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04《八月狂想曲》：风雨中有把变形的伞
狂风起，暴雨至，在这狂风暴雨制造的恶劣天气里，作为年迈的奶奶本应该呆在家里躲避风雨，但是她却一个人撑着伞离开了家，一个人在风雨之中行走，而且越走越快，丝毫不不顾忌自己会被淋湿，甚至会被吹走，而孩子们和大人也跟着跑出了家，他们像是在追逐着奶奶，又像是一起进入到狂风暴雨之中，形成了蔚为壮观的风雨“三代行”，就在这时，最惊艳的场景出现了，在奶奶抵抗着风雨艰难前行的时候，风将奶奶手中的伞反转过来，伞刺向了天空，仿佛变成了奶奶手中的一把剑。
如果说整部电影略显平淡的话，最后这个场景的确制造了和狂风暴雨一样的视觉刺激，年迈的奶奶迎着风雨前行是一次“意外”的冒险，而狂风又将雨伞“变形”为一把剑，黑泽明用这样的力度制造惊艳场景到底表达了什么？当然是一种迎接暴风雨而不倒的姿态，这种姿态无关年龄，三代人一起在风雨中行走和奔跑就是证明，而伞变形为剑，就是一种力量的展示，风雨之中没有选择安逸的庇护所，而是把自己放置在和天地斗争的世界中，用一把变形的剑抵御风雨。但是当这种“变形记”上演，黑泽明关于反战的主题是不是在这场祭奠长崎核爆45年的故事中，反而变成了另一场战斗？反战而战斗，是不是就是关于战争反思的“变形记”？
长崎，1990年，地点和时间具有非常明确的指向性：这是距离1945年8月9日长崎遭受原子弹爆炸45周年的“八月狂想曲”，黑泽明以电影的方式祭奠那场爆炸中的死难者，核心就是不要忘记那场灾难，而灾难最直接的书写就是关于个体无辜死亡的叙事：奶奶接到来自夏威夷的信件，说起自己旅居美国的哥哥锡二郎邀请她前往夏威夷团聚，一封信让她进入到了回忆之中，而这场回忆和爷爷有关，爷爷就是在45年长崎原子弹爆炸中死去。一封信揭开了往事，也揭开了那场爆炸以及爆炸带来的死亡，教书的爷爷在长崎的那所学校里丧生，现在在学校的操场上还保存着轰炸之后留下的钢筋“纪念碑”。于是奶奶的回忆将四个孙辈的孩子一起拉向了关于“真相”的梳理之中，这一真相就是战争造成的伤害。无论是奶奶想起和爷爷的故事，想起自己家族中10几个兄弟的往事，还是孙辈们重新寻找战争的遗迹，都是一种不遗忘，不遗忘就是记住那段历史，就是反思那场战争，就是更好地面向今天和未来。
| 导演: 黑泽明 |
的确，当原子弹在长崎和广岛爆炸，很多无辜的日本平民死于这场灾难，这是一种个体无法忘记的悲痛记忆，奶奶给孩子们讲述爷爷的故事和家族的往事，爷爷喜欢纯净的月亮，那个叫铊吉的哥哥住在山上，还有叫铃吉的哥哥则喜欢在瀑布下游泳，这些往事充满了温馨和美好，但也夹杂着灾难降临的隐喻，铊吉山上的住处，两棵树被雷劈倒了，就像殉情的情侣，而铃吉在水潭里游泳看见了河童，最后他溺死在潭里，按照村里人的说法，是河童化身为一个瘦个子将他背回了家。而爷爷就在学校里，8月9日那天响起了一声巨响，之后大地摇晃，原子弹爆炸夺走了像爷爷那样的无辜者。对于个体来说，原子弹爆炸是无法抹去的伤痛，即使在45年后，它也不应该被忘记，学校操场上的那团钢筋就是一种纪念，而对于奶奶来说，无法抚平的内心创伤化作了对孩子们的一次“教育”，更演化为对夏威夷的某种拒绝。
当黑泽明通过45年祭引发对战争的思考，这其中必然有一种难以避免的争议：如果不是美国投下的那两颗原子弹，战争是不是还会拖长？日本是不是还不会投降？可以说，原子弹在某种程度上结束了战争，它显得必然，这是一种在历史宏观维度的战争，原子弹的确是“正当”的手段，但是原子弹爆炸夺去的是很多日本平民的生命，他们不是战争的发起者，不是生命的屠杀者，不是沾满鲜血的罪人，却要为日本的战败承受生命的代价，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是日本军国主义的牺牲品。所以对于个体来说，原子弹成为了一种罪，和奶奶一样失去了亲人的日本人应该记住这个日子，记住战争带来的伤痛，这就是“真相”，这也是黑泽明对于战争的一种反思，甚至奶奶也并非是站在完全自我的意义上谴责原子弹爆炸，她反对战争的态度也超越了个体立场，“美国人扔下了原子弹是为了结束战争，战争已经结束了45年了。但现在他们不仍然继续么！为了战争，人们什么都做，最后大家都会灭亡。”
《八月狂想曲》电影海报
但是，黑泽明对战争的反思却变成了一种变形记，一方面他并没有从整体上思考那场战争中日本所扮演的角色，完全是从一个受害者的立场出发揭示“真相”，这无疑是一种民族主义的观点，另一方面，日本平民无辜付出生命代价，对于这场灾难造成的原因，又单一地指向了投下原子弹的美国。当夏威夷的信寄来，奶奶起初并不愿意接受兄长的邀请，在她看来爷爷的死“美国”就是罪魁祸首，她的态度就是和美国之间的怨恨，而她最后同意远赴夏威夷，条件是等爷爷的祭奠活动结束，而实际上她是希望“美国”向她道歉，而当来自美国的克拉克来到日本并且诚恳向奶奶道歉，奶奶才消除了后顾之忧。把罪责完全归因于美国，要美国进行道歉，这是奶奶的态度，是受害者家属的想法，实际上也是黑泽明的观点，他借电影中克拉克之口完成了美国对日本的道歉。
但黑泽明似乎对只是道歉的态度并不满意，当奶奶和克拉克实现和和解，最后竟然又让奶奶回到了狂风暴雨的战斗之中：当雷声响起，当闪电划过，奶奶竟然拿出了白布罩住了孩子，“原子弹快爆炸了！”这是《活人的记录》中“被害妄想症”的再现，而当奶奶撑着伞走进风雨之中，又让雨伞变形为一把剑，如此，都是奶奶不愿走出原子弹爆炸的记忆，她以一种沉浸的方式再次让自己成为了受害者，也再一次在“八月狂想曲”中完成了对美国之罪的定性——甚至在三代人一起奔跑中，绵延的记忆不是为了和解，而是为了让仇恨在代代相传中永远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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