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3《艾吕雅诗选》:他们杀了一个人

和一切游移不定的哲学相反对,诗人这名词意味着连死亡也不算什么不可克服的灾祸,因为语言由这一个人传授给那一个人,可以传至永久,超越虚空。
——《诗歌——和平的武器》
诗人不是“无聊诗匠”,诗歌也不是平淡乏味的小调,诗人是兄弟的同义词,“这名词具有面包的分量,具有不愿意再挨饿的人的热烈与轻松。”所以诗歌是战斗的武器,是在面临附庸国家的威胁和战争的威胁中勇敢发出的反抗声音。诗人和诗歌的界定,意味着回答了在这个时代我们何为的问题,“今大的诗人们知道,如果他们不到处服务于和平与正义这一巨大的工作,他们就不配存留在人类的记忆中……”保尔·艾吕雅之所以回答诗歌的意义目的,就是在解说“即事诗”的问题,即事诗就是和时代同拍,就是与战斗同在——它永远不是平淡乏味的小调,不是“纯诗”,不是奉命诗和应景诗,“真正的即事诗应当从诗人心里自然流露出来,像一面忠实的镜子似的准确。”
诗集中的附录,选自一九五二年莫斯科出版的《现代法国进步作家诗集》,而原文是一九五〇年三月艾吕雅参加莫斯科“文学之家”座谈会上的谈话稿,无疑,艾吕雅在这里讨论“即事诗”,是立足于一九五〇年代的政治而作的,可以将“即事诗”看成是“即时诗”:诗歌如何书写时代命题,诗人如何成为时代的发声者,而这个问题在艾吕雅那里已经有了从变化的“即事”如何走向永恒的答案:当诗人都成为解放、自由、和平的兄弟,当诗歌成为战斗的武器,已不可阻挡的方式前进,那么由一个兄弟传授给另一个兄弟,由一个时代传承给另一个时代,“可以传至永久,超越虚空。”一切的战斗呼号、自由声音和和平礼赞都将留存在“人类的记忆中”。的确,艾吕雅对诗人和诗歌的使命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但是这种超越时空的诗歌论却刻下了深深的时代烙印,因为这是一个法国面临变为附庸国和战争的威胁的时代,因为这是苏联取得了社会主义建设伟大胜利的时代,“我们幸而有一种战斗诗歌的真正传统,这种传统不但是世界性的,而且也是法国的传统。”法国诗人没有其他的道路可选,那就是像苏联一样拿起诗歌这一武器永远向前,“善良、慷慨的苏联人民,是推动我们参加这一巨大工作的先锋队,他们自己则很幸福地有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继承者,约瑟夫·斯大林做他们的导师。”
一九五〇年的观点,是把“即事诗”完全变成了对时代注解的“即时诗”,而当打开这本诗集,“即时”的错乱感扑面而来。精装的文本标注的是2020年7月第一版,这意味这是二十一世纪20年代的出版物,但是翻开的序言却是罗大冈写于1950年代的“译者序”,里面对艾吕雅的介绍、艾吕雅的诗歌特色和他的地位,自然完全是1950年代的口吻;诗集选译了艾吕雅不同时期的作品,但其实除了一九一八年诗集《和平咏》的一首诗之外,其他都是一九四二年及之后诗集中的诗,它们都是在罗大冈口中艾吕雅已经从达达主义者、超现实主义者转型为一个革命战士之后的诗;为了清晰和完整地展现艾吕雅的转型,译者自作主张添加了原文中没有的标点,注释更是增加了不必要甚至纯粹个人理解的内容,比如把“血液和精液”中的精液注释为“植物的精液”,把“我们瞧够了他们的威严”中的“威严”译注为“威严是讽刺,真正意思是敌人的横暴”,把一般读者都理解的“枕边书”画蛇添足地注解为“指作者喜欢的书”。
