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6《罐头厂街》:让故事自己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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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如今
我知道我已经尝过生活灼热的滋味
在丰盛的宴席上举起过绿色和金色的酒杯。
有一段被人遗忘的短暂时光
我的目光里装满了其他事物,离开了我的姑娘
最为洁白的永恒之光——
         ——《32》

一场聚会,一场罐头厂街社区里的人举办的聚会,一场罐头厂街社区里的人为医生的生日举行的聚会,最终以冲突终结,西部实验室的角落里是打碎的盘子,地板上是翻转的桌子和上面的玻璃杯,是地上的红酒渍和蝴蝶坠落般散落的沉重书籍,是意识不断跃出水面、不断落下、但最终挣扎着醒来的医生,一切都已过去,对于医生来说,这便是一种失去,就像他大声朗读的诗里,那个“最为洁白的永恒之光”的姑娘离开了,这就是生活给医生添加的另一种灼热的滋味。但是当杂货店的中国老板李忠问他是不是开心,医生很肯定地说:“开心!”开心的一种心情,开心是一种状态,开心是不是那些永恒的东西逝去之后的获得?

回到实验室,医生做了花生酱三明治,就着啤酒下肚,他的头脑里还放起了音乐,是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声音,是冷静柔和、抚慰人心的乐曲,然后打开了书,读起了这首诗,这就是医生开心的生活。失去就是失去,但是失去也是获得,这也许就是医生的人生观,而这何尝不是罐头厂区人的生活观?经历了美好也经历了丑陋,失去了姑娘也得到了快乐,但是医生为什么在读完诗歌后“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为什么他只能对着水池、白老鼠和自己念诗?而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动物是不是也很开心?“白老鼠在笼子里窜来窜去。响尾蛇在玻璃箱里一动不动地躺着,用灰蒙蒙的眼睛不悦地盯着虚空。”医生也许和笼子里的白老鼠、盯着虚空的响尾蛇一样,只不过用开心来麻痹自己,生活依旧是聚会之后的那一地鸡毛,世界依旧是头顶无法越过的那片虚空——而这就是约翰·斯坦贝克笔下“罐头厂区”的真实写照。

“它是一首诗,一股恶臭,—阵刺耳的噪声,一片深浅不变的光,一个音调,一种习惯,一阵思乡之情,一个梦。”这里是生锈的锡块和铁皮,是碎木片,是凹凸不平的地面,是杂草丛生的前院,是成山的垃圾,是沙丁鱼罐头厂的波形铁板,是廉价的酒场舞厅,是餐馆和妓院,是人头攒动的杂货店,是实验室和便宜杂货店,是挤在管道里一起生活的“宫殿旅舍”,但是斯坦贝克既认为这是一股恶臭,一阵噪声,也是一首诗、一片光,一种音调,一个梦,丑陋和美好就这样杂混在一起,就像医生失去却又得到的生活,它们都是罐头厂街的一种常态,所以当故事发生,斯坦贝克并没有以用力的方式采集海洋动物标本,而是凑近一把小刀,让它们自己扭动着爬上来,然后再装进瓶子,采集故事也在这种常态而自然的方式中展开,“也许这本书也该以同样的方式来写——展平书页,让故事自己爬进来。”克制、冷静,自然而然,就像罐头厂街的生活一样,发生着,毁灭着,继续着。

也许当斯坦贝克将恶臭和噪音与诗、光、音调、梦和习惯并置,这种“让故事自己爬进来”的方式也意味着低下、贫困、孤独和卑贱的生活也是一种常态,而这种常态有一个所谓秩序的命名者:他们把这些人称为妓女、皮条客、赌徒和杂种的混合体,但是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们也许也是圣人、天使、殉教者和信徒,秩序和反秩序,圣洁和肮脏、中心和边缘就这样被并置在一起,而斯坦贝克将这种并置背后的现实命名为罐头厂街本质的存在:“也就是普通人”——被称为妓女、皮条客、赌徒和杂种的混合体,因为他们是普通人,被说成是圣人、天使、殉教者和信徒,也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就是不被命名的普通人,就是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就是失去即获得的普通人,就是把恶臭、噪音与诗、光、音调、梦和习惯混杂在一起的普通人,即使开心又如何?即使望着虚空又怎样?

