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归线

编号:C55·2130517·0995
作者:【美】亨利·米勒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3年04月第1版
定价:35.00元亚马逊21.00元
ISBN:9787544732178
页数:272页

“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人,我们死了。”第一章就打开了一个和现实格格不入的世界,作家、艺术家们旅居巴黎,他们工作、交谈,他们宴饮、嫖妓,在这些夸张、变形的“垮掉派”生活里,有着穷困潦倒、杂乱无序和肮脏卑劣的生存方式。但亨利·米勒说:“我的书不是关于性的,而是关于自我拯救的。”自我拯救是不是人类最普遍的需求,是不是也是这部小说遭遇的写照。由于存在着露骨的性描写,英语国家长期拒绝发表他的作品,1944年盟军来到巴黎后发现了米勒的作品,遂争相传阅,并偷偷带回英美等国,米勒顿时成为美国最富盛名的“地下”作家。直到20世纪60年代经过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诉讼,米勒作品终于在美国得以解禁。米勒因写作风格形成了一种对传统观念的勇猛挑战与反叛,给欧洲文学先锋派带来了巨大的震动。


《北回归线》:“上帝”这个词必须变成肉

我已完全丧失时间和空间幻觉,与此此同时世界沿着一条没有轴的子午线在上演它的戏。

上帝不是一个词,是人类朝思暮想的奇迹,是活着吃人生番的状态,可是仅有一副臭皮囊,仅有包裹骨头的那几块肉有什么用?生活完结的时候,找到的上帝就成为了一个骨架,一个剔去了信仰、尊严和艺术的骨架,“他们自己已被剔去所有的肉”,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动物园,活着和死去,以及禁锢和自由,都变成了灵魂有关的讽刺,最后在降临的新的世界里,即使真的找到了上帝,也没有了自己。骨架或者肉,都只是一个词语,而在词语的牢笼里,“我这就出发,去喂肥自己。”

出发是一个端点开始的行动,是“为了重新长上肉,他必须再活一遭”,但是哪里是起点,哪里是没有肉的骨架的新生?亨利·米勒,或者“我”,探求的或者不是纯灵魂的渴求,也不是宗教的救赎,而只是在一种梦境般的流落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我不是上帝,我却想成为自己的上帝,而那可怜的肉,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解构灵魂,那是女人热乎乎的窟窿眼,是丰腴的大腿,是胯下的六英寸长的骨头,就像我对塔尼亚说的那句话:“我要抚平你那充满精液的眼儿里的每一条皱纹。我要先叫你肚子疼、子宫翻个儿,再把你送到你的西尔维斯特那儿去。”那世界里,不再是艺术,不再是信仰,而是充满着情欲的追寻和放逐,像一场正在上演的人生之戏。

丧失了时间和空间的幻觉,也就把出发变成了的起点变成了“一条没有轴的子午线”。时间是1928年,空间是巴黎?“1928年在巴黎,我仍记忆犹新的只有一夜,那就是乘船启程去美国前的那一夜。”这是现实里可以关照的参照系,1928年的巴黎,是离开,启程去往美国,但是目的地在纽约,在回家的那一端?一夜,含着太多的幻觉,就像当初到来时一样,只是出发“去喂肥自己”,但是只有到那个被发现的动物园的时候,才知道巴黎只是另一个词语,一个“充满自然的愤怒、激情、行动、戏剧、梦幻、疯狂的世界,一个孕育欣喜而不是干放屁的世界。”

如果倒回去,是一年前的幻觉:“多么美妙的一天,多么美的国家!多么好的人民!”春天的巴黎,是春天的欲望,“最卑微的生灵也一定会觉得自己正待在天堂里。”就像菲尔莫尔说的那样:“起初法国显得很美妙,因为你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叫你生厌,其实它骨子里全死啦,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没有友谊。他们自私到极点,是世界上最最自私的民族!”为什么一种幻觉会击败另一种幻觉,那是是离开美国离开纽约,因为纽约的词语是冷酷、灿烂、邪恶,以及无足轻重:“纽约!那些白色的监狱,挤满蛆的人行道,排队等候发救济食品的人们,修筑得像宫殿一般的下流去处,那儿充斥着犹太人、麻风病人、杀人犯,而游手好闲的人最多。到处是千篇一律的面孔、街道、大腿、房屋、摩天大楼、饮食、海报、工作、罪行、爱情……整个城市建筑在一个空空如也的坑上,没有意义,完全没有意义。”监狱、人行道、救济的人,以及各种罪恶集于一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纽约是现实的,是活着的,是骨架,它逼迫你选择出发,选择逃避,但是当纽约变成背后的东西,甚至变成自己的一个背景时,那扑面而来的巴黎就像是一个春天,一个天堂。但是在这里谁能喂肥自己谁能找到有肉的上帝谁能获得灵魂的渴求?

还是肉,一堆的肉,充斥着情欲的肉,而那些“我”都变成了“情欲艺术家”,那里有天气预报专家鲍里斯,有生病的戏剧家西尔维斯特,有贵族派头的讨厌鬼卡尔,有曾经是沙皇禁卫军上尉的谢尔盖,有雕刻家兼画家克吕热,有爱尔兰画家马克·斯威夫特,还有“一年前,半年前,我还以为自己是艺术家”的“我”,他们组成了艺术家的群像,他们都是一个个渴望喂肥自己灵魂里的那个上帝的“我”,但是艺术何在?艺术只是呈现着淫荡的肉身,呈现着恶心的大便,呈现着至死都想要拿到的假牙,那些女人在巴黎成为舞台上引向我们寻找肉身的另一个上帝。她们是“一百万女人中的佼佼者”的劳娜:“她身上最突出的是窟窿眼儿和一个玻璃屁股,你可以坐在里面读中世纪史。”是“彻头彻尾的婊子”的热尔梅娜:“她的婊子心肠并没有多好,而是一副懒散、麻木不仁、软弱的心肠。”是“我要抚平你那充满精液的眼儿里的每一条皱纹”的塔尼亚。她们是上帝身体里长出一块肉,是艺术家在巴黎最后的欲望,范诺登说:“我对生活的全部要求不外乎几本书、几场梦和几个女人。”书、梦和女人组成了巴黎的人生,但是这里没有爱没有灵魂:“女人只是帮我做梦的,仅此而已。”女人也是幻觉,对于我来说,还有那个和戒指有关的莫娜:“同莫娜分别以后,戒指一直戴在我的小指上,它已完全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从未想过要把它卖掉。”但是一起生活了三年,却从来没有买过结婚戒指,结婚戒指是契约,当它从手指上缺席,也就意味着灵魂上的爱变成了虚无,我只是和那个阔婊子通信,用一种看似纯洁和崇高的方式书写着某种艺术人生,但其实这些信件就像那戒指一样,是杂碎是讽喻是拼凑是片段:“这最后一封信是一个大杂烩,其中有旧小说的结尾,有报纸星期日增刊上摘抄下来的片言只字,有根据写给劳娜和塔尼亚的旧信重新编排过的内容,还有从拉伯雷和佩特罗尼乌斯作品中胡乱音译过来的片断。”

爱情在哪里?灵魂在哪里?范诺登式的质问渗透着艺术的堕落:“为什么所有的婊子都要大谈特谈爱情?你能告诉我吗?显然,她们觉得好好干一次还不够……她们还想要你的灵魂……”而作为回答,他用自己的孤独和恐惧连接着此岸和边,连接着现实与梦幻,连接着时间和空间:“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同她交合在一起时他仍旧逃不出为自己筑成的炼狱。”自己成为自己的牢笼,自己成为自己死去的上帝,所以,我会因为两百法郎而丢掉工作,为了生计,给犹太数学家和聋哑心理学家写论文,为批货商人写用以发表的文章,为别人拍一套巴黎下流场所的照片,当然也可以去为来巴黎的艺术家拉皮条,在女人和梦幻,艺术和情欲之间搭建桥梁,而我到公立学校上课,本是来为了传播法美两国友好福音,但是开门见山讲的却是大象怎样做爱,而这种被披上“爱情生理学”的课程无非是为了更彻底在幻觉中回归到欲望,“他们指望我讲什么?讲《草叶集》?讲关税壁垒?讲《独立宣言》?或是讲近来流氓团伙之间的一次火并?”是的,曾经不可避免谈到的惠特曼,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惠特曼是灵与肉的诗人,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诗人。”而在巴黎,他是一个死去的符号,和艺术无关,和灵魂无关。

“这就出发”的巴黎写满了肉欲,写满了背叛,写满了拼凑,“巴黎像一个婊子,在远处看她非常迷人,叫你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搂怀里。可是五分钟后你便觉得空虚,你厌恶自己,觉得受骗了。”上帝的肉是女人的一颗门牙、一只眼睛或一条腿,一旦失去,就可以马上去当婊子。而对于时间和空间的幻觉,就在那没有轴线的子午线上演出:“我们这样的人来到巴黎不是偶然事件。巴黎只是一个人工舞台,一个可以使观察者看一眼戏剧冲突各阶段的旋转舞台。这些戏都不是在巴黎开场的,它们在别处上演。”不是在巴黎开场,是在别处上演,“在别处”是因为找到自己找不到上帝,纽约或者巴黎,到底有什么区别,它们只是离开和到达,或者到达和离开,当乔几乎是逃着离开法国的时候,1928年的那个夜又回来了,两个城市,此处和彼处,只不过是菲尔莫尔挂在墙上的那张地图,“我们常常用整个晚上探讨巴黎和纽约这两个城市的共同优点”,而结局是再也找不到真正的自己,那个真正的“我”:“我已不再是美国人,纽约人,更不是欧洲人或巴黎人。我不忠于什么人,没有责任,没有仇恨,没有忧虑,没有偏见,没有激情。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什么,我是中立的。”

没有自己,没有我,是不是一种物性的回归?佩克奥弗的假牙和纳南塔蒂的大便,是文明之外的污秽,是真实之外的虚假,和那些游荡在街上的婊子一样,已经没有了灵魂的力量,没有了朝思暮想的奇迹:“于是我想到,假如这个人类永远朝思暮想的奇迹原来什么也不是,只是这位甘地的忠实弟子在坐浴盆里拉的两截粗粗的大便,那将是怎样的一个奇迹啊。”而巴黎或者纽约,政府、法律、道德、准则、理想、思想、图腾和禁忌等词语也是挂在墙上,写在拼凑的信件里,没有丝毫的敬重,甚至它们已经被“缝”或“穴”的谜一般的东西贴上了淫秽的标签。上层建筑是一个谎言,艺术和信仰何尝不是更大的谎言,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已经包围了我们,并且在解构着我们。诗人、画家、雕塑家,统统都在虚假的舞台上,统统都在没有轴线的子午线上,那看见的现实就是马蒂斯那副后现代的画:“世界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昆虫学家的梦。地球已偏离自己的轨道,地轴已错位。鹅毛大雪从北方飘下,新的冰河时代正在来临。横向的缝口正在合拢。仍处于胎儿阶段的世界在美国中西部谷物带濒临死亡,成为死去的乳状突起。三角洲突然消失,河床平滑如镜。”

如末日一般的艺术世界里,没有大海没有惠特曼没有春天,只有“更多的动乱、战争和大毁灭”,只有“男男女女大腿间都装有发电机的世界”,在法国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度里,生与死也已经被划分为两部分,在子午线上行走的时候,在前面等待你的将是何种难以预测的景观,是带电的肉体,是民主的灵魂,也是洪水浪潮。被淹没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名叫乔的人:“我叫他乔,因为他叫我乔。卡尔同我们在一起时也是乔。”每个人都是乔,每个人都不是自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巴黎丢掉“我”。所以,第一句便如此写道:“如今我住在博尔盖塞别墅。这里找不到一点儿灰尘,也没有一件东西摆得位置不对。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人,我们死了。”

我们死了,是因为我们不再是有个体的自己,不是都有上帝的自己,“快要死掉的不仅仅是我,是整个世界,它要蜕去时间这层皮。”整个世界坍塌的时候,群像里的每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我和鲍里斯讨论的那本书叫《最后一本书》,是世界最后的形式,而“它将以不署名的方式写出”,没有名字,也就没有那背后的我,和我们,“《最后一本书》将成为一本新《圣经》,所有有话要讲的人都可以在这儿讲,无须署名。”去除了名字,去除了上帝,而等待我们的命运只有一个:毫无意义的死,而这种死就是消灭自我的“自杀”:“时光之癌症正在吞噬我们,我们的英雄或者已经自杀,或者正在自杀。如此说来,这个英雄不是时间,却是永恒。我们必须步调一致、前仆后继地朝死亡的牢狱奔去。没法逃脱。天气也不会变化。”

时光之癌症,是“北回归线”,时间的子午线上只有成为一个骨架的上帝在舞蹈,而灵魂只剩下无休止的亵渎,只剩下啐在艺术脸上的一口唾沫,也只剩下“朝上帝、人类、命运、时间、爱情、美等一切事物的裤裆里踹上的一脚”,没有奇迹,没有艺术,没有信仰,没有自我,“在时间的子午线上毫无正义可言,只有创造真实和戏剧幻觉的行动诗篇。”过一天算一天,在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的时间里,在不是纽约也不是巴黎的空间里,“喂肥自己”:

如果有幸买得起,你还可以替自己买一副特轻人造假肢,最好是铝的,它不妨碍你喝开胃酒,上动物园看动物或是与时刻准备扑向一块新鲜的臭肉而沿着林荫道飞来飞去的兀鹰嬉戏。

沉思录

编号:B32·2130517·0994
作者:【古罗马】马可·奥勒留 著
出版:上海三联书店
版本:2008年05月第1版
定价:22.00元亚马逊10.50元
ISBN:9787542628251
页数:165页

古罗马唯一一位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所著,自己与自己的十二卷对话,是斯多葛派哲学的一个里程碑。《沉思录》来自于作者对身羁宫廷的自身和自己所处混乱世界的感受,追求一种摆脱了激情和欲望、冷静而达观的生活。马可·奥勒留在书中阐述了灵魂与死亡的关系,解析了个人的德行、个人的解脱以及个人对社会的责任,要求常常自省以达到内心的平静,要摈弃一切无用和琐屑的思想、正值地思考。而且,不仅要思考善、思考光明磊落的事情,还要付诸行动。“《沉思录》天天放在我的床头,我可能读了有一百遍,天天都在读。”“除《圣经》之外,对克林顿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对于政治家来说,马可·奥勒留或许提拱了一种对于世界的观察维度,而人生哲理的警句和箴言被传颂、引用,便也是一种思想的力量所在。


