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4《最美》：对战争和人性的赋魅
1944年上映的《最美》是黑泽明电影生涯中不能绕开也无法绕开的一部电影，这是黑泽明正式成为导演独立执导的第二部电影，自然这是他全身心投入的一部电影，尤其是处女作《姿三四郎》在付出“三倍的努力”获得成功之后，黑泽明更是将青春的热情转变为对电影的激情。但是这部电影上映于1944年，无论是电影生产、制作还是主题选择，都有着无法抽离的时代背景，当黑泽明的热情变成激情，它又完全变成了对战斗精神的歌颂，而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正义之战，恰恰是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
从时间线上来看，电影上映于1944年4月13日，这个时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太平洋战争已经转向了盟军战略反攻阶段，1942年8月至1943年2月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终，盟军开启全面反攻，日军伤亡超3万，彻底失去战场主动权；而在电影上映2个月后的马里亚纳海战中，美军更是单日击落日机315架，被称为“马里亚纳猎火鸡大赛”，日本舰载航空力量基本被摧毁；到1944年10月，在被称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海战”莱特湾海战中中，日本航母力量被完全摧毁，联合舰队彻底失去战略作战能力——电影上映一年半之后，日本签署了无图傲剑投降书，历时三年八个月的太平洋战争以日本的全面战败而结束。
当然，黑泽明投拍这部电影，甚至让电影上映，并没有想到最后日本战败的结局，但是这里的一个问题是：黑泽明难道自始至终没有认识到这是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是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产物？1944年距离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已经过去了13年，难道日本惨无人道的屠杀在日本国内都被掩盖了？的确，这更像是日本美化战争而黑泽明甘愿为此背书的耻辱性电影，它被战时的情报局选定为“国民电影”，它最先打出的字幕是：“全面歼敌，争取最后的胜利。”东亚光学有限公司的厂长在对员工广播中激励他们充分发挥战斗精神，“用我们的精神力量制造物质的力量，击败敌人的进攻。”车间里悬挂的标语是“以战争死难者为榜样”“以山本元帅为榜样”“以山崎部队为榜样”；工人们敲锣打鼓唱出的是争取胜利的“人民进行曲”；而水岛太太更是动员那些女工要成为“帝国的女人”……
| 导演: 黑泽明 |
这是赤裸裸为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站台的电影，在太平洋战争已经进入到盟军反攻阶段之后，黑泽明以东亚光学有限公司的女工增加紧急生产任务为使命，发扬战斗精神，支持前方日军摧毁盟军，完全变成了一部好战电影。但是即使如此，在《蛤蟆的油》这本自传中，当黑泽明在日本战败这一铁的事实面前依然在回顾这部电影使认为：“《最美》虽只是我众多作品中的一部，却是我最喜欢的。”为什么黑泽明没有一种愧疚的态度？甚至要将它看成是自己最喜欢的电影，当电影被命名为“最美”——一种最高级展示战时后方的战斗精神，是不是对战争的赤裸裸神化？一方面，当黑泽明回顾自己在战争期间拍摄的电影时，也勇于承认自己的迎合和逃避，“战争期间，我并没有抵抗军国主义。”这是一种缺乏积极抵抗的勇气所致，而且他也说到了“可耻”，“我没有大言不惭地批判战争时期诸种事实的资格。”他也反思日本国民的这种“韧性”和弱点，自己身上也兼而有之，所以在1946年他推出了《我对青春无悔》的反战电影，与《最美》完全站在不同的立场，“我想，没有自我完善，那就永远也不会有自由主义、民主主义。”
黑泽明并不缺少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的勇气，但是这里还有另一层解读的空间，黑泽明认为《最美》是自己最喜欢的电影，也许并不是电影对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认同甚至站队，也不是反其道发掘出日本国民性格中的弱点，而是他通过战争期间女性发扬的战斗精神，找到了“最美”的载体，“战争期间，从国粹主义观点出发，对民族传统和民族主义大加赞扬，成为一时的风尚。但是，即使不站在这种自我陶醉的立场上，我觉得也完全可以向全世界大大夸耀日本独特的美的世界。”这句话就是黑泽明拍摄这部电影的真正动机，在他看来，他不是和别人一样只是站在国粹主义的立场为侵略战争背书，而是向全世界夸耀日本独特的美，这种美是什么？那就是富有责任感、顽强独立、善良美丽的精神，那就是在困难面前不轻易放弃的意志力和行动执行力，那就是不计个人安慰的国家情怀，正如在电影最后，水岛夫人对女工队长渡边蔓的评价：“她变成了一个真正了不起的女孩。”
这是关于女性成长的群像，她们作为女工，本应比男性更少的工作量，但是在渡边蔓的建议和申请下，她们竟然领下了三分之二的增产人物；他们在工作期间遭遇不同的变故，铃村发烧感冒却不下火线，山崎摔伤了腿却不愿住院，山口瞒着大家说自己的体温正常，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在最重要的时间里完成增产的任务，为支援前线贡献自己的力量。尤其是渡边蔓，她不仅是这些女工的领导者，是他们精神的强大力量；而且自己以身作则，在因为自己忘记将镜头放回去而导致丢失后，她加班加点，从2000片镜片中寻找那块丢失的镜片，因为一旦被送到前线就可能造成巨大失误；她在母亲病逝的消息传来之后，也拒绝回家，认为自己在最后还剩15天的时间里，国家利益大于个体利益……她们自动加压，她们吃苦耐劳，她们顽强独立，她们自我牺牲，这就是黑泽明认为“日本独特的美”，所以他以战争为切入口找到了对“最美”赞颂的方法。
《最美》电影海报
但是，无论是对战争还是对人性，黑泽明都犯了一种神圣化的赋魅错误，且不说对这场战争性质的误读，对于女性“最美”的发现和展示，也完全是一种错位，女工们如果在正常状态下加班加点、克服困难，这无可厚非，但是他们都是在一种带病的状态中，而他们所要生产的是极度精密化的仪器，没日没夜在岗位上，不是更容易犯错误？渡边蔓几天不睡觉，在检测镜片时靠唱歌为自己提神，而自己的眼皮又不自觉耷拉下来，这如何保证产品质量，而她丢失镜片不正是过度劳累而出现的问题？家里的母亲生病期间她拒绝回家，但是当母亲去世了她竟然也没有去见母亲最后一面，这种不是高尚的牺牲，而是道德的泯灭，这不是意志的胜利，而是人性的堕落。
黑泽明对“最美”的发现是在对战争和人性的赋魅中阐述的，这当然也是一种扭曲，但是这部电影对黑泽明来说也许还具有另一个维度的意义，正是在这部电影中他和渡边蔓的扮演者矢口洋子相恋，并在一年后《姿三四郎续集》上映时和她举行了婚礼，也许黑泽明发现“最美”的不是国家意志，不是战斗精神，而是一个女人勇敢、善良、独立的美——回到个体意义，这是黑泽明在青春激情中对爱的一次赋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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