斯坦贝克铺设这条罐头厂街的普通人生活时,用的是近乎生物学家般的冷静之眼,在这个群落里,生与死并不构成戏剧性的对仗,它们只是生命循环中两个同样平常的节点。霍拉斯·阿布维尔的死是全书第一个成人礼般的死亡,他欠着李忠全蒙特利数额最大的债,用仓库抵账后,李忠还送了他四分之一品脱的老网球鞋,然后,“他挺胸抬头地走出门,穿过空地,走过黑丝柏树,越过铁轨,沿着鸡肠小道走回曾经属于他的仓库,然后在一堆鱼粉上开枪自杀了”。寥寥数行,没有心理描写,没有气氛渲染,甚至没有一声枪响的回音,斯坦贝克故意将自杀处理得如此平淡,如此不具备仪式感,正是在瓦解死亡在传统叙事中的特权地位,在这里,死亡不再是需要被郑重对待的终极事件,而只是又一个“故事自己爬进来”的日常片段。

朵拉店里那位看守威廉姆的自杀,被处理得更加轻巧,甚至透着某种近乎荒诞的日常感。威廉姆是个“肤色黝黑、神情孤独的人”,他的孤独是双重隔离:既不属于正常社会的劳动阶层,也不属于罐头厂街边缘群体的自由王国。那个下午,他看见伊娃在涂指甲油,伊娃因为喝醉了而恼怒,威廉姆因为孤独而烦躁,两人之间爆发出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我要自杀。”威廉姆说,他举起手,冰锥扎进了心脏,“扎进去的过程容易得令人吃惊。”威廉姆的存在本就如此容易被穿透、被终结,仿佛那具躯体早就是为冰锥预留的空壳。而接下来的转接更加令人震惊:“在威廉姆之后的看守就是阿尔弗雷德。所有人都喜欢阿尔弗雷德。”死亡之后紧接着新人的登场,没有哀悼,没有追思,甚至连一句过渡性的感慨都没有,他的孤独没有获得文学性的渲染,他的绝望没有获得哲学性的升华,他只是“扎进去”了,然后被替代了。

乔西·比林斯之死则引入了另一层维度,文学与现实的讽刺性错位,蒙特利拥有“悠久而辉煌的文学传统”,居民们“满怀愉悦与荣耀地记得”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曾在此居住,当这位伟大的幽默作家去世后,居民们发现他的内脏被狗叼了出来,法国来的医生被迫“捡起所有内脏,反复清洗,尽量清除了上面的沙子”,还自费买了铅盒将它们与棺材一同下葬。居民们对文学大师的敬畏,实则充满了反讽: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文学名望的体面,是“蒙特利可不会容忍文学大师遭受那样的对待”的集体荣誉感,而非对死亡本身的理解。清理内脏、装入铅盒、重新下葬——这些动作与霍拉斯的鱼粉之死、威廉姆的冰锥之死形成鲜明对比,同样是死亡,乔西·比林斯获得了仪式性的尊重,但这种尊重并非出于对生命本身的敬畏,而是出于对“文学传统”这一抽象符号的维护,而所有死亡,无论有无仪式,最终都无法改变活着的人必须继续活着这一事实。

医生的海滩发现是全书最令人心悸的死亡场景,却仍然被包裹在克制的叙事外衣之下,他在退潮后的滩涂上采集小章鱼与石鳖,拨开长满海草的石头,“整个人随即都僵住了。一张女孩的脸仰望着他。”这是陌生人的尸体,无声无息地躺在潮间带,仿佛大海在退去时遗落的一件物品。医生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显露出任何戏剧性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僵住,然后恢复行动,当他将消息告诉另一个陌生人,对方兴奋于发现尸体可能带来的奖金时,医生转身走开,只留下一句:“你去领奖金吧,我不要。”“我不要”包含了多重意义:他不要金钱的奖赏,不要将死亡兑换成利益;他不要对死亡的围观与消费,不要将一具陌生的女尸变成谈资或新闻;他也不要那种站在道德高地上表达悲悯的姿态。斯坦贝克选择了让医生抽身离去,仿佛这场死亡只是采集标本过程中的一个意外插曲,这正是《罐头厂街》一以贯之的美学原则:死亡不必被歌颂,也不必被哀悼,它只需要被看见,然后被允许过去,就像潮水会淹没有过的足迹。

