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7《没有青春的青春》:第三朵玫瑰是虚无

最后的最后,多米尼克终于倒在了雪地里,再没有70岁时的那场让他返老还童并且拥有了双重人格的雷击,死亡成为了最后的归宿,而当众人打开他身上的证件,显示的时间是“1938年”,死亡在一种正常的时间里发生,死亡在一种正常的人生中降临,那场雷电制造的非死状态就像是一个梦。但是在他死去的时候,手上却多出了一朵玫瑰,鲜红的色彩在白色的雪地里分外夺目,这是生命的颜色,这是爱情的颜色,这是善的颜色。
生命停止而走向死亡,死亡降临而拥有玫瑰,这最后的电影意象无疑是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对于片名“没有青春的青春”最具象化的阐释:“没有青春”意味着衰老,意味着无爱,更意味着死去,但是“没有青春”却只是“青春”的修饰,青春还在,它是那朵盛开的玫瑰——“没有青春的青春”是否定中的肯定,是不可能中的可能,是现实中的希望,但是当科波拉以神秘主义和浪漫主义诠释了“没有青春的青春”,它是不是也意味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意味着一种二律背反?多米尼克回到1938年,回到曾经的施乐可咖啡馆,回到大学里的那些同事面前,就是回到了他应该的“现在”,而当他把那张母亲和孩子的照片夹进相册里的时候,他既在“没有青春”的惶惑中,也在“青春”的记忆中,而这时他问的一个问题是:“我该把第三朵玫瑰放在哪里?”
第三朵玫瑰之前必定是第二朵玫瑰,第二朵玫瑰之前则必定是第一朵玫瑰,而作为玫瑰的序列,第一朵玫瑰和第二朵玫瑰一定是必然的存在,只有它们成为必然才会有第三朵美国,而必然性链条之后的第三朵玫瑰就是一种可能,可能性的第三朵玫瑰、若有若无的第三朵玫瑰,充满疑问的第三朵玫瑰,既是多米尼克面对的问题,其实也是科波拉面对的问题:第一朵和第二朵玫瑰之后的第三朵玫瑰意味着什么?当多米尼克在自己正常的时间里走向死亡,为什么第三朵玫瑰握在了他的手上?第三朵玫瑰是可能的玫瑰,当握在手上的时候,就变成了最后的必然,而这种必然指向的就是返回正常人生的死亡,而在死亡的叙事中,即使第三朵玫瑰握在手上,是不是也变成了一种虚无:它永远不是第一朵玫瑰,也无法成为第二朵玫瑰。
|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
三朵玫瑰,在科波拉的电影中承载着时间的三种维度:过去、现在和未来,但是这种时间维度不是单一的:过去是从现在溯源的过去,是以现在为坐标的过去;未来也是从现在通向的未来,也是以现在为坐标的未来,三朵玫瑰是时间的一体三面,当时间可以从现在回到过去、可以从现在通往未来,是不是最难以把握的就是现在?第三朵玫瑰就是现在的玫瑰,是将从现在到过去的第一朵玫瑰和从现在到未来的第二朵玫瑰交合在“现在”的玫瑰,那么这种时间交错中的合一如何可能?科波拉无疑在讲述一个时间的游戏,在“后教父时代”,他已经越来越沉迷于世间的游戏,但是和《佩姬苏要出嫁》《惊情四百年》《家有杰克》等和时间穿越的游戏不同,那些电影都是一种单向的穿越,从未来回到过去,而且单向的穿越只有一个目的:寻找爱,而回到过去的更大意义是更好把握未来,就像《家有杰克》一样,它是为未来许下的一个关于希望和成长的愿望。即使有如《惊情四百年》哥特式的皈依叙事,单向的穿越总体来说是轻松的、欢乐的,而当科波拉要完成寻找“没有青春的青春”的第三朵玫瑰,他无疑是在玩一个更大的时间游戏,这是一次冒险,更是把自己推向了迷失的深渊。
如果把1938年看做是现在,那么多米尼克就是一个70岁的正常人,但是这个正常的生活却是衰老,却是孤独,却是没有爱的空无,作为一个研究宗教哲学的教授,他把自己困在书斋里,研究语言起源成为他最后想要完成的书,而这也是他缺失爱的原因,“她没有在身边,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会孤独终老。”妻子劳拉为什么要离开他,是因为无法忍受多米尼克只顾钻研哲学、语言起源的书斋生活,“你不属于我,属于另一个时空,我进不了那个世界。”劳拉提出了离婚,之后嫁给了别人,一年后难产死了。劳拉的离去留给多米尼克的是爱情的回忆,那本相册里的合影,那个最后的“蓝色信封”。在孤独、空无和衰老中,多米尼克选择自杀,但是自杀时天上的雷电却击中了他,他没有死去,在医院救治之后,医生罗曼竟然发现他的身体出现了奇妙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年轻,他获得了雷击之后的超自然能力,他开始了返老还童。
和《家有杰克》的四倍速成长不同,多米尼克获得的能量使他逆生长,逆生长意味着超越现在回到过去,或者说“过去”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状态,在这个意义上在现在的坐标上,他就是来自未来。这是科波拉的第一条时间线索,也是第一朵玫瑰的意义所在:当多米尼克成为来自未来的人,他无疑就是一个现在意义的“预言家”,他可以把未来告诉现在,这样就可以避免错误、罪恶和灾难,这就是一种向善。那时的“现在”就是二战,德国人占领了罗马尼亚开始了屠杀,而那时的德国医生鲁道夫正在进行关于雷击可以改变生长状态而和分裂人格的实验,多米尼克成为“地球上最有价值的人体标本”,但是鲁道夫所代表的法西斯主义进行的实验不是为了造福人类,而是为人类制造新的灾难,于是多米尼克在罗曼的安排下逃离了德国魔爪下的罗马尼亚,在战争期间他用假的护照、假的身份在中立国的瑞士逃亡。

