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0《任熊版画》：足以观世变矣
8.8元一本的特价书并不苛求是完美版本：除了封面右下角有一些破损之外，最大的遗憾是除了四个系列的版画作品之外，没有任何相关的文字，既没有对任熊的生平及作品简单介绍，也没有对这些作品创作背景的任何交代——文字是空白，抽离了一切文字的版画只是一种作为读图的存在。所以对文字的补充就成为了阅读的必要付诸，查询了任熊的介绍，找到了几篇关于版画的序言，在图和文的结合中完成了对“任熊版画”最粗浅的认识。
任熊为晚晴萧山人，父亲任椿和族叔任淇皆善画，得益于家庭的熏陶，任熊从小开始学画，二十岁时已经小有名气，后来卖画养家辗转游居于杭州、苏州、宁波和上海等地，在包揽祖国山水的同时，也结识了名仕周闲、姚燮等人，眼界打开，画艺大进。之后则奠定了海上画派的风格，山水、花鸟、人物无一不精，尤以山水、人物相结合的画法别开生面，用色新丽，构图不落俗套。除了画画，任熊多才多艺，“诗写性灵，词有逸趣”，而且任熊能骑马射箭、自制琴曲，“生有济世之具，游佳山水，必造其险奥”，但是身体素质极好的任熊却在三十五岁时遭遇病殁，此时他的画名与声望已广受推重，“吴越之民皆叹息不已”。
这本版画共收录了任熊的四个系列，而这四个系列可以简单地划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敬贤”类的《高士传》和《於越先贤传》，另一种则是“慕侠”类的《列仙酒牌》和《剑侠传》。《高士传》刊于咸丰八年，而这其实也是任熊最后的作品，他只完成了26图便因病去世，光绪年间有人“特请时下名手仿其笔意，补所未画，使成全璧”，每图中还配上了《高士传》的文字内容，并用草书、篆书及楷行隶体抄写。岁是续貂，但也足见后人对任熊画风的肯定。而从任熊完成的26图来看，这些高士版画构图简洁、格调高古，更是传达出任熊对高士先贤的仰慕之情，这其中第一位的是尧时贤人王倪，王倪作为尧之师，主张“至人无畏”，面对万物变化持超然的态度；与王倪论道的尧时人啮缺，体现的是“坐忘”境界，是庄子陛下的理想学道者；另外还有尧时隐人巢父、古之贤人善卷、尧时人子州支父、舜时贤人蒲衣子；有尧欲禅让却耻于闻禄位之事的许由、救伍子胥渡江而不受报的江上丈人、著五色斑斓衣为亲娱的老莱子；有老子李耳、老子弟子庚桑楚、孔子弟子曾参等。
| 编号：Y74·2260211·2437 |
任熊的《高士传》所刻画的都是超然于世的隐逸人士，这也可以看出任熊“敬贤”的鲜明特点。而《於越先贤传》则可以看做是体现任熊具有家乡情结的“敬贤”思想，该画集分为上下两卷，描绘了春秋至明代共八十位越地先贤的画像。任熊在绘画中注重人物传神，造型夸张奇瑰，并精心营造背景以衬托人物的精气风度。据称他每日创作三至六人，两月完成，而且与蔡照初合作密切，画刻互相琢磨，不断改进，力求使刀法与画笔高度统一，这部凝聚了任熊、王龄、蔡照初三位萧山人智慧与技艺的作品，被誉为晚清版刻插图的杰作。版画中选入的八十人，有春秋时期的范蠡、西施，两汉时期的郑吉、王充、朱买臣等，魏晋南北朝时的王羲之、王琳等，隋唐时期则有虞世南、贺知章，宋代陆游、明末清初的黄宗羲等，同时还刻有包括西施在内的女子12人。
为什么刻画的是这些越地先贤？王龄的《於越先贤像传赞》中说：“念越为古越国地，英贤辈出，或相业彪炳，或文采风流，或气节凛然，或隐德不曜，皆足以激励后人。”越地自古有山水之胜更是英贤辈出，但苦于没有图像，后来者仰之“不免慨想其风徽而莫得其貌”，所以任熊开始为先贤画像的计划，目的就是“掇其人行事以为赞”，图完成之后，蔡君照便进行镌刻，“既竣，乃合图像、传赞为一编，名之曰《於越先贤像传赞》。”而最后完成王龄也发出了感慨，“噫！与其画山水，不如写古人，盖有感而云然耳。”比之山水，有德行的地方先贤，更能弘扬和传承越地人文精神。
