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1《伐木》: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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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森林,深入到森林中去,城堡剧院演员说,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总是想自己就是自然。森林,乔木林,伐木,总是这个样子,他忽然愤怒地说,同时毅然决然想要离开这里。

森林,乔木林,伐木,这三个词语从城堡剧院演员的口中说出,它们构成了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这个问题也同样是讲述者“我”的问题,当被奥尔斯贝格夫妇邀请参加“艺术家晚宴”,当我听着那些晚宴的客人聊天、讨论乃至争论,当城堡剧院演员演完《野鸭》来到晚宴,似乎我都保持着一样的姿势,“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想着”,所以城堡剧院演员说出这三个词的时候,“我开始并不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这是一种忽视?一种怠慢?甚至是一种无意为之的鄙视?不管是在餐厅吃饭,还是在音乐室里,我的注意力都在作家珍妮身上,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珍妮,所以城堡剧场演员的话变成了只言片语,“没听到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种状态其实也是词语本身被分割的写照,森林是自然的整体,“走进森林,深入到森林中去,城堡剧院演员说,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总是想自己就是自然。”就像他在一千八百米的茅屋之上,“远离一切文明,没有电灯,没有煤气,没有消费社会!”在阿尔卑斯山上才能正确观察世界,在山顶之上吃鲈鱼才能更好接近自然;自然和文明呈现出一种对立状态,但是当从“森林”变成“乔木林”,整体变成了局部,它是对自然的一种解构,也是对文明的一次靠近;而从“乔木林”到“伐木”,不仅变成了局部,而且毁坏了局部,伐木就意味着那些乔木林以更割裂的方式变成了一株株乔木,甚至从名字的“乔木林”变成动词的“伐木”,更意味着一种破坏的行动,它砍伐了树木,它将乔木变成了木材,然后运输,然后加工,然后为人类所用。从森林到乔木林,是从整体变成局部的变化,从乔木林到伐木,则是从局部变成了木材,由此这三个词语完成了对自然的破坏过程,所以城堡剧院的演员在说出这三个词的时候,愤怒地表示自己“毅然决然要离开这里”。

森林、乔木林和伐木,都和树木有关,都和自然有关,却是人类对于自然完全不同的态度,而托马斯·伯恩哈德之所以用这个过程的最后一个词语“伐木”命名这部小说,用意也是明显的: 呈现作为自然的森林如何在变成“乔木林”之后不得不接受“伐木”的命运,而对于“伐木”的世界,是像城堡剧院演员所说“毅然决然”离开,还是享受伐木之后人对世界的完全掌控?但是这样的选择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论,当伯恩哈德用副标题“一场情感波澜”来形容我参加“艺术家晚宴”的过程,它是波澜壮阔而不是平静如水的,它是矛盾叠加而不是平铺直叙的,那么,这场“伐木”的行动如何变成了一种“情感波澜”?情感波澜是要和“伐木”者随波逐流还是“毅然决然”离开?

“既然我不能让这些人理智些,我宁可远离他们,享受自己独立的生活。”伯恩哈德引用伏尔泰的这句话,表明了讲述者最初的一种态度:远离他们。我离开维也纳去了巴黎,二十年后又从巴黎回到了维也纳,当我出门行走在格拉本和克恩滕大街,我便遇到了奥尔斯贝格尔夫妇,他们邀请我参加完上吊自杀的乔安娜的葬礼之后,出席他们举办的“艺术家晚宴”。“我经过格拉本大街,他们与我打招呼,问我是否听说了乔安娜去世的消息,她上吊身亡了;他们向我发出邀请,我就答应了,接受了他们的邀请。”我接受了邀请,但实际上我回到维也纳之后就尽量避开他们,散步时也想着绕开他们,但还是遇到了,而且在他们提出邀请之后,我竟然没有拒绝,这就是我不得不接受的矛盾心态,于是在葬礼之后的“艺术家晚宴”上,伯恩哈德开始了我对这场“艺术家晚宴”以及对自己的鄙视、谩骂和批评:

只有没有骨气的傻瓜会接受这样的邀约,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想。过去三十年了,那时你被诱惑,掉进了陷阱,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想。三十年前,那时你天天被他们凌辱,让你屈服在他们门下,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想,三十年了你等于把自己卑鄙无耻地卖给了他们,在他们面前当小丑供其取乐,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想。

“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构成了我在“艺术家晚宴”上的唯一姿态,它是听他们聊天的状态,它是对他们那进行回忆的状态,这是我思考的状态,“带头靠的沙发椅”就是我的世界,它自始至终没有发生变化,在这种完全沉浸式的思考中,我对参加晚宴的很多所谓艺术家进行了内心的批评。奥尔斯贝格尔夫妇,这场晚宴的主人,丈夫曾经被称为“作曲家韦伯恩的继承者之一”,但是他早就没有了才气,妻子作为歌唱演员,她的嗓音已高度耗损,作为最宝贵的财富已经消失殆尽。不仅如此,他们举办晚宴的目的已经完全不是为了艺术,奥尔斯贝格尔先生只不过想把年轻男人拉到自己身边“跟他上床”,然后“把他吃光”,在我看来,他们完全变成了寄生虫,“追求虚荣的模仿者,却活着,活着,活着,无聊透顶地打发着岁月,年复一年,毫无建树地消费着社会资源。”所以我对他们的态度是厌恶。还有作家珍妮,二战后的五十年代初,约瑟夫·马里亚创办了《当代文学》,珍妮成为了出版人,她把杂志变成了毫无价值、没有思想、无聊透顶的刊物,而且她却通过刊物得到国家的资助,用国家的钱发表最没有品味、最愚蠢的文字,而她自己的创作,更是不忍卒读,她自诩为维也纳的弗吉尼亚·伍尔夫,“实际上,她的作品无论是短篇还是长篇,充其量是一种多愁善感的饶舌,或者浅薄的煽情。”

编号:C38·2251213·2406
作者:【奥】托马斯·伯恩哈德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23年11月第一版
定价:75.00元当当20.90元
ISBN:9787208183438
页数:256页

奥尔斯贝格尔夫妇成为了以艺术为名的寄生虫,珍妮成为了讨好国家机器的背叛者,他们都是追求虚荣的小人,都是狭隘的伪君子,“艺术家晚宴”也不过是一个打着艺术的幌子的罪恶之渊薮。而“艺术家晚宴”举办的当天正是乔安娜的葬礼,这无疑又是一种隐喻,“他们取出一条绳子,灵巧地挽个扣儿,然后挂起来,把脑袋伸进去。”乔安娜就这样吧脑袋伸进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是一个写下死亡的艺术家,是挂毯艺术家约翰对他的欺骗,是弗里茨给她制造的绝望,而她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会选择上帝自杀,而不是跳河或者跳楼,在我看来,“对我的发展,我和乔安娜的关系起了很大作用,是乔安娜让我重又回到戏剧艺术。”晚宴和葬礼构成了反讽关系,正因为艺术家之死上演的“艺术家晚宴”,晚宴上的所谓艺术家反而像死了一样,“奥地利艺术家人生,是一条卑劣、虚伪、国家机会主义的道路,是用资助金和奖金铺设的,用奖章和荣誉证书装饰的,终点是中央公墓一处荣誉墓穴。”

在这里,伯恩哈德将这种对“艺术家”之死的批评延伸到了这个叫维也纳的城市,当这里的艺术家都成为了自我满足、自我慰藉的伪君子,维也纳再没有艺术,而我之所以离开维也纳去了伦敦,也是对于维也纳艺术之死的逃避。所以这里便有了一个伯恩哈德的“逆构”:“艺术家晚宴”上的所谓艺术家都是小人,都是骗子,都是爱慕虚荣的人,都是寄生虫,一方面他们的悲剧是维也纳作为大城市必然的结局,“大城市不断把那些不幸的、为改变现状追求发展来到它们面前的人无情地推到一边,不断地毀坏他们,灭掉他们。”乔安娜选择了上吊自杀,奥尔斯贝格尔夫妇没能成为是世界闻名的大作曲家,珍妮在国家资助中沦丧;而另一方面,二十年来维也纳也被他们毁了,曾经这里有美丽的草地和牧场,但现在被丑陋的房屋取代,曾经这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现在却是单调的混凝土房舍,“在这个令人厌恶的时代,染上了狂热建造房屋的歇斯底里,人们责备他们,建造的房舍单调乏味,让人看了反胃,曾经是如诗如画般美丽的玛丽亚-扎尔变得毫无个性、丑陋不堪,就像在奥地利随处可见的那样,把那些千篇一律的建筑物直接复制到这里,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样设计建造,他们也没有时间思考和从长计议,于是便如法炮制。”

