就指出了从色和脉进行辨证,“夫色者,神气之所发;脉者,血气之所凭。是以能合色脉,万举万全。”面对病患者匿其病情、以瞒医师的错谬做法,张璐认为,就需要从这种整体观和权变的思路中发现先机,“斯皆千古秘密,一旦豁然,询是临机应用,信手拈来,头头是道底第一义,稔须着眼。”在关于“脉位”的论述中,有人问:“以三部分别藏府,而大小二肠之脉,或隶之于两寸,或隶之于两尺,未审孰是孰非。”张璐就指出:“皆是也,皆非是也,似是而非者也。”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在似是而非中就要进行辨别,“变幻之机,靡所不至,岂复拘于部分哉。”对于《脉象》到底有没有一定之法,张璐举例说,有人从西南平陆而来,有人从西北渡水而来,有人从东南小路而来,大家从不同地方而来,“故不拘所从,皆可邂逅,否则觌面错过矣。”所以要想识别五脏诸病,就要识别五脏脉形,“当知医门学问,原无深奥难明处,但得悉其要领,活法推求,便可一肩担荷。又何必搜罗百氏,博览群书,开凿寻文解义之端,愈滋多歧之惑哉。”
于是在经络中就有了异于十二经的奇经八脉,“奇经,为诸经之别贯。经经自为起止,各司前后上下之阴阳血气,不主一藏一府,随邪气之满溢而为病,故脉之发现诸部,皆乖戾不和,是古圣以奇字称之。非若经气之常升,络气之常降也。”于是在常脉之外又有了异脉,“异脉者,乖戾不和,索然无气,不与寻常诸脉相类。”于是在病同时可能脉象相异,病异时可能脉象相同,病同时诊治相异,病异时诊治相同;于是在相似脉中要进行精准鉴别,弦脉明确区分“局部单部弦、一手偏弦”多为普通肝病、气机不畅,预后较好,而六脉全弦、毫无柔和胃气,是纯脏之邪、正气溃败的难治危兆,直接点出弦脉从普通病到死证的鉴别边界,钩脉对胃气的鉴别中,正常心脉是虚滑流利的钩脉,带柔和胃气,如果变成“喘喘连属、其中微曲”是钩多胃少,心气已损;完全变成瞥瞥虚大、前曲后居的状态,就是全无胃气的真脏脉,预后极差;于是,有了真假脉破除教条的案例,浮脉不都主表,沉脉不都主里,数脉不都主热;于是,妇人之胎脉就需要破除死守“左尺滑大为男、右尺滑大为女”的刻板规则,“古人虽有女子右脉常盛及女脉在关下之说,要非定论。”瘦人、经行后阴血偏虚的人尺脉常不足,反而会出现手少阴左寸动滑的妊娠脉,不能因为尺脉不滑就误判没怀孕。
如此种种,都是人体如天地之变,这是整体之变,也是局部之变,所以张璐的《诊宗三昧》注重整体观念在诊断中的运用,纠正了当时片面强调脉诊的倾向,而这种整体观和变化观就是一种“宗”,“或问诊切之法,何者为宗?”回答是:“诊切之法,心空为宗。得其旨,言下可了;不得其旨,虽遍读五车,转增障碍。只如日月,岂不净耶?”而那些盲人看不见日月,不是日月的过错,实为“盲者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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