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狐与粉月》:比远方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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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以一行字幕结束:索拉娅在希腊逗留一年之后,和在奥地利的母亲重逢,她现在正在等到德国的护照。可以说,在经过了几次“冒险游戏”之后,在逃离了丈夫的家暴之后,只身一人的她终于完成了逃离,抵达了欧洲,不仅和母亲重逢,而且即将结束自己没有身份的难民生活,对于已经过了17岁生日的索拉娅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冒险,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完美的理想变成了现实。当纪录片以一种完美为终结,对于观影的人来说可以将76分钟的沉重完全抛弃,对于索拉娅来说,是全新的人生之开启,但是纪录片以“完成”的方式结束,这是不是也是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对完美的一次投射?

之所以“看上去很美”,是因为压在索拉娅身上的是她这个年纪本无法承担的现实:父亲去世,母亲和她天各一方;12岁时和阿里结婚,婚后不断遭受家暴;她是出生在伊朗的阿富汗人,从来没有回过阿富汗,“祖国”对她来说是一个永远陌生的词,而在伊朗,她没有身份,她也无法去奥地利和母亲见面,这样一个悖论就在于:要去奥地利,必须有阿富汗的护照,而要得到这本护照,就要回到阿富汗,而回到阿富汗就意味着她再也无法离开。于是,在悖论面前,她既没有阿富汗的祖国情结,也没有伊朗的合法身份,她所能选择的就是她称之为“游戏”的非法越境行动,但是每一次游戏,等待她的都是失败:从伊朗德黑兰到土耳其边境,在交付给蛇头相关费用之后,他们搭乘上了一辆中巴车,车上塞满了和她一样想要逃离到希腊的难民,在拥挤不堪中一个孩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最后中巴车司机弃车而逃,被抓之后的他们被遣返到了德黑兰……或者蛇头拿了钱丢了下他们,或者他们自己跋山涉水遭遇困境,或者在树林里忍冻挨饿最后被警察抓住,一次次逃离,又一次次被遣返,现实不仅残酷,而且在每一次游戏失败之后,迎接她的是更为残酷的现实。

索拉娅面对的残酷现实是“难民”这一身份的集体投射,“和索拉娅一样,过去几十年来,数以百万计的人因战争而流离失所,而全球社会往往只是远远地表示同情,视他们为无力改变自身处境,只能依赖外界救助的弱者。”梅尔达德·奥斯库维于是以索拉娅的经历折射出难民身份的无力感,电视上关于阿富汗的新闻报道提供了这一时代背景,而和索拉娅虽然失败的经历不同,很多参与冒险游戏的人惨遭不测、客死他乡,尤其是纪录片中出现了一群难民扒上了即将起飞飞往美国的飞机,而随着飞机的起飞,那些人从高处纷纷坠落,这一不忍直视的镜头是死亡的最直接呈现,他们宁愿死去也要逃离,而索拉娅面对这条新闻,发出的感慨是:“我希望所有的阿富汗人民都是有名的人,这样他们就能够坐着飞机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永远不会有飞机等着他们。” 

导演: 索拉娅·阿赫拉希 / 梅尔达德·奥斯库维
编剧: Siavesh Jami / 梅尔达德·奥斯库维
类型: 动画 / 纪录片 / 传记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 英国 / 美国 / 丹麦 / 伊朗 / 奥地利
语言: 波斯语 / 达里语 / 土耳其语
上映日期: 2025-11-15
片长: 76分钟
又名: A Fox Under a Pink Moon

这种感慨也是索拉娅对于自己无名身份的绝望,残酷的现实并不只是没有身份的、无法逃离的痛苦,更有来自丈夫阿里的家暴。索拉娅在德黑兰从事保洁工作,她喜欢绘画、雕塑以及音乐,她总是拿着画笔、用鸡蛋黏土捏出雕塑,但是在家庭生活中,她总是被阿里无故毒打,一张充满青春气息甚至稚嫩的脸伤痕累累。所以对于索拉娅来说,家也像那条有形的国境线一样,将她围困在囚笼里,当外部世界无法让她实现突围,她便转向了内心,她在绘画、音乐和雕塑的世界里寻找自我,她在艺术的虚构里和世界对话:她的笔下出现的最重要意象就是电影片名中的“狐与粉月”,“狐狸是我路上永远不会背叛的伙伴,粉月亮是我走到哪里都能抬头看见的家。”‌那是她在穿越伊朗边境山区的深夜时刻,独自躲在岩石处的她看到了天上一轮满月,她想象着一只狐狸陪伴着她,和她一起寻找那个和母亲约定的粉色月亮,从此她的画作中总是出现一只可爱的狐狸,出现抬头遥望的粉月,而除了“狐与粉月”之外,画作中出现的第三个意象就是一个名为“小丑”的女孩,无疑这就是索拉娅自我的化身,她把自己看成是在命运面前的小丑,独自哭泣,独自哀伤,但是当小丑在“狐与粉月”的陪伴下,她最终让小丑揭掉了那个哭泣的面具,“我不是那个不会笑的小丑,我是跟着狐狸,在粉月亮底下一直往前走的人。”‌