写于1950年代的译者序,选译了转型为革命诗人的诗作,非常主观地添加了译注,这就是2020年7月第一版的新书?透着浓浓的时代味道不正是艾吕雅发表谈话的“此时此刻”?那么这一诗集不正是一本“即时诗”?而当它依然属于1950年代,在二十一世纪的20年代翻开这些诗,是不是一种时代的错乱?而所谓的“艾吕雅诗选”在排除了早期诗歌的情况下难道应该叫做“艾吕雅政治诗选”?如果说这本诗选本质上是一部“艾吕雅政治诗选”,那么它的编选逻辑恰好为我们勾勒出一个诗人如何从个体的暗夜走向集体的白昼,又如何最终在白昼中消融了自身影子的轨迹,在这个被精心筛选过的诗歌谱系里,一九四二年之前的艾吕雅几乎是不存在的,唯一被允许提前进入这个政治神殿的,只有一九一八年《和平咏》中的一首,这种编选的粗暴与任性,恰恰使这首孤悬在外的诗作获得了某种标本性的意义,它像是一个被遗留在过去的孤证,证明着那个尚未被政治完全命名的艾吕雅,曾经以怎样一种犹疑的、孤独的、充满内在矛盾的姿态面对世界。
《和平咏》中的“劳动吧!”无疑已经带有了政治诗的雏形,诗人歌颂“神圣的劳动,极艰苦的劳动”,将劳动视为“我们的生活,我们日常的希望,我们的爱的食粮”,这里的“我们”似乎已经在向集体主义招手,然而,这首诗的肌理涌动的仍是一个孤独个体的血液,“很久以来,我有一张无用的面孔,/可是现在呢,/我有了一张可以使人爱的面孔,/幸福的面孔。”从“无用”到“可以使人爱”,这个转变的动力被归结为劳动,但劳动的场景却是“一个人在园子里,太阳用幽暗的火焰烧在我手上“,这是艾吕雅的“一个人”,这是灼烧而疼痛的“一个人”,这个在后来的诗集中将被竭力抹除的称谓,在这里却如此醒目,这是对劳动的礼赞,但更是对“一个人”如何在劳动中确认自身价值的私语,那个“我”还没有准备好融入“我们”职中,那个“无用的面孔”的自卑与“幸福的面孔”的渴望之间,还横亘着诗人对自身何去何从的深刻徘徊。
从“一个人”到“众人”,这个转变在诗选中是被当作进步叙事来呈现的,但诗歌的复杂性恰恰在这种进步叙事中被粗暴地简化了。当艾吕雅在一九四二年写下《诗与真理》中的《自由》时,那个“一个人”似乎找到了通往“众人”的桥梁,而这座桥梁是由“一个字”架设的,“由于一个字的力量,/我重新开始生活;/我活在世上是为了认识你,/为了叫你的名字://自由。”这首诗无疑是艾吕雅充满战斗激情的代表作,也是他最广为传诵的政治诗之一,从语言形式上看,《自由》的魅力在于它构建了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排比与递进,不断重复“我写你的名字”,在练习本、书桌、树木、沙上、雪上、“洁白的篇页”、“石头、鲜血、白纸或焦灰”上,在“朋友们的前额”、“伸出来的友谊之手”、“重新恢复的健康”、“已经消除的危险”上……层层铺陈,步步紧逼,直到最后才揭晓那个名字——自由。这种结构制造出了一种悬念的累积和情感的升腾,读者被带入一个不断扩大的语义场,每一个“写“的动作都是一次确认,每一次确认都在为最后的命名积蓄力量,当“自由”终于出现时,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被无数具体的生命经验所充盈、所担保的实体。这就是“一个字的力量”,它不是口号式的空洞呼喊,而是通过诗意的延展与附着,让政治词汇重新获得了血肉的重量。
| 编号:S38·2260415·2468 |
然而,正是这种“一个字的力量”,在艾吕雅此后的创作中逐渐流失了,从《与德国人会面》这一诗集开始,诗人的转向就显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趋势:个体的矛盾性被有意识地消除,“一个字”所具有的诗意上的浓缩力量,被稀释进集体的宏大叙事之中。《布告》一诗中写道:“并非只有‘一个’同志,/而有几百万、几千万同志,/将要起来替他报仇。”从“一个”到“几千万”,数字的膨胀象征着诗歌视角的转移,在《自由》中,“一个字”之所以有力量,恰恰是因为它是由“我”在孤独中写下的,是“我”与“你”之间最私密的契约,而在《布告》中,“我”被淹没在“几百万、几千万”的复数之中,诗歌不再是个人与自由之间的私语,而是集体意志的“布告”。