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1《无理之人》:手电筒有什么对错

紧紧抱住、用力推搡、拼死挣扎……在电梯打开的一瞬间,在相互争斗的一刹那,在生死攸关的关键点,从包里掉出来的小小手电筒,滚到了电梯门外面的地板上,亚伯的脚忽然就踩了上去,随着手电筒的滚动,他也失去了重心,最终掉落电梯井,消逝在暗黑的深处。亚伯亲手把自己葬送在设计好的电梯陷阱里,而侥幸逃离死亡的吉尔惊魂未定,如果没有意外之中掉出来的手电筒,如果亚伯的脚没有踩到它,如果不是亚伯比吉尔更靠近电梯,那么掉落电梯井的是不是吉尔?那么这场谋杀是不是最后会是亚伯得逞?
生和死的问题,是由手电筒决定的,手电筒成为了关键点——电影片名香港翻译成“爱情失控点”,台湾翻译成“情迷失控点”,不起眼而意外出现的手电筒就成为了决定命运转折的“失控点”:亚伯因为抵达了这个失控点,自己害死了自己。无疑,这是一个有关运气的结局,和伍迪·艾伦《赛末点》一样,在决定谁赢睡熟的关键节点上,亚伯抵达了失控点,而吉尔则赢得了赛末点。当艾伦用运气解读命运的归宿,当然不是一种主动选择意义上的,当亚伯参加聚会拿起枪对着自己的脑袋上演“俄罗斯轮盘”游戏,在众人只是将它作为谈论的话题而亚伯却亲自实践,他就以一种极端的方式阐述了运气论。电影无疑是对艾伦以往主题的重复和对形式的再包装,但是显然运气论不是电影真正的主题,艾伦很明显在把结局推向未知的运气时,他的真正目的是要回到“无理之人”的设定:一个对理性进行怀疑而要找到自己生活合理性的人,是不是要想当然地构建自己的体系?这样的体系在无法自圆其说中是不是走向另一个极端?
其实在运气论中,手电筒作为概率的存在分开了生与死,但是手电筒本身没有对错,同样,当亚伯谋划着对毫不相识的潘格勒法官下毒,潘格勒法官是不是也是无辜的?作为一名法官,作出最后让女人无法获得孩子监护权的判决,这里面可能有不公,但是法官也一定有他判决的理由,亚伯只不过是在和吉尔用餐时偷听了邻座女人的哭泣和抱怨,知道她和丈夫的离婚案中失去了孩子监护权,所以亚伯要替天行道实施了毒死潘格勒法官的完美谋杀:他和法官没有任何交集,他没有杀法官的动机,他在公园里掉包了法官喝的饮料,也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这是在作案手段上的“完美谋杀”,更是在道德意义上的完美谋杀,因为做出这样判决的法官就是给他人带来痛苦的癌症,而亚伯承担起了惩恶的职责,当他将潘格勒法官杀死,女人和类似女人的命运就会有一个转机,所以他既是为受害女人报仇,也是为这会除去了毒瘤,这难道不是一个“道德人”应该做的?