《高士传》和《於越先贤传》体现的是任熊“敬贤”的思想，而《列仙酒牌》和《剑侠传》更体现了任熊不羁的风格，除了画风之外，也寄托着他“慕侠”的思想。《列仙酒牌》其实是为了饮酒行酒令之用，酒牌也称为叶子，体现的是饮酒时的豪放和乐趣，任淇在《列仙酒牌序》中记述了《列仙酒牌》的诞生经过，“儿生弥月为汤饼会，宴宾布席，爰出列仙叶子，以修觞政。”任熊是在儿子满月之时，取出了新绘成的四十八张酒牌，作为酒令助行，“足供清谈雅谑”。虽然任淇认为酒牌“清谈雅谑”是为了助兴，但是这些酒牌人物任熊并非随意选择。任熊的这四十八张酒牌选取的都是道家著名人物，广成子、嫦娥、老子、关令尹、王子晋、弄玉、任光、黄初平、琴高、桂父……等等，他们或者仙风道骨，或者超凡脱俗，和《高士传》一样，体现的是一种隐逸的人生，而每张酒牌中的批语和酒令也非常鲜明体现了任熊的创作思想。
第一幅刻画是广成子，其酒令为“默坐者饮”，这句酒令典出自黄帝问道广成子，广成子象征静修悟道，所以持牌者需静默片刻方可免饮；老子的批语是：“玄玄道德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酒令则为“寿者饮”，老子为道家始祖，长寿者饮酒呼应的是“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的哲理思想；传说琴高乘赤鲤入水，复出登岸，所以批语为“道不乃浮于海”，酒令则是“饮食鱼者大杯”；毛玉姜的酒令为“解衣者饮”，毛玉姜为避秦役隐居深山，衣不蔽体，后成仙，此令隐含着对乱世压迫的讽刺；东方朔的酒令为“好肉食者饮”，徐福的酒令为“酬远游者以爵”，林逋的批语是“孤山之麓妻梅而子鹤”，酒令则为“飞花饮”……如此种种，这些道家隐士，都是不入仕的孤高者。除此之外，还有女仙酒牌，嫦娥的批语是“碧海青天夜夜心”，化用的事李商隐诗句，酒令则为“貌殊众者饮”，契合其“月宫仙子”形象，席中容貌最出众者举杯，暗含“美貌即负担”的哲思；谢自然为唐代女仙，十五岁飞升，其酒令为“出席者一杯”，少女饮以示敬；女丸亦为女仙，以清洁修行，所以酒令为“洁身者饮”；卢眉娘为唐代巧女，能于一寸绢上绣《法华经》 ，酒令为“眉长者以量饮”……
道家仙人，不羁饮酒，这就是体现了任熊对自由奔放的敬慕，而《剑侠传》更是体现了任熊不羁的性格。如果说《列仙酒牌》体现的是“道仙”的高人，《剑侠传》则完全是生活于世间的侠客。刻于咸丰六年的《剑侠传》共绘有三十三剑客，画风受陈老莲影响，刻工技法亦刀法清练为特点。除了人物形象之外，任熊为每位剑客配有评语，而这些评语和绘画一样，体现了剑客快意恩仇、不惧戒律、行侠江湖的风格。第一位就是剑术通神的赵处女，其“内动外静，后发先至”的剑理被视为古代搏击哲学巅峰，任熊评语是“处女如 公之狙”；善走绳索、入宫行窃的绳技，其评语是“绳何来 债无台”；聂隐娘的评语是“精精空空 宜淬镜终”……这些侠客的故事来源《太平广记》《酉阳杂俎》《传奇》《夷坚志》等笔记小说，而很多侠客没有世俗的名字，他们的称呼也体现了侠气，如“风雷电 板一片”的京西店老人、“君剥肤 尹割须”的兰陵老人、“道士不学 头陀无着”的四明头陀、“雪晚来 饮一杯”丁秀才、“休打钟 皮囊中”的寺行者……还有女侠客，“极甚惊怕 不求仕罢”的车中女子、“慕中立 藐诸葛”的荆十三娘、“为夫妇侠 为子母酷”的贾人妻、“黄金何劳 不如衲袍”的侠妇人……
为三十三剑侠刻画，任熊在剑侠身上也看到了自己的理想和抱负，王龄在《剑侠传序》中道出了任熊创作的缘由，“世道日漓，豪右并起，权谋交构，机阱万端，视古为烈。”这便是咸丰年间社会动荡、权谋横行的现实，在这样的现实中，每个人似乎都有成为奇士的理想，“能为我雪不平之愤，报难报之仇，千里飞驰，取人首级于无形，至并其毛发无存者。”所以当任熊创作这些剑侠，也是“性耽奇节，心仪侠烈”的体现，而画像就成为了自己的寄托，甚至和他们对话完成了自己理想的构筑，“或凌虚蹈空，或穿堂入室，或白昼飞剑，或夜半留书，莫不神情奕奕，如生龙活虎，跃然纸上。”而这也意味着任熊版画创作的一个转向：不画山水而画古人，是“盖有感而云然耳”，更为了传承先贤的精神，而画列仙、画剑侠，“虽曰游戏笔墨，亦足以观世变矣。”这就是任熊从敬贤到慕侠的思想转变，可以说，任熊的每一个道仙，都是对现实无力的超越，每一位侠客，都是对世道日漓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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