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1《致命的自负》:在本能和理性之间

我们能够让未知事物有序化,唯一的办法就是诱导它自己产生秩序。
——《第五章》
未知事物是我们还没有认识的事物,却也是我们想要认识的事物,当我们想要认识就构成了我们认识论的客体,如何从没有认识的未知事物到被认识的客体?那就是使事物有序化,即建立一种秩序,但是哈耶克并没有将这种有序化看做是人为设计和控制的结果,而是由它自己产生的,即“自发”产生的,我们的任务只不过是“诱导”它,由此哈耶克建立了秩序的链条:在我们诱导的基础上,让未知事物自己产生秩序,这种秩序就完成了我们对它的认识,从而形成了知识,形成了科学,形成了文明。在这个链条里,最关键的就是“我们”的角色定位,哈耶克之所以强调我们只是诱导者,就在于要把秩序变成一种“自发的有序化力量”,而不是“随意地为各种因素安排我们希望它们采取的秩序”。
一种是自发的秩序,一种是安排的秩序,哈耶克在这里就截然分开了两种秩序,当哈耶克肯定自发的秩序产生有序化力量,关键的问题是:我们如何诱导?诱导而不人为安排的界限又在哪里?他举了自己的一个例子:“我本人宁愿没有财产生活在一片其他许多人拥有一些财产的土地上,也不愿生活在一个全部财产‘集体所有’、由权力机构安排其用途的世界上。”在这里他不愿在财产属于“集体所有”的土地上,就是否定设计和安排的秩序会带来财产的自由,而之所以宁愿在其他人拥有财产的自由世界,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价值会随着构成因素多样性的发展而增加,不同个体的财产就是这种多样性的体现,当多样性促进了发展,一种秩序就产生了,而随着这种秩序的扩大,多样性的价值就会相应提高,如此一个过程不断循环,就会使得人类合作秩序的扩展变得无限广阔,而深处其中,从最开始没有财产的自己也将在秩序的产生中拥有自己的财产。
这是不是一种“无中生有”的秩序观?当然哈耶克举这样一个例子仅仅在于阐述“诱导”的意义:它建立在自发基础之上,通过多样性的扩展而获得更多的价值和更无限的合作,这种“扩展秩序”所对立的就是哈耶克否定的那种人为安排的秩序,而这种秩序就是他所极力批判的“建构理想主义”——建构理性主义的重点在于建构,在于计划中的建构,为什么它无法形成真正的秩序?哈耶克其实把秩序安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就是“在本能和理性之间”:在他看来,人类社会最初主导群体内合作的就是一种由遗传而来的本能,它就是“休戚与共和利他主义”的本能,这是一种集体主义的本能,是一种建立协作方式的本能。但是就像亚里士多德所讲,这种所谓的人类秩序仅仅局限在“传令官的声音所及”的范围之内,只是相互之间了解和信任的同胞之间。而随着这种范围的扩展,合作事物的增多,人类发展和学会的恰恰是“禁止他按本能行事的规则”,因为只是遵从自己的本能,往往变成了破坏。
当“非本能的规则”代替了本能,这种秩序不断扩展就建立了文明,哈耶克用“道德”来定义非本能的规则,在他看来,道德就是起到了这样一个作用:“它一方面同冲动和不假思索的行为相对照,另一方面同对特定结果的理性思考相比较”,这就是曼德维尔所说的将“私心之恶”变成“公益”的作用,更是亚当·斯密所阐述的“看不见的手”,它也是霍华德在经济学中阐述的“进化”,“进化的改变普遍趋向于最经济地利用资源”,甚至是“盲目地”遵循着资源利用最大化的途经。当非本能的规则取代了本能,个人通过学习规则变成了对规则的服从,最后成为了无意识行动,所以这种秩序既是“非自然的”秩序,因为它不符合人类的生物学禀性,即使在这种秩序中做好事也并非是人类天性善良,但它又是自然的产物,就像生物现象一样,它是在自然选择过程中,通过自然进化而形成自身的。当他把扩展秩序理解为“非自然”秩序和自然产物的双重意义之上,实际上所强调的就是“对未知世界的适应能力”,而这样一种能力说到底就是让事物在我们的诱导中有序化的力量。
| 编号:W53·2260316·2445 |