| 导演: 伍迪·艾伦 |
但是和手电筒一样,手电筒无关乎对错,潘格勒法官也无关乎对错,甚至女人也无关乎对错,作为一个只听取了片言只语的旁观者,怎么可能对事件的前因后果作出判断?怎么可能以所谓道德的立场决定一个人死?但是当亚伯面对知道了真相的吉尔说自己是一个“道德人”的时候,他根本不是在为受害者寻求正义,也不是为社会惩恶,而完全是为了构筑自己的体系。这个没有交集、没有动机、人不知鬼不觉的“完美谋杀”,抛开如何一步步泄露了信息最终导致吉尔知道真相不谈——里面当然有很多逻辑漏洞,有很多艾伦一厢情愿的推论——亚伯之所以要将谋杀法官作为自己道义担当,最重要的出发点就是为毫无意义的人生寻找意义。一个12岁时母亲自杀、朋友在伊拉克战争中被“斩首”的男人,人生一定覆盖了某种阴影,亚伯在这片阴影中当然悲观地看到了人生的无意义,如果常人,这种无意义带给他的一定是对社会的仇视,对他人的冷漠,对世界的隔绝,甚至在自怨自艾、自甘堕落中最终选择结束毫无意义的生命。
但是亚伯是一个哲学系教师,虽然他的日常生活总也是悲观和颓废,但是哲学似乎提供了一种解压阀,他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康德、克尔凯郭尔、胡塞尔,自己所做的论文是关于海德格尔和法西斯主义的,甚至当他拿起枪真的要玩“俄罗斯转盘”,也把它当成一堂存在主义的实践课。但是这种解压照样给他制造了理性的焦虑,“康德说人的理性是被不能反驳也不能答辩的问题所困扰”,困扰理性的问题是什么,是道德?是选择?是人生的偶然性?是感性的美学?是追求自由的诗学?没有答案可以提供,是因为理性本身就陷在困境中:为什么克尔凯郭尔所说的选择反而会带来焦虑?为什么海德格尔会和法西斯主义相关?康德的道德律令为什么不能真正带来幸福?所以越是纠缠理性,越是想从哲学中寻找理性,也越让自己陷入无理性世界,“一切哲学解答都只是意淫。”他这样对学生吉尔说。
可以说,亚伯对世界、人生的悲观想法,并不是一种哲学意义上的解构,而是在寻找生活合理化中的建构,甚至建构的目的就是让这个体系完全置于自我理论之下,由此形成了一个自洽的闭环,而这个自洽的系统所要体现的只有目的:在无理性中寻找理性,在无意义中寻找意义——它是亚伯式的理性和意义,它就是“亚伯体系”。当他听到女人不公平的遭遇,他找到了构建“亚伯体系”的完美进口,“要让她摆脱这一切就是杀人。”表面看起来他是为了这个受害者,但实际上是为了自己这个合理性的自洽系统:查询潘格勒法官的详细信息、那种观察他的生活习惯、从实验室里偷取氰化物、在买来的饮料里下毒、坐在潘格勒法官休息的长凳上、调换了饮料、起身离开……当报纸上刊登潘格勒法官在公园里猝死的报道,亚伯的谋杀以几乎完美的方式形成了自洽系统。但这仅仅是谋杀过程上的,对于自己“无理性”世界的自洽意义更为重大:他从谋划的那一刻起,就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所以他一改往日的颓废气息和怨世情绪,感觉整个人有了活力,连和丽塔之间的婚外情,最初的阳痿也被治愈了;当他看到法官死亡的消息,更是“成就感涌来”,因为一个社会的癌症被摘除了,不仅和吉尔之间的感情富有激情,论文的写作也极为顺利。
杀了人,不是错,更不是罪,而是正确的做法,是善的行为,之所以将谋杀反法律、反人性、反社会的一切都清楚赋予其合理意义,就在于亚伯将它纳入到了只属于自己的亚伯体系中,没有负罪感,没有惊慌失措,所以会慢慢将相关的线索吐露出来,最后吉尔知道真相之后,说他完全是疯了,更重要的是,当潘格勒法官被尸解是中毒身亡,而警方又逮捕了另一个嫌犯,亚伯体系就面临着困境:嫌疑人没有杀人却可能被判刑,那么他不正是无辜者?亚伯以道德人的名义杀死了潘格勒法官,是不是也间接杀害了这个无辜的嫌疑人,那么这是不是一种不道德?是不是需要接受法律的惩罚?亚伯从一开始就是对无辜者下手,它最初就偏离了轨道而被强行纳入了所谓人生意义的亚伯体系之中,在自洽和合理性之中,它完全变成了非理性。哭泣的女人有什么对错?陌生的潘格勒有什么对错?无理性的亚伯以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判断,那么当他站在无理性的现场,一只小小的手电筒就让他滑入了更无理性的深渊——但是手电筒有什么对错?

《无理之人》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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