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8《西区故事》:疯狂的爱与死

一样叫《西区故事》,一样是歌舞片,也一样存在着叙事的漏洞,当斯皮尔伯格2021年改编1957年经典百老汇音乐剧,翻拍1961年杰罗姆·罗宾斯、罗伯特·怀斯执导的电影,用新世纪的目光和情怀重构故事,到底怀着怎样的目的?也许电影最后在字幕打出之前的那句话是唯一的答案:“For Dad”。这是一部献给斯皮尔伯格献给父亲的电影,据说父亲阿诺德就是1961年《西区故事》的忠实影迷,作为儿子以献礼的方式再现1961年的经典,体现出了一种父与子的温馨感觉。当然,斯皮尔伯格并不只是在私人性意义上献礼“父亲”,“父亲”在更深更广的意义上代表着曾经青春的一代,所以用2021年的电影唤醒的是那一代永不逝去的青春,而纽约西区野小子的劲舞、波多黎各人的激情、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何尝不是他们青春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但是这分明是一部关于帮派矛盾的电影,分明是在冲突中上演死亡悲剧的故事,那么献礼“父亲”的怀旧情愫何以安放?不管是翻拍还是重构,在技术主义和叙事层面丰富视听语言之外,斯皮尔伯格也许在回答如何除旧布新的问题,1960年代的纽约西区就是一个新旧交替的地理空间,“本物业已经售予”和“贫民窟清理”的告示代表的也正是如何在废墟上重建的时代议题,镜头以俯视的角度再现了1960年代建造林肯艺术中心的画面,在一片被拆毁成废墟的地方,巨大的铁球特写预示着家园的失去和生活的边缘化,而在这里更激化的矛盾则直观表达为“美国人”和“波多黎各人”水火不相容的状态,当“火箭帮”和“鲨鱼帮”剑拔弩张去想要为自己争取一块领地,这个充满了暴力的世界如何迎来新生?在这里,“疯狂”就是一个关键词,疯狂的孩子,疯狂的争斗,疯狂的暴力,最后演化了疯狂的死亡,而为了阐述废墟上重建的议题,为了达到除旧布新的目的,斯皮尔伯格反而把爱也变成了一种疯狂,疯狂的爱试图拯救疯狂的死亡,结果在疯狂的死亡发生之时,疯狂的爱也变得苍白。
首先这种对立被简化为谁拥有领地的归属感,波多黎各人不想回去,是因为这里是自由的美国,是财富的美国,安妮塔和波多黎各女人载歌载舞,高唱着美国是“自由的王国”;而“美国人”要把波多黎各人赶出去,已经被边缘化的他们更不想失去家园;而以什然可为首的警察代表政府,又需要对“美国”野小子强化秩序,说他们是“白人里的窝囊废”;回到“美国人”的反省,则是这个时代造成的错误,在警察局扮演警察和法官那一幕中,他们认为一切源于家庭问题,认为自己没有得到过爱,认为内心还有善意,“少年犯是一种社会病”就将问题抛向了社会和家庭。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地缘政治、时代问题,斯皮尔伯格最后将其简化为两个帮派之间的斗争,甚至在他们看来,只要打一架谁胜谁负,就可以做个彻底了解,而警察当然也只是通过洗脑式教化和事后的追捕来维持秩序,所以在这样的简单处理中,疯狂的争斗必然发生,疯狂的死亡也不可避免。
| 导演: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为什么托尼的改邪归正、托尼和玛利亚之间的爱情无法挽救疯狂的死亡?为什么他们跨越种族矛盾的爱反而变得更为疯狂?因为这是一部歌舞片,因为为了舞台效果必须舍弃电影逻辑,更因为人物形象是扁平的:爱就是爱,直接的爱,简单的爱,通向目的不转弯的爱。已经出狱的托尼一上来就反对里夫带领火箭帮和鲨鱼帮做了结,因为他已经重新审视了自己,因为他已经告别了暴力,因为他想要新生,在托尼和玛利亚相遇之后,他说起自己曾因为伤害了一个孩子而入狱,差一点就夺走了孩子的生命,所以他一直愧疚,一直职责,一直忏悔,监狱生活让他改过自新,所以出狱之后他阻止里夫的行动——别人在约架,他却在约会。一个曾经是火箭帮的创始人,一个习惯了西区打打杀杀生活的人,怎么就突然醒悟了?怎么就改邪归正了?怎么就在和玛利亚在舞会上一见钟情而全身心投入到爱情之中?因为这充满了歌舞片的虚幻味道,所以托尼的新生就是一种假象,当在盐库里发生争斗,当博纳多的刀刺中了里夫,托尼丧失理智地把枪杀死了博纳多,就是本性的一次复位,冲动的魔鬼没有远去,暴力的本性没有改变,他在朋友死去杀死玛利亚的哥哥就是疯狂行为,而他最后死在奇诺的枪下也是为疯狂付出的代价。
他和玛利亚一见钟情,在爱情面前,他们抛弃了身份,抛弃了恩怨,抛弃了正在发生的争斗,他的确在这份爱的感召下试图阻止帮派斗争,他把里夫称为“疯狂的孩子”,但是爱是不彻底的,更像是一种激情和本能的唤醒,杀死博纳多就是一个证明。而当玛利亚得知自己的亲哥哥死在托尼手中,在惊讶、悲痛的同时,却又宽恕了托尼,甚至在托尼躲避到她房间的时候,她更是把死亡的悲痛化作了对托尼更为坚定的爱,而安妮塔指责她这份仇人之爱,“一个杀人犯不会去爱”,玛利亚却高唱:“当爱炽热,不要谈对错。”哥哥死在托尼手里,在爱的名义下一切的矛盾和仇恨都可以抹除,一切的对与错都不被定义,这是一种超越亲情的博爱,还是一种恋爱脑的愚蠢?奇诺用枪打死了托尼,可以是一次对博纳多之死的复仇,也可以是因为自己也喜欢玛利亚的嫉妒,玛利亚抱着死去的托尼说:“你在我心中是永远的爱。”这样的爱根本无法消解矛盾,这样的爱在疯狂中反而丧失了自我。
如何重建?如何新生?如何化解仇恨?斯皮尔伯格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爱,爱可以让缺爱的问题少年找到归途,爱可以让矛盾的双方在悲痛中自省,爱可以让这片废墟迎来明天,同样,爱可以在一部翻拍的电影里“为父亲”逝去的青春献礼。

《西区故事》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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