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正反打》：从面对到背对
“正反打”，是“Shot”和“Reverse Shot”，这个来自电影拍摄和剪辑技法的术语总是将“Shot”和“Reverse Shot”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交替出现的镜头序列，也就是说，正达只有和反打在一起才能形成叙事语言的完整性，而除了完整性，当匹配的镜头进行交替剪辑，意味着两个主体处在一种面对面的互动中，即使不出现彼此之间的对话，他们也在看与被看中构建了互动感，这种面对面的互动感就是把看变成被看，也把被看变成了看。
拉杜·裘德和阿德里安·乔弗伦克用“正反打”这个电影术语作为片名，实际上却是在解构其内在的逻辑：当看没有转变为面对面的被看，当被看变成背对着的监视和偷窥，“正反打”不再具有互动性，而互动性的取消意味着平等性的消失。22分钟的短片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美国记者爱德华·罗塞塔1985-1987年间，在得到罗马尼亚当局同意进入多罗霍伊镇等地拍摄当地人的照片，他用镜头记录了普通罗马尼亚人的生活，尤其是他拍摄了犹太社群的日常场景。作为一个深耕中东欧犹太历史题材的美国记者、摄影师和纪录片创作者，罗塞塔出版的《走出阴影》《萨拉热窝的生存》《犹太人、德国、记忆》三本书，所聚焦的就是中东欧犹太人生存状态，而在罗马尼亚多罗霍伊镇拍摄的纪实作品，至今仍作为经典影像被佐治亚理工博物馆收藏展示。在纪录片的第一部分里，罗塞塔回忆了自己当年的拍摄经过，他在那些泛黄的照片里寻找记忆。而短片的第二部分则是在四十年后公布的另一组照片，这些照片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罗塞塔，他是作为当时罗马尼亚秘密警察部门“安全局”的监视对象而被拍摄下来的，在这些照片中，这个穿着牛仔裤、留着标志性蓬乱头发的摄影师，拿着照相机拍摄下了罗马尼亚人的日常生活。
| 导演: 拉杜·裘德 / 阿德里安·乔弗伦克 |
罗塞塔拍摄了罗马尼亚犹太人的生活，秘密警察的线人拍摄了罗塞塔拍摄的过程，两组照片形成了正反打，但是这种正反打却以背对的形式被呈现：罗塞塔的拍摄是一种“看”的定格，而秘密警察的拍摄也是一种“看”的定格，当罗塞塔并不知道背后有人对他进行跟踪，偷拍下他拍摄的过程，他就是以背对的方式“被看”，而他却并不在一种将“被看”变成“看”的可能性里，也就是说，罗塞塔被监视、被偷拍就形成了一种单向的过程，他永远是一个被看的对象，永远在暗处有一双眼睛看见他。这种不在面对面的正反打取消了看与被看的互动感和平等性，当两组照片被并置在一起，拉杜·裘德和阿德里安·乔弗伦克无疑用解构的方式制造了历史的荒诞与惊险：罗塞塔回忆当时的罗马尼亚骆驼牌香烟是硬通货，他就是靠着几包骆驼牌香烟和当地居民搭话，是为了和拍摄对象消除距离感，从而建立一种友好的氛围，照片也更为真实，但是在秘密警察拍摄的照片说明处，他的这一行动被说成是“频繁向当地人分发美国香烟”的“情报策反活动”。
两组照片并置，罗塞塔回忆的声音和罗马尼亚演员用罗马尼亚语朗读当年秘密警察监视报告的声音并置，照片和声音的双重并置让故事回到40年前，但是当真相在40年后被解开，历史文本形成的“正反打”就构成了一种黑色幽默，它们没有形成真正正反打的对话结构，它们也没有完成戏剧性的“双向偷拍”，而是在看与被看的错位中追问“谁有权记录历史”的问题。当然拉杜·裘德和阿德里安·乔弗伦克并没有将短片变成对历史的控诉，而是在充满游戏性质的影像拼接中完成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正反打”：罗塞塔作为美国记者拍摄了罗马尼亚人的生活，是历史的见证；秘密警察用权力监控罗塞塔，他们拍下的是权力的影像证据；当这段被放在档案里的照片在40年后被公开，它反而形成了现实和历史的互动；而拉杜·裘德和阿德里安·乔弗伦克把照片变成短片完成叙事，又是在同一段历史的共同呈现中完成了相互凝视和相互碰撞。
面对与背对、回忆与档案、真实与虚构，影像制造的互文，镜头形成的对视，这也许才是历史真正的“正反打”。
《正反打》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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