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9《不存在的女儿》:要呈现的就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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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告诉他,相机这个英文字camera,源自法文chambre,是房间的意思,“在相机里面”就是“秘密行动”的意思。
       ——《一九八九年》

一九八九年,保罗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当他回到曾经居住的房子寻找记忆,他是作为“往事的守护者”回来的,但是“往事的守护者”并不是秘密的守护者:他看到了童年保存下来的物品,看到了母亲诺拉烧掉一些又保存下来的照片,最重要的是,他从诺拉那里得知自己双胞胎的妹妹菲比根本没有如父母对他讲的那样一出生就死了,“你的双胞胎妹妹活得好好的,在匹兹堡长大。”往事的守护者终于变成了秘密的知晓者,而这也意味着保存了二十年的那个秘密被彻底揭开了,当这个关于妹妹菲比的秘密真相大白,他本能的质疑是:“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瞒着我们?”

保罗所质疑的“他”就是父亲戴维,一年前戴维已经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当二十五年的秘密真相大白,对于死去的戴维来说,却依然是一个秘密,他自始至终在诺拉和保罗面前就是一个“秘密的守护者”:他从菲比一出生就制造了秘密,二十四年来他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去世他都没有公开这个秘密,而当现在不再是秘密,保罗对戴维的质疑反而变成了秘密:戴维为什么要保守这个家庭秘密?当他把这个秘密置放在“在相机里面”而使得人生成为一种“秘密行动”,是不是一直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了锁在无法通向外面世界的影像?也许在这一刻保罗质疑之后是理解:爸爸坚信每个人都是孤立的宇宙,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漆黑的树林,把人的躯体看成是一把白骨,“那就是爸爸眼中的世界,而他心中再也没有比那一刻更痛苦的时候了。”如果保罗还有一些记忆,十二年前当他开始喜欢音乐并且要投身于音乐的时候,戴维曾经极力反对,他反对的原因是:音乐充满活力,但是音乐无法养活自己。

但这并不是戴维真正反对保罗的原因,戴维活在自己的“摄影人生”中,在他看来,“摄影要呈现的就是秘密。”用相机捕捉光影,让光影成像,在暗室里洗出照片,这一切就像是在制造秘密,“每个人都有的秘密,不愿透露的秘密。”所以他在和诺拉渐行渐远之后迷上了摄影,所以他把自己的摄影展取名为“镜中影”,所以在保罗看来,“爸爸这辈子的每一刻都像从火车里往外看时看到的影像:困在当中不能逃脱,匆匆而过又回归寂静。就像这样。”而保罗喜欢音乐,音乐让他充满活力,他希望过一种“音乐人生”,这里没有秘密,这里不是影像,这里也没有主动被困的渴望,“音乐就像你碰触了世界的脉搏。音乐无处不在。当你碰触到它,你就会觉得天下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相互连接的。”戴维把自己变成了影像,以锁住秘密的方式困住了自己,这就是他的“摄影人生”,而保罗需要在音乐中构建相互连接的关系,打通世界,创造世界,这是他的“音乐人生”——一九七七年父子之间的矛盾甚至冲突,所构筑的就是摄影和音乐完全不同的人生叙事。

金·爱德华兹全书其实就是通过这两种人生完成了关于“不存在女儿”的两种态度,它指向的其实是封闭和开放、自我和他者、谎言和真相的复杂关系,而一九六四年菲比出生时就是一个先天唐氏儿的“疾病”是这一切分叉的主要原因。当戴维在产房中亲手接生了自己的双胞胎孩子,保罗健康地降生,而菲比却带着唐氏综合征来到了这个世界,在那个年代,这被视为一种“致命的缺陷”,戴维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让大家将来痛苦”,因为这种痛苦他太熟悉了,他的妹妹琼儿就是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在十二岁那年离开了人间,那个“长得非常慢,一跑步就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妹妹,那个妈妈把全副精神投注在她身上却依然无法挽回的妹妹,成为了戴维心中永远的创伤,所以当菲比带着同样的“不完美”降临时,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让菲比在家人眼中“死去”。追思会、墓地就将这个还活着的生命推向了被秘密包裹着的死亡,而直到他去世,他都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诺拉,告诉保罗,这就是他的“摄影人生”。

