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1《大都会》:用乌托邦反乌托邦

我宣誓效忠于人类大家庭,以及我们保护的所有物种,一个不可分割的地球,人人都能享受长寿、教育以及正义。
传来的是孩子们的声音,这是保护地球和人类自身的宣言,这是建立公平正义世界的宣誓,它回荡在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的电影世界里,这是科波拉宣言式结尾这一传统的保留和坚持,而在孩子们的宣言之前,是“新罗马”设计师凯撒·卡拉里纳的另一份宣言:“我关心的是时间、意识和勇气,我们关于未来的讨论就是摧毁债务、摧毁贫民窟,人类是伟大的奇迹,是梦想的创造者……”孩子们声音和凯撒对未来的憧憬构成了科波拉关于“大都市”的双重宣言,这是宏大的计划,这是伟大的行动,这是关于人类命运的终极命题,而对于这个终极命题的注解,电影在一开始的时候通过刻写的铭文和旁白被道出:“我们美利坚和古老的罗马有什么不同?我们能否保护我们的历史和伟大的传统吗?还是会像古罗马般沦为鱼肉,被寥寥数人争权夺利的刀俎所肢解瓜分?”
最后的宣言是对人类未来的畅想,那段孩子们念出的宣言标注的是“MMXXIV”,这一串罗马数字所对应的阿拉伯数字即2024,这个“2024”是年份还是这一宣言的页码或者章节?显然当故事的时间设置在“未来”,这部科波拉的电影上映的时间就是2024年,所以一定不是时间,而是书页或章节,这也标志着关于未来的宣言是一部厚厚的大书,这部大书最后的落脚点就是以享受公平的健康、教育和正义的方式保护地球和人类自身;而电影开始的铭文指向的则是基于当下思考的未来,这里更具体化为“美利坚”的未来,更鲜明于和“古罗马”进行对比,这一指出了当下的问题所在:古罗马就是一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争权夺利的世界,美利坚的未来坚决不能走这条路,所以有了和古罗马不同的“新罗马”,所以有了新罗马的设计师“凯撒”,所以在凯撒的手中不重蹈古罗马覆辙的希望。
|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
这无疑是科波拉最具宏大主题的电影,而据说这是一部他谋划了四十年的电影,在2021年终于开始拍摄时,科波拉甚至靠变卖酒庄和重剪老片攒够的1.2亿美元启动了这个计划,电影上映的“2024”在某种意义上也变成了科波拉对于这一巨制的明显标识。的确,这部电影带来的是包罗万象的影像实验,极具辨识度的表现主义风格,三联画构成的屏幕美学,3D技术的运用,宛如广告宣传片的场景再造……这些技术当然代表着“未来”,但是技术只不过制造了眼花缭乱的技术表象,更是对未来一种粗浅的注解,科波拉甚至将这种大杂烩当做了对电影叙事语言的纯属驾驭——甚至它在另一个意义上就是那个物质主义的古罗马“传统”。而剥去这些炫技的外壳,电影其实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故事:在人人争权夺利追求利益的时代,人类该往何去处?谁能拯救人类?谁能拯救地球?
这一主题设定就是围绕着古罗马所代表的物质主义和新罗马代表的公平正义而展开,如有说凯撒代表的是改革派,西塞罗市长代表的是保守派,在关于这个国家何处去的问题还在政治层面的话,那么最后这场政治争斗通过市长之女茱莉亚充当中间人的“调停”而化解了矛盾,最终关于国家未来的议题被抽离成了一个家族甚至家庭的闹剧:一方面是凯撒曾因谋杀妻子而被起诉,但是真相是被诬陷,他得到了清白所证明的是“他还爱她”,而茱莉亚进入凯撒的生活之后,她就成为了他的至爱,“时间从不等人”的时间游戏在凯撒特殊的时间停止功能运用中,就变成了两个人在城市最高处的激吻,当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停止了走动,爱情成为了一种永恒,而让凯撒对于爱的解释是:“只要有爱,乌托邦就成型了。”个体的爱,上升到国家和人类层面,变成了新罗马这一乌托邦在未来最坚实的材料,如此简单的转化和阐述,其意义何在?另一方面,“古罗马”物质主义的幽灵,完全附身在以克罗地亚和“白金”为代表的坏人身上,他们制造社会舆论,他们发表“权利属于人民”的政治宣言,他们释放暴民对凯撒进行围攻,他们强迫克拉苏让自己成为银行的董事,这不是派系之间的斗争,这不是政治上的颠覆和革命,它仅仅是家庭矛盾的极端化呈现:克罗地亚就是凯撒的表弟,“白金”就是克拉苏的新任妻子,家族之间对于权力、地位、金钱的争夺难道就演变成了政治决斗?甚至关乎国家命运和宇宙生存?
科波拉通过“大事化小”讲述故事,又通过“小事变大”触动主题,其实就犯了两个本质性的错误。而回到这场家族矛盾,凯撒完全不是一个底层小人物,不是他所要消灭的“贫民窟”的代表,他拥有的也是整个国家的领导权,而这个新罗马计划的实施主要靠凯撒的两张王牌,一是他让时间停止的特殊能力,这近似于一种上帝的能力,站在城市最高端俯瞰,就是上帝的视角呈现,当他一声令下,整个世界的时间戛然而止,而他自己的时间照样运行,所以在世界的静止中他和茱莉亚激吻,他找到了爱,他也将这种爱注入未来的新罗马之中,如果有这样的超能力,还会有敌人?另一个决定新罗马能否建成的条件就是克拉苏的银行,不是占有一两个银行,是所有银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拥有这样的财富怎么可能建成不了新罗马?既然凯撒让时间停止中不再有敌人,既然新罗马建设没有财富困境,所谓的未来不正是触手可及?所谓对人类的解救不是手到擒来,所谓未来的公平正义不是轻而易举可以实现?
但是最具讽刺意义的是,当科波拉面向未来讲述故事,他的故事内核依然是一种“当下”,对于爱的坚信,对于婚姻制度的积极态度,对于教育的作用,对于新闻舆论的负面影响,对于传统建筑师的定位,都不是那个离2024年无限遥远的未来,都不是用技术编织起的梦幻世界,人民、权力、地球、正义、教育的理念,完全是在现代意义下的概念——所谓未来,只不过是科波拉停留在口头上的宣告,没有丝毫的内涵。所以用西塞罗市长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在用乌托邦反乌托邦。”未来世界的新罗马就是一个乌托邦,它是自由,是神力,是巨龙材料,是清除了耻辱、罪恶、堕落的世界,是实现公平正义的时代,但是当科波拉完全将其打造成技术主义下的光怪陆离世界,这就是影像意义上的乌托邦,乌托邦反乌托邦依然是乌托邦,就像用现代来注解空洞的未来依然是走不出的现代。

《大都会》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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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绝望时,一只乌鸫在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