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3《姿三四郎》:“物我合一”的影像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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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却不知为什么立刻想到:拍电影就要拍它。”在进入东宝公司成为山本嘉次郎副导演“合作”了《作文课堂》和《马》之后,黑泽明终于在报纸上发现了《姿三四郎》的故事,这个关于“柔道天才波澜壮阔的一生”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黑泽明,当他被这个故事吸引,当他强烈地表达“就要拍它”,一种命题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黑泽明从小就学习武术,当姿三四郎的故事吸引他,这是对黑泽明关于“武术”记忆的一次唤醒,但是这也许是最粗浅的认识,黑泽明听从老师山本嘉次郎“如果想当导演,你就先写剧本吧”的教诲,亲自担任电影的导演和编剧,实际上就是一次对姿三四郎故事的一次深度参与,这种深度参与的目的很大程度上让自己也走进故事成为它的一员,而黑泽明在自己的这部作品中所要表现的就是在对自我的认识中的逐步成长。明治十五年,姿三四郎来到城里,唯一的目的就是拜柔道师父为师,拜师学艺是习武之人最简单也是最直接改变自己的方式,但是当他成为心服活杀派的一员,他所见的就是门马三郎率领弟子们在夜晚突袭良移心当派掌门矢野的一幕,他们不仅没有光明正当决斗,而且还群起攻击,而且目的仅仅是为了得到警局的一个职位。

这当然不是名门正派应该做的事,违背了武道,所以当门马三郎和他的弟子们被矢野一一击败,没有出手的姿三四郎甘心成为了三轮车夫,拉着获胜的矢野回家,这是他的一次选择,他从门马的手下投身在矢野的门下。但是这并没有让他走上真正的习武之道,他的身体强壮,身手敏捷,这是柔术天才的必备条件,但是当他和其他人在街上对决,在矢野看来仅仅是打架,学武当然不是为了打架,所以矢野认为他只是一个“拿刀的疯子”,说他的打斗和柔道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当然矢野给他上了这一课也正面说出了真正的武道:武道即为人之道,“为人之道就是天地自然之真理,只有为此道而死才是值得的。”矢野的这番话对于姿三四郎来说,并没有真正打开他的心灵,当他纵身跳到枯荷的水池里,喊着要为师父而死的举动也仅仅是一种很粗浅的认识,但是矢野没有将他救上来,而是让他自己泡在水里。

导演: 黑泽明
编剧: 黑泽明 / 富田常雄
主演: 大河内传次郎 / 藤田进 / 轰夕起子 / 月形龙之介 / 志村乔
类型: 剧情 / 动作 / 冒险
制片国家/地区: 日本
语言: 日语
上映日期: 1943-03-25
片长: 79分钟
又名: 铁臂柔肠(港) / Sugata Sanshiro

他要为师父而死,这是一种舍我的精神,但并不是真正的为人之道,在另一个意义上,当他抱着那根木桩的时候,他依赖“救命桩”反而走到了舍我的反面,也就是在物的依赖中活了下来。而当他终于在夜晚看见那一朵盛开的莲花,那一刻他才真正开悟,他反而舍弃了死的想法,从荷塘中爬了上来,然后向师父磕头,在冲动中跳入荷塘名为舍身却抱着救命桩,而放弃救命桩爬上荷塘反而变成了一种忘我,这就是矢野真正交给姿三四郎“为人之道”,而当姿三四郎爬上荷塘,矢野认为那一刻他才真正“诞生”。但是这样的诞生只是一个起点,对于姿三四郎来说,还需要更多的成长来丰富自己:当师父带着他去寺庙,看见一位女子正跪拜,“那是最美的景色,她在许愿的时候和神合二为一。”矢野在这里教给他的是美,美不仅仅是许愿的动作,而是在全身心付出中的忘我,是忘我中灵魂和神灵合一。无论是在荷塘里说“为人之道是天地自然之真理”,还是现在教诲“许愿的时候和神合二为一”最美,真和美都在于一种物我合一的境界,而不管是柔道还是空手道,武术之妙也在于这种境界。