在戴维的认知框架里,死亡是一种终结,是一种可以哀悼、可以告别、最终可以释怀的状态;而活着的残疾却是一种永恒的折磨,是日复一日的消耗,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他宁愿让诺拉承受“失去”的痛苦,也不愿让她承受“拥有却失去希望”的痛苦,这种逻辑在医学理性的外衣下显得冷酷而合理,却忽略了生命本身的复杂性与不可预测性。很明显,爱德华兹既对戴维的行为抱有极大的理解,但又认为他制造的谎言“咎由自取”,小说中最具讽刺意味的场景莫过于诺拉为死去的菲比举办的追思会。当戴维愤怒地质问,诺拉回应道:“她死了,这没什么丢脸的,不必把这件事当成秘密。”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戴维精心构建的谎言外壳,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家人,实际上却在制造更大的伤害。“怀中的宝宝和埋入土中的孩子,让她与世间正在成长和曾经存在的万物产生了联结。”诺拉在黑暗中感受到的“漆黑而美丽”的震撼,恰恰证明了她有能力面对失去,有能力在痛苦中找到生命的庄严,而戴维剥夺了她的这种权利,也剥夺了她与菲比建立真实联结的可能。

编号:C55·2260211·2429
作者:【美】金·爱德华兹 著
出版:四川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9年07月第一版
定价:48.00元当当8.80元
ISBN:9787541154287
页数:368页

因为当菲比被宣布死亡之后,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诺拉都生活在“失去”的世界中,美好的生活从此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夫妻之间的冷漠,父子之间的隔阂,戴维的孤独和自责,诺拉的抑郁中的酗酒、背叛:一个人的先天疾病最后造成了整个家庭的悲剧生活。诺拉在菲比“死后”的世界里游荡,她“每晚都梦见失去的东西”,那片“空旷、寂静、寒冷的大地”成为她潜意识中永恒的风景,她试图用忙碌来填补空虚,用酒精来麻痹神经,用婚外情来证明自己依然活着,但所有这些努力都指向同一个深渊——她从未真正为菲比哀悼过,因为她从未真正“拥有”过菲比,也从未真正“失去”过菲比。这种悬置的状态比明确的失去更加折磨人,它让诺拉始终停留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的灰色地带,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而戴维则在暗室里构建自己的赎罪所,他拍摄的那些“镜中影”:起伏的沙滩、隐于沙丘间的女人身体,都是他对菲比缺席的隐喻性补偿,他在每一张照片中寻找菲比的身影,却永远找不到她,因为真正的菲比活在匹兹堡,活在卡罗琳的呵护下,活在一个他拒绝承认的世界里。

正因为对戴维谎言式的“摄影人生”的否定,爱德华兹把菲比的命运又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呈现,当时暗恋戴维的护士卡罗琳担负起了养护菲比的职责,她克服了诸多的困难终于让菲比也活在幸福之中,两个家庭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发生故事,这里明显有着爱德华兹的个人表达。卡罗琳的选择构成了小说中最具道德勇气的叙事线索,当戴维要求她将菲比送往路易斯安娜的疗养中心时,她“内心也为之触动”,但很快意识到“他很快就会恢复理智”只是一厢情愿;在追思会消息见报的那个时刻,卡罗琳做出了改变三个人命运的决定:“在世人眼中,这个在她车里的婴孩已经死了,而她,卡罗琳·吉尔,也正从地表上消失。”这种消失是一种主动的放逐,也是一种激进的伦理选择,她拒绝成为戴维谎言的共谋,拒绝将菲比视为一个需要被隐藏的耻辱。

卡罗琳的“开放人生”与戴维的“秘密人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带着菲比穿越风雪,在匹兹堡重建生活,让菲比进入幼儿园,接受教育,学会独立。在卡罗琳的世界里,菲比不是缺陷,不是负担,而是一个"喜欢蓝色、冰棒、转圈圈"的完整的人,当菲比十三岁时,卡罗琳写道:“真不敢相信她长得这么大了,我也开始担心她的未来。你把她交到我手中的那夜,心里八成也是这么想吧。”这既是对戴维的质问,也是对自己选择的确认,她承认了养育菲比的艰难,却从未后悔过这个选择,菲比在卡罗琳的呵护下成长为一个能够领受坚信礼、能够在教会独唱、能够谈论婚嫁的年轻女性,这本身就是对戴维“保护论”最有力的反驳。

而且当戴维去世,这个制造谎言又保守秘密的人不在,菲比的故事又在真相大白中回到了正常轨道,甚至菲比依然在众人的关心爱护下健康成长,这是不是太过理想化而将问题都推给了始作俑者戴维?这种质疑指向了小说叙事策略的一个关键问题。爱德华兹似乎将所有的道德重量都压在了戴维的谎言上,仿佛只要谎言被揭穿,一切就能回到应有的轨道。保罗最终选择搬到匹兹堡,“只想多了解她,我是说一天一天慢慢来”;诺拉在烧毁戴维的照片后,最终与卡罗琳和解,与菲比相认;菲比本人则在婚礼上说:“我和罗伯特,我们也要结婚。”这种大团圆的结局确实带有一种童话般的理想色彩,它暗示着真相的力量足以治愈二十五年的创伤,暗示着爱与接纳可以轻易地填补时间的鸿沟。然而,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复杂,菲比的唐氏综合征并没有因为她的被接纳而消失,她依然需要特殊的照顾,依然面临着社会偏见的挑战,依然会在“排水管”事件中让卡罗琳异常惊慌。爱德华兹选择将这些问题轻描淡写地处理,将所有的矛盾聚焦在“谎言vs真相”的二元对立上,这固然增强了小说的道德清晰度,却也可能简化了残障人士家庭所面临的真实困境。