小丑曾经是不会笑的小丑,她被禁锢在暴力的婚姻里,她活在没有身份的国度里,她永远失去了祖国,但是在揭开那张不会笑的面具,索拉娅完成的就是一次自我命名,“我用黏土捏出的不只是雕塑,是我亲手给自己重新塑出来的人生。”‌索拉娅在土耳其边境的难民营里,用沿途捡来的半干黏土、泡软的鸡蛋托捏出完整的狐狸雕塑,而此时她也做出了人生中的一个重大决定:离开阿里,她奋不顾身从暴力的婚姻里逃出来,虽然身上还带着前夫留下的淤伤,但是在完成狐狸雕塑的时候,她宣告着彻底和过去的身份和解,确认了自己作为独立创作者、自由逃亡者的全新人生。也终于和同行者乘坐上了简陋的救生筏,在经历了海上颠簸和风浪之后,她终于完成了对“冒险游戏”的挑战,当踏上希腊领土,疲惫不堪的她倒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而记录生活的那部手机在天旋地转之后对准的是那一爿天空,那是“狐与粉月”望着她的地方,那是小丑破涕为笑的地方。

《狐与粉月》电影海报

从伊朗到土耳其再到希腊,这场冒险游戏让她终于抵达了现实之外的远方,而索拉娅用绘画、雕塑构筑的“狐与粉月”却是更远的远方,她就是用内心的这一种力量克服苦难、树立信心,她就是用艺术的理想为自己命名。“她没有自己的祖国、身份,没有稳定的工作或依靠,艺术成了索拉娅唯一的抓手。”电影导演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如此解读索拉娅对于“狐与粉月”的命名意义,而实际上这部电影中索拉娅既是故事的主角,也是导演之一,是梅尔达德·奥斯库维通过远程指导的方式,让苏拉娅在五年的时间里用手机完成了影像的拍摄,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是鲜活的,它们更是在场的,“在所有困子苦难的人中,有这样一位女孩,亲自用镜头记录下了惊险的逃亡经历。”而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在索拉娅的故事中发现内心的力量,也是他对自己的重新命名,他透露自己在索拉娅的这个年纪也曾试图自杀,而和索拉娅不同的是,当时有父母的陪伴,还生活在自己的国家,一个没有国籍的难民,一个经历了早婚、家暴的女孩,在艺术世界里找到了归宿,对于梅尔达德·奥斯库维就是一种动力,不仅仅是艺术创作的动力,更是生活的动力。

两个人合作的纪录片,实际上也成为了两个人共同寻找“狐与粉月”慰藉的共勉之作,也许正因为这种内心化的艺术呈现,它最终以理想化的结局画上了句号,但是作为一部纪录片,也许主观情感太过强烈,而故意抽离了纪录片本身的再现元素:纪录片有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索拉娅五年时间里手机拍摄的真实影像,另一部分则是根据索拉娅艺术天才绘制的画作形成的动画,这两部分恰恰都是索拉娅自身视角下的影像,这是一种单一的视角,这种单一性使得纪录片缺少了事件的完整性,最重要的是:索拉娅为什么和母亲会分开?母亲去了奥地利为什么没有带上她?她又如何在12岁时嫁给了阿里,这其中她又经历了什么?索拉娅的镜头里出现自己被打伤的身体以及传来的呼救声,这是阿里家暴的记录,但是阿里为什么要对她实施家暴?在索拉娅的镜头下,德黑兰的家里并不贫穷,相反看上去还很富有,而在索拉娅决定独自行动之前,阿里一直和她以及亲戚朋友一起制定游戏计划,阿里为什么要逃离伊朗?他是不是也是阿富汗难民?

其实,这些疑问对于解读索拉娅的遭遇具有很重要的意义,但是纪录片抽离了这一切,让索拉娅在极端的现实和梦想之间寻找生活的意义,这其中是不是有某种放大的元素?索拉娅在“狐与粉月”的理想中寻找自我,她走向了比远方更远的艺术世界,而梅尔达德·奥斯库维也在纪录片的影像中发现理想中的真与美,最后以完美为终结,也是对于比远方更远梦想的一次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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