这种转变当然可以用时代的要求来解释,面对法西斯的暴行,面对法比央上校、加勃里埃·佩里、加西亚·洛尔迦、圣-保尔-鲁、德古尔等人被杀害,诗人确实有理由愤怒,有理由控诉,“他们杀了一个人,/一个人,/一个早先的孩子。/壮丽的江山做背景,/一摊鲜血/像落山的太阳。”它们记录了那个黑暗年代里诗人最正当的情感反应,而面对巴黎在挨冻、挨饿、巴黎在“缺空气的地道车洞里站着睡觉”、巴黎“瞎了眼睛的沉静”和“正当八月天”里巴黎“勇敢地露出她的眼睛”的解放激情,都证明艾吕雅在这一时期仍然保持着诗人对具体现实的敏锐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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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尔·艾吕雅:为了叫你的名字:自由 |
但是,正是在这一诗集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那个作为个体的、矛盾的、有着“无用面孔”的艾吕雅正在迅速退去,当他纪念佩里时,他写道:“佩里牺牲了,为的是使我们活下去。/让我们亲密地称呼他,/他的胸部洞穿了。/可是全仗他,我们彼此增加了认识。"这里的“我们”已经不再是《和平咏》中那个犹疑的“我们日常的希望”,而是一个被牺牲所凝聚起来的、具有明确政治目标的集体。个体的死亡必须通过对集体的贡献来获得意义,个人的悲伤必须转化为我们的团结,这种逻辑本身并无不妥,但当它成为诗歌唯一的组织原则时,诗歌就开始失去其面对人性的复杂与暧昧的能力。艾吕雅在这一阶段仍然保留了作为诗人的“我“的视角,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对巴黎的爱恋,都还是“我”的情感,然而这个“我”已经越来越自觉地充当着集体的传声筒,它的任务不再是探索内心的幽暗,而是将个人的情感引向预定的政治结论。这种个体情感的残余,在《政治诗集》中得到了最后的、也是最动人的显现,当艾吕雅失去相伴十七年的妻子女须时,他在《歌唱爱的力量》中写道:“你,曾经是我的肉体的良心;/你,创造了我;/你,我永远的爱;/你当年不能忍受压迫与侮辱;/你歌唱,一边梦想着人间的幸福。/你梦想了自由,让我作你的后继。”这是一首悼亡之作,也是这本越来越被政治逻辑所主宰的诗集中,少有的还属于诗人私感情的篇章。
但是,《政治诗集》的编选者特意强调了这本诗集第一部分的总标题:“从个人的地平线到大众的地平线”。这个标题明确标志着艾吕雅彻底抹除自我的开始。在《斯特拉斯堡,第十一次党代表大会》中,艾吕雅写道:“我在这里寻找生活,/大家的生活,/使我个人苦痛的生活得到慰藉。/这里,我有把握和优越的条件,/希望活在世上为了赞美那么一天:/那时个人与众人之间不分界线。”参加党代表大会,对于刚刚丧妻的艾吕雅而言,被描述为一种克服个人哀痛、看见“阔大的天地”的救赎,个人的苦痛需要“大家的生活”来慰藉,个人的地平线必须被大众的地平线所吞没,这种转化被冠以“新生”的美名,但其中所蕴含的残酷性却令人不寒而栗:一个诗人的个体情感、私人记忆、独特的生命体验,必须被压抑、被转化、被升华,才能成为正当的、可被集体接纳的存在。这种新生的代价,在随后的《礼赞集》《畅言集》和《未编集》中展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如果说《政治诗集》还保留着从个人向大众过渡的残痕,那么这些后期的诗集则已经完全进入了“大众的地平线”,小我已经彻底消失,大我的世界里一切都变成了口号、宣言和对政治的简单图解。《礼赞集》中对斯大林的颂扬达到了令人震惊的高度:“成千成万的兄弟拥戴了卡尔·马克思,/成千成万的兄弟拥戴了列宁,/斯大林对于我们是永存的,/不论今日、明日。/斯大林消除了当前的一切不幸;/信心,是他充满着爱的头脑中的果实……/全仗他,我们的生活才没有秋天。”这样的诗句已经不再是诗,它们是政治表态,是宗教式的礼拜,是将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简化为万能救世主的神话叙事。而在《苏联——唯一的希望》中,艾吕雅宣称“兄弟们,苏联是唯一的自由道路,我们必须走那条路,为了达到和平”,这种排他性的、绝对化的政治判断,与诗歌应有的歧义性、多义性、暧昧性完全背道而驰。