当我们看到菲比在婚礼上手挽着保罗走红毯时,我们被感动,但我们也不应忘记,这种“正常化”的呈现本身就是一种叙事的选择,它回避了更艰难的追问:如果菲比不是如此可爱、如此乖巧、如此“像保罗”呢?如果她的残疾更加严重,需要终身高强度的照料呢?戴维的恐惧是否就完全没有道理?爱德华兹以一种非常简单和理想化的处理方式批判了戴维的“摄影人生”,但如果假设戴维没有这样做,而是勇敢地面对现实,让全家接受菲比,那么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戴维不会陷在痛苦中?诺拉也不会被失去女儿的梦魇所包围?显然这也不可能发生,戴维也好,诺拉也罢,生活中的矛盾和问题一样会出现,但是爱德华兹却将矛头只是指向最初的那个谎言。这种简化在叙事上是可以理解的,一个关于谎言的故事需要一个清晰的道德靶心,但它也限制了小说的思想深度。事实上,即使在一九六四年的美国,即使在一个没有戴维谎言的平行宇宙里,菲比的家庭依然要面对一个对残障人士极不友好的世界:学校的拒绝、医疗的匮乏、社会的歧视、经济的压力,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结构性暴力,而不仅仅是个人道德选择的结果。

戴维的谎言的确是一种逃避,但逃避的对象不仅仅是家庭的痛苦,更是整个时代对“不完美生命”的系统性排斥。同样简单化的还有故事背景的补充,越战、示威、混乱的世界,其实和这个家庭故事没有太多关联,小说中不时出现的时代符号,一九七〇年的反战示威、马克的断腿、思罗克莫顿小姐的"钟声"般的嗓音,似乎想要将戴维的家庭悲剧置于更广阔的社会动荡之中,但这些元素始终像是贴在故事表面的标签,未能真正与核心叙事产生化学反应。越战和民权运动在小说中充当了一种氛围性的背景,一种证明“世界瞬息转变,动荡不安”的布景,却也仅此而已,没有与菲比的故事形成有意义的对话——爱德华兹更感兴趣的也许是个人道德的戏剧,而非社会结构的批判。

然而,尽管存在这些简化,小说依然提出了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命题:什么是真正的保护?什么是真正的爱?戴维的“摄影人生”试图通过隔绝痛苦来保护所爱之人,结果却制造了更大的痛苦;卡罗琳的“音乐人生”——如果我们借用保罗的隐喻——则通过接纳不完美、接纳未知、接纳他者的完全性,创造了一种更为真实的生活。在小说结尾,保罗“拍拍她的肩膀,带她回家”,这个简单的动作象征着“音乐人生”对“摄影人生”的最终胜利:不是通过否认过去,而是通过接纳过去;不是通过锁住秘密,而是通过分享秘密;不是通过将生命变成静止的影像,而是通过让生命在时间中流动、变化、成长。“不存在”的菲比最终“存在”了,不仅作为保罗的妹妹、诺拉的女儿、卡罗琳的养女,更作为她自己,一个有着自己喜好、自己情感、自己人生计划的独立个体。她的“存在”是对戴维最大的反驳,也是对小说标题最深刻的诠释:《不存在的女儿》最终证明了,那些被认为“不存在”的生命,那些被认为不值得存在的生命,恰恰拥有最顽强的存在感。

无疑,《不存在的女儿》最终是一部关于道德选择的小说,它追问我们在面对生命的不完美时,会选择成为戴维还是卡罗琳,会选择“摄影”还是“音乐”,会选择封闭还是开放。这些选择没有标准答案,但小说至少让我们看到:秘密的重量足以压垮一个家庭,而真相的光芒——即使迟到二十五年——依然能够照亮前行的路。当保罗带着菲比回家时,他带回的不仅是一个失落的妹妹,更是一种重新理解家庭、理解爱、理解生命本身的可能。在这个意义上,菲比从未“不存在”,她一直在那里,在每一张被烧毁的照片中,在每一次诺拉的噩梦中,在戴维暗室的红光里,等待着被看见,等待着被承认,等待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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