《沉思录》:万物本是一体,遵循同一法则

所以,在这短暂的有生之年,让自己过得合乎自然吧,怡然地走向人生的终点,就像一枚熟透之后即将坠地的橄榄,感激承托它的大地,感激生养它的枝干。(4.48)

有生之年拥有了什么?他接受过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修辞、哲学、法律、绘画的教育;他曾经三度出任执政官;他同养兄维勒斯一道继承皇帝之位;他颁布过大量法令删除不合理的条款;他是斯多葛学派代表人物;他是古罗马帝国的皇帝;他是征战四方的统帅;当然,他也是“帝王哲学家”。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这些有生之年拥有的赞美、权势、财富或者享乐都只不过是身外之物,“那些东西似乎能暂时满足我们,但会控制我们,将我们带入歧途。”所以,在他59年的“有生之年”,对于自然、神性、思想和理性的崇敬,使他挣脱了物欲和情欲,挣脱了享乐和财富,挣脱了死亡的恐惧,“自己站直,不要让别人扶持。”沉思着站立在自己的世界里,守护着心中的神,像一枚熟透的橄榄,感激承托的大地,也最终复归于这片大地。

“你登船,远航,现在既已近岸,那就上岸吧。如果那是一个新的生命,或许在它的世界里就不再有神明;如果那是一个无知无觉之乡,你也就不用再受痛苦和快乐支配,不必再当身体的奴隶,与理智和神性相比,这具臭皮囊实在不值一提,如同粪土。”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在位的二十年,异族入侵、军事叛乱、瘟疫、洪灾、干旱、地震等危机不断侵袭,而他几乎就生活在为巩固罗马帝国进行的征战中,而要应付这些危机,要使自己不成为身体的奴隶,就必须抛弃很多东西,所以他说:“滑稽戏、战争、兴奋、昏睡、奴役——日复一日,这些东西会把你内心那些神圣的原则都抹杀掉,这些原则是你在体察自然之后得出的,也是你尚未完全实现的。”也就是说这些外在的东西是抹杀神性的,是违反自然的,而日复一日在这些外在的世界里只能使自己受痛苦和快乐支配,只是一个臭皮囊。对于生命来说,有很多未知的东西,也有很多死亡的恐惧,“希波克拉蒂斯治愈了许多病人,自己却病死了。占星术士能预言众人的死期大限,最后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亚历山大、庞培和恺撒曾将多少城市夷为平地,在战场上杀戮成千上万骑兵和步兵,最后也仍旧化作尘埃。赫拉克利特曾断言宇宙将毁于大火,自己却死于水肿病,浑身积水,沾满牛粪。德谟克利特死于害虫,苏格拉底也是被人类里面的虫晃豸害死的。”这些建立过功勋、伟大的人都难免陷入生命的宿命中,那就是死亡,所以,在马可·奥勒留看来,如何关照自我,如何建立一个具有理智和神性的生命,变成了始终追求的目标。

在《沉思录》第一卷中,马可·奥勒留历数了那些人类的传统美德,包括祖父维勒斯“高尚的品德和平和的性情”,父亲身上的谦虚和男子气概,母亲身上敬畏神明和慷慨仁爱,以及戒除恶行和恶念的思想,还有,“我的老师教导我,在竞技场中既不要加入蓝队也不要加绿队,在角斗场上既不要拥护轻盾的一派也不要拥护重盾的一派”;还包括戴奥吉纳图斯、拉斯蒂克斯、阿珀洛尼厄斯、塞克斯特斯、亚历山大、弗朗特、卡图勒斯、西维勒斯、马克西默斯以及养父古罗马皇帝安东尼·派厄斯等人的优秀品质,当然还包括对于本尼迪克塔或西奥多图斯这样身体的奴隶,“虽然曾一度陷入情欲,最终还是得到了解脱”,而在马可·奥勒留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神灵和命运的眷顾。”

这一切关于美好品德的继承和发展或许都是外在的,而在马可·奥勒留看来,真正要达到自己内心的和谐和安宁,还是需要体察自身,体察个体的生命。他认为,人首先是一个肉体,“肉体是多么微不足道——只是一摊血、几根骨头、一团纠结的神经和血管罢了。”微不足道的自己,“不论地位如何,我的存在,不过是一具肉体、一阵呼吸、一份能支配自己的能力。”人有生有死,生命是短暂的,“想想那宇宙中的万物,你仅仅是其中微小的一个;想想那宇宙的时间,你所得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瞬间;再想想那命运的造化,你拥有的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啊。”所以对于生命来说,对于每一个个体来说,首先就是要认清死亡不可避免,而在马可·奥勒留看来,死亡只不过是一种循环,一个往复:“即使能活上三千年,甚至三万年,你也应该记住:人所失去的,只是他此刻拥有的生活;人所拥有的,也只是他此刻正在失去的生活,因此,生命的长短没有什么不同。(2.14)”也就是说你不管活多久你终归要失去一切,而失去的一切为别人所拥有,你只是生命的过客,所以在短暂的生命中,就要抓紧时机,“不只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接近死亡,也因为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力和观察力会在死亡之前逐渐衰退。”

人的一生只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我们的知觉是迟钝的,我们的身体是易朽的,我们的灵魂永无止息,我们的命运难以预测,我们的名声也是靠不住的。”所有的实体的一切都归于沉寂,而这样的死亡论为马可·奥勒留建立和阐述自己的“自然论”奠定了基础,这也是斯多葛派的一个组成部分。什么是自然?在马可·奥勒留看来,自然其实包含两部分,一是和四季有关的自然之美,“啊,自然,你一年四季的恩赐,都是供我享用的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因你而生,最后亦将复归于你。”也就是说人作为一个个体,就是大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你是作为这世界的一部分出现的。你从哪里来,就将到哪里去;或者可以说,经过一个转化的过程,你将回到那创造你的宇宙理性之中。(4.14)”这当然包括生命的消亡,“死,和生一样,都源于自然的奥秘,是同一些元素的组合与分解;绝不是什么应当羞耻的事情,既不违反理性动物的本性,与生命活动的规律也不冲突。(4.5)”另外,自然在马可·奥勒留那里,就是合乎神性的东西:“神明创造的一切都蕴涵着神性;命运也不与自然相悖,而自然规律有着密切关联。(2.3)”除了个体的命运不与自然相悖,同时也要追求神性,听从内心真正的召唤:“而神是确实存在的,他们也的确关心人世的事情,他们有能力保护人类不陷入真正的恶;至于其他的不善,神灵也会加以防范,使人们不致身受其害。”神保护人,使之不陷入恶,不陷入欲,不陷入自我的痛苦,所以在神性中,马可·奥勒留更多是一种规劝:“行事不公正,便是对神不敬;因为宇宙本性创造有理性的生灵,乃是要让他们彼此互利互助,而不是彼此伤害,若是反了这一意志,显然便是对最高神明不敬。(9.1)”对神不敬包括说谎者,包括那些把享乐当做善来追求,包括那些把痛苦当做恶来避免的人,以及那畏惧痛苦的人和贪图享乐的人。

撇除了这种种的恶违反神性的人,那么就慢慢接近自然接近自我,慢慢会与神进行沟通,但这还不够,马可·奥勒留把人的肉体、灵魂、理智分属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感觉属于肉体,欲望属于灵魂,判断属于理智。”也就是这三者被不同的东西控制,而“那守护我们的神,便是每个人都有的思想和理性。(5.27)”肉体、灵魂和理智,在另一说法里,便是躯体、呼吸和内心。“这三样东西,前两样你的职责不过是照管它们,只有第三样才真正属于你。(12.3)”也就是说,与生死有关的躯体和呼吸只不过是在世上照看的内容,而真正属于你的就是内心,就是内心的思考,“要学会思考:人是怎样与神沟通的,借助自身的哪个部分来沟通,这一部分又是如何与神沟通的。(2.12)”这是与神沟通的最主要方式,这也是马可·奥勒留从一个自然人变成一个有思想的人的跨越。“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看法。”什么是看法,看法就是观念就是思想就是人在世上唯一可以流传下去的东西,也就是那个接近神性的东西:“那靠什么来保护、指引我们呢?只有一样东西——这便是哲学,它能保护我们的灵魂始终纯洁,免受伤害,不被痛苦和快乐所驱使;能让我们做事不再漫无目的,也不会存心欺瞒,别人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们;更进一步,我们因此能够对一切发生或者注定的事情欣然领受,就好像这一切自有源头,理所应当;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以一种愉快的心情等待死亡,因为这只是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2.17)”哲学的意义是保护我们的纯洁,让我们不欺瞒别人,不被痛苦和快乐所劫持,听从内心的召唤。

思想的无敌的,思想是伟大的,在马可·奥勒留的人生中,也就是在这样的启示中发现灵性内蕴,“不要再放任自己,四处游荡了;因为你可能读不到自己的札记了。(3.14)”所以在《沉思录》里,这些触及内心、发诸内心的东西才具有生命力,而作为斯多葛派的代表人物,认为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唯有德行才是唯一的善,而所谓德行,即是与自然相一致。但是与自然以致,除了规劝人生的意义接近神性之外,也在于建立一个合乎自然的城邦体系,也就是所谓的宇宙论。柏拉图说:“唯有哲学家为城邦之主,城邦方有生之希望,得见天日。”所以作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他所有的努力都为了建立一个和谐、自然、神性的城邦:马可·奥勒留把世界的存在分为两种可能:“要么是神造的,要么是原子组成的”,而他认为,“无论哪一种,都可以证明这宇宙原本就是一个城邦。”在斯多葛派看来,宇宙即是一个统一的伟大城邦,“我们所奉行的法则也同样的;这样的话,我们就都是公民;这样的话,这世界也一个城邦。除了说它是一个共同的城邦,整个人类的这个组织还能是什么呢?因此,我们正是从这个共同的城邦获得了我们的智性、形成法律的能力;否则,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从城邦里获得世界的意义,获得智性和法律,而在这个共同的城邦里,一切都在接近和组建那个宇宙:“只有一个由万物集合组成的宇宙,也只有一位共存于万物之中的神明,万物本是一体,遵循同一法则(7.9)”万物一体,所有的规则也都是统一规则,那就是:“组成我的每一部分都将经历变化,成为宇宙的一部分,再演化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循环往复,永不停息。”就像生命,只有个体的终点,在宇宙的大一体中,万事万物都变成了其中循环往复的一部分,有消亡便有新生,有残缺但最终是为了完善和完美。

自然、神性和宇宙,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坚守自己向善的灵魂,并最终实现人类的整体幸福,但是这样的想法太过于乌托邦,对于连年征战的古罗马帝国来说,那些危机不仅破坏着马可·奥勒留的理想,也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城邦推向战争、瘟疫、洪灾、干旱、地震的边缘,所以罗素说:“马可·奥勒留是一个悲怆的人;在一系列必须加以抗拒的欲望里,他感到其中最具有吸引力的就是想要引退去过一种宁静的乡村生活的那种愿望。但是实现这种愿望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他的思想是一次形而上的反抗,而最终等待的他的命运依然是战死,归于自然的死亡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或许也并不是遗憾,因为毕竟他留下了思想的财富:“向上、向下、旋转,这都是元素在运动。但德性的运行却与此不同:它更为神圣,是以一种不易觉察的方式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着。(6.17)”

无论你怎样说怎样做,没有人能阻止你追求符合自然,你自己原本就是它的一部分。(2.9)

实际上,死亡是自然的运转,而且也有利于自然。(2.12)

如果你现在的行为合乎自然,你从小到大所说的话没有任何虚假,那么,你就能过得幸福。(3.12)

当主宰我们内心的力量顺应自然时,就能运用天生的能力;轻松自如地应付那些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4.1)

你是作为这世界的一部分出现的。你从哪里来,就将到哪里去;或者可以说,经过一个转化的过程,你将回到那创造你的宇宙理性之中。(4.14)

啊,自然,你一年四季的恩赐,都是供我享用的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因你而生,最后亦将复归于你。(4.23)

所以,在这短暂的有生之年,让自己过得合乎自然吧,怡然地走向人生的终点,就像一枚熟透之后即将坠地的橄榄,感激承托它的大地,感激生养它的枝干。(4.48)

记住,你已经拖延得太久了,神灵赋予你的恩典已经够多了,你却没有好好把握。(2.4)

要学会思考:人是怎样与神沟通的,借助自身的哪个部分来沟通,这一部分又是如何与神沟通的。(2.12)

那守护我们的神,便是每个人都有的思想和理性。(5.27)

肉体是多么微不足道——只是一摊血、几根骨头、一团纠结的神经和血管罢了。(2.2)

总之,如果有人因为受到伤害,由于痛苦而陷入愤怒,那么他还不失为一个人,而那些自己把持不住,在欲望驱使下做出恶事的人则不值得宽恕。(2.10)

即使能活上三千年,甚至三万年,你也应该记住:人所失去的,只是他此刻拥有的生活;人所拥有的,也只是他此刻正在失去的生活,因此,生命的长短没有什么不同。(2.14)

在人类生活中,我们的一生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我们的实体在不断变化,我们的知觉是迟钝的,我们的身体是易朽的,我们的灵魂永无止息,我们的命运难以预测,我们的名声也是靠不住的。(2.17)

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机,不只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接近死亡,也因为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力和观察力会在死亡之前逐渐衰退。(3.1)

肉体、灵魂、理智:感觉属于肉体,欲望属于灵魂,判断属于理智。(3.16)

想想那宇宙中的万物,你仅仅是其中微小的一个;想想那宇宙的时间,你所得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瞬间;再想想那命运的造化,你拥有的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啊。(5.24)

如果一个人不能看清别人的灵魂,那也没有什么不妥;而很少留心自己内心动机的人,却注定不幸。(2.8)

那么,牢牢记住吧:退隐到实在的属于你的小天地里去,最重要的是不要紧张,过分忧虑,要保持心灵从容自在,要像一个人、一个有人性的人、一个公民、一个终有一死的人那样去看待事物。(4.3)

要观照内心。善的源泉就在内心,如果你肯挖掘,它便会汩汩地喷涌而出。(7.59)

那么何谓幸福?就在于按照人的本性去行事。(8.1)

灵魂的堕落比任何有毒的空气都要可怕,因为瘟疫对动物而言能伤害身体,夺取性命;而这种瘟疫则腐蚀人的内心和灵魂。(9.2)

所以,如果一个人具有敏锐的感知能力和深刻的洞察力,那么宇宙万物在他看来无一不使他愉悦,即使其中有的事物只是顺带出现的。(3.2)

