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5《恐怖角》：循环论证的“私刑悖论”
马丁·斯科塞斯致敬的不是希区柯克，而是J·李·汤普森，J·李·汤普森在1962年导演了《恐怖角》，时隔近30年斯科塞斯重现了“恐怖角”，在这个意义上，斯科塞斯也许并不是致敬，而是在“翻拍”中进入一个充满恶的扭曲世界——当片头出现的时候，是变形的水面，是扭曲的波纹，是猩红的色调，是一双负片的眼睛，连打出的字幕也是扭曲而断裂的。一种翻拍就是一次重现，而重现除了在影像形式上有了超越和创新，故事内核其实依然沿着J·李·汤普森的构架的路线。
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故事还是具有某种可挖掘的深度，它指向的就是“真理”与“正义”，这两个词是法律追求的目标，是人类的普遍价值体现，它被写进法律典籍中，它在法庭审判中被一再强调，但是这次它却刻在凯迪的后背上，连同那些《圣经》上的语录，构成了一种肉身化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这就变成了一种“移植”。凯迪因为强奸遭到起诉，在法庭审判中因为律师山姆隐藏了一份对凯迪有利的证据，最终导致凯迪被多判了六年，本来不识字、不懂法的凯蒂，在监狱中自学法律终于发现了真相，辩护律师本应和他站在一起，山姆却以“掩盖报告”的方式让他失去了本属于自己的自由，当然在他看来，山姆亵渎了真理和正义，背叛了职业操守，更让自己付出了再也无法挽回的代价，所以当14年后凯迪出狱，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我要你想到失去的代价……”
真理和正义在法庭上缺席，换来的是对自己肉身的惩罚，而在山姆看来这就是“法律”，而当凯迪在背部刻下这两个词，刻下《圣经》的语录，是为了讨回真理和正义，是为了反过来惩罚一种罪。但是凯迪之所以无法得到法律意义上的真理与公正，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失语者，就是因为他是一个被人称为“下贱白人”的边缘人，所以他的复仇也必定不在缺席了真理与正义的法律之内，刻在自己身上的目标也让他采取了“私刑”的方式，而私刑真的能换回真理与正义？可以说，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否定的，至少斯科塞斯以覆灭的方式让凯迪的私刑计划破产，而实施的过程更是恶的再现：他一开始骚扰山姆，之后毒死了山姆家的狗，然后接近山姆的情人洛莉，强暴之后有打伤了她，之后接近山姆的女儿丹妮，灌输“利用恐惧来学习”的思想，在山姆聘请私人侦探卡萨克引狼入室之后，他又杀死了女仆贾希拉和卡萨克，在山姆一家躲避到“恐怖角”之后，他穷追不舍，试图在这个隐蔽的河流处杀人灭口，不想遭到反击，最后自己走向了最后的死亡。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在实施复仇的过程中，凯迪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山姆承认他当初对自己的背叛，这种背叛就是一种恶，只有山姆承认他的复仇行动即使是私刑也有其合理性，但是以暴制暴的复仇本身就会走偏甚至走向极端，最后非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正义，反而自己也站在了正义的对面。凯迪对正义的偏离其实从一开始就显示出来了，他的囚室墙上挂着的是独裁者的画像，是穿着军装的尼采的照片，在他看来，尼采的“上帝之死”就是正义之死，所以他要成为新的上帝，在山姆叫来打手试图阻止他时，他就高喊：“我是上帝，上帝是我，我和上帝一样伟大，上帝和我一样渺小。”他自称上帝，要为自己被毁灭的人生讨回公道，但是以上帝之名行使罪恶之事，这个上帝就是撒旦：如果当初错的是山姆，那么那只被毒死的狗、山姆的情人洛莉、女仆贾希拉和私家侦探卡萨克就是牺牲品，山姆的妻子雯丽、女儿丹妮和即使和山姆有关，他们也都是无辜者，在最后恐怖角中，凯迪就是要强奸雯丽和丹妮，已经完全超出了复仇的界限，它变成了暴力，变成了杀戮，变成了新的罪恶。
