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4《飞蛾护梦》:观影的午睡时刻

中国美院象山校区体育馆观影大厅,13:00的短片集在这里播映,在这个时间,尤其是周六,应该是在沙发上进入午睡的时刻,但参加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午睡时刻就自然被观影时间所取代。但是在提前进入影厅之后,就靠在座位上闭起双眼,让自己进入习惯性的午睡时刻。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场所,这场午睡并没有真正进入状态,虽然有那么一点恍惚的感觉,也不可能有所谓梦境出现,而即使进入了短暂的梦境,那也只是一场“白日梦”。
没有真正迎来午睡时刻,没有正发生的梦境发生,反而必须进入观影状态:清醒而且赋予理性,记住看见了什么,记住听到了什么,在影像的流动中甚至思考电影表达了什么。当午睡和梦境不存在被清醒和理性的观影所取代,这一种转变是不是正契合这部短片的主题?短片的片名在豆瓣上是“飞蛾护梦”,而在大会的官方介绍上是“趋光之蛾”,这两个译名看起来相似,但是“飞蛾护梦”的主角是“梦”,而“趋光之蛾”的主角是“蛾”,一个是维护着梦,一个是被光所吸引,“蛾”在短片中到底是主动状态还是被动角色?
一个女人在记录其大脑活动的机器内部,向我们描述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精神迷宫。一座名为“梦界”的老旧游乐园、19世纪的梦幻摄影、Al辅助的当代精神解码实验、旨在掌控梦境的初创公司“先知”交织其中。然而,当梦回望我们时,它们究竟会看到什么?回到原片名“like moths to light”,更像是“飞蛾扑火”,而两个片名之所以不同,就在于“light”意指什么?是灯光,是光源,是一种制造趋光性的主体,它是梦还是如光一样存在?导演加拉·埃尔南德斯·洛佩斯从梦回童年时代的乐园开始,讲述了梦具有的原初状态,那座乐园早已经废弃,它在现实意义上已经变成了锈迹斑斑的过山车、停转的旋转木马,但是当梦回乐园的时候,却进入到一种怀旧的混沌状态,它是模糊的,它是隐约的,它是碎片的,但是它却唤醒了童年的记忆。梦开场了,洛佩斯进入的其实是一种个体的无意识,当影片通过影像的迷离制造出这种效果,影像本身也变成了梦境,于是观影在无法进入现实意义的午睡时刻之后,反而在影像中实现了对梦境的抵达。
| 导演: 加拉·埃尔南德斯·洛佩斯 |
但是无论是唤醒还是抵达,都呈现出一种被大雾弥漫的感觉,即使有那盏昏黄的灯,在大雾之中也不再是清晰,梦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但是夜晚过后是白天,梦境之后是清醒,大雾之后是现实,于是对于人类来说,总是希望寻找一种“清醒梦”:很早时候人们就设计制作了“捕梦器”,希望通过它将梦境捕获,而在捕获之后的复现,它需要的是图像化——在洛佩斯并置的画面中,一边是模糊的、不规则的图案,另一边则是清晰的、规则图案,并置就是对比,那么捕梦器是不是就是将大雾状的梦境变成可解读、可分析的理性之物?而在科学技术日渐发达的现在,这种捕梦器在不断研制之中,其中一家名为Prophetic的公司就就在如何控制、干预和解读梦境,洛佩斯让公司的相关技术人员出现在镜头前,讲述了公司正在研究的项目。和短片整体的风格不同,这一采访镜头是理智的,是清醒的,甚至是突兀的,它以闯入的方式切割了梦境影像,那么洛佩斯的这种安排是不是在证明理性和技术不是捕获梦,而是在破坏梦?
这是她所命名的“神经资本主义”控制下的商业行为,当技术和机器侵入人类的梦境,当梦被捕获而成为一场“清醒梦”,梦所失去的就是它的纯粹性和潜意识性,而所谓的“light”就是这种在神经资本主义之下的技术强光,那么“趋光之蛾”的译名就显示出了一种危机意识,当我们的梦境沦为工作场所,当我们的潜意识被资本所支配,让我们的非理性被算法所解读,梦就不在是梦。洛佩斯无疑是在反对这种神经资本主义的入侵,而当她呈现梦年之梦的影像迷宫时,就是以“梦园”进行着抵抗:这是没有清晰导览牌的园区,它是潜意识天然的非线性、不可预测性领地;这里还有老式的暗房和摄影道具,影像就如梦境一样,不再技术的加持下抵达想象的自由世界;这里没有数据采集设备和捕梦器,它是梦境成为其所是的自留地。而当梦园对抗着那道光,飞蛾就真的应该成为“护梦使者”,“本片将梦境描绘为一种抵抗空间,对抗人类对生产效率和绝对可见性的痴念。”洛佩斯非常明确地表达了拍摄这部短片的目的,当资本逻辑将睡眠纳入理性版图,当技术根除一切想象力和诗意,当机器绘制梦境的图像,我们需要的正是守护最后梦境的飞蛾。
“在技术资本主义的当下,对梦的固执守护,重要的不是梦本身,也不是做了什么梦,重要的是在梦中发出的声音和感受到的波动,这个声音和波动里包含全部的想象力和对现存之物的不认同。”当飞蛾成为最后的守护者,那么“like moths to light”中的“light”就变成了梦境之光,它是弥漫的大雾,它是怀旧的乐园,它是黑暗的夜晚,即使是一场白日梦,它也应该制造出属于自己的午睡时刻。

《飞蛾护梦》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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