《畅言集》中的《畅所欲言》一诗,标题似乎承诺了一种真诚的自我表达,但内容却是对这种承诺的反讽:“我愿意表现广大的、被分割的群众,/如同墓园似的,被隔成若干块;/也表现打破了藩篱,战胜了统治者,/并且比黑影更强大,/更纯洁的群众。”“个别的人”已经被群众的同义反复所架空,诗歌的“畅所欲言”实际上是在重复既定的政治修辞,过去那个超现实主义的、形式主义的、唯心的自我,在今天的政治正确上的确已经成为了“无用的面孔”。到了《未编集》中的《佩里、卓娅、柏洛扬尼斯》,艾吕雅的诗歌已经变成了对英雄的歌唱、对革命的赞颂、对领袖的高歌、对“大众”的抒情的固定程式,“我们一定会从牺牲者们的严冬里走出来,/一定不再痛苦于英雄们被杀害的这样的春天,/我们要抬起头来,并非带着愤怒,/而是充满快乐。”这样的句子充满了乐观的、昂扬的、然而也是廉价的政治激情,艾吕雅确实完全变成了政治诗人,不是那种以诗歌介入政治、以诗意照亮政治复杂性的诗人,而是那种将诗歌降格为政治传声筒的诗人。
问题的复杂性在于,艾吕雅的这种转变并非简单的个人堕落或才情枯竭,它是一个时代对诗人的征用,是一个政治体系对艺术自主性的吞噬,艾吕雅在《诗歌——和平的武器》中论述“即事诗”时,曾经区分过真正的即事诗与奉命诗、应景诗的不同,但问题在于,当诗人的心里已经被彻底政治化,当自然流露出来的只能是集体的意志和党的语言时,那面“忠实的镜子”反映的究竟是谁的面容?艾吕雅真诚地相信他是在为“和平与正义”服务,相信苏联人民“很幸福地有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继承者,约瑟夫·斯大林做他们的导师”,但这种真诚恰恰构成了最大的悲剧:一个诗人越是真诚地拥抱被强加的政治逻辑,他就越是远离诗歌的真理。
“他们杀了一个人,一个人,一个早先的孩子。”艾吕雅在《合乎人的尺寸》中这样写法比央上校的被杀害,这句诗以其简洁和沉重,成为了艾吕雅政治诗中最有力的句子之一,但如果我们把这句诗反过来读向诗人自己,就会发现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艾吕雅痛斥法西斯“杀了一个人”,而实际上他也是用诗歌杀死了自己,那个“早先的孩子,那个在园子里独自劳动、有着“无用面孔”的年轻诗人,那个在《自由》中通过“一个字的力量”重新生活的个体,在后来的诗集中被一点一点地杀害了——当艾吕雅从“一个人”走向“几千万同志”,从“个人的地平线”走向“大众的地平线”,从“一个字的力量”的自由走向对领袖的无限崇拜时,他诗歌中最珍贵的那个“我”就被处决了。而另一个意义上讲,这一诗选版本本身,也是在二十一世纪20年代“杀了一个人”,这是一个被1950年代的意识形态所过滤、所塑造的政治符号。当这本2020年出版的诗集仍然以1950年代的意识形态框架来理解艾吕雅时,它本身就变成了一本“即时诗”的标本——他们不是在纪念一位诗人,他们杀了一个人,杀了那个有着“无用面孔”的、孤独的、矛盾的、然而也因此而真实的艾吕雅,只留下一个革命的偶像,在精装的书页中,说着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已经被历史所证伪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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