姿三四郎在警局的大会上打败了各路高手得到了职位,这也只是一种武术的效用实现,但是当他出拳摔死对手而获胜,却看到了那个人群中女人望向他的目光,他是对手门马的女儿,门马之死的背后是不是她无尽的悲伤,而生死之战的悲伤以及悲伤的目光对于姿三四郎来说是不是也违背了为人之道?那个在寺庙前的女人是小野,正是在师父告诉他什么是美的时候,他爱上了她,从此他们不断在那条路上遇见,这就是姿三四郎身上发现的爱,爱是爱自己也是爱别人,但是这种爱同样给姿三四郎除了难题,她不是别人,正是想要挑战姿三四郎的松井半助的女儿,而小野祈愿的目的就是让父亲在决战中获胜。这对于姿三四郎来说又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而且对于为人之道来说,是爱的毁灭还是爱的继续?他接受了挑战,他站上了擂台,他和松井过招,最终松井也是在毫无悬念地情况下受伤败下阵来。但是无论是姿三四郎还是松井半助,并没有将比赛看成是势不两立的决斗,姿三四郎即使赢了也没有高高在上,松井半助即使输了也不是名誉扫地,正是在小叶的连接中,姿三四郎照顾受伤的松井,松井也接受了他。

《姿三四郎》电影海报

这就是“为人之道”的真正体现,两个人不是敌人却是朋友,两派之间也不是你死我活的存在,而是可以和平相处,但是这个“为人之道”却被松井的土地桧恒源之助所破坏,他给姿三四郎下了决战书,而决战的唯一结果就是要决出真正的赢家,在月黑风高的荒草地上,姿三四郎和桧恒源之助终于开始决斗,他们你来我往,他们时隐时现,他们有攻有防,而在决定最后走向的时候,小野出现,姿三四郎有一次看见了最初的那朵莲花,它是真,它是美,它是物我的合一,它是生死的共在,所以当桧恒源之助败下阵来,也不是死亡的到来,他从荒草坡上滑落,但姿三四郎没有给他致命一击,他的脸上反而是那种自然的笑。

这是整部电影对“为人之道”的最生动的注解,也是最富有诗意的镜头,姿三四郎从一个拜师学艺的粗俗致人,到只会打架“拿刀”的疯子,再到从荷塘之中抛下救命桩而悟出武道,然后在自我真正诞生后,逐步在美、爱和善中丰富自己,终于成为了黑泽明心目中真正的柔道天才,无疑这就才是黑泽明看到故事之后涌现出“就要拍它”强烈兴趣的内在逻辑,而这部关于柔道天才诞生的作品也成为了黑泽明自己真正诞生的标志,“第一个镜头是三四郎和他的恩师矢野正五郎登上神社长长的石阶走来,这象征着我初任导演迈出的第一步。”而这第一个拍摄的镜头所阐述的就是合一的境界,这也已超出了拍摄本身,可以说,这既是黑泽明从助理导演变成真正编剧和导演的诞生记,这也是黑泽明通过电影的第一个场景表达合一境界的第一步,这更是黑泽明将物我合一的武学理念体现在影像中的第一次:姿三四郎目睹了矢野击败门马三郎,甘愿成为他的马车夫,他脱掉了脚上的木屐,在黑泽明的镜头里,木屐在路边,木屐在水上,木屐被小狗咬着,镜头表达了木屐的随波逐流,而木屐作为物并不是静态的物本身,黑泽明赋予了物一种主体性存在,仿佛是主人姿三四郎命运沉浮的写照;同样在荷塘里的那朵荷花,在月色中放出耀眼的光芒,它就成为姿三四郎认识到自我的写照,而且荷花几次在姿三四郎遇到惶惑的时候出现,它更成为他不断面向自我的象征之物;警局比武的时候,门马被姿三四郎摔出好远,镜头并没有回到姿三四郎身上,而是继续对准倒地的门马,在片刻安静之后,是掉落的牌匾,这种掉落预示着死亡的到来;还有和小叶相识之后油纸伞的特写,桧恒源之助烟灰弹落的那朵花,以及最后决斗中狂风吹动的荒草,它们都是一种物,但是在黑泽明的镜头里不再是静态的物,它们变成了人的一种投射,虽然寂静无声但孕育着生命,虽然静态展示却是一种动态的运动。

物我合一是武学之道,是为人之道,也是电影之道,“拍《姿三四郎》外景时遇到的这次强风,对我来说简直是仙石原的神风。唯一的遗憾是自己阅历尚浅,没有很好地利用这难得一遇的神风。”黑泽明从这神风中错失了一些东西,但是在合一中错失也许也是所得,这部处女作的拍摄对于黑泽明来说是“有趣”的,即使每天干的是三倍的工作,但是姿三四郎的诞生也是黑泽明的诞生,姿三四郎对物我合一的领悟也是黑泽明在影像意义上的最大收获,“这就是我从《姿三四郎》强风中拍片学来的痛苦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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