编号:C54·2260606·2502
作者:【美】约翰·斯坦贝克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9年03月第一版
定价:35.00元当当14.60元
ISBN:9787020147243
页数:176页

当死亡被去神秘化,活着便获得了另一种质地,斯坦贝克笔下的人物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们甚至不符合任何文学谱系中“小人物”的经典形象。李忠是整个社区的经济支柱,每个人欠他的钱,他却从来不催债,只是对方欠款积得太多时不再允许赊账,他将仓库从霍拉斯手中接过来,送酒,办葬礼,送洗衣篮的日用品,然后在烟柜后面垂下“善良的棕色眼睛”,“满心沉浸在中国式平静而永久的悲伤中”。他就是罐头厂街的心脏:他不评判,不惩罚,不拯救,只是持续地在那里,持续地让欠债者感到一种不必言说的压力,持续地用“老网球鞋”和“洗衣篮”维系着这条街上最古老的经济关系:信任。而信任,在罐头厂街的语境中,比道德更可靠,比法律更有效。

麦克和他的同伴们更是斯坦贝克投给主流社会的一枚复杂而温柔的手雷,他们住在废弃的生锈管道里,将仓库命名为“宫殿旅舍烤肉馆”,他们没有家庭,没有钱,活在“食物、酒精和个人满足”的简单坐标系中,主流社会的目光将他们钉在“废物、污点和乞丐”的标签上,骂他们是“小偷、无赖、乞丐”,然而斯坦贝克坚持称他们为“德行、典雅与美的化身”。在一个“为了寻找食物,恐惧饥饿的人在争夺中吃坏自己的胃;为了得到爱,缺爱的人在渴求中毁掉了自己身上所有可爱的部分”的世界里,麦克一伙人反而保存了某种未被异化的完整性,他们不争夺,不渴求,不毁掉自己身上可爱的部分,他们坐在管道上晒太阳,在锦葵草丛里晃着双脚,悠闲而富有哲理地讨论“感兴趣又无足轻重的话题”,他们是唯一不参与这场疯狂竞赛的人。当整个蒙特利都在为了生存而扭曲自身时,他们选择退回到生存最朴素的状态:饿了就找食物,困了就睡,孤独了就聚在一起喝酒,他们不积累,不攀比,不计划未来,他们的“懒惰”不是道德缺陷,而是对疯狂世界的一种非暴力不合作。他们偷东西,但偷的是罐头厂的废料、李忠店里的零星杂物;他们骗人,但骗莱德·威廉姆斯加油时用的是医生的字条,他们的谎言附着于真实的善意之上;他们是寄生虫,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寄主。

