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4《梦》:现实的“不见之见”

20261104.png

1990年的黑泽明已经80岁了,随着电影数量越来越少,黑泽明似乎更多返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当一个人渐渐老去,他对生活的态度一方面还在思考,另一方面却以构梦的方式怀念那些逝去的东西,这是暮年的一种心态,而作为电影导演,黑泽明把电影当成是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在电影就是人生的解读中,电影也是一个渐渐远去却并未逝去的梦,如何留住梦、描绘梦、再现梦,就成为了黑泽明人生的议题。

可以将电影中段落式的八个梦境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前面四个梦构成的“不见”之现实,而后面四个梦则以返回和渗透的方式成为了可见的现实。小男孩作为黑泽明自我的映射,是最前面两个梦的主体,在一边下雨一边开太阳的非现实之境中,小男孩就直接进入到梦境之中,撑着伞的母亲是现实的一部分,她说护狐狸会在这种天气出来举行婚礼,于是小男孩一个人走进了森林,他果真看到了狐狸结婚的队伍。当他回家,母亲说应该求得狐狸的原谅,因为人类如果看到了他们,他们会生气的,小男孩拿着狐狸留下的那把刀再次去找狐狸,在狐狸所居住的彩虹尽头,小男孩拿出了刀,也看到了彩虹。但是没有狐狸,所谓被狐狸看见而生气,所谓要求得狐狸原谅,也许只是一场小男孩“看见”狐狸的梦,这种看见原理了现实,它闪烁着关于童年未知、迷惘、传说、恐惧和欣喜的结合,而这一切都在“也无风雨也无晴”中成为了对现实的逃离。

同样,还是以小男孩的视角梦见了“桃妖”,他顺着铃铛的声音去找那个小女孩,在山上竟出现了桃妖,领主说人类砍伐了桃树,他们要惩罚人类,但是小男孩答应可以去买桃树重新种上,领主说他是一个好人,于是他们载歌载舞,一场桃妖的演出似乎是对小男孩的接纳。但是在仪式之后,桃妖不见,留下的是一株被砍掉的桃树,风吹过,发出银铃般的声音,而这不正是那个从屋子里逃出的小女孩?无论是狐狸的婚礼还是桃妖的仪式,都以超现实的方式在小男孩的面前上演,小男孩作为从现实中脱身看见梦境的人,恰恰是对现实的不见才能看见梦境,也许只有小男孩才能看见梦境,第一个梦境里的母亲以及第二个梦境中的兄弟姐妹则是现实中的存在,梦境和现实由此构成了被截然分开的世界,现实之见就是梦境之不见,梦境之见就是现实之不见。第三个梦和第四个梦也是如此,登山队脱离了大部队,遭遇了大风雪,领队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看见了雪妖,“雪是温暖的,兵是滚烫的。”这更像是一种幻觉,只有死亡之前才能看见的幻觉,但是当他战胜了死亡,雪妖消失,他唤醒了同伴,最终也看见了那个营地;第四个梦是画家之梦,他闯入了梵高的绘画世界,他游走在梵高色彩构筑的梦境里,而且他遇到了已经割掉双耳的梵高,而梵高在离开之前对他讲的是对于纯美世界的坚持,“我贪婪地吞噬着这幅自然的美景。之后,画就自然地呈现在我眼前。”画家追随他而去,梵高消失在麦地里,突然一群乌鸦飞来。

导演: 黑泽明
主演: 三谷升 / 川濑裕之
类型: 纪录片
制片国家/地区: 日本
语言: 日语
上映日期: 1971
片长: 73分钟
又名: 馬の唄 / Uma no uta / Song of the Horse

