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4《奥麦罗斯》:流浪者是我书中的英雄

“奥”,是海螺吹响的声音,“麦”,在我们
安替列斯的土话里,既是母亲,也是大海,
“罗斯”,一段白骨,粉碎的白浪,呲啦
一声撕开领子,摊在蕾丝刺绣的海岸。
“奥麦罗斯”,是干树叶嚓嚓嚓的声音,
是海浪退潮时撞击岩穴的咚咚的闷响。
——《第二章》
疾病摧毁来到他的视力,“七个海洋”无法看见,但是当夕阳握住大海的手,当向内的黑暗被摇动,他用“第六感”摸索着而行,起床煮咖啡,加热地平线的炉圈,将云团发酵如面包。“失明不是末日”,对于“七个海洋”来说,当通过第六感前行,是一次再出发,也是一次重新看见,“他用耳朵观看”,将盘子擦得干干净净,让平底锅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然后“用螺号起航这一天”。
“七个海洋”,Seven Seas,失明的盲人,也是智者,当他取消了失明隐喻的末日,当他开始用耳朵观看,在通感世界里,德里克·沃尔科特无疑构筑了和伟大的《荷马史诗》的对应关系:盲人“七个海洋”用螺号真正起航,奥德修斯也开始挣脱波吕斐摩斯踏上自己的旅程,“而独眼巨人,被阳光/阖上瞎眼。独木舟仿佛是希腊战舰,/从其上缓缓锯过的,是军舰鸟的镰。”奥德修斯被波吕斐摩斯囚禁在洞里,当奥德修斯刺瞎了他的独眼逃脱,希腊战舰开始起航,而奥德修斯就成为了沃尔科特笔下的“奥麦罗斯”,“风把海港之书一直回翻至‘奥麦罗斯’/这嗡鸣于一个女人的喉咙花瓶的音节。”
“七个海洋”之一荷马,“奥德修斯”之于奥德修斯,沃尔科特的“荷马史诗”回翻到了第一页,而这个和女人有关的音节也预示着沃尔特在文本中的命名:“奥”是海螺吹响的声音,“麦”是安替列斯语言中的母亲和大海,“罗斯”是如粉碎的白浪的白骨,当“奥麦罗斯”连成一起被说出,它是干树叶嚓嚓嚓的声音,是海浪退潮时撞击岩穴的闷响。当“奥麦罗斯”被命名被呼喊,“七个海洋”一定听见了,而且他用耳朵观看,诗人“我”也听见了,而且是喉咙花瓶的声音变成沉闷的呻吟,“那不是冒着枪林矛雨的国王的诗篇;而是/独木舟上粗鲁的渔民用以诅咒的散文。”从“七个海洋”用耳朵听见,到“我”发现这一诗篇和散文,沃尔科特所要书写的就是这篇“枪林矛雨的国王的诗篇”和“独木舟粗鲁的渔民用以诅咒的散文”,诗篇该如何写就?散文又如何该创作?
