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31《有人在周围走动》:生活又一次嘲笑了语法

一件事如果根本没有开端,而是半路突然冒了出来,没有清晰的轮廓,又消失在另一团云雾的边缘,天知道它该怎样结局呢。
——《西尔维娅》
传说中的暴雪终于没有发生,它被平替为一场绵绵的冬雨。当诱惑人的传说平淡无奇地过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打开书也一样,没有人在周围走动,静静地进入一个不受打扰的周末时间。但是它分明有开端:撕掉塑膜,拿掉腰封,打开封面,进入内文,三部小说集合成一部小说集《有人在周围走动》,小说集中收录三部短篇的第一部集子《最后一回合》,《最后一回合》的第一部小说《西尔维娅》,以及《西尔维娅》中的第一句话:“一件事如果根本没有开端,而是半路突然冒了出来,没有清晰的轮廓,又消失在另一团云雾的边缘,天知道它该怎样结局呢。”一切都有明确的开端,但是科塔萨尔为什么要设置一个取消了没有开端的开头?
没有开端,它的前面就是一种无限的延伸,然后“半路突然冒了出来”,当事情在突然冒出来之后又在“没有清晰的轮廓”中消失在云雾的边缘,结局和开端一样,呈现为一种无限的迷雾状态。的确,这是一个有明确人物的故事,他们是劳尔,是诺拉·梅耶,是波莱尔、哈维尔、玛格达、莉莲,还有那些孩子们;这是一个有确切经过的故事,在一场家庭聚会中,大家在劳尔家里搞了一回烧烤,围坐在椴树下谈笑着;也还有确切的时间,两个礼拜前的那天。确切的人物,确切的时间,确切的地点和确切的事件,甚至连“西尔维娅”也是确切的:她随孩子们一起来的,她帮他们切肉,又好像在吃东西。但是西尔维娅又像是“半路突然冒了出来”,似乎没有人向我介绍西尔维娅,西尔维娅也没有和我说话,她只是被我看见,被我留意,最后被我关注。
“可西尔维娅究竟是谁呀?”我的这个问题消融了“西尔维娅”的存在,她被我完全推向了“没有开端”的故事中:她就是我们中的一员?她到底是谁?阿尔瓦罗说的是:西尔维娅是不是你编出来的?这句话展开了“没有开端”的故事,它让西尔维娅突然冒了出来,而且以暧昧的方式成为了我的人物:“但重要的是西尔维娅,她一头美杜莎般的金发曾经摩挲着我的枕头”,或者在大家烧烤的时候,我看见了火光中“她的双腿和身影”,仿佛是一尊雕像,又仿佛是一个普通的羞涩少女,或者她就在我的卧室里,床上赤红的床罩上海显现出西尔维娅赤裸的大腿——是火光让她没有清晰的轮廓,也是云雾让她最后消失,“没见过这么傻的谜语,哥们儿。”最后葛拉谢拉这样说。
像朋友们和我开的一个玩笑,又像是我陷入的某种迷局,“西尔维娅”于是构成了科塔萨尔整部小说集中突然冒出又如云雾消失的隐喻,这个隐喻在《午睡时分》中就变成了总是生活在噩梦中的宛达,“罗伦莎姨妈,别再让我梦见那个长了只假手的男人了,拜托,罗伦莎姨妈,求求你了。”大约是从小特莱莎父亲的那本相册里看到过那个陌生的男人,于是他进入到了宛达的梦中,在死胡同里那个一身黑的男人把她堵在里面,然后慢慢走近她,停下来的时候宛达看到了那家伙戴了金属框的眼镜,帽子压低遮住了额头。男人是谁?他也像西尔维娅一样突然就冒了出来,同样,这种出现带着很多暧昧的东西,宛达之所以找到了那本相册,是因为抽屉里藏着“科学书籍”,是因为书籍里有人体解剖插图,是因为正处在青春期的宛达想要知道生理的变化——既想知道自己有什么变化,又怕别人窥探到她的隐私,比如埃内斯蒂娜姨妈就曾走到她床边扯去了被单,“两眼死死盯住她褪到腿肚子那儿的睡裤。”