第一个梦境中的狐狸婚礼和彩虹,第二个梦境中的桃妖和仪式,第三个梦境中的暴风雪和雪妖,第四个梦境中的梵高和乌鸦,这些意象都具有梦的奇幻性质,它们都是现实不可见之物,呈现在梦境中就是对现实的超越,而无论是小男孩,还是画家,都有着黑泽明自我的投射,这些更像是80岁的黑泽明给自己描绘的梦境,它们具有的私人性所呈现的是一个现实永远无法抵达的瑰丽、奇幻和美好。但是这一封封写给自己的梦境之书,在黑泽明以理性的方式得以呈现的时候,实际上它已经变成了可见之物,或者说黑泽明将它们推向了另一种现实,这也意味着之后的几个梦完全变成了意识化的产物,而这种意识化甚至理性的批判在第四个梦里就已经有了暗示:梵高为什么割掉了自己的耳朵?画家为什么要在画作中寻找灵感?梵高消失为什么会有一大群的乌鸦?因为梵高说:“自然美景就像梦,世界是一幅画,一场梦。”

他义无反顾甚至以牺牲自己耳朵追逐着自己的梦境,但是对于画家来说这恰恰是一种迷途,因为他找不到像画的美景,发现不了如梦的世界,他的迷失是因为已经踏入了现实世界。于是现实在可见的世界里展开,于是黑泽明以理性的方式在梦中对现实展开了批判:一个军人穿过隧道,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认出这是他的小分队里已经死去的野口,野口已经成为了鬼魂,但是他说父母不知道他已经死去,他想要回家;之后隧道里出现了更多的鬼魂,他们都是男人曾经所在的小分队,他们在战争中都已经死去。虽然有鬼魂,但是这完全不是一个幻想之梦,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制造的梦,关于战争,关于死亡,关于错误和罪恶,“我没有死,但是我想和你们一样死去,这是我的错。”然后他像他们还活着时一样命令他们向后转,整支部队于是消失在隧道里——黑暗的隧道就是死亡的坟墓,而这死亡是战争制造的悲剧,但是当指挥官再次命令而让鬼魂进入隧道,战争并没有真正结束。

《梦》电影海报

战争并不只是在战场上发生,还有之后梦境之中的核战争,还有工业战争,还有机器战争:富士山变成了浓烈的红色,这是核战争导致的末日,人类只能以跳海的方式走向覆灭,而那个无论可逃的男人承认自己就是罪人之一,最后世界在女人喊着“孩子们是无罪”中毁灭;男人在火山之后遇到了食人魔,食人魔告诉他自己曾经是一个农民,但是原子弹将这里的一切都毁了,植物和动物都变成了畸形,人类也成为了食人魔——一大群的食人魔在吃掉人类之后,自己被头上的角所折磨,而最后一个人类只能以逃亡的方式离开。从战争到核爆,三个梦呈现的都是黑泽明以往电影中所出现的末日情结,它以“战后恐惧症”和“被害妄想症”的形式出现,而现在它们都以梦的形式成为对人类未来的警告,而这不正是契合着画家之梦的主题:当自然不断被毁灭,当乌鸦遮蔽了天空,哪里还有梵高?哪里还有美,哪里还有梦?哪里还有家?

而这诸多的问题在最后一个梦里得到了解答,依然是画家,他进入了“水车村”,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小桥、流水、鲜花处处都是,103岁的老人告诉画家,这里不用电,没有机器,他们用牛羊耕地,他们用柴火烧饭,“我们按照古法生活,一切都是自然的一部分。”甚至死亡,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令人害怕的事,正在举行的是一场“快乐的葬礼”,因为死亡就是回归土地,就是另一种生的开始,生来自自然,死回归自然,这不就是一个极乐之地、世外桃源,不就是一个现实之外真正的梦境?但是看上去这是在现实不可见之中的可见之梦,但是对现代工业文明和机器时代的批判,不是构筑在对现实的可见之上的?梦境没有逃离现实,只不过是对现实的改造和重建,它恰恰是对战争、火山、核武器代表的现实的批判?而在另一个意义上来说,狐狸之梦因为人类出现而被破坏,桃妖因为桃树被人类砍伐而记恨,不也是体现着文明与自然的二元对立?

80岁的黑泽明开始做梦,开始以电影做梦,但是他再也无法回到童年的纯真之梦、奇幻之梦、无意识之梦,一切的梦都是现实的投射,都是意识的再现,都是“不见之见”的无奈和感伤,它回到了理性,甚至变成了说教,因为做梦者一直醒着。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2892]

随机而读

支持Ctrl+Enter提交
暂无留言,快抢沙发!
↑

分享:

支付宝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