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9《田园交响曲》:迷上自己的不安

“当然思考过,可是,我那薄弱的理智被我的欲望控制了。”
“后来又被痛苦控制了。结果,今天你回来了……屈服了。”
“不,不完全如此;是安分了。”
“总之,你放弃了本想成为的那种人。”
“是狂傲要我成为的那种人。”
——《浪子归来》
浪子在久别之后终于归来了,他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家,但他最后和弟弟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对话揭开的是“浪子归来”这个行动背后的命运:当弟弟问他为什么要回来,浪子却回到了离开的那个起点,他认为自己之所以离开,是因为被“欲望”控制了,这种欲望就是既是一种对困住自己的家的逃离,也是被想认识“我是谁”的渴望所驱使;但是浪子最后却选择归来,而当他选择归来,是欲望不见了?还是当初离开时薄弱的理智变得强大?
“浪子归来”在离开和回来之间完成了命名,而实际上这个命名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甚至对立——之所以成为了“浪子”,就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永远地离开,只有在离开的意义上才能使“浪子”成为浪子,但是他却回来了,回来就意味着对“浪子”身份的取消,此前所有逃离的欲望和寻找“我是谁”的渴望都再也不见,在这样一种矛盾中,“浪子归来”就完全变成了对命运的某种屈服,但是当浪子面对弟弟时却否认是一种“屈服”,而是一种安分,一种在离开时看清了世界和自己的安分,一种经历了波折和痛苦之后的安分,一种去除了被欲望驱使的狂傲之后的安分,那么,这种安分是真正的理智?是战胜了命运真正的自我?
安德烈·纪德的《浪子归来》在整个创作中并不起眼,但是这部短篇小说却试图在离开和归来、欲望和理智、狂傲和安分之间阐述“命运”为何物这一主题,不仅如此,纪德甚至在“浪子归来”的悖论式母题中加入了另一个更深的维度:当“浪子归来”变成一种安分,浪子的弟弟却要继续浪子未完成的事业,继续离开家走向一个更远的地方,由此构成了“离开-归来-再离开”的命运“三联画”。在这个连环式叙事中,真正的问题也许是:对于命运的改写到底是在理智中的安分,还是不妥协于命运的突围?而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是浪子为什么要离开,“因为家关住我,我出不去。家,不是您,父亲。”这是浪子面对父亲提供的答案;“我特别强烈地感到,家不是整个世界。我本人呢,也不完全是你们所希望的一个人。当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象别的庄稼别的土地,想象可以疯跑的路、还没有人走过的路;我还想象我身上有个新生命,感到就要冲出去。于是我就离家出走了。”而这是他对哥哥说的话;当他面对母亲时的回答是:“我寻求……我是谁。”
不管是离开关着自己的家,还是想走没有人走过的路,或者寻找“我是谁”的答案,浪子的离开就是让自己成为了浪子,浪子就是狂傲,就是欲望,就是突围,就是永远在路上。但是转折才是更重要的,浪子归来了,对于归来的原因,纪德在小说的第一句就作出了回答:“浪子久别家门之后,厌倦了想入非非,也鄙弃了自身,在自寻寒苦的沉沦中,又念起父亲的面容,念起母亲常去俯在他床头的那个颇大的房间,念起那个有活水灌注的园子,想当初他总要逃出那终年紧闭的园子,还念起他从来就不爱的哥哥,而节俭的哥哥却为他保存了他未能挥霍的那份财产;浪子心中承认他并没有找到幸福,也未能在缺乏幸福的情况下,延长他所追求的陶醉。”甚至在归来之后他恳求自己做父亲最末等的仆人,要像自己的哥哥那样娶妻生子经营家产,之所以他会做出归来之后这样的生活安排,更重要的是在成为浪子的过程中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原初想要逃离的欲望最后变成了想入非非,变成了沉沦,变成了狂傲,所以离开对于他来说不是找到了自我,相反而是鄙弃了自身,归来对于他来说不是妥协,而是寻求安宁。