但是,从本能产生、自发形成的非本能的规则,哈耶克一直没有让其越界放在理性的位置上,他称之为一种道德,其实更愿意把它叫做“习惯”,西塞罗说:“习惯近乎是人的第二本性。”蒙田认为:“我们所谓来自天性的良心,是从习惯中诞生的。”习惯就是道德,习惯就是本性,习惯更是一种对未知的适应,它包含着进化过程的方法——这就是真正的竞争,“它使人类不知不觉地对新情况做出反应;我们是通过进一步的竞争,而不是通过合作,逐渐提高了我们的效率。”所以一句话,“唯有规则能够结成一种扩展秩序。”但是为什么这种规则不是理性的结果?在这里哈耶克并不是否定理性,而是否定一种理性主义,这种理性主义认为理性是文化进化的向导,理性产生了掌握各种技巧的能力,所以理性的任务就是设计,就是创造,它的表现就是建构论的理想主义,“认为理性的智慧是在某个阶段进入了正在进化着的人体之内,成为支配文化进一步发展的一种新的积极力量”。
哈耶克否定如此这般的建构论理性主义,就在于认为理性根本就是文化进化的产物,理性是以模仿学习的能力,理性就像道德观念一样是自然选择和进化的结果——理性绝不是一个在更高检验者的位置上,理性不是对道德规则的先天认可。所以所谓的进化,无论是文化的还是生物的,都是不可设计、不可预知的,更不能以合理预测和控制的方式计划未来,在这个意义上,没有“进化规律”,也没有“不可避免的历史发展规律”。从本能而来,不是用理性控制和计划,这就是“在本能和理性之间”安放的秩序,它是从自发秩序扩展的秩序,它是通过竞争进化的秩序,它是无法预知却能达到文明的秩序。
很明显,哈耶克在耄耋之年完成的这部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和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对历史没有规律的观点遥相呼应,更是对自己《通往奴役之路》中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和极权主义观点的重申,但是时隔几十年,哈耶克立论的基础显然不再局限于古典经济学和自由主义学说,而是在经济学之外从哲学、法学、心理学、语言学甚至宗教中汲取了更多证据,形成了更为庞杂的体系。但是正如这部作品的著述起源于一种个人的打算一样,哈耶克对理性主义乃至建构论理性主义的批判,是不是就是一家之言?1978年他打算以“社会主义是否是个错误”为题,希望在巴黎这个西欧左翼思想的大本营与对手进行一场大论辩,但是这个设想并没有最后成型,与其说没有对手,不如说是因为对手的多样化,不是说对手没有参与就是失败,而是多样化本就是一个没有谁对谁错的开放型社会,而哈耶克的单打独斗是不是也损毁了他称之为多样性下的“扩展秩序”?
设想变成生前最后一部著作,他的导论就是他当初提出的那个问题:社会主义是个错误码?标题是个疑问句,但是导论的内文却是一个坚定的回答:“社会主义不可能达到或贯彻它的目标和计划;进而言之,它们甚至在逻辑上也是不能成立的。”他开门见山就指出,“我们的文明,不管是它的起源还是它的维持,都取决于这样一件事情,它的准确表述,就是人类合作的扩展秩序。”这种扩展秩序是自发的产物,它不是人类的设计或意图造成的结果,它是无意之间“遵守某些传统的、主要是道德方面的做法中产生的”,所以它不是理性的结果,引用大卫·休谟的在《人性论》中的话就是:“道德准则并不是我们的理性得出的结论。”而是一种在“本能和理性之间”的传统,它超越理性能力,它适应道德传统,它不断进化而达到文明——而让理性正确被运用,它所指的是承认自我局限性的理性,是进行自我教育的理性,而这样的理性被运用,也是基于“未经设计的情况下产生的秩序”。
展开而言,在经济学中哈耶克认为,人们将自己提升为野蛮人之上的文明人,就是超越本能建立了道德和传统,而不是理智和精于算计的理性,所以现代文明的独特基础是在古代的地中海地区,在这里私人所有权被认可,在这里不同团体之间发展了商业网络,在这里有了财产权之上的个人自由,“财产显然是一种进步”,引用弗格森的这句话就将自由和文明、秩序和进化结合在了一起。哈耶克在这里特别强调在个人自由的世界里,政府的作用其实就是“无政府状态”,他举例引用了李约瑟的观点,中华帝国因为政府不愿放弃控制的权力,文明的精巧和工业技术被国家力量所窒息,国家秩序有了,但是基于自发的扩展秩序却没有了,而欧洲中世纪晚期文明的复兴,则是资本主义的扩张,而这得益于政治上的无政府状态——并不是说政府放弃了自己所有权力,而是要发挥其维护公正的作用,尤其是财产权,就如洛克所言,“无财产的地方亦无公正”。