个体的沉沦、城市的迷失,森林的毁坏,就构成了一种在人文意义上森林-乔木林-伐木的过程,只不过这里呈现出这个过程交互影响的复杂过程,“伐木”是个体对森林的破坏,也可能是整体对局部的扼杀。但是在这场“艺术家晚宴”中,伯恩哈德却给与了“伐木”另一个意思,它就体现在城堡剧院演员的行动中。在我看来,他也是艺术节的沉沦者,“从他身上可以明显看出什么是反艺术家,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想。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毫无想象力的演员,是没有文化底蕴、只会亮嗓门的戏子。”在晚宴开始他还没有到来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了鄙视,但是在《野鸭》演出结束后他来到了晚宴现场,他成为了这里的主角,他谈论剧院演出的情况,谈论《野鸭》这一出剧的成功之处和不足,接着谈论维也纳的艺术氛围,谈论这个城市的艺术家,这个曾经远离一切文明的演员在阿尔卑斯山上观察世界,在这场晚宴上他同样在观察艺术家,接着谈论变成了争论,他尤其对珍妮发出的攻势:

城堡剧院演员立刻又站了起来,而且站得很直,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珍妮说,您就是这样一些人中的一个,十分无知,百无一用。因此,你们就憎恶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您憎恶一切,包括您自己,因为您太可怜了。您大谈特谈艺术,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艺术,城堡剧院演员说,本想要对着珍妮劈头盖脸地喊叫,但由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做不到了,这句话说得几乎没有声响,然后只说,您是一个愚蠢、毁人不倦、不知羞耻的人,说完就沉默了。

他之所以批评像珍妮一样的艺术家,他之所以把憎恶的人合称为“你们”,他之所以最后“毅然决然”离开,不正是一种不同流合污的“伐木”行为?伐木是态度更是行动,是从对森林、乔木林的描述采取行动的转折,正是赋予了“伐木”一种战斗性,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发生了改变,他成为了“瞬间哲学家”,在晚宴上唯一的“瞬间哲学家”,说出了“伐木”并以“伐木”作为自己的战斗行动——即使第二天当他清醒过来又回到原来的生活,甚至还会成为那个愚钝和令人无法忍受的人,“正是这天夜里,根茨胡同的这伙人影响了城堡剧院演员,使他瞬间头脑里出现哲学思维,而不是其他人。”从逃入森林的避世者到在“伐木”中启迪和激发思想的“瞬间哲学家”,这就是城堡剧院演员给我带来的震撼,而这就是让我体验到“一场情感波澜”的意义所在:它是启迪,它是激荡,它是唤醒,当然,它最深刻的注解就是行动:伐木式的行动。

“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听他们聊天,“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回忆过去,“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进行思考,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我内心的活动,我讨厌,我憎恶,我愤怒,但是它们都没有变成真正的行动,“我坐在带头靠的沙发椅上”本身就在消解行动本身,而我回到维也纳的目的不是别的,正是在整整思考和写作中成为艺术家,正是希望经历了整个冬天之后一切能死而复活,所以“瞬间艺术家”给了我伐木的信心和动力:我和奥尔斯贝格尔夫妇告别,我离开艺术家晚宴,“我终于离开了他们,为了拯救自己,为了不被他们吞噬,我背离了他们,离开了他们,不是他们过去和现在一向声称的那样,他们不理睬我了,离开我了。”离开唯一的目的就是“伐木”,“随便写什么,只要立刻就写,马上动手,我想,仍然还在内城快步走着,立刻动手,马上就写,我想,事不宜迟,切莫等到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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