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7《雨中人》:如何成为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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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从丈夫的身边悄悄起身,然后冲了一个澡,准备好了给丈夫的早餐,留下一张告别的纸条,然后轻轻关上门,从下雨的街道开车出门。没有对话,没有争吵,没有冲动的表达,没有过激的行动,只是安静的离开,这就是科波拉在电影一开始就呈现的“离开”,一个女人离开丈夫离开家,独自一人在雨中上路,科波拉似乎在讲述一个“娜拉出走”的故事,而这个开头也意味着整部电影都在回答这些问题:“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她为什么要出走?

当然这也是一个关于女性成长和独立的问题,关上门把家留在身后,面前是更宽广也更未知的世界,这一种背向和面对的抉择却并不只是属于女性主题——当娜塔莉选择了雨中出门,她实际上就已经成为了“雨中人”。“雨中人”,The Rain People,也翻译成“雨族”,在娜塔莉选择离开的时候,她并没有听说过“雨族”的传说,当她半路让“杀手”吉米搭车,吉米才讲起了雨族的故事,“他们看起来跟常人没有两样,只是,凡女子必美丽,凡男子必英俊。而且他们,嗯,他们全身都是雨做的,一哭就消失了,一哭就把自己哭没了。”雨是第一个镜头中作为前景的积水坑,雨是挂在铁链上垂落的雨滴,雨是娜塔莉冲澡时淌过身体的水,雨水车开在路上被雨刮器刮掉的水珠……这个世界充满了水,它是潮湿的,它是流动的,当生活中到处是水,每个人其实都是“雨族”,他们容易消失,容易在自己哭泣的时候消失。

所以,“雨族”的传说指向的是每个人的生存境遇,娜塔莉也是雨族的一员,她离开家,在漫无目的中给丈夫打去电话,“我只想自由,明天,也许,明天我会回家,我只是离开一会儿。”家在反方向,回家更多是娜塔莉的一种惯习性可能,而当她说会回家时闪现的是和丈夫结婚时的热闹,也是丈夫在激情中对她的暴力,所以即使她怀了孕,离开家想要自由也成为他的一个选择。所以作为雨族的一员,娜塔莎的哭泣所代表的就是现实中的伤痛。而吉米,一个曾经的橄榄球运动员,一个在赛场上的“英雄”,也是雨族中的一员,他的母亲去世了,他的头上受了伤,他像一个小孩一样,对陌生人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惕,他所面对的每时每刻都是充满风险的——或者就在某一刻他会哭着哭着就消失了。娜塔莎面对丈夫时的不安,吉米身上的伤口,都是“雨族”存在的标记,“一哭就把自己哭没了”的背后就是称为命运的东西。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编剧: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主演: 詹姆斯·肯恩 / 雪莉·奈特 / 罗伯特·杜瓦尔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1969-08-27
片长: 101 分钟
又名: 雨族 / 雾雨飘飘泪雨行 / 红粉飘零

出走就意味着对既存命运秩序的超越,但是当娜塔莉住进汽车旅馆,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抽烟,一个人坐在床上,一个人拉上窗帘,一个人在黑暗中,以及一个人的裸体,她得到了自由,但是这种自由又像是虚无。寻找到了自由,自由却成为了虚无,对于娜塔莉来说,自由也许仅仅是一种念想一种虚构,仅仅是对于自己无效的命名。终于她的出走之路上出现了吉米,他搭上了她的车,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安身,他的人生也没有目的地,这也是一种自由,和娜塔莉一样这种自由又是某种虚幻,但是当两个人开始同一段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的旅程,却又变成了各自在对方世界里寻找自我的行动,一方为另一方设定了背景,另一方为一方确定了方向,所以从两个人在一起之后,“雨中人”就变成了“镜外人”,在镜子里和镜子外形成了一种镜像,而不在同一个维度里,他们永远是对方世界的“局外人”。