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浪子自己对自己的解读,在离开和归来之后,新的情况出现了,弟弟最后做出了离家的决定,继续浪子没有做完的事,而当他这样做实际上他就成为了新的浪子,而在未卜的道路上,他也会像他哥哥一样经历痛苦?也会最后归来寻求安分?纪德显然显示了更大的计划,弟弟绝不是对哥哥未完成事业的一种简单继续,当浪子离开时,弟弟还不满十岁,当浪子归来,按照母亲的说法“现在你都难以认出他来了”,这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空白,这种空白所形成的位置恰好使浪子归来变成新的出走,弟弟甚至邀请他一起走,但是在浪子最后选择留下中,他又把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你要坚强,忘掉我们,忘掉我。但愿你不要回来。”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希望弟弟成为真正的浪子,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事业,改变自己未曾改变的命运,这是浪子的新生,而当他最后对弟弟说出“当心脚下的台阶”这一提醒时,更是用手中的灯照亮了真正浪子前行的第一步。
从浪子到新的浪子,纪德在《浪子归来》里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动声色的置换,浪子回来了,弟弟却要走了;哥哥留下安慰母亲,弟弟却在天亮前上路;哥哥说“但愿你不要回来”,又说“当心脚下的台阶”,归来不是终点,而是“浪子”这个身份从一个人身上卸下来,再装到另一个人身上,于是,“浪子归来”的意义不在于归来本身,而在于归来之后如何成为真正的浪子,如何在回来和出发之间重新注解自己的命运。纪德没有让浪子简单地胜利,也没有让归来简单地失败,他把命运写成一种传递,写成灯在台阶上的移动,而要理解这种传递,就必须回到纪德身为浪子发出的第一声宣言,那就是小说《帕吕德》。
《帕吕德》写于一八九四年十月,是纪德第一部重要作品,于次年出版,这部作品标志着作家纪德的诞生,而“诞生”本身就带有浪子意味:它不是一部循规蹈矩的小说,而是一部关于“不能旅行的人”的小说。帕吕德就是蒂提尔,就是维吉尔诗中那个“躺着的”人;帕吕德也是理查德,是那个“通过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脱离父母死后他所陷入的穷苦境地”的可敬的人;帕吕德还是写作《帕吕德》的“我”。一个躺着的人,一个不能旅行的人,一个被生活固定在沼泽地中间塔楼上的人,为什么反而成了浪子?因为他的出走不是地理上的远行,而是与自身病症的相对抗。纪德在《帕吕德》里写蒂提尔“抓一把盐放进兜里,又转身回塔楼了”,写他“喜爱一种景色,就像喜爱排解不了我的思想的一本书”,写“我是蒂提尔,孑然一身”……它们的背后是一种更内在的出走:从平庸、盲目、不幸福的生活中出走,从“黯淡和乏味”中出走,从“停滞不前”中出走。这就是浪子的第一声宣言:不是世界不够精彩,而是世界太封闭、太光滑、太像一个蛋。
| 编号:C38·2260918·2560 |
“一本书,于贝尔,像一只蛋那样,是封、充实而光滑的。塞不进去任何东西,连一根大头针也不成,除非硬往里插,那么蛋的形态也就遭到破坏。”这句话表面上是纪德的文学观,实际上也是他的命运观,那个时代的日常生活就像一只蛋:封闭、充实、光滑,每个人都在里面安分地待着,像安棋尔一样“自以为幸福,只因为她认识不到自己的状态”。所以纪德让“我”创作《帕吕德》,就是要硬往里插一根大头针,让蛋的形态遭到破坏,于是,出走成为浪子就是破坏这个封闭结构,而破坏就是对命运发起挑战,“蛋不是装满的,生下来就是满的”。帕吕德的“不能旅行”恰恰是对这种“生下来就是满的”的反抗,他不能旅行,却偏要写一个不能旅行的人的故事;他躺在床上,却偏要在记事本里制造“否定的意外”,这种“否定的意外”不是消极,而是一种主动的破坏:它让明天不再是一只光滑的蛋,而是一个可以被自己制造出裂缝的明天。