那时的宛达甚至想到从阳台上纵身一跃,或者用吉利刀片割开自己的静脉,但她终于没有这么做,但是在想要决绝而离开去火车站时,就遇见了这个一身黑的男人,堵在小巷子里,走近她,最后他抽出了手问她现在几点了,“男人在她耳边说,别乱动,也别哭,咱们来做一回小特莱莎教过你的事情。”西尔维娅是欲望世界的一个幻觉?意一只假手的男人是摆脱不了的噩梦?科塔萨尔似乎都在探寻一种暧昧心态,一种既想开放又封闭自己的状态,于是没有确切的来路,也没有明确的出口,人被困在若隐若现的梦境之中,而这个梦境的编撰者就是自己。《哭泣中的莉莲娜》中的“莉莲娜”也是一个西尔维娅的人物,只不过她出现在叙述者“我”的故事中,而我则陷入困境中虚构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医院里,打击都来看我,医生和护士也交代了一些事,而我唯一打发的事情就是“写写东西”,“说真的,写点儿什么有时能让我宁静下来,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那些知道死期已近的人才会留下那么多信件,谁知道昵。”
我写下了自己最后选择的死亡,写下了大家参加我的葬礼,写下了葬礼中人们的悲痛,写下了参加葬礼的他们的穿着和心情,之后则是他们如何回家,如何收拾好心情,如何继续日常的生活……渐渐的,大家都可能忘了死去的我,但是我真正要写的是莉莲娜,是莉莲娜的哭泣,“我必须要说,莉莲娜的勇敢对我是最好的安慰。”实际上在把莉莲娜当成我最好的安慰时,莉莲娜已经替换成了我,她的哭泣也成为了我的哭泣,这一种“移情”让故事继续,“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当她确信在这张床上、在这间卧室里、在重新开始的一天里,自己确实是一个人的时候,莉莲娜才会抱着枕头失声痛哭,不会有人来安慰她”,哭过之后,她才会起来收拾心情,才会按时去上班,才会忘掉这一切。是我给了莉莲娜哭泣的机会,是莉莲娜的哭泣给了我振作的精神,我的虚构是一次互换,而实际上西尔维娅和假手的男人都是科塔萨尔完成的虚构,虚构意味着什么?“如果让她回到过去那种平静生活里去可以很简单,简单得像找个笔记本把这件事用文字写下、把每一秒钟冻结起来、把时间用一幅幅小小的图画固定下来,以此打发漫长得无边无际的下午时分,如果可以这样也就罢了。”
虚构是遗忘现实,虚构是制造梦境,虚构当然也是告别死亡,在这里死亡被终止而进入到了故事之中,科塔萨尔所要完成的就是把真实的一切推向终点,在宣告没有开端也没有结局中开始一种写作。引用自己1951年的小说集《动物寓言集》中献故事中的“帕科”的献词:“勒内·马格里特有这样一幅画,占据画布中央的是一只烟斗。画的下方是这幅画的标题:这不是一只烟斗。”科塔萨尔以“这不是一只烟斗”来书写“这不是一只烟斗”,又在这种书写中取消了“这是一只烟斗”,烟斗是画中的烟斗,所以“它不是一只烟斗”,烟斗是画中的烟斗,所以“它不是一只烟斗”的烟斗,肯定和否定,画内和画外构筑了悖论,如小说标题《就在那里,但究竟是哪儿,又是怎么》所示,这个悖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并不取决于意志”就是科塔萨尔的解决之道:帕科死了,死了三十年,我和朋友们把他埋进了恰卡利塔的墓园,这是真实发生的事,这就是现实,没有办法改变,帕科的死亡“就在那里”,任何意志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但是,死亡“就在那里”,“但究竟是哪儿”?在不是梦的地方,那么在现实的、真实的、不取决于意志的地方之外,就在梦里,就在我写的东西那里,“这中间有一个空洞,一旦被写成文字,它就再也不是那边的东西了,但究竟是哪儿,又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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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没有意志,也没有逻辑,逻辑就是“死亡不会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它只在梦里,在写的文字里,在空洞中填着的那里,“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这狂喜没有消失,它就在这里,它和我看见你病得这么厉害的伤心一点儿也不矛盾,它就是希望所在。”即使最难写的部分是“一场叛乱”,但至少可以让明天不至于这么早到来,可以让三十年前的故事呈现不一样的结局。科塔萨尔否定了真实,否定了意志,否定了逻辑,否定了“那里”,以“究竟是哪儿,又是怎么”的方式进入到了一种游戏当中,游戏是什么?是想象,是虚构,是编造,是可能性,是偶然性,是不可预见性——一定不是“就在那里”带来的那个明确的开端、确切的故事和宿命般的结局。