当沃尔科特将“奥麦罗斯”拆解开来,他便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奥”是海螺吹响的声音,这是劳作,这是生活,这是圣卢西亚的现实。菲洛可提提笑对那些“想用照相机摄走他灵魂的游客”,讲述着“我们砍倒它们,凿独木舟”的古老技艺,“时辰呢,是黎明”,这便是海螺的声音在召唤,这种召唤也是警示,它从殖民者的照相机镜头前响起,从游客的凝视中升起,成为本土生活最原始的辩护。沃尔科特深知,任何史诗都必须扎根于土地,扎根于那些“呼出的气息如迷雾的羽毛”的清晨,那些“朗姆酒在我们之间传递”的时刻,当菲洛可提提“挽起裤腿”,向游客展示“被生锈的铁锚扎破的伤疤”,这海螺的声音便与伤口的痛楚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圣卢西亚最真实的生存图景——既有对外来凝视的嘲弄,也有对自身苦难的铭记。
“麦”是母亲,也是大海,在安替列斯的土话里,这个音节承载着双重的归属与双重的离别。母亲是我必须返回的非洲故乡,一个家的起点,一种祖先的存在;大海则是出发的路线,是离开祖先的航向,沃尔科特在诗中通过双重“父子关系”来探索这一“麦”的深意。阿喀琉与父亲阿弗拉比的相遇时,阿喀琉穿越梦境与记忆,回到了那片“浑褐、缓流如河的语言”的土地,他看到了“尽力保持步态”的父亲,“从那姿势、白牙、大手,阿喀琉看到父亲的体内住了一个自己。”这是一次迟来的相认,也是一次痛苦的质问:“阿弗拉比:阿喀琉。这名字有什么含义?我已经忘了我给你的名字。”阿喀琉的回答充满了迷失者的悲哀:“这个啊,我也忘了。全都忘了。你也是。我已不甚清楚。”这种遗忘不是个人的疏忽,而是整个民族的创伤,奴隶贸易切断了名字的传承,殖民暴力抹去了语言的脉络。然而,正是在这种遗忘中,沃尔科特发现了重新命名的可能,当阿弗拉比质问“如果你不知我们名字的含义,却得意洋洋,那么我就不是阿弗拉比,你的父亲。”他实际上是在要求一种更深层的认同:不是通过名字的字面意义,而是通过“透视我身,如光透叶”的那种血脉相连。
| 编号:S59·2260103·2411 |
与此同时,诗人“我”与父亲沃维克的对话构成了另一重父子关系,这是精神层面的传承与和解。父亲从“淡蓝笔记本”里发现了我的诗,“看来是我决定了你的生活,你的生命之路,在和我的迎面对撞之时,前者同时倒转和推进了后者。”一种悖论式的继承,儿子已经是父亲“两倍大的年纪”,但“它们是同一个声音”,沃尔科特通过这一对话,将个人的家族史与整个加勒比的文化史连接起来:父亲沃维克以莎士比亚的家乡沃里克郡命名,这既是殖民遗产的印记,也是文学使命的传递,“我对进入文学这架陌生的机器没兴趣。相对名声,我更爱诗,但我只用业余之心写作。你继承的,正是这种意志。”这种意志,正是“麦”的深层含义,不是对祖先的盲目崇拜,而是对诗歌本身的忠诚,是在“两种风格撕扯”中依然保持的“业余之心”。
然而,父子关系是一种引子,它所引出的就是“麦”作为母亲的象征,而“母亲”在《奥麦罗斯》中呈现出更为复杂的面向。海伦的怀孕构成了这一象征的核心转折,“她怀孕了,但不知道父亲是谁”,这一情节在第三章中首次揭示,却在整部史诗中不断回响。海伦腹中的孩子成为土著明天的隐喻,他是一个血统混杂、身份未定的新生命,这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既是殖民暴力的产物,也是新民族诞生的希望。当玛·吉尔曼向七个海洋讲述:“她就要生了,阿喀琉想给孩子取个非洲名字,虽然孩子是赫克托的种,海伦不想养非洲孩子。”冲突的背后是整个后殖民时代的身份焦虑,非洲名字代表着对祖先的追溯,但海伦的拒绝则表明,这种追溯不能是简单的回归,而必须是创造性的转化。最终,“菲洛充当永久的教父”象征着社区对新生儿的集体接纳,也预示着“麦”的真正意义——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而是整个岛屿作为养育者的角色。