强调财产权,强调自由竞争,强调政治上的无政府主义,哈耶克所针对的就是理性主义:亚里士多德强调理性,却对贸易茫然无知,也不理解进化现象;笛卡尔认为理性可以直接为我们的欲望效力,单靠理性就可以建立一个新世界、新道德和新法律;卢梭虽然被描述为反理性主义者和浪漫派代表,但是他的进步思想否定了自由,它让自由变成了一种被保护的自由;凯恩斯也相信,通过计算一些可预见的后果能够建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如此种种的理性主义都认为理性的力量能够建立道德规范,能够创造文明,能够带来进步,而它们的核心就是理性的控制论,而这也是哈耶克所认为“社会主义”的核心:对经济进行集中计划和控制。在这里,他把这些观点都看做是对“本能和理性的反叛”,而真正重要的是:“道德规范,尤其是我们的财产、自由和公正制度,并不是人的理性所创造,而是由文化进化赋予人类的—种独特的第二禀性。”如果说理性主义的观点只是一种“反叛”,那么他所针对的建构论的理性主义则是一种“致命的自负”。
建构理性主义提出了四条不合乎理性的要求:“凡是没有得到科学证实的,或没有被充分理解的,或目的缺少充分说明的,或有些不为人知的后果的”,建构理性主义就是一种可预见、可证明的理性主义,它的思想来源就是奥古斯特·孔德的实证主义,在哈耶克看来,建构理性主义符合社会主义思想的口味,它们的立场都是对扩展秩序的机械论解释,它们把秩序看做是一种设计的秩序,“它要把阻碍着理性、完美、真正的自由和公证制度的旧秩序,以及断定为顽固不化的不合理状态,一扫而光。”秩序不是被控制的,而是自发的,道德不是被证明的,而是习惯所得的,进化不是被预计的,而是自由选择的,文明不是被设计的,而是自然达到的——从本能到自发到秩序到道德再到文明,哈耶克建立了一条简约的人类发展之路,在这条发展之路上,自由竞争甚至是唯一的法则。
对理性主义的批评,对社会主义的批判,哈耶克都在强调他的这一法则,但是在很多问题上,哈耶克的论述似乎在单一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无疑造成了某种偏见和偏执,在《贸易和货币的神奇世界》中他惹我那位对商业活动的厌恶背后是对陌生事物的惧怕,惧怕巫术,惧怕非自然因素,惧怕只是本身,而这来源于人类自身,因为《创世纪》中留下的就是人类被逐出伊甸园这种再也无法消除的恐惧记忆——这和社会主义提出的设计论有什么必然关系?在《扩展秩序和人口增长》中,他认为只要有自由竞争,只有有扩展秩序,人口的增长绝不会导致如马尔萨斯所说的危机,而且在生产率提高、分工专业化的情况下,人口增长还会提高生产力,这当然是一种非常简单甚至幼稚的思路,而且哈耶克还指出,“像俄罗斯这样的共产主义国家,如果不是西方国家维持其国民生存的话,他们现在也会忍饥挨饿”——这是明显西方优越论的强调;在《宗教与传统的守护者》一章中,哈耶克认为有益的传统保留下来促进文明,其中有着宗教和神秘主义的功劳,尤其是一神教,因为它们的神秘性意味着未知,因为信仰是“象征性真理”,还因为道德是在一种无法理解的过程中决定的,所以它们推动了文明,更因为上帝是任何个体都无法把握的,个体是被指引着在整体中运行,这就是一种自发而自由的力量——那么,自由主义是不是也意味着一种不可知的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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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绝望时,一只乌鸫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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