在思想经受过磨练和彻底净化的人心里,你看不到任何溃烂、脓肿和疮疤;哪怕命运突然将他带走,他的生命也是完满无缺的,没有人能说他尚未演完自己的角色、没有念完台词便退场了。(3.8)

不要再放任自己,四处游荡了;因为你可能读不到自己的札记了。(3.14)

“宇宙在不停地变化,生活只是我们的观念。”(4.3)

向上、向下、旋转,这都是元素在运动。但德性的运行却与此不同:它更为神圣,是以一种不易觉察的方式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着。(6.17)

如果不是对宇宙有用,他绝不会让这件事降临到你头上,自然绝不会让任何不符合自然之道的东西任意胡为。(5.8)

心里要坚定地存着这两个信念:第一,凡我所遭遇的必定是符合宇宙本性的;第二,凡与我内心的神明相违逆的事情决不去做,这乃是我的权力,没有人能逼迫我去违背它。(5.10)

所以,组成我的每一部分都将经历变化,成为宇宙的一部分,再演化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循环往复,永不停息。(5.13)

万事万物都是遵照理性的意愿被创造出来,并得以完善的。(6.1)

亚细亚、欧罗巴只是宇宙的一角,所有的海洋也不过宇宙中的一颗小水滴,阿索斯山是宇宙中的一个小土块。(6.36)

凡是属于整体的各个部分,即宇宙自然拥有的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消亡。(10.7)

每一件完美事物的美属于它本身,源于它本身,赞美不属于它的美的一部分,赞美并不能使一件事物变得更好或更坏。(4.20)

这个人没有束袍,那个人没有书,但他们都是哲人;第三个浑身赤裸,说,“我手里没有面包,但我紧握着理性。”我呢,我从知识中得到了养分,却还没能把握住理性。(4.30)

追求不可能的事情便是疯狂,但恶人做事不可能不疯狂。(5.17)

最高尚的报复方式是不要变成你的敌人那样的人。(6.6)

多么令人羞愧啊!你的身体还没有放弃战斗,灵魂倒先屈服了。(6.29)

无益于整个蜂群的,也无益于单只蜜蜂。(6.54)

自己站直,不要让别人扶持。(7.12)

你很快就会忘记一切,一切也很快就会忘记你。(7.21)

接受时没有一丝傲慢,放弃时也绝不留恋。(8.33)

人、神和宇宙——都能生产果实,而且是在适当的季节生产。(9.10)

无论做什么,都要停下来问间自己:如果死亡剥夺了你做这事的机会,那死亡是否就是令人畏惧的?(10.29)

想想山里的老鼠和城里的老鼠,后者见了前者是多么惊恐万分啊。(11.22)

抛开你的意见,你便得救了。(12.25)

游击队员

编号:C39·2130517·0993
作者:【英】V.S.奈保尔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3年04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0元
ISBN:9787544264655
页数:264页

“21世纪最无可争议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显然是一种媚俗的评价,而腰封之后是另一句话:“当人人都想去战斗,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去战斗了。”或许这句话里更能读出V.S.奈保尔的孤独和经典。动荡不安的加勒比海无名岛国上,亚洲人、非洲人、美洲人和前英国殖民者生活在一种压抑而茫然的歇斯底里之中,这种茫然的背景充斥着整部《游击队员》,腐败和死亡的气息之下是革命的信仰,但是一场扣人心弦的谋杀跟踵而至……《游击队员》中译本首次出版,未做任何删节的文本里寻找被压抑历史的真实存在,“革命领袖”带来的是乌托邦的解救,而死亡正在逼近。V.S.奈保尔对《游击队员》的自评是:“《游击队员》是我唯一一部真正关于凶杀的书。这正是它令人震惊之处。”


《游击队员》:临死之人会有一次高潮

吉米把自己的嘴巴移开,说:“冷静。你太贪心了。你这样接吻只会暴露你自己。一个女人的一生都在她的吻里。”

故事到最后的时刻,贪心还在继续,一个女人,一个“她的白跟当地白人的白根本不一样”的女人,一个甚至“连年龄都叫人猜不出”的女人,却在一种随时被淹没的欲望中寻找自己的那个世界,以为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回到英国,随时可以控制一个有欲望的男人,但是仅仅是最后的吻,暴露了自己的贪欲,暴露了自己的逃离计划,在那个加勒比海的小岛上,那个高地住宅区,那个随时有游击队员出没的地方,用一种死来完成生命最后的高潮。

余下的是吉米闻到的味道,是性的味道,是变质的简,是腐坏的性,是“肮脏的阴部的味道”。如此刺激,像是完成一次干净而漂亮的革命行动,像是用一种高潮慰藉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尊贵。当然,还有吉米所爱的那个小伙子,布莱思特,他们像杀死一只老鼠一般,用锋利的刀朝简的手臂砍去,其实,他们杀死的不是简,是留在身上的那股味道,混合着腐坏的性和肮脏阴部的味道,混着着女人的欲望和逃离的味道,暴露一生的吻就在那“几乎空荡荡的架子上的平装书里”的那个单词:“Succubus:与睡眠中的男子性交女妖。”

在睡眠中与男子性交的女妖,在《学院英语词典》里,这象征着纯正英国的那个发音,却搁置在空荡荡的架子上,就像那个回不去的英国。可是,对于简来说,这个叫画眉山庄的地方只是一个寻找的破碎的梦,“在这里你应该念‘花眉山庄’。《呼啸山庄》里的。这里念作‘呜啸山庄’。”纯正的呼啸山庄,纯正的简·爱,是不是永远是一个隐喻的梦?它已经不再属于简,对于简来说,她一直觉得自己随时可以离开。是的,她有回程机票,她的护照也是有效的。回程机票预示着离开和回来都会轻而易举实现,意味着英国里有她继续的故事,但是回程机票可以变成一张废纸,而且“她入境时护照上没有盖章”,她其实永远没有最后逃离的条件,在一个游击队员存在的小岛上,她的欲望会被一个吻、一种气味杀死。

“职业:出版商。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点:1943年7月17日,渥太华。”这是简护照上填写的资料,当然还有:居住国:英国。身高:五英尺六英寸。护照上还写着:“此护照对所有英联邦成员国和所有海国家均有效。”背书:“持有者有权在英国居住。”是的,加拿大渥太华,出生地在别处,英联邦成员国的有效证件其实并不是逃离的最有利于条件,她是在别处,不在英国伦敦,而是在小岛,在画眉山庄,在一个充满隐喻的地方。这不是寻求新的欲望,而是一种终结。就像那个叫哈立的人,不被人同情的哈里,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异域的隐喻:“德通哈家已经取得了加拿大的‘永久居住权’。哈里一度是最彻底的高地人。”“一度”也是简的状态,是简没有暴露那个吻的状态,哈里的妻子玛丽一特雷瑟为什么要最后离开,为什么只是跟别人上床?欲望不是静止状态,是永远的逃离,“你们知道吗,我的姓‘通哈’真的是南美一个小镇的名字?我们在通哈的时候人们管我们叫德科多巴。我想在科多巴的时候,又管我们叫本什么的。反正是你最后逃离的地方。”

最后逃离是新的开始,是欲望的转折,是一张返程机票,可是,失去自己的王国,最后会在Succubus那个“与睡眠中的男子性交女妖”中看见自己死亡的一生,就像法国妓女在身体的折磨中伸出一只手说道:“黑鬼,给我一块钱。”在吉米的眼中,简不是情人,当那一次“她的胸部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的时候,吉米也从来没有过快感,“他都不觉得那是胸,而只是一堆肉。”高潮来得太快,对于简来说,这是一次身体的暴露,这是一次欲望的溃败,而在吉米看来,“感觉高潮在快速溜走”,而其实他知道,“临死之人会有一次高潮”。他的高潮在腹股沟上,在布莱思特的触摸里,在“布莱思特温暖结实的肌肉和他安抚的嘴巴与舌头”里。所以当一切的高潮都呈现在死亡的瞬间,简也变成了一个“在伦敦看见过的那些苏丹人”:“她挤眉弄眼,神情淫荡,长着一张下贱的大嘴巴,就像他上学时在一张黄色照片上看到的法国妓女,她穿衣而坐,裙子却撩了上去,两腿叉开,那毛茸茸的一大团暴露无遗。”

可是“黑鬼,给我一块钱”不是法国白人对低贱的黑人说的话,是吉米这样一个在中国杂货店长大的白鬼中国佬听到的话。但是他说:“我没有枪。我不是游击队员。”他把简在岛上的情人罗奇叫做主人,他也不是土匪,也不是街头政客。“我不演讲。没人会把我当成颠覆分子关进监狱”。但是紧张、沉默寡言、难以捉摸的吉米却在便签上不停地写着故事,写着虚构或者真实的故事,他总是让自己沉浸于那片漆黑之中,封闭着下午的记忆。是的,那记忆里没有肉体没有欲望,也没有中国杂货店的记忆,只有对面的简,“白得难以捉摸”的简,“而她的仪态和言谈举止告诉他那漆黑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是吉米的另一个梦,那个梦就像岛上的标语一样,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秩序:“真正的黑人,不要投票。节育是一项针对黑人种族的阴谋。”“为了土地和革命”,甚至画像底下也歪歪地写着那句话:“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和种马,我是勇士和火炬传递者。”署名就叫吉米·艾哈迈德哈吉。另一个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就像高地住宅区,“看上去高高在上、很安全,其实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的躁动不安。”那么谁来定义这里的生存,谁来定义真正的自己?克拉丽莎在引用中说吉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低贱者:“在这里的人说他出生在一个中国杂货店的后屋,说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混血黑仔,是一个中国佬在某个黑夜撞大运种下的”,其实,不管是高贵还是低贱,爱情还是欲望,或者革命还是屈服,甚至游击队员还是在街上演说的政客,他们都面临着黑与白,爱与恨,生与死的考验。吉米对简说:“你也许不相信,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是在这里做服务,以前这里不许黑人进来。”但是现在似乎并不这样了,“这里的形势令人绝望罗伊,这里的人太容易背叛,黑色的戴着白色的面具,你不知道谁是你的敌人,敌人无时无刻不在渗透你的阵营。”

所谓颠覆,所谓对抗,有时候并不是总是戴着革命的帽子,并不总是拿着枪做着暗杀的行动,荒原上那个象征性握紧的拳头也只是一个隐喻,“警车在这些高地住宅区巡逻。有时晚上或清晨可以见炮火声。报纸、广播和电视上说有游击队。”在这样一种形势下,其实革命本身就消解了意义,面具下的背叛,床上的谋杀,都让这个小岛变得恐怖,反抗者寻找领袖,却又害怕被领袖压迫,所以最后的意义是反抗者自己变成了镇压者,变成了谋杀者。那么谁还能逃离,谁会有真正的返程机票,谁会有永远的居住权?

V.S.奈保尔是不是文学上的游击队员?

连罗奇也没有。这个在南非经历过战争,写过厚厚的一本书,在画眉山庄,在高地住区,他也感受到了不能逃离的痛苦。“每天早晨醒来,罗奇心想:我把我的一生建在了沙子上。”这沙子便是虚无便是看见了的死亡,他的哥哥斯蒂芬斯却被游击队所谋杀,拉帮结派,所谓政治,也只是那半政治的口号:土地,在土地上劳作的尊严,基于土地的革命。但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着杀戮充满着隐藏充满着死亡高潮的地方,或许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国家和居住权,甚至忘记自己真正的欲望,才是最重要的,才不至于被沙子一般的人生所掩埋,难以撇开的英国,实际上最后是难以逃离的宿命,“有这么多个英国:他的、吉米的、劳埃德的,以及这位老妇人脑海里的英国——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子的。”

英国也是一个乌托邦,“我想里面装的是撒哈拉的天然气。”不是尊贵的地位象征,而是撇到了政治的风险里,与之相关的话题是:法国,阿尔及利亚,阿拉伯人,勘探,世界自然资源枯竭等等,这和“殖民地的警察”一样充满着无法逃离的危险,这句简经常挂在嘴边,时常提醒自己可以用返程机票回到英国回到伦敦的话,其实就是简最后的宿命,她只是在吉米眼中变成了一堆肉,变成了散发混乱气味的欲望,变成了在死亡之前那个高潮,就像简的第一次婚姻,嫁给的那个英俊的政治家,到后来也只有妓女才能让他兴奋起来,甚至“通常他更喜欢独自手淫”,而对于简来说,十七八岁的身体只有几秒钟的诱惑,就像面对吉米,面对情人般不安,似乎只有写在便签上的那个虚构故事才能激发无限想象激发迷恋和快感。

这是政治的另一个隐喻,“当人人都想战斗,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去战斗了。人人都想打自己的小战役,人人都是游击队员。”人人都是游击队员,人人却都不是政客和土匪,人人也不都是杂货店出生,所以正更像是如吉米所说是“一个中国人的游戏”:你把香蕉皮扔下去,掉这一边你将来会娶一个白皮肤的女人,掉另一边你会娶一个黄皮肤、长雀斑的女人。不是抉择是偶然,是游戏,是简写为象形文字似的双向箭头——“—个在同一时间被发现和解开的谜团”。而当死亡的高潮从简的身体里出现的时候,其实对于吉米来说,真正出卖的是自己,是永远可以在背叛和反抗中实施的谋杀,“尽管他迷失在时间本身里,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自己是什么,他还是被出卖了,他内心的秘密暴露了。”

这便是一种虚构的终结,不管是和呼啸山庄近似的“画眉山庄”,和简·爱近似的简,和英国有关的传说和过去,以及人人都是游击队员的口号般生存,都是指向一种被出卖的现实,当最后罗奇对吉米说:“我们都要离开你,而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时候,吉米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主人。”此刻,那个Succubus的“与睡眠中的男子性交女妖”在高潮中已死,那个伸出手说“黑鬼,给我一块钱”的妓女在高潮中已死,而“白得难以捉摸;连年龄都叫人猜不出”的简也在高潮中已死,“这个世界只为现在拥有它的人而存在,而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拥有任何东西。”就像死亡。

彼何人斯:诗集2007-2011

编号:S29·2130517·0992
作者:于坚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22.50元
ISBN:9787562467052
页数:333页