“迷上自己的不安”是《帕吕德》的核心,也是纪德早期浪子情怀的核心,这种不安不是焦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主动的、近乎病态的迷恋:迷上自己的病症,迷上自己的不满足,迷上自己与世界的错位。纪德写《帕吕德》时,正困于家庭规则,困于与表姐的爱逐渐无望的处境,这部小说打破线性叙事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创作上的浪子行为:它不讲故事,它讲“写故事的人”,它不塑造人物,它把人物拆成“我”、于贝尔、安棋尔、理查德、蒂提尔、帕吕德,它不让情节推进,它让记事本、日记、手稿、对话互相穿插。这种形式上的出走,和内容上的出走是一回事:纪德不愿意让小说像蛋一样封闭、充实、光滑,他要把大头针插进去,于是,帕吕德变成了一个狂傲的浪子,他的狂傲不是傲慢,而是拒绝:拒绝安棋尔式的幸福,拒绝理查德式的可敬,拒绝“合乎尺寸的命运”,他用“否定的意外”制造另一种命运,用“迷上自己的不安”对接对则。
这种浪子情怀在纪德早期是肯定的、张扬的、带有破坏快感的,但到了《忒修斯》,这种浪子情怀终于变成了对狂傲和欲望本身的批判。《忒修斯》是纪德最后一部重要作品,是他文学创作的终结之篇,这个来自古希腊神话的忒修斯,在纪德笔下变成了一次从神到人的转变。他杀死弥诺斯,背叛阿里阿德涅,带走淮德拉,原因并不神秘:“在女人方面,我总是喜新厌旧,这是我的优势,也是我的弱点。”他承认的是欲望,“我的欲望的声音,战胜了感激的和情理的各种声音。不择手段。要干就干。”纪德没有把忒修斯写成单纯的英雄,而是写成一个被欲望和统治欲推动的人,而当他最后回来,“同时与这个女人和这座城市结合了”,他是丈夫,是已故国王的儿子,他当了国王,可这就是胜利吗?纪德通过忒修斯与俄狄浦斯的对话,揭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英雄,忒修斯说“我始终是大地的孩子,相信人不管如何,也不管如你判断的有多大污点,总应该玩一下手中掌握的牌”,而俄狄浦斯却说,他刺瞎自己的眼睛,“也许还别有含义:我说不清一种什么隐秘的需要,将我的遭遇推到极致,增加我的痛苦,完成一种英勇绝伦的命运。”忒修斯是自认为是英雄而迷失在欲望中的人,俄狄浦斯是经历了命运的安排却在双目失明中成为自我主宰的人,两种英雄背后是两种命运:一种是在欲望满足中书写英雄的命运,一种是在痛苦和失明中完成英雄的命运。
纪德没有让忒修斯简单地失败,他让忒修斯说“我的命运圆满完成。我身后留下了雅典城。我珍视它超过珍爱我的妻子和儿子。我建造了自己的城”,忒修斯建了城,却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庇里托俄斯的友谊,老了,孤寂了,他尝到了大地的恩泽,却不再有浪子的不安。狂傲和欲望在《忒修斯》里不再是出走的力量,而成了归来后的迷失,这预示着“浪子”的不同归宿:帕吕德出走之后没有归来,忒修斯出走之后必然归来,而归来之后的忒修斯,已经不是浪子了。可以说,《帕吕德》中的帕吕德是出走中掌握自己命运的浪子,《忒修斯》中的忒修斯是归来却迷失在命运中的英雄,而纪德在《田园交响曲》中,关于信仰和爱所对立的命运有了另一个维度。
一个乡村牧师收养了一个成为孤儿的盲女,这个过程从一开始就被放在信仰的语言里:“我只想让她崇拜并热爱上帝,才把她带出了黑夜。感谢主交给我这种使命。”牧师把热特律德带回家,不顾妻子反对,不顾收入有限,因为他“出于天性,又基于道德原则,一贯这样行事,根本不算计我一时冲动会增加多少开销”。这时的爱完全是信仰意义上的爱:牧羊人寻找迷途的羔羊,九十九只留在山上,一只失落的比整个羊群还要宝贵。可当牧师教她感觉、教她语言、教她音乐、教她颜色,爱就慢慢掺进了别的东西,他带她去纳沙泰尔听《田园交响曲》,告诉她:“白色想象成完全纯洁的东西,根本没有颜色了,只有光的东西;反之,黑色,就像颜色积聚,直到一片模糊”,热特律德说:“我眼睛倒是一点儿也看不见,但是我尝到听得见的幸福。”这种教育是怜悯,也是占有,是信仰,也是私有的爱,爱在这里有了私有性:它不再是“把灵魂带出黑夜”,而是“我占据了你心里一个位置”。