在汽车旅馆里,科波拉的运镜诗意地传递出了镜像的互文和不可消弭的隔阂:在娜塔莉的房间,她让他进来,然后让他脱掉了衣服,那时的娜塔莉在镜头前面对着镜子,而吉米却在镜子里,这是镜内和境外的对话;娜塔莉走出了镜头,然后走向了吉米,镜子外的她和吉米一起在镜子中;然后他们跳舞,又从镜子中走出,也从镜头里消失;慢慢地,他们共舞中走到了镜头前,也走到了镜子外……从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外的镜像,到两个人都处在镜子中,再到一起走到镜子外,跳舞,抱起,旋转,似乎已经合为一体,但是科波拉故意在镜头和镜子见制造的隔阂传递出的一个信号是: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真正交汇,一个人只是另一个人的听众,另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的局外人。

在车上,在路上,娜塔莉更多的身份就是吉米故事的局外人:他讲起自己在赛场上的故事,他拿起父亲给他的1000元美金;他带她去找艾伦,然后娜塔莎就要离去,但是艾伦对他的冷漠让娜塔莉又让吉米上车;她把吉米带到阿尔弗雷德的动物养殖场,让他在那里工作,娜塔莉第二次离开;但是因为超速被罚,交警戈登又把她带回阿尔弗雷德那里交罚款,吉米却把自己关在里面打开了所有鸡仔的门,吉米闯祸又让娜塔莉不安……吉米只是她出离行动中的一个偶遇者,一个短暂路途中的同行者,她总是想让吉米找到落脚点之后离开,但是她面对像小孩一样的吉米,面对吉米的无能为力,又无法离开。这是一个局外人和旁观者面临的问题,而实际上,局外人的身份就是娜塔莉这一路下来对自己的定义,她在给丈夫打电话时说起怀孕的事,“她怀孕了。”丈夫问“她”是谁时,娜塔莉说:“是我,你妻子。”因为超速戈登拦下了她,戈登疑问一个女人为什么独自开快车,问她有没有结婚,她说结婚了,问她是不是离婚了,她的回答是:“她没有。”而这个“她”无疑就是娜塔莉自己;在和吉米在汽车旅馆里的时候,娜塔莉总是用“西蒙说”和他对话,让他鞠躬、跪下和跳舞;她甚至在刚遇见吉米的时候说自己叫“萨拉”……娜塔莉把自己叫做“她”,给自己命名“萨拉”,引用“西蒙说”,种种都把自己放在一个局外人的位置上,“我没有目的,不残忍,是一个说谎者、不称职的妻子。”再一次给丈夫打电话,她这样说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打扰那个已经受伤的自己。

《雨中人》电影海报

局外人就是镜外人,镜子的边框变成了两个世界的牢固界限,但是当她一次次要离开吉米,又一次次因为不放心将他带上车,局外人的身份正在发生改变,对于吉米来说,他需要一个保护、照顾自己的人,对于娜塔莉来说,她需要一个陪伴者、像一个小孩的听话者,而两者真正需要的是对话,“我爱你”是吉米对她的表白,当她再次给丈夫打电话,吉米一下扯断了电话线,“你伤害我了。”吉米愤怒地说。是吉米走进了她的世界,她也慢慢从局外人变成了镜中人——她和戈登在拖车上的秘密约会显然是科波拉的一次错误设计,更是对吉米最大的伤害,按照情感逻辑的发展来看,娜塔莉无论如何也不会贸然爱上戈登,更不会在戈登女儿反对的情况下和戈登谁在一起。但是这却是科波拉认为让局外人真正成为镜中人的必要铺垫:娜塔莉想要离开戈登,“我想回家。”她忽然意识到了这只是一时冲动,两人在拖车上争吵,戈登拿出了枪,而吉米看到这一切之后冲了进来,他和戈登扭打在一起,在戈登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戈登的女儿抢走了枪朝吉米开枪。

枪声在黑暗中响起,吉米倒在地上,娜塔莉拖着他,抱着他,吉米死了,而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娜塔莉也终于成为了“镜中人”:“你可以和我们在一起,没事了……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你和我们住在一起,组成一个举哀……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娜塔莉的眼里留下了眼泪,这是“一哭就把自己哭没了”的雨族标记,不是“她”,不是萨拉,不是“西蒙说”,在雨中,在泪中,她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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