“于坚的诗‘就像一颗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石头自然而然辐射出温热一样’。”曾念长评论说,其实那一颗石头在这本诗集里以更刺激性的光头形象出现,黑暗里的温热或许在转身过去的时候才能体会。获鲁迅文学奖、台湾《联合报》14届新诗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对于于坚来说,是对他“先锋性”和“持续性”写作标本坚持的肯定。《彼何人斯:诗集2007-2011》是于坚2007—2011年的诗作首次结集。最近五年于坚继续为人生而诗,沉思存在之真相,重建日常生活的神性,极力在现代汉语与古典汉语之间建立新的联系。在中国先锋诗歌潮流中,于坚在当代诗歌口语化媚俗和书面语的象牙塔之间另辟蹊径。这些诗极具个人特色,长短句的形式,强烈的在场感、反讽、历史意识以及幽妙的形而上意味,是一部更为成熟、丰硕、精致、深邃、精彩的诗集。同时更为幽默调侃。

 


《彼何人斯》:要离群索居,先得穿过玻璃

 

看见灰色的天 灰色的电线杆 灰色的树 灰色的玻璃
玻璃上的灰色灰尘 看见我灰色的眼睛停在玻璃上
这是一片风景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我看见灰色
看见风
——《事件:风》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并不都是灰色,并不都是诗歌,至少在尚义街6号,还有大把大把的诗人,还有《0档案》,还有“光辉的一天”。可是看见风的时候,就在很多年之后了,是灰色的天,灰色的电线杆,灰色的树,灰色的灰尘,灰色的眼镜,当然还有灰色的玻璃,风不带走一片风景,却带走了那里的一个下午。

下午,其实是暴雨如注,不是灰色,是没有色彩,或者就是遮蔽的黑,看不见于坚的灰色眼睛,只有那在黑暗中瞥过去的眼神,以及一个带着轮廓的脑袋,它强化了我在这个下午的疏离感,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下午,于坚的黑色轮廓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被命名被阅读以及被遮挡的风险,和毛衣里卷缩的那个肉体有着明显的对比。是的,时间在风里,在灰色的记忆里,只有那一行字还标注着生存的时间:诗集 2007-2011,以及个体存在的尴尬:彼何人斯。

2007-2011,这是时间的段落,告别了尚义街6号,还是告别了“0档案”?“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是不是只有“彼何人斯”?是不是只有那些灰色的风掠过?但是这《事件:风》明明标注着“1988年”的字样,当然还有1983年的《米罗画册》,1989年5月的《送行》,都是在“2007-2011”的时间段落之外,那么也都是在“彼何人斯”的抒情之外?或者,时间的隐喻就在这些故意标注的错落里,就像封面上那个不曾和我相遇的灰色眼神。但是,不管是《米罗画册》还是《送行》,或者是“我看见灰色/看见风”的《事件:风》也都是关于“看见”的命题,时间在看,我们在看,他在看,但是最后看见了什么?于坚的回答依然是那个印在黑色脑袋里的一行字:彼何人斯。

“彼何人斯 永居镜中 模仿着我 惟妙惟肖/彼何人斯 有心事的面具 模仿我的另一面(《彼何人斯》)”永居镜中的他,模仿着我的他,惟妙惟肖的他,有心事面具的他,以及我的另一面的他,都在时间里,在“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但是“彼何人斯 为鬼为蜮 则不可得”,也是一种意象,一种让人害怕的意象:“灯火阑珊处 蓦然回首 你已不在镜中//”可是,为什么要从灯火阑珊处消失,为什么要在“每次回家”的时候消失?看或者不看,看见或者没有看见,“彼何人斯”就像一阵风,就像下午的灰色,变成了无法抵达的时间迷宫。

如果一定要从“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作为入口,彼何人斯其实是关于自我的隐匿,而那些灰色的意象只因世间那块灰色的玻璃,安装在我和非我之间,存在于下午和非下午之间,当然,也打开在女人和非女人之间。“九死一生的呆板之后坐/心心相印平板玻璃女士/平身吧//(《玻璃》”这是“平板乏味的家伙”,却“企图统治眼球”,企图代替所有曾经透明的“看见”,当大风大雨、植物人物、海洋高山、世态炎凉,以及凸凹、愤怒、喜悦、忧伤、痛不欲生或者穷奢极欲都被“抹平”并且视而不见的时候,那些“来自自然的经验”也就永远摧毁了,“玻璃乳房 我们如此形容新女性”,那么仅仅一尺之遥,有千红万紫,“却没有芬芳”,有看得见,却摸不着,干巴巴平铺直叙变成了日常生活的欲望,也变成了一首诗歌的叙述风格,所谓时髦的先锋派也就是“打得开高贵的黄玫瑰/也动摇了便宜的白玻璃”的“新世界的物种”。

一切平坦,一切直接,一切隔着手和脸,隔着时间和欲望,在《抚仙湖》里,那些原始的美,那些伊甸园一样的故事,只是因为宾馆的落地窗而变成了人生的感悟,变成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的灰色,虽然“独立暮色我飘飘欲仙,但是“要离群索居 先得穿过玻璃”。而要穿过玻璃的不是风景,还有虚构着的秋天,在没有落叶的对面大厦里,玻璃是整容过的脸,是安装着的眼球:“对一切视而不见 看得见一号字/大千世界想当然可也 这个秋天/灰尘在尖叫 我虚构着某种叫做/秋天的东西(《老花眼镜》)”老花眼镜的看见还在关于名牌的某种行为艺术中,“随遇而安 配一副/200度的 看清真相 不必研究哲学 只消在/适当的时候 戴上眼镜 朝试衣镜深处瞅(《名牌之崩溃》)”没有哲学意义,玻璃就是一种和生死无关的物件,“看着玻璃 看得见里面的床/空着 一些锈弹簧穿通帆布/翘了起来 说明 曾经/被很长时间地压制(《看望主任》)”曾经、很长时间,在这些时间面前,看见的其实不是生与死的归宿问题,而是一个主任和另一个主任在礼节和现实中的替代。

玻璃里面和玻璃外面,都是迫不及待地看,但是看到的是平板的世界,看到的是虚构的秋天,看到的是没有哲学意义的试衣镜,那镜子上总是有一个忘了时间忘了自己的“彼何人斯”,如果回到《事件:风》中的1988年,“用眼睛/看见风景中的玻璃 玻璃上的斑点 玻璃外面的树和电线杆//”,其实倒变得可贵,至少是没有阻隔,没有虚构,没有替代,只是风改变了时间的陈述方式,所以对于玻璃,又会回到1988年,回到那个下午主动的看,这样的主动是《我的梦》里“明月升起时/我关掉窗子”,是《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里“我站在窗前 丧失了面目/不再与自然对立”。自我的拯救,看起来充满了一种放弃精神,一种灰色眼睛里的解读,是的,诗人太远,诗歌太远,“要离群索居,先得穿过玻璃”。

穿过玻璃或许是和韩东、丁当“在冬天的花园里的点火”,或者是和诗人罗恩“在曼斯菲尔德山上写诗”,或者是“在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家中谈论诗歌”。这些和诗歌有关的回忆看上去是怀旧,是对于”光辉的一天“的缅怀,追溯过去是六十年代,是30年前的昆明尚义街6号,“几个同党关着窗子/喝着行军壶里的凉水 在语言中起义”,那情景就像在“2010年8月21日在美国佛蒙特州的森林中,诗人罗恩、王屏,谒诗人Joe Brainard之墓。”死去的诗人,死去的记忆,死去的起义方式,那是多么激动人心多么富有意义的一天,那是诗歌的信仰诗歌的节日,所以“我这一生 都在为汉语押韵(《入境遭遇》)”;所以15年来一直坚持着编辑诗歌刊物的总编是“冬天的后半夜/有一棵树在北方发光(《总编》)”。诗歌里有博尔赫斯:“一声拉丁腔的/咳嗽 在我黑暗的喉室中”;诗歌里有索尔仁尼琴:“索尔仁尼琴 56岁 发胖 正在劈柴/矢车菊旁 暗藏了一个冬天的斧头亮了”;诗歌里也有诗人安妮·沃尔德曼的朗诵:“不朽的嚎叫穿过机械之夜 试图在那水泥轮胎上刺入/致命的一针”。但是他们也在那个下午变成了灰色的风景,灰色的风,博尔赫斯不停地咳嗽,索尔仁尼琴的“草稿藏在睾丸深处”,而63岁垮掉派的教母只能“学习如何把自己的脚塞进自己的嘴巴”。

诗人于坚:头上是擦得光亮的玻璃

诗歌去了哪里?诗人在哪里?彼何人斯是不是一个群像?曾经的诗人叫“我”,而现在是“他”:“时代日异月新 他却说什么 写作就是为世界守成”,在现实中,他“有点儿鹤立鸡群 有点儿儿不识时务 有点儿不务正业 有点儿不可靠 有点儿自以为是 有点儿自高自大 有点儿自作主张 有点儿不亢不卑 有点儿自得其乐 有点儿原始 有点儿消极 有点儿反动 有点儿言过其实(《他是诗人》)”“有点儿”状态显然是退而求其次,是被改变的自我命名,他是诗人,而“我们的特长是制造那种叫做诗歌的大麻叶”的诗人,却是“看起来像土匪/或者恐怖分子(《恐怖分子》)”为世界守成最后都变成了自我守成,甚至到最后,连自己也找不到了,成了“彼何人斯”。

这是时间的改变,还是诗歌本身的改变?这是现实中的突围,还是面对诗意沦陷的无奈?“世界这炉子热火朝天 它们总是/冰凉如石”,尚义街6号的故事甚至不在“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了,它被埋葬了,而逼仄的现实里
,我们已经成为“来者不善”的人。那里是“庞大、专制、野蛮、冷漠”的大厦,那里教堂已经闭门谢客,那里的诗人都被“出租车载着 永远离去”,那里有新生之城那里有城中村那里有购物中心,那里是“我们的垃圾开始之处”,那里的世界是另一张脸“丑得如此精美”,就像在沙滩上的那些垃圾:假阴道、骷髅头、空书包、半只手铐、高跟鞋、丝织内裤、花瓶、仿金戒指、空沙发、修脚刀、椰子壳、水泥墩、秃顶的布娃娃、各种盖子。

……省略号不在结尾,在开始,其实这些“丑得如此精美”的垃圾就在不能收回的彼岸里,诗人变成了“永不怀疑的庇护者”,不是诸神,不是冒险家,就是那些“逆来顺受”的人,没有反抗,服从伟大的顺:“汉字的神 三条水 顺着大地的册页 三条水,汉水 渭水 弱水 三条河 红河 滹沱河黄河 三条江 长江 珠江 澜沧江”。“顺”就没有了土匪和恐怖分子,没有了“冲这光明磊落的大堂撒尿”的人,没有了“摸索故乡的骨节”的流浪者,当然也没有了多年前那个下午的灰色,那些风和记忆,那些“彼何人斯”的玻璃。

或者是无奈,或者是妥协,或者是反讽,在于坚的黑色时间段落里,他既没有离群索居,也没有穿过玻璃,他在诗人的“他们”中间,他在日常生活中,他可以“穿过严寒的机场/正想着奥登的诗”的时候接到“贾生冬阳来电”,他会像“住在873房间的一位青年”一样“整个夏天他都在牙痛/但没有嚎叫,他知道”始于天才 终于俗物“才是真正的诗歌哲学,他知道”无数筷子/鱼群般游向那闪着油光的红色深渊“才是真正的生活:

人生在世 勤劳 也要好吃好玩好喝 斯文在兹
吃喝就是写诗 好吃就是好诗 隔壁的教堂闭门
谢客 神甫在捞鸭肝 巷口的二爷在唱花灯
小锅涨了 撸撸抹抹 骂骂咧咧 嘻嘻哈哈
吹吹涮涮 岑夫子 看菜单! 丹丘生 碗! 汪伦
坐起! 武列格 瞅准了! 老二哥 给是牙齿疼?
杜宁 干! 妹妹 唱歌嘛! 姐姐 你坐过来!
朱小羊 悠着点! 韩旭 再来一瓶! 马云 莫照啦,
拨个电话给陈恒 独自莫凭栏 不是你的江山

为汉语押韵是写诗,为世界守成是写诗,吃喝也是写诗,生活也是写诗,所以不在乎故乡是否在他处,诗人是否已经作古,也不在乎是泥土的路面还是柏油路面,不管是覆盖着落叶的诗意还是发出工业的哑光,“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世界不是单行线,彼何人斯死在2007年之前死在尚义街6号死在《0档案》里,又有何妨?

诗歌本身就是一块玻璃。

 

重新做人

编号:S29·2130517·0991
作者:韩东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18.00元
ISBN:9787562469049
页数:190页

1985年组织“他们文学社”、曾主编《他们》1-5期、被认为是“第三代诗歌”的最主要的代表、提出“诗到语言为止”……对于韩东来说,过多的诗歌标签是不是意味着“重新做人”的开始?韩东首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才是一个小说家,而对于当下的诗歌现实,韩东其实已经远离了,他更多在历史的维度上才具有书写的意义,所以“重新做人”的韩东实际上遭遇的是一次自我的转身。作为韩东的第三本诗集,《重新做人》收入的是2002—2011年诗人的诗歌新作,同样是历时十年,该诗集由韩东自选。推荐说:爱与死、与身处时代共存共舞的悲欢是韩东的一贯主题,在这本诗集里也不例外。尤其是对死亡及其价值的冥思在此更加地深入沉郁、撩拨人心,语言方式却越发简约透明了。更为有意义的是,诗人对当代诗歌有效形式的探索丰富了现代汉语的表达可能。


《重新做人》:一些人活着就像墓志铭

那时我们最富有
当曙光初现,世界的色彩变得丰富
我们像呕吐物一样被抛弃在路边
——《不想睡》

“那时”总是无限遥远,甚至那个不断被提及的“我们”也只是消失在时间深处的记忆而已,它在生活的另一侧,在“世界的色彩变得丰富”的另一侧,虚幻而无法触摸,在最后必然到达的地方,早已经被遗忘,“不想睡”是不想离开,不想离开富有,不想离开“我们”,以及不想离开那个曾经的韩东,是的,当活着像死去一样,像睡着一样,那段墓志铭“漫长但言词简短”,像墓碑那样地伫立着,与那时的“我们冷静相对”。

那时的韩东是写在纪念物上的,陪伴他的有诗集《白色的石头》、《爸爸在天上看我》;有中短篇小说集《我们的身体》、《树杈间的月亮》、《我的柏拉图》、《明亮的疤痕》、《美元硬过人民币》;有长篇小说《扎根》、《我和你》、《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知青变形记》、《中国情人》;有诗文集《交叉跑动》;有随笔集《幸福之道》、《夜行人》、《一条叫旺财的狗》、《爱情力学》。在这些字与词之间,韩东在身体和灵魂,在青春和死亡,在爱情与幸福,以及在我和你之间奔跑、行走,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以及“他们”,在“第三代诗歌”的富有里醒着,告诉别人“诗到语言为止”,那时候的曙光初现,“世界的色彩变得丰富”,爱与死、与身处时代共存共舞的悲欢是韩东最激情的标签。可是,“那时”越走越快,那时的我们变成了他们,那时的富有变成了冷漠,从此,只能“重新做人”:

所以你要走遍世界
在景物变得陈旧以前
所以你要及时离开
学习重新做人

景物总是出现在那个丰富的世界里,出现在富有的我们面前,但是字与词并不是世界的全部,走遍世界的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的三十年,总会陈旧总会抛弃,总会“在回忆中它变轻变薄/如一张飘飞的纸片”。一张纸片的开合显得如此简单,起先是一张嘴的暗影,是说话的工具,是字与词的表达物,但是一张嘴里也有酒肉也有呕吐物,也有他们的家长里短,而一张纸片的下半部分,分明是一个叫韩东的迷惘者,被掩盖在底部,闭着嘴张开眼睛,看着流逝的一切,看着并不存在的“那时”,头顶上已经光秃秃一片,用手触摸的时候,一定会像那个远去的时代,不留一点曙光:“头秃了,那就让它秃着吧/牙齿蛀空了,就让它空着吧/剩下的已经够用/胡子白了,下面的胡子也白了/眉毛长了,鼻毛也长了(《这些年》)”够用就好,头发秃了还是自己,牙齿蛀了还是自己,甚至“下面的胡子也白了”也还是自己,身体的反应已经从心灵深处退回到最原始状态,所以手枕着头也不是思考者,戴着眼镜也不是知识分子。

身体的自画像之外,也是行动的“轨迹图”:“我仍然是韩东,人称老韩/老韩身体健康,每周爬山/既不极目远眺,也不野合/就这么从半山腰下来了//”身体的各种反应却还是“身体健康”,所以不管是秃顶,还是蛀牙,还是胡子花白鼻毛变长,都是身体自然状态,是健康的标记之一,只是,“这些年”的身体在加剧变化,“那时”就会成为最后的记忆,而在这些过去的时光里,一定是有东西隐隐地离开了,老韩说“既不极目远眺,也不野合”,行动已经完全回归到自己身上,远处更远处已经不能再上去了,而不属于身体的欲望也只好歇脚,从半山腰下来的时候,韩东就开始“重新做人”了。

可是,那时一定有过“极目远眺”,也一定有过“野合”,这些属于富有的标签在韩东的身体和灵魂深处,已经被打下了深深的印记。“字和词不再折磨我/我也不再折磨语言”,极目远眺一定是关于字和词的对话,关于诗歌和纯粹,关于“第三代诗歌”,关于“他们”。那是在友谊宾馆“头顶五十年代的时空”:“请让我缅怀/请跟随我/进屋,并踏上这截木制楼梯//”五十年代的木制楼梯里总是藏着一段的历史,缅怀是因为站在楼梯的高处,所以俯视;那也是在自己的感动中:“多少年,我的野心/和我的现实/总不相称,一味地/自我感动(《自我认识》)”野心在现实的高处,所以感动,所以俯视;那是在一遍一遍“回来接着读”的重复里,只要想着“心念轮回不休”就是一次超脱,但是在轮回中完成意义,可能吗?

诗人韩东:为什么下面的胡子也白了?

那时也一定有过纯粹,纯粹的生纯粹的死,以及纯粹的爱,“‘亲爱的母亲’在她孩子的怀中/待了一分钟”,或者是记忆里的那本书:“里面是空白的纸页/封面上的小姑娘/头发上结着冰”,或者是“霓虹灯”里的秘密:“就像是一行字:‘我爱你’”;而在五月,纯粹是在晚上的美好人世:“就在我家附近/在下面的这条街上/汽车驶过,车灯/照亮了少女的脸庞(《五月》)”但是纯粹却早已经是过去的一部分,早已经像头发一样秃了,像牙齿一样蛀了,“亲爱的/我爱你的不存在/就像你/爱我的不可能(《纯粹的爱》)”不存在和不可能,将所有的纯粹都推向了死亡的边缘,“亲爱的”只是遗留在那里的呕吐物,被抛弃在路边。

是现实带走了那些东西,带走了头发和牙齿,带走了胡子和鼻毛,带走了所有的富有人生。所以在“从半山腰下来”的日子,只有走走看看的碎片,“即使是晴朗的日子我也看不清沿途的花和树/即使看清了,也记不住/即使记住了,也写不出//(《起雾了》)”雾气遮住了纯粹的字和词,遮住了所有变化的日子,遮住了极目远眺的冲动,所以看不清,记不住,当然也写不出,只好摸着秃秃的头发,像个被遗忘的知识分子缅怀另一片天空。这里有一些树,有头上的天和城市道路,有人、狗以及人遛狗,有商店、书店、摩天楼、立交桥,有工地和儿童,以及死的活的,芸芸众生不认识这个秃着头的人,也不知道他曾经极目远眺,而他只是在“走走看看”中激发一点物欲:“趁某根神经还在/多看几眼姑娘吧/愿时光永驻/色香味俱佳”;世界其实早就划分出了现实和理想,划分出了身体和灵魂,划分出了眺望和俯视的距离,是的,这儿有“天的蓝”,那儿是“灰”,这儿是“阳光强烈”,那儿是“苍白”,这儿是“辣椒”,那儿已变成了“陈醋酸口”,这儿“花开得自由自在”,那儿是“笼中鸟”,这儿是“天高皇帝远、骑马上街”的自由,那儿是“官大压死人、红绿灯”的束缚……如此等等,都已不再属于那个时代属于富有属于曙光初现属于极目远眺。

世界已经简单变成了“日子”:“日子是空的/一些人住在里面/男人和女人”;世界只有一条“灰白的小街”:“楼下有一条灰白的小街/我经常在那里吃面条、买烧饼/除此之外,我和他们的生活/是毫不相干的”;世界也如“密勒日巴”里的简单:“像石头里面的石头/木头里面的木头/肉里面的肉/像行尸走肉”。行尸走肉,是因为又回归到了本体回归到了没有意义的存在,甚至连自己也在解构属于富有的风景,“我无限向往岸上的生活/就像我在岸上/向往这条绿水”,但是水上只有水蛇,只有撑船人,我是他们的风景,而他们早就成为现实的一部分:“而我在竹排上/像在房子里一样地睡着了”。“不想睡”的曾经里有抵抗,还残存的力量,但是现在,即使有水上的独特风景,也只能寻求一种睡着的生活,人外面如何变化,任他人如何看见自己,睡着了就如死去。

自我解构,到最后连自我感动也没有了,睡着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了想法,只有麻木和死亡。爆竹声声本来是新的希望,却成为遗留在那里的死亡通知:“爆竹声声,扩大了空间/从此与死亡更亲”,而当字与词度消失,尖锐之歌也不再让身体疼痛,“这个残破的身体没有回忆,风从裂隙穿过去/一首无词无调的尖锐之歌/没有疼痛之人,只有疼痛/没有死亡,只有一个完成(《病死》)”死亡也变成了一个仪式,一个完成的仪式,而等“做完了为你们的一切,病死业已完成”死亡不具有崇高的意义,也没有悲痛感,因为残破的身体就在现实里,就在那些被缅怀而逝去的光阴里,与老狗陪伴终身的老人,也不再有任何思想,因为在这儿“困顿的人无法写诗/忧郁的人写身体的吟唱(《忧郁之诗》)”。

2002-2011的诗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跨越了整整十年,但是在这十年里,到底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头发秃的老韩,爬山的老韩,丑陋的老韩,消灭了字和词的老韩,这十年变成了“寥寥数语”的十年,变成了在水上睡着的老韩,“让我丑陋的影子从你们中间后退吧”,2002年的老韩就发出了这样的哀求,可是十年了他还是没有从中间退出,其实,不是将丑陋的影子退出,而是“第三代诗歌”都已经变成了丑陋的注解,当昨天等于明天,当每一个上午和其他的上午一样,世界还有什么是留给那些曾经富有的人?自由和青春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和修饰,纯粹和诗歌也只是无聊地吟咏,墓碑矗立着,而活着的墓志铭一直没有停下:

只有笼子里的鸡是驯服的
只有案板上的肉是无欲的
只有星辰隔得最远
用一些朦胧的光使你看见
那些光也用于掩饰
——《怒气冲冲的世界》

一起吃饭的人

编号:S29·2130517·0990
作者:杨黎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16.00元
ISBN:9787562467045
页数:141页

“在这个美丽的世上/爱情本来就不多/平均两个人/才有一个//”在这首《没有爱情,我的生活将怎样过?》的诗歌片段里,杨黎似乎要寻找那个和日常生活有关的“悖论”,两个人的爱情,到后来也还是一个平均数,对面的故事,对面的生活,也渗透到吃饭中去,“我给许多女人说,去看看杨黎的诗吧,随随便便地看。谁知她们去了,并且仔细地看了,所以她们也成了诗人。”诗歌却不是爱情,读者总是三五成群地出现,总是以口水和废话表达真相,“杨黎追求的从‘有’开始升腾或沉坠,指向那发出召唤的不可表达不可理知的神秘境域。”贾冬阳也一定是和杨黎“一起吃饭的人”,但绝不是爱情的另一个人。《一起吃饭的人》为杨黎最新短诗集,精选于他2000—2011年之间的力作,而收录的诗歌数字也是一个神秘而孤独的101首。


《一起吃饭的人》:整个世界就乳房那么大

但是谁又知道
其中有一个人
和另一个人
想得完全
不一样
比如一个是爱情
一个却是
丰满的乳房
——《女娲》

整个世界就我们的乳房那么大,整个世界就杨黎的一只手那么大,所谓操作,就是一个人的想法和另一个人完全不一样,我手写我诗,诗歌也就是一只手的隐喻,在这里可以用手干很多事情,比如不是爱情,比如只是吃饭,比如“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谈论性”,比如“一起吃饭的人他们并没有一起睡觉”。“一起吃饭的人也许有机会一起睡觉,但永远不能一起写作。”这是杨海明说的话,那时杨黎可能和他一起吃饭,也可能和他一起谈论性,或者各自想着爱情和丰满的乳房,但是那只手却永远属于杨黎。

这里有个小杨,杨黎也姓杨,杨海明也姓杨,小杨,当然也姓杨。谁是谁,其实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们一起吃饭,“那么,我问小杨/谁和谁一起睡觉呢?/小杨说:谁和谁一起睡觉/谁和谁心里明白(《一起吃饭的人他们并没有一起睡觉》)”小杨是带着情绪说话,但这种情绪一定不是杨海明说的那种写作的情绪。这是第一种吃饭的方式,第二种方式,还是小杨,和高潮有关,只是小样的高潮“像一只逃跑的猫一样”,“然后/小杨停顿一下/我知道/她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谈论性》)”没有说比第一次说起“谁和谁一起睡觉/谁和谁心里明白”更让人有一种要探究的欲望,所以一起吃饭的时候,从睡觉变成了性,变成了高潮,变成了隐秘的故事,也把小杨从谁是谁的疑问变成了一个“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高潮的女人。

睡觉不一定有高潮,睡觉不一定是性,睡觉是一张床上的故事,睡觉是让大脑想起吃饭,想起一只手,想起丰满的乳房,想起整个世界的比喻。杨黎早就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了,封面上的手不是一只,是一双了,两只,都微微张开,想拿着什么——不是握着乳房,里面空空如也。比划着一个精彩的故事,然后定格,然后便成为了诗集的封面,一只手被设计成书名,像一张白色的名片,上面有杨黎的大名,还有“一起吃饭的人”,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这个美丽的世上/爱情本来就不多/平均两个人/才有一个(《没有爱情,我的生活将怎样过?》)”

是的,这次讲的是优雅的爱情,不是睡觉,也不是性,是爱情,而且在“美丽的世上”,但可惜的是,爱情的时候还是两个人,平均的两个人才有一个爱情,就像吃饭,两个人才可以叫做“一起”,才可以睡觉才可以聊天才可以像小杨面对高潮时“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

两个人构成了杨黎诗歌中的对话体,是小杨,也可以是谁,也可以是两只不同内容的手两个不一样的想法——爱情或者丰满的乳房。那么这对话体一定是从手、乳房、吃饭、睡觉等日常生活开始的。周亚平说:“杨黎最牛逼的贡献是将诗歌从表演领域拉回到私人空间,在这里,我们能真实地看到性、诱惑、自由以及身体的全部器官。”不是表演是叙述,不是抒情是对话,性、诱惑、自由以及身体,首先或者是从梦开始的:“其中一个坐在客厅里/是我昨天没有梦见的(《做梦第二》)”,坐在客厅里的是女朋友,是梦中没有见过的女朋友,当然也是第二个梦,没有见过的虚幻,不是梦的虚幻,是女人的虚幻,但是在做第一个梦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虚幻?“梦见和一个女人做/与真实的感觉有两点不同/-是老插不进去/二是插进去后/又像插在梦的外面(《做梦第一》)”还是女人,却在接近真实,那种真实也是梦中的虚幻,插不进去是身体的,插在梦的外面是精神的,“插”是个动词是个连续的过程,而在梦里却被轻易解构了,最终“就像两个少年/越走越远”,两个少年,到最后就没有对话,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是无奈和无力。

所以梦之后,虚幻之后,无奈和无力之后,就慢慢接近了现实慢慢接近了真实的身体,那是“早晨8点30分,从天桥上走过”:“是不是哦,小丽?/我要问问你/因为你的乳房比别的女人大”;那是“我曾经喜欢王二的妹妹王小琳”:“我和王二一起手淫/王二闭着眼睛/他说他在想/世界上最舒服的女人/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想/你们王小琳/王二说:/老子打你”;或者还是那个“与女友语1”:“一个12岁的少女/正忙着为我/长她的身体/原本一点点的乳房/瞬间就大得来/双手才能捧起”……从跳桥上经过的对话,到和王二“一起手淫”,再到10年前的秋天开始的女友对话中的“双手”,身体里的欲望像是在长大、像是在压制,像是在释放,和肉体有关的不一定是性,当然,在这里甚至不是欲望,只是观感真实的观感拉回私人空间的观感,但一定要是两个人,一定要是对话,一定要是“一起”。