那么，作为复仇行为的始作俑者，山姆是不是自食其果？山姆在庭审时“掩盖报告”让凯迪失去了更多的自由时间，他也知道自己当初的做法是不对的，除了违背了自己的职业道德，也是对正义的亵渎，所以当凯迪出狱开始骚扰他们一家，山姆是害怕的，他更不想让这件事被更多的人知晓，这关乎他的事业和前途，而当凯迪针对洛莉作案，山姆也害怕这件事被妻子发现，所以也选择了不报警。可以说，身为律师和丈夫，山姆也是一个有道德问题的人，所以对于凯迪的步步紧逼，他也只能以“私人”的方式逃避，让卡萨克持枪进行防备，如果凯迪私闯则可以拿枪自卫，这就是他的逻辑。如果从凯迪的复仇行动来看，他的复仇采取的是极端意义的以暴制暴，是私刑的实施，“我判你有罪，进入地狱第九层。”而山姆对他的防备，对复仇的化解，甚至自卫也是在非法律层面之上，这是一个从私到私的过程。另一方面，凯迪出狱后实施的是不诉求于法律的私刑，而山姆当初选择隐瞒报告，也是非公开的一种私人行动，在最后的恐怖角里，山姆说出了他这样做的原因，凯迪强奸案只是一个个案，而除此之外，凯迪就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在其他案件无法得到审判的时候，他以这样的方式加重了凯蒂的恶行，在这个意义上，山姆就是利用了手中的权力私自审判了凯迪。
《恐怖角》电影海报
那么，这个复仇行动就有了一个因果链条：凯迪是恶的化身，山姆身为律师站在道德的审判庭上对他进行了审判，由此构成了他实施的私刑；凯迪入狱之后发现了山姆的背叛，出狱之后便以私刑的方式进行复仇，原因是私刑，结果是私刑，而这结果的死刑又在“恐怖角”中演变为私人性的争斗，没有警察，没有法官，只有大自然的狂风暴雨，只有你死我活的丛林法则，不管在何种意义上，这都是一个循环论证的“私刑悖论”，都是一个再也走不出的封闭世界。当然，最后凯迪沉入巨浪之中、山姆洗净了手上的血，在隐喻意义上斯科塞斯还是有所偏向，还是给这个循环论证的悖论一个并不完全黑暗的结尾，但是依然没有法律，依然没有真理，依然没有正义，也依然没有上帝。
或者是因为斯科塞斯太追求故事陷入的困局，太想重现“恐怖”在心理意义上的刺激，在这个具有社会学深度的问题里，他构造的封闭系统却有着太多无法自洽的逻辑问题。为什么山姆面对凯迪的数次威胁和骚扰，没有选择法律的武器？他当然不想自己因此而受到名誉上的影响，但是一只狗被毒死还要指证凯迪，却在洛莉受伤、贾希拉和卡萨克被杀后依然没有寻求法律，而是选择了再次逃避，这是怎样的心态？凯迪接近丹妮的目的是什么？是要让懵懂的她被自己同化从而疏离与父母的关系？他给丹妮灌输恐惧的思想，自称自己来自黑森林，让她知道真相，甚至以抚摸的方式让丹妮产生好感，看起来凯迪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仅此而已，丹妮并没有被同化，甚至在船上她机智地利用燃烧枪造成了凯迪手上；另一方面，丹妮和他相遇在学校的剧场里，凯迪当然有能力潜入学校，但是在两个人漫长的过程中，竟然没有出现一个他人，这难道也是凯迪控制了学校？山姆逃避凯迪，为什么选择“恐怖角”？恐怖角的确没有旁人的关注，是一个庇护所，但是它同样是危险之地，甚至完全是为凯迪的复仇选择的最好作案地点。当然最重要的是，凯迪仅仅想凭借一人之力对三口之家进行审判，的确太高看了自己，最后审判变成了对自己的审判，覆灭也成为了自掘坟墓的覆灭。
还有让人不解的是，整部电影为什么要引入丹妮的独白？“我很困惑这条迷人河流的名字：恐怖角，这是醉人夏夜的唯一迷惑……”开场是丹妮的迷惑，“我很少梦见他，因为如果你牵挂着过去，生命会一天天死去，我知道我宁愿活着……”这是电影最后的独白，丹妮的独白形成了15岁女孩的视角，但是当故事发生，丹妮的视角又完全退出，变成了斯科塞斯的全能视角，那么丹妮的独白又有什么意义？独白似乎营造了某种恐怖气息，但是除了具有表面的抽象、隐喻和矫情之外，和电影的主题根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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