《没有青春的青春》电影海报
科波拉把“现在”设定在战争期间,这第一朵玫瑰绝不是单纯起到反战的目的,多米尼克成为“来自未来”的人,他所做的预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避免人类陷入自己制造的灾难中,除了战争之外,还有核试验,还有广岛原子弹,还有人类登月……他的双重人格的对话就是关于善与恶的选择,“我们应该避免人类的灾难。”当门罗试图用暴力打死女人,多米尼克用超自然的力量让枪口朝向了门罗自己,这就是一种从恶到善的转变,就是一次拯救。如果按照这样的设置,这个故事也将落入所谓反战的俗套,对于多米尼克来说,他之所以得到了可以从未来返回现在的特殊能力,这第一朵玫瑰真正的意义是让他寻找到遗失的爱——让罗拉的离开甚至死亡变成可以避免的现实。正是带着这种人生意义的设定,科波拉又制造了第二朵玫瑰,他在行走路途中遇到了一名叫维多妮卡的女人,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劳拉。”但是擦肩而过之后,又发生了一次雷击,但这次不是他,当他预感到什么,带人去山中搜索维多妮卡乘坐的车,在发现了车上被雷击死亡的人之外,维多妮卡却躲在一个山洞里,但是她已经不是多米尼克刚才遇到的女人,而是一个讲着梵语的女人。
第二次的雷电,第二次创造的奇迹,第二次制造的双重人格,多米尼克的经历在维多妮卡身上重演,只不过科波拉的时间游戏却是完全相异的游戏:维多妮卡是1400年前印度一个叫鲁皮尼的化身,她讲梵语,她在山洞里抄写经文,她穿越到现在变成了维多妮卡。多米尼克来自未来,他代表着时间的第一朵玫瑰,维多妮卡则来自1400年前的过去,她代表的当然是时间的第二朵玫瑰;多米尼克来自未来,以“预言”的方式可以避免人类的灾难,而维多妮卡来自过去,从她身上可以探究最古老语言的来源——从梵语到巴比伦语到古埃及语,直到人类最原始的语言。于是,第一朵玫瑰和第二朵玫瑰在科波拉的精巧安排下,实现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完整链条;维多妮卡从最古老的过去而来,多米尼克又是在从事语言起源的研究,她刚好满足了他的需求;多米尼克来自未来,预言了人类陷入的暴力和战争,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让人类活得更好;而除却人类这一宏大主题之外,多米尼克在维多妮卡身上看到了劳拉的影子,而维多妮卡也在多米尼克身上找到了爱的力量。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但是1400岁的维多妮卡和88岁的多米尼克如何完成一次恋爱?过去和未来如何在“现在”实现一次完美的对接?关于时间穿越的故事,当然在逻辑上永远无法自洽,而科波拉的困难并不在于逻辑上的漏洞,而是他赋予了时间太多的意义。这个根据罗马尼亚神学家伊利亚德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无疑有着浓郁的宗教色彩,多米尼克从事宗教哲学研究、语言研究就是这种神秘主义的体现,它涉及了佛教、轮回、语言等诸多话题,从纳伽巴德之女到二元性中观派哲学,从梵语追溯到苏美尔语,从湿婆神到庄周梦蝶,一一纳入其中;当科波拉将过去的第一朵玫瑰和未来的第二朵玫瑰构建起关于爱的第三朵玫瑰,这个“没有青春的青春”却变成了时间意义上的误无解难题:维多妮卡竟然会在多米尼克的时间里快速变老,只有多米尼克离开她才能让她的青春得到更长久的延续,而一旦自己离开,在没有了维多妮卡的时间背景中自己又会自然老去——为什么一个1400年前穿越而来的人在现在才26岁,在多米尼克面前怎么就会迅速变老?为什么一个70岁已经返老还童的老人,又会跌入到自然时间里走向自己的衰老?
科波拉无法在逻辑上回答这些问题,而雷击带来超自然力量之外还有双重人格,不管是多米比克还是维多妮卡都陷在相互对话、对立的人格斗争中,而最后当他们选择分离而让“没有青春的青春”发生,双重人格似乎也消失不见了。科波拉试图制造从过去到现在和从未来到现在的时间游戏,并在“现在”的意义上完成融合从而诞生出“第三朵玫瑰”,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就像湿婆神代表的既是创造的力量也代表破坏的力量,语言文字的起源是一种创造,未来的核战争是一种破坏,跨越时间的爱情是一次创造,爱情在时间中变老是一次破坏;“没有青春”的青春是一次创造,而青春最终变成“没有青春”是一次破坏——破坏和创造无法完成统一,1400年前的爱和88岁的爱也无法走在一起,当然过去和未来永远不会在各自的轨道上平安、同时抵达现在——第三朵玫瑰是一个时间游戏,是一场爱情之梦,是一种人类存在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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