《塞韦罗的阶段》,这部“纪念蕾梅蒂奥斯·巴洛”的小说是科塔萨尔玩的一个游戏,“一切仿佛静止了,被冻结在自己那一瞬的行动、气味和形状之中,随即又因一阵阵烟雾和夹杂在抽烟与饮酒问的低语声,改变了模样。”这就是一个游戏的开始,它是以改变摸样为目的的,塞韦罗坐在床上,他的兄弟们站在床前,他的小儿子也在床边,他的妻子当然也在床边——其实塞韦罗正走向死亡。但是游戏也在这时开始了,游戏分成了几个阶段,从最初的出汗阶段到之后的蹦跳阶段,从钟表阶段到睡眠阶段,这些阶段就是一个人走向死亡的过程,但是它变成了游戏,当塞韦罗走向睡眠阶段,大家“知道事情该结束了”,而作为一场游戏却只是开始,没有悲伤,没有恸哭,大家只是在游戏之中,“然后,贝贝和我弟弟会向左拐,伊格纳西奥还得再走上几个街区,而我会上楼回到我的房间,煮上一壶马黛茶,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不值得躺下睡上一觉,最好换上拖鞋,抽根烟,再喝喝马黛茶,像这样做些有益的事。”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塞韦罗的阶段》是和死亡有关的游戏,而《信风》则是一个爱情游戏,在维拉生日那天毛里西奥决定一起玩一个游戏,那就是两个人乘坐不同的航班出发,像两个陌生人一样抵达酒店,不论是偶遇还是和朋友交往都礼貌称呼彼此,看看会发生什么。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他们,连思维也仿佛共生了,那么这个游戏会走向那一条路?游戏必须有游戏规则:必须分别出发,必须住在不同房间,不得审查或监视对方……正因为设置了游戏规则,游戏就更有可能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其他的一切还无法被编号,它们属于一个确定又不清晰的领域,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却无法讨论。”于是游戏开始了,维拉或者毛里西奥出发,然后不同时段抵达了那家叫“信风”的酒店,不住同一间房间,于是他们各自开始了在酒店的生活:维拉和那个叫桑德罗的男人散步、接吻,度过了缠绵的夜晚;毛里西奥遇到了安娜,午睡时他的膝盖碰到了安娜的大腿,两个人之后一起进了屋,迷失在快感之中直到深夜……在酒店他们开始了不同的生活,和不同的人交往,甚至在突破了底线中开始了是爱或是欲的生活。
但游戏没有结束,科塔萨尔若无其事地书写了一个游戏最惊艳的部分:结束了旅行之后,桑德罗邀请安娜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到机场后他主动送安娜回家,安娜又邀请桑德罗进去再喝一杯,桑德罗翻看着相片,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两个人畅饮着“友谊之酒”,之后他们的双手和嘴唇在相互渴求中合在了一起,“他们倒在了床上,身体缠绕着脱下对方的衣服,在衣物间互相探寻,他们扯下了最后几件衣服,拉开被子,调暗灯光,慢慢地占有彼此,他们探寻着,低语着,期待着,与对方低声诉说着希望。”维拉的桑德罗变成了安娜的桑德罗,毛里西奥的安娜变成了桑德罗的安娜,安娜和桑德罗走在了一起,一种完美的替换依然在一种或是爱或者欲中完成,也就意味着桑德罗和安娜也进入到了这个游戏之中,而他们以维拉和毛里西奥构建的游戏规则相反的方向继续着游戏。游戏被改变了?游戏带来了另一种可能性?