而在最初的所谓爱情里,其实都是孤独的,比如在电梯里的错失,开门关门,以及上上下下,都是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里:“如果她早知道/她又怎么会/让我们/这样擦肩而过啊(《写一首悲伤的诗》)”悲伤的情绪在杨黎诗歌里总是不外露的,而这样的悲伤除了孤独是不是还有讽喻?“平均两个人才有一个”的爱情本来就是一个奢望,所以那个女人只是在另一种等待中:“说好了在等一个人/一个遥远的女人/如果她不来/我将永远懒惰/麻木和没有追求(《我喜欢懒惰、麻木和没有追求》)”,遥远的女人是无法在一起干很多事的,甚至连身体、乳房都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想一想,而其实,“等一个人”变成了最无聊的游戏,如果来或者不来,并不会改变“懒惰、麻木和没有追求”的现实:“如果她来了并愿意/和我紧紧地一搂/我就再也不是现在/这个人的样子/我是神:一个懒惰/麻木、没有追求的神”。

杨黎:一起吃饭可以不谈诗歌

和女人有关,起先是和梦有关和爱情有关,但后来只是身体的欲望,甚至连欲望都变得有些高尚了,只剩下身体而已:“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看啊,整个世界就我们的乳房那么大(《我听见一个女人说》)”所以在杨黎的人物志里,有不在一起的“乡下女人”:“我们吃完饭后/她把我们/送到门口(《我叫她过来》)”;有三陪小姐红:“玻璃竖在我们的中间/我们,看谁比谁/站得更久(《物资大厦的阴影下面》)”;也有“不漂亮也不丑”的苏表妹:“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关于苏表妹的第二首诗》)”,还有“睡觉,睡觉,勇敢地睡觉”的穷神仙:“不做爱,不做梦/更不做失眠的人(《穷神仙》)”,当然也有并没有一起睡觉也不谈论性的小杨。

“我和小红/在四太太的院中/喝了一下午的茶(《晚清富二先生说》)”,其实那些人物志的背后总是对于流逝的一切无可奈何,一个下午的茶里不是人生的感悟,是无聊无助,是没有高潮和欲望的生活。时间解构了一切,时间埋葬了生活,时间里有“1994年夏天”:“我和陈芸/经常去/琴台路喝茶/每喝到一半/她就像想起什么/突然说:茶”,这和那一个下午坐在那里的小红不一样,陈芸会“突然”说到茶,是因为1984年的故事里有精彩的伏笔;时间里还有1995年的4月,就是那时“我总爱把车子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听完她为我播放的曲子/才重新回到那/热闹喧哗的大街上(《我的诗歌有我的道理》)”,这是抒情时代的挽歌,与热闹喧哗的大街相比,是安静地可以听她为我播放的曲子;或者更早的时间里有“难受的事”,那是1982年3月,“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和他们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面”,没有见面便是永远的分离。这些时间里的伤感、孤独和回忆都像是另一个走不回去的梦境,而在新世纪开始的时间序列里,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意义,2002年4月和“来北京耍了三天两夜”的铁蛋“一起吃了一、二、三、四、五顿饭”;2003年开始,“我们天天喝酒/就在我们楼下喝/一直喝到醉了为止(《一些像爱情的东西》)”;2004年春天的下午,“我迷茫”,因为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又把她擦掉”;2006年8月25日送杨轻回成都,并且还看高大丰满的女排队员打比赛:“请允许我在今天晚上/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些遥远的/人肉炸弹(《2006年,有爱情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而在2007年的春天,“它平常如往/而我却没了爱情(《没有爱情,我的生活将怎样过?》)”,或者在“2007年3月/我回去的第一天/成都有很大的太阳(《成都印象》)”。

或许在时间里有记忆,但是最后一定只是和数字有关的序列,所以在《一起吃饭的人》所收录的101首诗歌里,没有一首诗歌标注着创作时间,这种“去时间化”的处理正是对于时间意义的解构,“从河边到花园/需要三分钟/如果一路小跑/就只需要一分钟/而剩下的那两分钟/我不是在花园/就是在河边上/小时候/我总是在花园/跑去跑来(《一路小跑》)”三分钟即可以是整体的,也可以是分割的,既可以是一路小跑到目的地,也可以“总在花园跑来跑去”,跑或者不跑,小跑或者跑来跑去,都不会改变时间的意义,或者说,时间永远没有意义,是我们赋予了它太多的标签,赋予了人生有关的思考,赋予了无情、悲伤、孤独的表情。而杨黎的目的就是要去除时间的印记,去除时间的标签,找不到过去和现在,找不到逝去和记忆,甚至找不到应该在一起的对话体,世界从此变得平面,生活从此变得无欲,没有矛盾没有冲突没有是非也没有爱恨,只有那些“废话”:

我们家的月亮
比你们家的
月亮亮
因为它是
我们家的月亮
而你们家的月亮
仅仅是
你们家的月亮
——《也为中秋一歌》

科学普及工作并不是科普工作
科学普及工作是
一项教育工作
如果你不信
可以打电话去科普查询
他们会告诉你
科学普及工作
的确是
教育工作
——《听我父亲说》

是就是非,就是非非;非就是是,就是非是,没有对错没有东西没有阴暗没有黑白,是的,一起之后便也各自回家:就像天上的空和无:“在那高高的山顶上/有一朵白云飘了过来/当白云飘过之后/在那高高的山顶上/就没有了白云(《山顶》)”

够一梦

编号:S29·2130517·0989
作者:西川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19.00元
ISBN:9787562470113
页数:250页

享有“知识分子诗人”荣誉的西川是庄重文文学奖、现代汉诗奖的获得者,说他是“一个不息地挖掘着语言更多可能性的智者”,也说他是“一个在超验和世俗间游走的体验命名者”,但或者更多是在不同文化世界里搭建通融的出口。1995年他应邀参加第26届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1996年作为加拿大外交部“外国艺术家访问计划”的客人访问萨斯卡图、图贾那和卡尔加里,而西川的部分作品已被译成英、法、荷、西、意、日等国语言。跨文化、跨国界,而在那些文字世界里,依然有着我们熟知的“丑陋”“卑劣”“虚伪”等诸多负面性格。《够一梦》是西川近年来所作新诗的精华集,也是诗人近年来最为得意的作品的首次结集出版,延续了他的“长诗”风格,对现实生活的批判一如既往的犀利深入,同时更为幽默调侃。


《够一梦》: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

荒凉,名词的荒凉,形容词的荒凉,却无限接近动词的荒凉;荒凉,一种状态的荒凉,一个人的荒凉,以及最尴尬属于诗歌的荒凉。从词语到词语,从诗歌到诗歌,甚至在一片“原教旨主义”的沙漠里,不是被被包围不是淹没不是被吞噬,而是,被遗忘。

“够荒凉,不可能更荒凉了。”西川在那里说着话,不是写诗是在说话,南疆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标注着塔身库尔干到北京,到额尔古纳,到柏林,再到香港的历程;南疆是一个时间坐标,它标注着从“2004年8月-10月”的段落;南疆也是一段被打开的页码,第1页的“够一梦”,第3页的“第一辑”,之后开启从第5页直到第21页的《南疆笔记》,中间有空白,有停顿,有星号,有分隔,也有无数的句子和标点,像沙漠一样,作为“大地极端的存在”,用“一望无际”的状态“包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但“够荒凉”的诗歌世界里一直没有听到西川在说话,“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不是俯视不是通览甚至不是观望,是被包围被接受被灭亡,像沙子之于沙子,像死亡之于死亡,在大地的身上留下暴力,寂静的暴力。

哑口无言,诗歌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在那里遇见了周天子,遇见了西王母,遇见了东方朔,遇见了玄奘,遇见了优素福·哈斯·哈吉甫,遇见了马可·波罗,历史或者文化,流浪或者想象,但是他们都不写诗他们也都不说话,他们是在深处的暴力者,他们带着那一卷发黄的文字逃离“荒凉”。“零或者无穷,一个意思,如同存在或者不存在,一个意思,如同说话或者不说话,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就是省略了细节省略了词语省略了死亡省略了诗歌,最后也省略了“南疆”有关的地理坐标、时间坐标和沙漠一样的页码。

最后是印在最后的结尾处。封底,黑色和白色的封底,沙子一样的封底:“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举目四野无人,只有群山、群山上的冰雪。/寂静也是一种暴力。”段落区分着停歇的语气,最后和最开始,总是会有不同的感觉,在被标注着地理、时间和页码的内部,它们聚集在那里,没有段落只有标点,也像沙子一样,用“原教旨主义”的形态跟一个叫西川的诗人对话,宛如西川和历史或者文化,流浪或者想象的周天子、西王母、东方朔、玄奘、优素福·哈斯·哈吉甫、马可·波罗对话,而在最后的“荒凉”处,只有黑色,灰色的那件衣服,作为背景无限荒凉的呈现着,不是打开是合拢是包裹,在意境上和“包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一样。

封面是一个人,一个立着的人,没有被“推倒在地”的西川,像是一尊雕像,过度“荒凉”地立在那里,而背景残垣断壁是斑驳的墙是另一处的荒凉。“大地死后,应该就是这般模样。”可是谁说立着的、包裹着黑色风衣的一定是西川一定是写过《南疆笔记》的诗人?被切割的图像,被渲染的颜色,其实是隐藏着的暴力,而在最后之前,封底之前,那一页上的分明是一个戴着眼镜无比荒凉的诗人,活着的诗人,沉默的诗人——西川。他脸上是不是写着一种标签,不说话,看见了自己,以及被打开阅读的我,“还能活成什么样呢?沙漠不在乎,谁又在乎呢?”那是心底的话,藏在最深处,藏在死亡的边缘,只有在这一面的打开时,才能依稀听到才能最终看见荒凉。

穷尽便是新的开始。“南疆”只是一个起点,文本的起点,地理的起点,以及时间的起点。从地理出发,我们可以看见“访北岛于美国伊利诺伊州伯洛伊特小镇”,那个“像蒙古骑兵搂草打兔子绝不放过哪怕衰败不堪的小镇”伯洛伊特;我们可以看见与“芒克等同游白洋淀集市”,我们熟知的“白洋淀的水域在太阳下渐渐缩小”;我们也一起“抵达意大利翁布利亚拉涅利城堡”,像他那样“立刻想到了卡夫卡的城堡,立刻给自己安排角色,好像一个故事就要开始”;或者可以“数次航行在大海上”,看见的“大海是一样的。/轮船,钢铁巨物。轻易地飘浮。”如果从时间出发,我们会像西川一样表明自己的态度:“我生在革命的1963年。不要把我剥夺成一个只会说NO的傻瓜。我曾在1980年代死里逃生。不要把我剥夺成一个不会说NO的傻瓜。(《不要剥夺我的复杂性》)”真实在虚构里,虚构又在被“一把钉子钉住你的双脚在大地上”,复杂性是为了保持尊严是为了立成一尊雕像是为了去除更多的时间标签,是为了将自己说成是西川然后享受荒凉。

而当地理的地点时间的起点被复杂性而留下尊严的时候,西川是不是只是一个人?“一粒沙子提醒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而一床沙子仿佛就是死亡本身。(《南疆笔记》)”其实早就写下了一个集体的符号,不是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诗人不是戴着眼镜的诗人不是陪北岛、芒克等一批诗人走在异域世界的诗人,他只是一个雕像一个象征,他是代称是集体名词,所以他是“一床沙子”的命运,那个在曼哈顿消费着”中国梦“的行人。在那个充满“曼哈顿乱想”的世界里,中国梦只是一个背影:“一道蜿蜒在荒山秃岭间的灰砖墙、一支行进在地下的穿盔甲的大军、一座女鬼出入的大宅院、一个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历史、神秘、传说,都在被分享、被消费,“中国是远方一朵莲花,只适合吟诵,不适合走近。”不适合走近,所以只能在遥远的曼哈顿吟诵只能乱想,“所以中国人,这种身份,有时候是用来唬人的,有时候是用来忍气吞声的。”有时候和有时候,中国逐渐成为一个虚设的符号,所以即使在远离中国梦的地方,也会有“夜晚过后是只能如此、只好如此的流亡者的秋天”,也会有“不知如何转变才符合城堡对我的期待。吃完桌上的香蕉/我便开始思考‘文明’”(《抵达意大利翁布利亚拉涅利城堡。》)以及在拉涅利城堡为各种动物写“动物志”。

诗人西川:他的背后其实有条河

《够一梦》,不在目录里,也不在文本里,就像背后的那个穿黑衣的男子一样,只是一个代码一个符号。谁藏着中国梦?谁在寻求真理寻求革命寻求文明?那白洋淀的抗日老英雄“一直活到今朝卷入市场经济的大潮”,而在“真理辩论会”上,并不是“独自沉默就能幸免于噪音”?在签名运动周围是贩卖的面包、矿泉水和冰棍,而“远处,一个疯子对着旷野高呼:‘散会!’(《真理辩论会》)”而但丁呢,只是在硬币上,在“一枚铸有但丁头像的两欧元硬币”可以“在意大利可以买到一只中号冰激凌,在中国可以买250页的书或半条0.8mg的‘中南海’香烟。(《硬币上的但丁》)”也是被消费的经典,头像变成了符号,以及量词:“这东西一个但丁,那东西不值一个但丁。”流通、贩卖,以及被解构,“但事实上,只有1302年被从佛罗伦萨赶出去的那个但丁才值一个但丁。”但是1302年在哪里,但丁在哪里?一样问题在《山顶上的小教堂,山西汾阳附近》的那句“党支部在哪里?”在“纽约2007年3月11日”的分割中,山顶上的小教堂是象征还是讽刺?黑板上有着不一样的故事和标签:“村委会的黑板提倡计划生育;小学校的黑板只能演算简单的算术题;但小教堂的黑板上别有天地:上面一行拉丁文,照猫画虎,是那个意思。”拉丁文像硬币上的但丁,头像的但丁,而党支部在哪里的问题最后由两只散步的天主教老母鸡来回答:“神父去县城了,晚上才回来!”这里没有儒家、道家和天主教,只有用“纽约客”的眼光看到的荒凉:

一只儒家鸟雀飞成道家鸟雀。
而天主教的鸟雀与道家鸟雀很难划清界限。
天空下,放羊的人发明着孤独者的游戏,
而放猪的人无论唱什么都会跑调。

“跑调”是因为曾经以为有梦想、文明、经典和信仰,但是当只剩下疯子、香蕉、硬币和母鸡的时候,宏大的叙事死了,意义死了,“我被推倒在地”。回到沙子,回到一床沙子的死亡,到最后连沙子已不存在了。