与海伦的生育形成对照的,是普朗科特少校和毛德的无子之痛,“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儿子”,普朗科特的“奥德赛之旅”是从计划中的“走遍曾经的大英帝国”到最终“轮椅上的将军,已然老朽”,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对这一缺憾的补偿。他研究历史,给海伦寻找“真正的地位”,试图通过书写来创造一个“儿子”:他在族谱上发现“没有后代”已经写上:“传承从此断绝。将来再无普姓之人。”那乌鸦的预言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殖民者的傲慢。然而,沃尔科特对普朗科特的态度并非简单的嘲讽,在第十七章中,普朗科特发现了“同姓、一个儿子”——一个十九岁的准尉,在“万角丛立的大海”中淹死,这一发现让普朗科特意识到“这是她的裹尸布,不是结婚五十周年礼服”,沃尔科特展现的是惊人的同情:普朗科特的悲伤是真实的,他的“朝圣之旅”虽然未能完成,但其中蕴含的对历史的执着、对身份的追问,与阿喀琉的非洲之旅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罗斯”是白骨,粉碎的白浪,它指向的是战争,是死亡,是殖民,是苦难,这是“奥麦罗斯”命名中最沉重的音节,也是整部史诗的历史基石。圣卢西亚被称为“西印度群岛的海伦”,正是因为英法两国为了这个岛屿“大打出手,先后发生过十几次大大小小的战争,就好像当年为了争夺海伦而爆发的特洛伊之战”,“桑特群岛之战,便是借着此名而发动的,又称‘加勒比的直布罗陀’,前后经过了十三个条约的签署,她改换祷文的速度实在太快,膝盖还没来得及抬,就改换了新词。”对“海伦”的争夺,通过《荷马史诗》的移植,沃尔科特笔下呈现的是荒诞与悲哀的双重性,“真正的奖品是海伦,不是盾牌,也不是保存到圣诞节才吃的咸肉。”
然而,沃尔科特并未止步于历史的重述,他将“罗斯”的白骨意象更是转化为对当代政治的批判。在第二十章中,菲洛可提提透过“耀眼的弧光灯”,打量着“被党派撕裂的岛屿”:“其中一派被称作马克思主义者,由理发师之子带领,另一派领袖是康普顿,带他来的玛尔约称之为资本主义者,两者是一路货色。”这种对意识形态斗争的冷峻观察,表明沃尔科特拒绝将殖民历史简化为善恶二元对立,“菲洛作为党员,以跛子的形象,随玛尔约的哀曲,单脚跳动,鼓动穷街陋巷的人们”,但最终“他登记的选名是F.迪迪尔,一生奉献,意志是一只黑皮肤的手吊着打断的枷锁”。沃尔科特将“罗斯”的白骨转化为反抗的象征,但也暗示了这种反抗的局限,“忘了揿下按钮”的菲洛最终只能“为他们的失败哭泣”。
更具深意的是,“罗斯”的白骨意象与菲洛可提提的伤口形成了贯穿全诗的象征链条。菲洛可提提“被生锈的铁锚扎破的伤疤”承载了多重意义:它是个人的肉体痛苦,“未愈的腿伤好像发光的海葵”,也是历史的集体创伤,“肇因于一只锈锚,那分叉的铁疙瘩,在回流中剔开他的皮层”,当玛·吉尔曼为菲洛可提提治疗伤口的场景,成为整部史诗中最具仪式感的段落,“她不用任何语言,只随思想之流,听懂了蚂蚁们发给她的这消息”,“把尘土揉进头发,用蚂蚁和祖母的语言祈祷,祝愿疮伤从菲洛可提提的腐骨拔起”。“本土化的解救”不是现代医学的胜利,而是对非洲传统、对加勒比本土信仰的回归,“狂野不羁、头发又粗又硬、身宽体胖,神圣典范,穴居女先知,玛·吉尔曼开始行动了”。当菲洛可提提的伤口愈合,“所有的矛盾得到了解决”,圣诞节后第一天也便成为了他们“复活”之日:“今天,他是一个新人,女战士,凶猛、仁慈。今天他是非洲人,是他自己的墓碑铭文,他自己的复活。”这种复活不是对过去的遗忘,而是对创伤的转化,不是通过否认伤口,而是通过将伤口转化为新生的标记。