而维拉和毛里西奥的游戏又在哪里?“他们几乎没有看对方,话语来到墙边,又弹了回去,就像一场缓慢的盲人球赛,她先问自己,在信风之旅结束之后,维拉和毛里西奥怎么样了,回家以后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聊天的话题涉及到了维拉和毛里西奥,维拉和毛里西奥这两个游戏的设计者退场,却依然在场,于是游戏的真正结局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什么,但他们的确会关上灯,拥抱对方。这是肯定的,我知道他们肯定会。”
游戏充满了趣味,游戏带来了可能性,这就是游戏的本质,它解构了必然、意志、逻辑,甚至它逃离了现实、真实和客观。科塔萨尔在小说集中制造了不同的游戏,它是梦境,是编造的故事,是虚构,但是他真正想要发现的是,作为一种对可能性的创造,写作是不是最大的游戏?《口袋里找到的手稿》就是关于写作的趣味游戏,“现在我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决绝地去做这件事,是因为要让自己投身到游戏中,要在游戏中理解一些事,并且期望“遇到一次擦肩而过的交集”。她是安娜,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安娜;她是玛格莉特,车窗玻璃上映出的是她的侧影——但是安娜或者玛格莉特只不过是游戏中设置的人物而已,“要说玛格莉特或是安娜这些名字是我后来加上去,为的是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能把她们区别开来,那不是实话。”安娜可以叫做玛格莉特,玛格莉特也可以叫做安娜,或者既不是安娜也不是玛格莉特,而是宝拉,而是奥菲利亚,也许她还叫玛丽-克劳德。
她们只是被命名的名字,处在游戏中的名字,重要的是我看见了她而且她也看见了我,重要的是我会跟随她下了站,而且和我保持着微笑,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仪式,“在这里,一切理性的思索判断都毫无用处,最好的办法就是碰运气。”而支配这些游戏得以继续的就是“井底的那群蜘蛛”,“一想起那一天的宝拉(那一天的奥菲利亚),井底的那群蜘蛛便会把我寄托在安娜(寄托在玛格莉特)身上的那一丝希望咬得粉碎。”没有理性只有运气,没有逻辑只有偶然,在井底的蜘蛛被激活的时候,看看这个游戏会走向何处。跟随她,一起坐地铁,一起喝啤酒,一起走在街上,但是却又一次次错过,游戏失败了,游戏却又可以重新开始,“我将一个人回到地面,蜘蛛们纷纷醒来,挥起它们的螯足,乱撕乱咬,逼迫我开始下一场游戏,那时会有别的玛丽-克劳德,别的宝拉。”如此无休无止?也许当井底住着一群蜘蛛,蜘蛛会乱死乱咬,蜘蛛会启动新的游戏,这也意味着游戏最终失去了游戏的意义,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阴谋,也正是在我不得不停止游戏的时候,另一个游戏却开始了,“她紧紧抱着红色手袋,她马上就要做出第一个动作,站起身来。列车驶进了多梅尼站。”
这是游戏的结束,还是新游戏的开始?科塔萨尔没有给出答案,游戏不管开始还是结束,它始终是游戏的一部分,而这些游戏被书写在科塔萨尔的故事里,它们也制造了书写的游戏。《<船>或<新的威尼斯之旅>》可以看做是科塔萨尔的一个真正的写作游戏,一本十年前的小说被重新拿出来,以前认为它糟糕,但是重读它却开始喜欢;又过了十二年再次重读,又加上了批注。从最初完成,到十年后重读,再到十二年后批注,小说当然不是原来的小说,这个文本在变化中已经进入到了科塔萨尔的写作游戏中,而这个游戏最重要的规则是:“这个时候,朵拉出场了。”朵拉是小说中的人物,但她又变成了对故事发展进行解释、点评和辩解的人物,“朵拉无法得知谁是故事的作者,她的批判只能针对故事里发生的情节,她在那里存在着。”这一双重角色使得小说也变成了嵌套的结构,那么朵拉创造了小说还是在游戏中毁灭了小说?