天堂空着,就像戈壁空着,
就像自生自灭的星斗其实它们每一个都是空着的:每一个
都是戈壁。
——《戈壁,敦煌附近】

空着的天堂,空着的戈壁,以及空着的意义,当宏大的群体随着意义的死亡而消解的时候,到底还剩下什么?西川要“试着从熬头的方面给‘人群’下定义”,“人群就是人群:人贴人、人靠人、人挤人、人推人;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重复一遍: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不断地重复,不断地生产,最后就是无意义,个体的无意义带来群体的无意义,“人群是一个幻觉吗?人群是孤独的吗?人群是一个人吗?”而当人群都不存在了,就只有那个找不到命名的“某人”:“三斤墨汁留在肠子里/一两虚汗留在血管里/唾沫留在店铺外/脏话留在象牙上”。墨汁、虚汗、唾沫和脏话,组成了“某人”粗俗的符号,而最终并不是在这些粗俗中重新定义人,并不是在充满口水的“像个流氓”的叙述中找到意义,而是“远离人群,动物离我们就近了”。那动物的世界里,有“在历史的缝隙间”的蚊子:“它们见证乃至参与过砍头、车裂、黄河决堤、卖儿卖女,只是二十五部断代史中没有一节述及蚊子。”有厨房里的苍蝇:“死了的白苍蝇从空中掉落地上的一刹那,白厨房黑下来”;有“弄死它”很容易的蚂蚁:“它迅速爬走,一副慌张的模样,同时假装对我的叫骂一无所知”。而最后,甚至动物也不存在了,只有垃圾:“而大垃圾。那些搬不走的,比如楼房,比楼房更大的,比如常识,比常识更大的,比如思想。搬不走,自己走吧,不知道究竟是对面的是垃圾,还是自己是垃圾。搬不走垃圾也搬不走自己,自己就成了垃圾。”

自己成了垃圾,是不是一种自我定义,或者对于人群意义的重新定义?当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当每一个戈壁都是空着,当大海都是一样的,对于站立成一个人的西川来说,到底还剩下什么?那个冗长的《出行日记》里似乎还有人说着话:“我写下这些字句,没读过这些字句的人也活一辈子;读到这些字句的人也许会说,这人说的全是废话。”废话是不是也是空也是荒凉也是一样的大海,不是,它们只是字、词,句子,它们只是排列组合只是错开连续,以及在页码上占据空间,享有“知识分子诗人”美誉的西川将一切都打碎了解构了,将一切推向连死亡都不存在的虚无中,他便剩下了一个名字,一个只有黑色背景的作者,一个被夹在书页里面的沉默者。“什么力量可以让大海停下?”停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逃避,生长的砖头像流氓,生长的钢筋像家长,而每一颗树木都有了不再生长:“看见了使树木生长的力量,/但什么力量能使树木不再生长?”而作为隐喻,诗歌里是不是也充满了不再成长的力量?是不是只有形式只有流氓只有废话只有一个零。

写诗和读诗,我和西川,就像那些邻居,“各占对角线上一个墙角”,然后“两人之间保持最大的距离”,而我在有限的夜晚打开诗集,不是为了寻找荒凉不是为了认识流氓也不是为了看见死亡,只是要在知识分子的写作中体会尴尬的意境:“我缩在屋里连续七天不说话,不哼歌,不放屁,隔壁女人推门进来,为的是看看我的生活是否出了问题。(《邻居》)”

行间距:诗集2008—2012

编号:S29·2130517·0988
作者:翟永明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16.00元
ISBN:9787562467069
页数:146页

“中国魅力50人”(2005)、“中国十佳女诗人”(2010)、“中坤国际诗歌奖·A奖”(2007)、“意大利国际文学奖”(2011)是属于翟永明的荣誉,但是这些荣誉并不一定能撑起她女性写作的全部意义,伊沙说:“第三代诗人都有翟永明情结。”或许更多也在描述她作为一个女性的爱与挣扎。“女人组诗一经问世,便在中国诗坛掀起了强劲的“普拉斯风暴”和“黑旋风”,且很快获得经典地位,为中国诗歌实验开拓了新的道路,奠定了翟永明作为一位最优秀的当代女诗人的地位。”张晓红将她的诗歌捧为经典,或许有同为女性的共鸣,但实际上,在翟永明身上有很多对于性别的叛逆,只不过这种叛逆并没有带来颠覆性的力量,所以依然是被覆盖在身体之下。《行间距:诗集2008-2012》收录了翟永明描写汶川地震的最新组诗,以及诗人近年来的新作。


《行间距》: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

最佳的视野是从墙头望出去
这是规定的视野
这是女人的视野
穿过枝叶 就是少女到妇人的一生
——《女儿墙》

行间距,隔着一句诗和另一句诗,隔着一本诗集和另一本诗集,隔着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在文本的内部,在时间的内部,在现实与历史的内部,“从墙头望出去”的时候,其实不是一生,只是一个片段,“诗集2008-2012”里就是女人的视野,半杯茶就从满怀爱情的少女变成了哀愁葬花的女人。

并不是要刻意游走在翟永明的诗歌故事里,从初版到再版,从《黑暗里的素歌》到《十四首素歌》,不是一本诗集到另一本诗集,只是对于时间里的女人的重新命名,“写作时间也从1992年9月至1996年11,这里所有的诗歌都中止在1996年,而这本诗集出版于2011年1月。”这是横跨15年的记忆,而我说过15年的后中历史在翟永明看来,只是一个道具和场景的叙说:“场景里的每一变化与自身分离/万物与万物之间 有一个名字/一卷书 把这一切推向将来”(《道具和场景的述说》),而现在再次把时间推向2013年,则是翟永明另一种“行间距”,终结也是序言,“这是本诗集最后一首诗,也是下一本诗集的序诗。”从最后返回到最初,又从最初翻阅到最后,世纪里那根红色的书签带还没有完全拉直在某一首诗歌里,那个盛满女人的夜晚就已经过完了,“希望两本诗集中的距离既是循环的,也是生长的。”循环是不是就如《女儿墙》里的那个“穿过枝叶”的历史,“从少女到妇人的一生”,而生长的诗集里完全是对那个未来充满了惶惑:“五十年后我将变成谁?一百年后谁又成为我?/撑筋拔骨的躯体置换了/守住一口气 变成赝品人生(《行间距》)”

五十年太长,一百年太长,一口气里的赝品人生却是被置换的身体,而所有的东西都在现实里出现,那现实是已经从《十四首素歌》走出记忆,那现实却又从“2008-2012”里发现生命,而“撑筋拔骨的躯体”到底能在哪个地方变成记忆里的一个黑色段落?是的,那是2008年的那次地震,那是2012年的那次暴雨,灾难置换了生命的意义,厚重的记忆里最后只写下两个字:死亡。

“对父母而言 我留下的不多:/照片,书包,笔记本,乳牙,脐带……/对旁人而言,我什么也没留下(《胡惠姗自述》)”这是“享年15岁零6个月23天”的孩子,死在512地震的废墟里,照片、书包、笔记本、乳牙和脐带,是生命的纪念,是成长的记录,却在灾难面前成为孤独的名字,成为孤独的名字,“从未出生 从未被纪念/从未被父母抱在怀里/从未让他们如此悲痛”,是一个女孩的“但愿”?还是生命无力的悲叹?一个纪念馆也只是一个人的纪念馆,“但愿依然美丽的 是15岁的笑脸/而不只是一个城市的名字”,而在这里的“但愿”已经变成了一个群体,一个与城市有关的记忆。是的,更多的人却只留下名字,只留下从开始到死亡的时间列表,那是“上书房、下书房”里的新婚夫妇:“死亡震倒了 宛如圣母的大教堂/死亡吞下了正在亲吻的新郎和新娘/白生生的婚服化为满地泥浆/倒地的新人们将干枯为骨/倒地的手指上 钻戒在发亮//”人生的启示从灾难开始,洁白的婚服变成了泥浆,发亮的钻戒只留在“干枯为骨”的手指上,那些吻呢,那个宛如圣母的大教堂呢?都变成了悲痛的记忆。那也是“坟茔里的儿童”:“一个可耻的词 让儿童从坟茔里/再跌下一层”;那也是湖南娄底小世杰有关的“儿童的点滴之歌”,只有“结石宝宝在唱点滴之歌”,而歌声里没有成长,“据称:天使在空中飞过时/地上的人们一声不响”。那还是一场暴雨有关的悲痛和沉默:“这是关于广渠门的一首诗/一场锋利的雨刺穿城市铠甲/水下的呼救几乎无音/一个人生在桥下熄火停顿/世界封闭了他的命门//(《关于广渠门的一首诗》)”

死亡的记忆里没有纪念碑,没有生命的戛然而止,那是人生的苦痛句号,现实的无奈和无力里只有时间的印记,而在更大的现实里,何尝不是一种对生命的漠视,印度行的诸多感受也只是从那个“规定的视野”看见人生,看见被忽略的一生。枝叶太密,现实太密,那《桃花扇》也只不过是一场演出,“坐在贵宾席上/跑龙套的尽皆贵人/花万元消费 他们得以/近睹天人”,看见的历史变成了一种娱乐,一种消费,上演《桃花扇》只需有重金VIP票就可以上台客串龙套,成为戏剧里的一个人物,但这也只不过是“道具和场景的叙说”而已,“戏剧的布局?/灵魂的布局?/我们将从中获得短暂的力量/或是 从中获得确定的历史感?(《游湖记》)”

翟永明:颈上的饰物是不是女人永远的象征?

短暂的力量都不能获得确定的历史,而在现实意义上,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戏剧的布局,一场走向娱乐的消费。而在历史与现实之间,一定是有一段行间距,一段被时间标注的行间距,只是如何用短暂的力量找到灵魂的布局?桃花扇在湖上演出,桃花扇被龙套的游客消费,但是桃花扇从15世纪走到2009年的时候,依然是一个劫:“活在15世纪 与活在今天/活得同样尴尬/我们怎能只给你盛唐而不给你晚明?/我们怎能只给你风流而不给你唏嘘?”历史只不过是一段传奇,而子啊1699年的故事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只有政治只有整体:“脱稿于1699/意味着每个人都是一段传奇/每个人胸中的桃花/必须染成整体/成就帝国和邦邑/公子多情 桃花多情 历史霸业皆多情(《新桃花扇(组诗)》”帝国和邦邑,政治和历史,怎么容得下一个人的传奇,活在1699年的书生和活在1969年的罪人,在不同的时间片段,没有了传承和演绎,“你不再是壁上图 书上影 剧中人/你仅仅是一个牛鬼蛇神 万人唾弃/桃花扇底魂归西”,这是历史的悲剧还是娱乐的悲剧?这是戏剧的布局还是灵魂的布局?即使2009年的国家大剧院,因为被搁置在现实之中,而成为一场“镭射秀”:“镭射专业让我知道/激光革命意义非凡/——因为人类已经疲惫/因为疾病不断衍生/因为地球已然空虚/因为“圣婴”再次出现//”。

人类已经疲惫,是戏剧人生的疲惫,还是国家话语的疲惫?站在高处是永远无法看见那些疼痛的人生,无法获得现实的意义,五十年或者一百年,15世纪或者1699,在2009年的时间刻度里,总是有着跨越不过去的“行间距”,如果回到一个女人的柔软呼吸里,回到冰心玉洁的再生缘里,是不是会消弭行间距,会发现人生的成长,会发现穿过枝叶的观望?“每个人都有转世灵童/秋花烂发 漫天飘絮/他们也在世上的某个空间/飞舞 等待时机(《转世灵童》)”转世灵通是“天外的我”,是在梦里打颤而开始“坐起身来 额手称颂”。不管如何从灾难中建造纪念碑,不管如何在历史中获得短暂力量,不管如何在政治传奇里挣脱羁绊,但是对于翟永明来说,她的最后落脚点必须是一个女人的视角,所谓解构,所谓超越,也是从现实的逼仄中返回历史,在悲情中书写传奇。“放下做不完的家务事/我给后朝的书生写信”,这是“无考女诗人邱砚雪”的信札,那些故事那些传奇那些絮语也都是和一个女人有关,用“无考”的历史虚无感打开一个世界,那里有“再生缘”:“她的心,此时改弦易张:/结婚、生子、幻想、虚构/都是心中的一堆雪/都是冰心 都玉洁”,古代的思维里有古人的呼吸,有古时的国家,有古代的文人,也有古代葬花的天气,而再生也是超越:“檐下有鹦鹉 无琵琶 闲棋子/半杯茶的时间里/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这里有“画中人”:“也许是一弹指/也许是五百年/褪尽火气的这个我/躺在一页重的清气中/看/谁手一握 谁手一放/一笔唐 一笔宋/一笔元明清/一笔下去三千年”,画中的世界是自我的映射还是不从那虚幻中走出的快感?“我存在过吗?是我粘着天地/还是天地粘着我?”这里也有那一面“女儿墙”:“现在 小院和石头以及诗句/适合遁世者 恨嫁者/梦游者 不育者/石头靠着石头/像姐妹靠着姐妹/倚坐在水边/”,从少女到妇人的一生就是穿过了枝叶,在历史的尽头看见女人的传奇,只是当“世间已不见白蛇传/世间也已不见聂小倩”的时候,女人的视野也只不过是一面虚幻的墙,一面娱乐的墙,一面男权批判的墙:“当我手拿图纸 伏首案头/丈量女儿墙的位置/在我侧面的电视上,/希区柯克的男人正说道:/“我对珠宝钗环 现代诗/和行为上追求刺激的女人/都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里有珠宝钗环,有现代诗,以及行为上追求刺激的女人,所以女儿墙也是屏障,也是行间距,隔着男人和女人,隔着缺席的爱情:“四种爱情 点染匀开了纸月亮/四种爱情 也像满月时的赤裸/无论是否被允许 它们/在某个时刻被蚁咬虫蛀/虞姬、爱玲、白流苏/还有那些爱情人物/她们无一例外地化身为嫦娥(《四种爱情》)”也是有关男性的发言,有关女人的爱情归宿,四种爱情,或者无数种爱情,化身为嫦娥的结局也只是最后的无奈。女人为什么会有缺席的爱情,在《黄帝的采纳笔记》里似乎隐隐透着被工具化的女性命运:“由此温驯的少女/被盛在清凉的器皿/铺上冰块/她们的体香被采集为一种香料/处女的血 滋养长者/长者长生不老”这是“今人不理解的假想的神话”?少女只是一种香料,为的是滋养长者,让长者长生不老,而在哲学家们诗人们的眼中,却成为情欲的一种发泄:“体内的股股震颤:/就如凉风起时/水面激起的明暗关系/偷偷临摹 偷偷分析/那些药引、药理和药性”,少女之美成为“药引、药理和药性”,成为情欲的一部分,成为无法逃脱的工具,女人的命运也就如一场雪,“一场华丽的雪厚葬了薄情/也厚葬了更薄的人心(《和雪乱成》)”。那个叫陈琳的歌手似乎也在虚伪的哲学家们诗人们面前,成为牺牲品,所以在本体意义上,对于女人的关照是女人无法逃脱的宿命,即使超越,即使“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到后来还是要重回“无考”的历史,重回孤独:

我要你记住无考女诗人的写……
我姓邱,名砚雪
我的名字不会流传下去
我要你认识我
就像你从未认识过别人
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符号
我心跳你也心跳
单独一人 正像你阅读时
也单独一人
——《前朝遗信》

从现实到历史,从真实到虚幻,单独一人的说和写,单独一人的看和读,对于翟永明来说,女性的投影总是以某种乌托邦的形式出现,不是理想只是无奈地躲避,明知道最后获得的是短暂的力量,但是在爱情缺席的世界里,依然要返回那些已经被人走过的戏剧里,一首诗和另一首诗,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即使能从最佳的视野望出去,还是只能看到无法挣脱的“前朝”,五十年,一百年,或者漫长的五百年,以及女人永远的一生,和那些枝叶,永远隔着看起来像诗歌的一段“行间距”。

春树的诗

编号:S29·2130517·0987
作者:春树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22.50元
ISBN:9787562469056
页数:343页

“这是我写诗至今第一本个人精选集,我的所有能印出来的最好的诗都在里面。”作为第一本个人诗歌精选集,春树似乎要穷尽诗歌的写法,以及一种特立独行的姿态。从成为美国《Time》的封面人物到《三联生活周刊》封面人物,从央视《面对面》将他称为是“一个有勇气、有斗志的人”到获第五界网络金手指网络文化先锋奖,他似乎一直在青春之路上行走,而封面那一抹红色似乎是青春的一种个性标签。“作为‘酷诗歌’的代表,春树的写作一直引人注目。在她身上体现出的所有叛逆、不满和愤怒,不掩饰的激情,不甘平庸的精神,永远在寻找出发点的挣扎,说到底都是极其可贵的青春气质,令人赞赏,也令人艳羡。”李以亮的这段评语或许可以在他的诗歌里找到激情和挣扎,和“我与你们都不一样”的自傲与孤独。


《春树的诗》:我们永远只是一个人

一个身上没有文身的人
心存许多秘密
他总是
害怕文身会暴露身份
——《独自发狠》

241页的诗歌,是一个人,也叫“某个人”,某个人的意义是“独自发狠”,独自有着暴露身份的“秘密”,“一个心存秘密的人/身上没有文身”,这是2009年2月22日写诗的春树,而在四年之后的2013年6月28日早晨,也是我一个人,面对一首文身的诗歌,以及不知道是不是有文身的春树,一个人对于一个人,是写作和阅读,也是秘密和无知,但是,必定和某个人文身与否无关。

我不知道春树是否也是文身,我只是在更大的无知里寻找属于某个人的秘密。春树——不是“他”?这是一个阅读的起点,太迟了,竟然在241页的诗歌里寻找答案,我的意思是我竟然在很长很长的时间将春树当成了一个男人,一个“他”,该如何忏悔我的错误,该如何揭露无知带来的秘密?从搜索开始,似乎这是一条寻找性别秘密的最佳途径,就像用偷窥的心态检查某一个人的身体里是否有文身。“2004年2月,20岁的春树成为美国《Time》的封面人物,美国人称她为“新激进份子”。 这一期的封面特写,还报道了21岁的韩寒。”这是春树最革命性的一次露面,但是没有性别的“他”或者“她”,而我也没有订阅《Time》周刊(当然订阅了我也收不到);“2004年8月接受央视《面对面》节目采访,被认为是‘一个有勇气、有斗志的人’”。这是第二条关于春树的介绍,依然没有“他”或者“她”,而且作为我自己孤陋寡闻的需要,从不看央视的这档节目;再接下去,是:“2004年6月成为《三联生活周刊》封面人物”,也没有性别;“2004年9月应邀前往挪威参加国际诗歌节”,没有;“2004年2月获得过第五界网络金手指的网络文化先锋奖”,还是没有;再继续,在中国现代诗歌文库编委2005年12月初版2006年9月修订编的《中国现代诗歌大全》中,是这样介绍的:“春树,1983年6月26日生人,2000年从北京某高中辍学,开始自由写作。曾经在‘诗江湖’网站掀起巨大波澜,其板砖被选入《南方周末》‘板砖爬行榜’;曾经被‘诗江湖’网站称为最年轻的优秀诗人。”还是没有“他”或者“她”。

随着搜索的深入,我越来越感觉我无知的可怕,也越来越觉得春树的秘密藏得越来越深,似乎一定要剥开所有的衣服,才能发现那个“暴露身份”的某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文身。还好,在维基里找到了,“春树(1983年-),原名邹楠,在《北京娃娃》一书中化名林嘉芙,出生于山东,当代中国作家,中国大陆80后代表人物之一。”这是文字的简介,而在旁边是一张标注着“邹楠”的照片,戴着墨镜,穿着连衣裙,涂着绿色的指甲油,尽管双手做保护状,尽管眼睛被墨镜遮住了,但依然能从远处的春光中感受到女人的某种妩媚,甚至在图片下面详细写着有关春树的现实身份:“笔名:春树;出生:1983年6月28日,括号29岁,山东;职业:作家;国籍: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裁:诗歌、小説、散文”。除了照片,在“经历”一段写道:“除了写作之外,春树也喜爱阅读,特别是诗歌,她曾说她对诗歌的爱好胜过散文与小说,还曾在‘高地音乐网’为捍卫诗歌的荣誉而与几十人舌战一周。此外她也热爱音乐,尤其是庞克与摇滚乐。”

终于出现了“她”,作为对照片的补充,我终于最终确定春树是一名女性,29岁的女性,而我在阅读她的这本《春树的诗》的时候,她正度过了自己的生日,在此也一并祝她生日快乐。但其实,作为一个读者,除了有些做作的“无知”之外,也是玩了一个关于秘密探寻的行为艺术,其实春树是“她”是一目了然的,我可以直接在“图片搜索”中找到诗人春树属于女人的各种妩媚照,也可以点击进入春树的新浪博客,在最近一首《诗一些,2012——2013》的左侧,在“春树V”的上面看到一张穿着无袖衫、没有戴墨镜的春树,甚至如果无聊,在读完这本《春树的诗》的封二“诗人简介”:“春树,80后最著名诗人。已出版五部长篇小说及个人诗集《激情万丈》。代表作《北京娃娃》,最新作品《光年之美国梦》。主编《80后诗选》(三册)。”之后直接翻到封三,会看见一张竖形的照片,剪着短发歪着头,赤裸着大腿支在凳子上,而她前面键盘,以及画面外正在写着小说、诗歌、散文,或者正在发布博客的电脑,除了不知道身上是否有文身,总之是一张女人的脸,是“她”的脸。

甚至在封面中,就是一个红头发,准备跳舞或者正在跳舞的“她”,那样子仿佛能在她的诗歌《翻滚着云彩的瑞典的天》里找到注解:“我侧着身/我穿着红色圆点的紧身裤/和绿色带骷髅头的长T恤/秀发掉了下来/遮住了眼//”紧身裤,长T恤,还有遮住了眼的秀发,“她”的形象跃然纸上,而我仿佛读着这首诗,完成了寻找。“一个身上没有文身的人/心存许多秘密/他总是/害怕文身会暴露身份”。当把诗歌中的“他”换成“她”,也是对于我这次寻找的注解,其实,我并不是要那么无聊地寻找所谓的身份,所谓的性别,他或者她,少女或者女人,29岁或者30周岁,对于阅读诗歌的某一个人来说,其实没有实质的意义,我只是想在寻找的过程中体会一种秘密,那个秘密的世界里有反叛的青春,有矛盾的爱情,有逃避的成长,当然还有在物质和精神中游离的诗歌,而那个关于“文身”的秘密只不过是个隐喻的开头:“洗掉文身/你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我的脑子被灌了水/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全磊聊天有感》)”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春树的确在进行着对于女人本体的怀疑,从曾经的辍学到后来的激烈争论甚至争吵,反叛一直写在春树的个人经历里,所以“她”的文身或许也是一种逃避的需要,一种解构的努力。“躺在床上的女人/和我有一点联系/是什么联系我也说不好/于是我信了那个人是我”,躺在床上的女人,只能被自己相信,像是一次无奈,也像是一种妥协,而在《梦中人》里,那个红裙子穿容光焕发的女人却“越来越苍老”,而这种苍老不是对抗时间,而是对抗着自己:“我不该长这么大/知道得这么多/我应该缓缓成长/用十年长一岁的速度/慢慢地/供你把玩”,缓缓成长,放慢速度或者也是对于成长的一次否定。但是“她”是不容更改的,“难道只是因为我是女人/我的月经迟迟未来(《月经》)”,是的,月经是“女人们不愿说出口的秘密和隐痛”,是属于“她”的身体属性,而且不仅是身体属性,生理属性,还是精神属性,既“沉重宏大”,又“卑微低贱”。

而当无法摆脱“她”的属性的时候,春树一定会把自己从固有的模式中挣脱出来,所以我读到了她的青春呓语,那些残酷而且锋利的青春不是只是对于岁月的反抗,更是对于自我的释义和定位。青春不是“听着罗大佑、喝着酒”,也不是因为相信而让一个“疯子哭了”,更不是只有朋克、摇滚、抽烟,对于春树来说,青春是“十六岁少年杀母事件”,是关于20美元可卡因的故事,甚至是“别他妈再说什么你看不起青春期了”的暴力。少年杀母,“我想我们最终也会碰到同样的处境”,但是这种看透的本质一旦说出来是不是也是“残酷青春”?而在2009年春天的“普通一夜”里,“在这个故事里/我试图讲述的/不是关于我/而是他们”,更像是一次逃避,一次对于青春的拒绝。同样是逃避和拒绝,除了“不是关于我/而是他们”的置换,剩下的就只有幻化,在《今生最想拍的一部电影》里,最想拍的一部电影“是一部反映文革的电影”:“万人聚集在广场和街头/红旗随风招展/这是红色和绿军装的海洋/那些年轻的生命/洁白的牙齿/那些耀眼的青春//”这是幻化的时代,这是幻化的青春,革命或者狂欢,对于青春来说何尝只有耀眼的色彩,而春树甚至将自己进行了彻底否定,“你问我/可否记得上辈子是谁/我不犹豫/文革中死去的红卫兵//”而这无限接近虚无的自我又在哪里,对于春树来说,对青春的逃避只是一种呓语,一种甚至没有丝毫颠覆性只有暴力性的革命,而“我今生最想拍的这部电影和历史无关/我只关心这些少年的青春”,似乎是跳出了自我的窠臼,带着某种救赎的意义,但是自我都沉溺在虚无中,何来解救何来重塑?

而和青春有关的必然是爱情,是成长中的爱情,这里有女人的渴求:“我们走啊走啊/我一直没有理由牵住你的手/我想拉拉你的手//(《芦苇岸》)”,也有经历过的沧桑:“我迈出门去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那些刻在墙上的我爱你/慢慢褪色//(《皇后》)”而对于春树来说,却仍然是像青春一样被锋利刺痛的无奈:“如何保持/独立、完整、互不干涉/又深深地/相爱呢?//(《天使诗篇》)”独立、完整,以及互不干涉,和深深相爱之间的矛盾是个体和个体、青春和青春之间的矛盾,也是自我在逃避和选择,在爱与被爱之间的喟叹,只是没有答案,青春在路上,爱情在路上,成长在路上。

“她”春树:有时候我把影子当成了文身

“哦,那就走走吧/你起码可以走在大街上(《他们睡在大街上》)”,这是生活的无力;“打碎了一只杯子/把它扔到了垃圾袋中/并在上面撒了一泡尿(《我打碎了一只杯子》)”,这是生活的无聊;“我凝固的微笑一直保持到无法再笑(《我的上一次自毁》)”,这是生活的无助;“遇到的事和人/都在帮助我自己成为我自己(《西班牙的雨不断降落在平原上》),这是生活的无奈……在这些无力、无聊、无助和无奈中,实际上是无意义,“兔子这种动物/没有意义/虽然没有意义/我还要写下去/因为生命也没有意义//(《兔子》)”。

没有意义的生命,而一旦写下来是不是就是意义?这其实也是春树的悖论,在无意义中寻找意义,到底是为了解构呢还是为了建构?诗歌是“语言的炼金术”,对于春树来说,这种矛盾就是处在物质和诗歌之间的矛盾,“想写诗/我不能以唐诗宋词的形式/也无法以下半身的态度/来描绘我的感受(《生活碎片·买烟记》)”,所以在春树看来,诗歌是“让喋喋不休的群众去死”,而不是像鸟诗人一样“以诗海战术打入诗歌圈”;诗歌是“带给我好心情”的良药,不是那些自杀的女诗人告诉别人“背诵我过去的诗歌”,诗歌是告别孤独,却也是享受孤独,诗歌是拒绝世俗,却也在世俗中挣扎,就像春树生命里的某种仪式,是被抛弃,也是在寻找,是形而上的坚持也是形而下的日常生活。

青春、爱情和生活,孤独、反叛和坚持,在春树的诗歌里其实并没有另类,在手淫、阴道、自慰等色情语言的背后是身体,在反抗、暴力、残酷等革命语言的背后是成长,在褪色、牵手、玫瑰等爱情语言的背后是成长,而在这些词语组成的青春岁月里,春树品尝的绝不是孤独,而是被遗忘:“这首歌是唱给你们的/唱给我们的 包括在大街上走着的 在呼吸着的/在迷惘着的 在享乐的 在痛苦的/每一个人/我们永远只是一个人//(《生命不容等待》)”因为害怕遗忘,所以要彰显个性,所以要反叛,所以要“比痛苦更痛苦”,甚至连一首诗的题目都以“没有题目啊”作为隐喻和象征。

“我和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两类人了/我们看上去/都像变了一个人”,其实在解读中,我们容易把无意义当成了“伟大的隐喻”,也容易把失去的自我当成是个性,他和她到最后,其实都是被消融的个体被解构的性别,“都变成了一个人”,也永远是一个人,青春、爱情、诗歌,就像和身份有关的那些文身,或者是他的,或者是她的,或者已经洗去,或者是身上永远的秘密。而我在检阅完某个人的秘密之后,高喊一声:动物凶猛!然后就如诗中所说:

我拿她毫无办法
我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只能合上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