然而,“罗斯”的白骨意象最深刻体现在于赫克托的死亡,“马路杀手”赫克托,“兴致来了,就跟疯子似的飙车”,最终与他的小巴一同毁灭,阿喀琉“蹲下,轻诉祖先的河流”,为朋友诵读那篇“无法说出口的祭文”:“我的朋友,我给你的矛,只不过是木头做的。烦恼都已经是过去。我知道你对她很好。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当你站在长长的独木舟的船头,横穿太阳,你的胸膛,宛如一面盾牌。”祭文将“罗斯”象征的死亡转化为和解的契机,阿喀琉与赫克托曾为了一只“生锈的破锡罐子”而决斗,曾为海伦而“举刀”相向,但现在,“对任何敌人如此评价,都是夸赞,因为没有一个非洲人在他出生的海湾撒下宽广的渔网之时,有过这样美的身姿。”赫克托的死亡让海伦也完成了最后的转化,“自此以后,骄傲固化在海伦的脸上,如一块刻了赫克托名字的石头;她的嘴唇像被括号里的生卒年月所切开。她看起来表情更加严肃,因为距离感,显得更有尊严。”这是一种“孀居之光”,它让海伦从一个被争夺的对象,一个引发战争的“幽灵”,转化为一个承载记忆的符号,当她“缓缓穿过炽热的村路,如一挂远帆,透出地平线之上”,她实际上成为了“奥麦罗斯”中“麦”与“罗斯”的综合体:既是怀孕的身体代表的“母亲”,也是死亡,既是殖民历史的海伦代表的过去,也是即将诞生的孩子象征的未来。
“奥麦罗斯”的三重命名,就是沃尔科特构建现代版《荷马史诗》的意义所在,就是诗人“我”开启的奥德赛之旅。“我”离开了圣卢西亚,前往“砖房和林荫道的布鲁克莱思”,“生活得就像一个二战中的日本兵,吃白米饭和排骨。”这是一种自我放逐,也是自我探索。而在美国梦的冰激凌天堂里,我看到了“苏部之民被冰雪掩埋”的历史,看到了“长矛,涉水渡河的骑兵溅起闪亮的碎银,牛拉炮车拖着合众国朝她靠近。当着苏族印第安人的面,一颗道钉敲进他们的国度的心脏”,这是“印第安的血泪之路”,对它的凝视表明沃尔科特拒绝将奥德赛之旅简化为单一的回归,“我”的美国之行不是对非洲的替代,而是对其补充——都是流离失所者的故事,都是帝国扩张的牺牲品,无论是美洲的印第安人,还是加勒比的非洲奴隶,都被纳入了同一种暴力之中。然而,沃尔科特并未因此陷入相对主义的虚无,他呼喊:“阿喀琉!我的英雄,我的黑鬼!被《墨西哥湾流》的锯齿鲨鱼包围;他脖子上的绳索,让他的头转向非洲,让他永远迎着风浪,在我们的岛屿和几内亚海岸之间,固定于部落梦中。”这种呼喊既是认同,也是超越,“我”与阿喀琉、与所有“流浪者”的命运相连,但“在一个夸耀一身白皮的帝国”,“我”也必须是那个“走出街灯的范围”,看到“一张警惕的苍白色面孔”的人。
这种复杂性在“我”与奥麦罗斯的直接对话中达到了顶点。奥麦罗斯对我说:“我在伦敦见过你,你在圣马丁教堂的台阶上晒太阳,手稿狗耳朵般贴在你起伏的胸膛。”诗人与前辈的相遇,也是流浪者与史诗传统的和解,“你懂得我的流浪,流浪者是我书中的英雄。”这一宣告是整部史诗的核心命题,当我承认“我没读过,没有从头到尾读过”《荷马史诗》时,奥麦罗斯咆哮道:“忘掉神,读别的。”这是一种解放,更是一种责任。七个海洋曾对我说:“你无所去,无所观,不管你走多远,把多少城市以及城市拖着阴影的塔固定在纱窗上……相比那个站在海滩上观看泡沫之线如何拆解的男孩,你并没学到更多,除了你的独桨技巧。”是严厉的教诲,也是温柔的提醒,它所揭示的是,奥德赛之旅的真正目的不是地理上的位移,而是“书桌是其中一人的筏子,在纸张上泛起泡沫,用笔喙蘸它,戳破它”,这种在书桌前、在岛屿上、在语言的海洋中“静止的流浪”,才是沃尔科特所理解的史诗精神。
