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身为约翰·史密斯》:蟑螂又不会看电影

豆瓣上的译名是“身为约翰·史密斯”,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官方介绍上的片名更精确地传达着影片主题,它在片头被打出大大的“Being”时,就已经表达了“成为”具有的过程性意义,一个人的名字,是被命名的符号,但是只有在自我的成长中不断赋予名字背后的意义,才能真正成为自己。
无疑,约翰·史密斯导演的这部电影从命名学来说,是对斯派克·琼斯那部经典电影《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的一次致敬,它关涉的就是一个自我认同的问题,但是和《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自我异化寓言背后的沉重先比,这部短片更为轻松,也更戏谑。“我有一个英语世界里最常见的名字,这件事在我成年后一直都是一个困扰。”约翰·史密斯,这就是一个全世界最普通的名字,全英国相同名字的人就有几百万个,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跳出来的永远是迪士尼《风中奇缘》里的约翰·史密斯,而不是作为艺术家的自己;自己上学时班上有三个姓史密斯的同学,其中一个同学的名字居然和莎士比亚完全重合;在签名网站上,这个名字直接就是现成的通用模版,完全不需要额外输入。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名字,这是一个没有附加标签的名字,这是一个容易淹没在人群中的名字,对于约翰·史密斯来说,这种困扰就是“几乎每天都在消解我的个体身份感和自我价值”。
这也许是对“我是谁”这个问题最直接也是最否定性的回答,所以面对这样写的困扰,就必然会有对名字重写的欲望,约翰·史密斯曾经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母姓的Pledger,或者加了安东尼,只是为了让名字听起来更像艺术家,甚至更像黑帮成员;他还羡慕父亲的名字很有诗意,但实际上父亲的名字也只是祖父看见窗外糖果店的招牌而起的名字,看起来很富有诗意,实际上也只是最随意的命名。无论是自己加了名字,还是自己想要改成艺术家或黑帮,约翰·史密斯或者只是想让名字不落窠臼,但是这样的重写会改变自己吗?名字是父母所取,是自己所用,似乎这种命名本身就是被动产生的,它对于“我是谁”并不具有一种先天的建构意义,所以当约翰·史密斯开始审视自己的名字,开始面对自己的困扰,甚至开始重写名字,就开始了“成为”的过程——“成为”在自谑和自嘲中,反而以一种冷静而理性的做法完成了身份的认同。
| 导演: 约翰·史密斯 |
“我要从结尾倒推,寻找故事的起点。”短片就是从约翰·史密斯出生三个小时的一张照片开场,这场父亲为自己和母亲拍摄的照片就是被命名的开始,名字和出生一样具有了不可选择的源初性,“随着故事的推进,我希望它所探讨的,是所有人共同面对的身份认同议题,而不仅仅是恰好跟我一样叫约翰·史密斯的人才有的困扰。”从就学到成长,约翰·史密斯用冷面英式旁白串联起他对自我身份、个体独特性的日常困惑,而电影风格的呈现让这种困惑变成了某种乐趣:他刻意打破传统纪录片“旁白配插图”的流畅叙事,时不时插入黑白噪音、黑屏断片,故意把观众从沉浸世界里拽出来,用“故意出戏”的手法制造出充满掌控感的冷幽默,“我故意把旁白和字幕错开,让它们互相对话,这样观众就不会乖乖掉进我给他们造的叙事梦里。”他制造突如其来的音响、各种变革意料之外的关联细节,以“独特的机锋与形式创造力”形成影像和声音交织而成的意识流独白,甚至自问:“这部作品是否配得上他的口碑?”当然最重要的就是约翰·史密斯独有的幽默语言,“我70多岁之后思想越来越左,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在我的实验短片里偷偷塞一句没人预料到的停火呼吁。”
实际上,当这些富有个人风格的影像和声音、画面和文字被呈现出来,这本身就是在打破常规中进入到“成为”的叙事中,它不拘一格,它颠覆传统,它自由洒脱,而这就是自我的重新命名。一个容易淹没在人群中的名字,却在自我认同的命名中书写了不一般的人生,约翰·史密斯终于没有将自己的人生变得籍籍无名,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他产出了60余部电影、影像作品和装置艺术,他的作品打破了纪录片、虚构片、具象表达与抽象表达之间的固有边界,在全球各地的独立影院、艺术画廊与电视平台展出,曾在奥伯豪森、莱比锡、汉堡、斯图加特、格拉茨、日内瓦、乌普萨拉、潘普洛纳、波尔多、卢卡、巴勒莫、斯普利特、科克、首尔、安阿伯、芝加哥等多地的国际电影节斩获重要奖项,2011年他获得保罗·哈姆林基金会艺术家奖,2013年拿下伦敦电影协会的贾曼奖……从故事起点的照片开始,从几百万人同名的名字开始,现在完全进入到了约翰·史密斯自己主导的人生之中,这就是“成为”在过程中的意义。
于是,关于生与死就变成了“成为”叙事的终极命题,“人类很快就要灭绝了,蟑螂又不会看书,纠结什么艺术档案和遗产有什么意义?”他用荒诞的玩笑把宏大的生死议题瞬间拉到接地气的笑点上。蟑螂不会看书,蟑螂没有自己的名字,而当人类灭绝,谁还会记得你的名字,人不是和蟑螂一样会消逝在宇宙之中?但是在这里,约翰·史密斯的“成为”叙事在否定了名字具有标识性意义之外,恰好将它作为一种普遍性存在,也正是在2023年拍摄Pulp乐队的演出时,困扰他的这个问题有了最终极的答案,乐队主唱《普通人》这首歌的时候,场上和场下互动着,大家高唱着那句歌词“我想和你这样的普通人生活”,“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一种强烈的集体归宿感,令人感动也备受鼓舞。几千个个体暂时放下自我,成为一个整体,以‘普通人’的身份共同享受着这一狂喜的时刻。”每个人都是普通人,就像一只无名的蟑螂,成为普通人,享受普通人,这就是名字的无意义,但是在这种普通人生中“成为”自己,这就是人生具有的意义,蟑螂不会看书,不会看电影,但是一只“成为”自己的蟑螂却能够拍电影。

《身为约翰·史密斯》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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