牧师的儿子雅克的出现让这种私有性暴露出来,牧师看见雅克手把手教热特律德按键,看见她“任由他拉起手来吻了吻”,心里“有多惊讶,有多难过,都不敢向自己承认”,他冲雅克发火:“我就是不能坐视你扰乱热特律德的纯洁心灵!哼!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你。”可雅克说:“我爱热特律德,也敬重她,跟您这么说吧,我爱她和敬重她的程度是一样的。”牧师用保护人的身份赶走雅克,可保护的名义下面,是他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欲望。热特律德后来对他说:“您明明知道,我爱的是您,牧师……咦!您干吗把手抽回去?假如您没有结婚,我就不会对您这样讲了。其实,谁也不会娶一个双目失明的姑娘。因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相爱呢?您说,牧师,您认为这种爱是作恶吗?”这段话把爱、信仰、罪三者的关系彻底搅乱了,热特律德是盲人,按基督的话“你们若是盲人,就没有罪了”,她没有罪;可牧师不是盲人,他有妻子,有儿子,有教职,他听见这句话却把手抽回去,手抽回去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诚实:他知道这种爱在世人眼里是有罪的,可他又写道:“我的爱,在世人眼里无论显得多么有罪,请告诉我哟,在您看来是神圣的。”他力图超越罪孽的概念,却“总觉罪孽是不可容忍的”,他“绝不愿意抛弃基督”,又不接受爱热特律德有罪。
这就是《田园交响曲》最深的困境:信仰给了他爱的名义,欲望却让这名义变成了遮蔽。手术成功之后,热特律德看见了,她看见的不只是光,还有“另一个女人的位置”,“我一回到您的身边,就立刻明白了这一点,至少可以说,我占据了另一个女人的位置,而她正为此伤心呢。我的罪过,就是没有及早觉察出来,至少可以说,我虽然心里明白,还是任由您爱我。”盲眼曾经是赦免,看见却成了罪,她引圣保罗的话:“从前没有法律,我就那么活着;后来有了戒律,罪孽便复活,我却死了。”戒律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来自看见;罪孽不是来自爱,而是来自位置。热特律德看见自己占据了阿梅莉的位置,看见雅克失去了她,看见牧师的爱里有私有的欲望,最后她选择了自杀。她的死不是对爱的否定,而是对位置的让出:她要把“欢乐还给她”,把牧师还给阿梅莉,把雅克还给上帝。可牧师的困境并没有因此解决,牧师不也是盲人?他逃离了经书上的戒律、威胁和禁令,却在“你们若是盲人,就没有罪了”这句话里找到了庇护;他有眼睛,有妻子,有儿子,有欲望,他占据了雅克的位置,一个可以为爱付出和收获的位置,却用信仰的语言把这种占据说成使命。
于是,《田园交响曲》把“浪子”的问题推到了另一个层面:帕吕德出走,是为了破坏那只封闭的蛋;忒修斯归来,是在欲望满足后迷失在英雄的名义里;牧师既没有出走也没有归来,他留在家里,留在信仰里,留在责任里,却在自己的家里制造了一个看不见的迷宫:他用“爱”把热特律德带出黑夜,又用“爱”把她留在黑暗里;他用“信仰”把雅克赶走,又用“信仰”为自己的欲望辩护;他不是浪子,他是牧羊人,可牧羊人也会迷路。热特律德死后,雅克指责他没有及时请神父,“这两个人,就是这样一同离开了我,仿佛生前被我拆散,就策划好逃离我,双双到上帝那里去结合。”牧师投在阿梅莉脚下,求她祈祷,“她仅仅背诵了《天主经》,但每背诵一节就长时间停顿,我们默默地哀祷。”牧师没有成为浪子,可他也没有成为英雄,他留在家里,却失去了家,这就是纪德对信仰与爱所对立的命运的追问:盲眼可以是赦免,看见却可能是罪;信仰可以是爱,爱却可能是遮蔽。
四部小说,纪德其实一直在写命运的不同形态:帕吕德出走之后没有归来,他的命运是“迷上自己的不安”,是破坏蛋的形态,是用“否定的意外”制造“合乎尺寸的命运”之外的东西;忒修斯出走之后必然归来,他的命运是在欲望和统治中完成英雄的事业,却在俄狄浦斯面前看见另一种英雄:不是征服世界的人,而是被世界击碎却仍能主宰自己的人;牧师既没有出走也没有归来,他的命运是在信仰和爱之间制造一个看不见的迷宫,最后连自己也走不出去;而浪子在出走后归来,又在归来后诞生了新的浪子。这四种命运不是四个答案,而是四种追问:出走能否成为浪子?归来能否仍是浪子?不出走的人能否避免成为自己的迷宫?新的浪子能否走完旧的浪子没有走完的路?纪德没有给出答案,当《浪子归来》里那盏灯亮起,浪子不是一个人,浪子是一种传递,“当心脚下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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