当我跟随奥麦罗斯“穿过肮脏、刺鼻的硫磺粉尘”,看到了火坑里的诗人,“那些自私的幽影,只会用眼睛写作,只看到自然和人类的表象,在他们的明喻中痴笑,被惩罚在火坑里,对着自己的书哭泣。”沃尔科特无疑在书写着《神曲》的现代版,“但最终,奥麦罗斯抓住了我的手,大理石的力量攥住了我,用力把我拉出了那堆人。”而回到普朗科特和毛德,沃尔科特展现了惊人的同情与批判的平衡,普朗科特“研究历史”的执着,毛德“缝制鸟儿拼布”的耐心,都是面对“癌症帝国”的不同方式,当毛德死去,普朗科特看到的不是简单的终结,而是“帝国所向,全都从一个小茶箱里滚落”,这种对殖民记忆的盘点,既是哀悼,也是清算,“我父亲身上住了一个普朗科特,同样,我母亲身上也住了一个毛德”,诗人我以这种认同的方式表达了对对其复杂性的承认,“他,站在要塞的土黄色的草地上,而我,处于本地方言的浅滩;我们俩好像交战的舰队,队形平行交错。”他们“用了相反的策略,来歌颂她和岛屿”,普朗科特想通过历史研究给海伦“真正的地位”,而我则“更改了她的对手”并最终让“一切都归结于她”,直到三年过去了,“作为魂灵的倾听者,我不断走近一个声音,粗哑如冬天的回响,从花瓶的喉咙发出。”这便是“奥麦罗斯”命名的完成,从“喉咙花瓶的音节”到“花瓶的喉咙”,从被动的接受到主动的倾听,从语言的拆解到意义的重构,“它的节奏同意:从那个斧头加桂树的绿日升起的那刻,它所忘记的东西,一只雨燕帮它回忆,直到日落缓慢地把它化为余烬。”
“流浪者是我书中的英雄”,在沃尔科特笔下,流浪者不再是奥德修斯那样的王者,而是菲洛可提提那样的跛足渔民,是七个海洋那样的盲眼智者,是阿喀琉那样在非洲与加勒比之间迷失又寻找的混血儿,是诗人我那样在波士顿与圣卢西亚之间往返的内在流亡者,这些流浪者的共同特征,在于他们都承载着“奥麦罗斯”的三重意义:他们听见海螺的召唤,他们追寻母亲与大海,他们铭记白骨与战争。“奥麦罗斯”的三重性最终转化为一种文化自觉,菲洛可提提的伤口愈合了,玛·吉尔曼的本土治疗证明了加勒比传统的生命力;阿喀琉与赫克托的和解,海伦腹中孩子的即将诞生,预示着社区的重生;诗人我与奥麦罗斯的对话,与父亲的和解,与普朗科特的认同,则表明了文学传统可以在后殖民语境中得到转化而非抛弃。在这个意义上,《奥麦罗斯》不仅是一部后殖民的《荷马史诗》,更是一部关于史诗本身的史诗,它追问:在殖民主义已经改写了所有地图、所有语言、所有身份的时代,如何还能书写一部史诗?沃尔科特的答案是:通过承认“流浪者是我书中的英雄”,通过将奥德赛的旅程从地中海转移到加勒比海,从国王的宫殿转移到渔民的独木舟,从“枪林矛雨的国王的诗篇”转移到“独木舟上粗鲁的渔民用以诅咒的散文”。
最终,“奥麦罗斯”三个音节在沃尔科特的笔下获得了永生,“奥”的海螺声仍在圣卢西亚的黎明中响起,“麦”的母亲与大海仍在召唤着离散的子孙,“罗斯”的白骨仍在浪花中闪烁,当“风把海港之书一直回翻至‘奥麦罗斯’”,我们听到的不仅是荷马的回声,更是所有流浪者、所有被殖民者、所有在历史的裂缝中寻找家园的人们的集体声音,“他离开海岸的时候,大海还在那里咆哮。”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67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