巴伦蒂娜和阿德里亚诺砸意大利旅游,同行的还有朵拉,朵拉和巴伦蒂娜有着暧昧的关系,那就是“同志情谊”,于是在巴伦蒂娜和阿德里亚诺的爱情故事、巴伦蒂娜和朵拉的同志情谊以及朵拉的注解、点评和辩解中,这个游戏会走向何方?“我当然在了。从一开始,她就假装没看见我,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时而让她舒服、时而让她心烦的龙套角色。”巴伦蒂娜和阿德里亚诺在一起,阿德里亚诺知道巴伦蒂娜离过婚,但是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爱她了,而巴伦蒂娜却故意疏远他,她的理由是:“我儿子,我的工作,各种责任。我儿子还很小,还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阿德里亚诺强烈希望她离开朵拉跟自己一起走,但是巴伦蒂娜却选择了拒绝,甚至她认为固执的阿德里亚诺越来越走向死亡,自己不想成为死亡的同谋。她离开了阿德里亚诺,她和朵拉在一起,但是和朵拉又保持着距离,甚至她还认识了驾驶贡多拉的蒂诺,和蒂诺开始了一段恋情,而阿德里亚诺又没有真正离去,甚至一直跟着她,直到巴伦迪诺同意和阿德里亚诺在一起,她对朵拉说的是:“我想求你一件事。明天上午,让我单独和阿德里亚诺出门吧。就这一回。”
不管是巴伦蒂娜和阿德里亚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是巴伦蒂娜在阿德里亚诺和蒂诺之间的选择,其实朵拉作为同行者,一直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故事的发展和她无关,故事的结局也和她无关,即使的小说在十年之后、十二年之后让朵拉从小说人物变成解释人物,这个游戏似乎永远不属于朵拉,所以在游戏中朵拉的疑问是:“为什么把我包括进来?”而朵拉的疑问也许也是科塔萨尔的疑问:朵拉作为小说中的人物可以改变故事走向吗?朵拉作为解释者让小说在重读中变得让人喜欢了吗?这种嵌套的文本就像是“这不是一只烟斗”一样,在语义层面和叙事层面产生了隔阂甚至矛盾,她所构成的反而是文本的游戏。而在整部小说集中,科塔萨尔最为极致的一个文本游戏则是《您在你身边躺下了》,“致G.H,他带着此地不存在的幽默感向我讲述了这件事”——题辞部分中的“G.H.”,和李斯佩克朵的《G.H.受难曲》中的“G.H.”一样,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某种关系,而“此地不在的幽默感”则以一种不在场的讲述方式制造了一个语言游戏。
这个游戏就体现在标题里,一个是亲切的第二人称“您”,一个是普通的第二人称“你”,您和你都指向了说话者对面,他们如何会在一起,如何会在另一个的身旁?这的确是科塔萨尔所玩的一个语言游戏,“您在你身旁躺下了,你直起身子,寻找烟盒和打火机。”或者,“你仰卧在水面上,您也不紧不慢地效仿,你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但是您也在等待,阳光灼烧着你们的眼睛。”您和你的并置,其实是将不同人称、不同在场处理成了同时在场,除了技术上的语言游戏之外,您和你也具有特指性:“您上回见他赤身裸体是在什么时候?”这个问题中有您和他,他是明确的,就是儿子罗贝尔托,也就是说,在儿子罗贝尔托面前,母亲就是“您”;“你这个宝贝,罗贝尔托是丹妮丝的小宝贝,你躺在沙滩上,看着水藻描出了潮水的边界,你微微抬起头,看着您从更衣室走来,你看着您,抿紧了唇间的香烟。”这个叙述中有你,“你这个宝贝”就是指罗贝尔托,所以“你”在这里就是指在母亲面前的罗贝尔托。所以,“您”是母亲丹妮丝,“你”则是儿子罗贝尔托,而且,“您”是面对罗贝尔托之“你”的母亲,“你”是面对丹妮丝之“您”的儿子。
母与子,丹妮丝与罗贝尔托,完成了关于“您”和你的命名,实现了“您在你身边躺下”的并置状态,但是科塔萨尔之所以要进入这个语言游戏,就在于“您”和“你”的并置中面对的是“他赤身裸体”这个敏感问题。一个已经十五岁的男孩,应该离开母亲爱抚阶段而进入到真正的“我”的阶段,同样,一个已经看到儿子长大的母亲,也应该毅然决然放手让他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看见裸体”构建了母子之间的暧昧关系,尤其是罗贝尔托已经有了女朋友,“我爱她,妈妈,她也爱我,我敢肯定。”你在您身边,您看着你长大,你想要告别您开始新的生活,您一直想不好如何让你慢慢长大,“你们俩就是两个小家伙,并不是真的相爱,但当然了,这件事你们不相爱也能做。”
所以这便成为了一个关于情感临界点的问题,“什么是临界点?什么是真正的界限?”这是关于母子之间身体接触如何合理且正常与否的临界点,也是“您”和你可以拉开多少距离的问题,当然科塔萨尔以这样一个语言游戏绝不只是构造一种伦理学问题,“您在你身边躺下了”超越伦理而成为一种叙事学,它同样是游戏,同样在消解理性、意志、逻辑,同样进入到梦境、幻想和写作中,而这次科塔萨尔消解的是叙事的语法,它是打破规则的规则,它是解构秩序的秩序,它是偏离生活的生活,“没有任何一种语法可以清楚地解释,生活本身又一次嘲笑了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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