朵拉的形象则进一步丰富了“普通人”的中间地带,她开妓院,却恪守诚信,“服务价格统一,不卖烈酒,不许客人在她的地盘上大声喧哗或举止下流”,她的妓院是“严厉而庄重的”,是“稳定可靠、口碑良好的俱乐部”。妓院如何能“庄重”?如何能“稳定可靠”?斯坦贝克正是在这种看似悖论的表述中,拆解了道德判断的简单二元,朵拉的妓院之所以庄重,是因为它遵循规则;之所以可靠,是因为它不欺骗。她提供了罐头厂街的男人们所需的一种社会功能,并且以一种比主流社会的许多“合法”机构更加诚实的方式履行这种功能,当当局一面说她的生意不合法,一面又要求她为这不合法生意交税时,朵拉所处的荒谬境地恰恰暴露了“合法”与“非法”背后的权力逻辑:法律允许自己被利用来盘剥,却不允许被盘剥者拥有任何尊严,朵拉的不同之处在于,她毫不动摇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哪怕这种尊严建立在社会共识所鄙视的行业之上。医生是整个罐头厂街的哲学、科学与艺术源泉,却也是最孤独的人,他在流感爆发时四处奔波,“给人量体温、发药,四处借送被褥,甚至还要把一家的食物分给另一家”——他没有医生执照,但罐头厂街所有人都找他看病。医生代表了知识与善意的结合,但他的善意从不张扬,他教海瑟采集标本,给弗兰基剪头发除虱子买衣服,为聚会后的狼藉默默贷款偿还,他是罐头厂街的唯一知识分子,却从不居高临下。他的孤独恰恰源于这种双重身份:他是这群“普通人”中的一员,又因为拥有他们不具备的文化资源而与他们保持着不可消除的距离,他可以在潮池中与他们并肩工作,却无法真正融入他们那种无忧无虑的集体性。

斯坦贝克通过这群人物,构建了一种既非乌托邦亦非反乌托邦的中间地带叙事,罐头厂街不是天堂,它有恶臭、有噪音、有垃圾、有贫穷、有死亡;它也不是地狱,它有诗、有光、有梦、有习惯、有乡愁,它只是“普通人”的居所。而这些普通人最珍贵的品质——李忠的信用、麦克一伙的自由、朵拉的原则、医生的善意,恰恰是主流社会在“成功”的竞赛中不得不抛弃的东西,这正是斯坦贝克借医生之口说出的那段全书的道德核心:“我们所欣赏的那些品质:善良慷慨、心胸宽广、诚实、善解人意、富有同情心,在我们的系统里,这些品质往往伴随着失败。而我们为之不齿的那些品质:敏锐、贪婪、物欲、卑鄙、狂妄和自私,它们都标志看成功。人们一边欣赏前一种品质,一边追求后一种品质所带来的结果。”这是斯坦贝克对整个大萧条时期美国社会的病理诊断,经济系统鼓励自私与贪婪,道德系统却歌颂善良与慷慨,两者之间的裂缝制造了无数“失败的好人”与“成功的坏人”。罐头厂街的普通人们属于前者,他们在社会评价体系中是失败者,但他们拥有主流成功者为了成功而牺牲掉的人性品质。

然而,这种翻转并没有导向廉价的乐观主义,罐头厂街并非世外桃源,它的居民虽拥有道德上的优越性,却无法逃脱物质层面的贫困与脆弱,邪恶之墙在城市中不断筑起:高尚的夫人们聚集起来要求关闭妓院,保护下一代;警察随时可以将麦克一伙投入监狱;银行不会因为医生的善良而免除他的贷款;冰冷的铁轨不会因为埃尔默·莱卡提是个好人而避免截去他的双腿,善良慷慨并不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保护,它甚至可能让人更加脆弱;麦克一伙为医生举办的生日聚会最终演变成暴力冲突,玻璃碎了,桌子翻了,书籍散了满地,他们的善意没有得到善报,反而被扭曲成“恶毒的破坏”在坊间流传。故事的传播过程揭示了大众叙事的残酷机制:真相被过滤,动机被污名化,意图被恶意解读,麦克他们的名誉一落千丈,没有人记得这场聚会原本的善意。斯坦贝克没有为此提供任何救赎性的转折。

全书最后的地鼠寓言,则是这一哲学的最深刻凝练,那只在罐头厂街空地锦葵草丛里安家的成年地鼠,找到了“最完美的生活地点”:深绿脆甜的锦葵,软黑含粘土比例刚好的土壤,干净结实的小耳朵,漆黑如针头的眼睛,健壮的前爪,油亮光滑的棕色毛皮,它挖了宽敞的大开间、四个紧急出口和防水洞,储存了完美无瑕的锦葵茎,等待着雌性的出现,期待着“一代又一代的家庭”和“成百上千的子孙”。它在洞穴边深情呼唤,始终没有雌性出现,最终,它“不得不离开了这个地方”,往山上挪了两条街,住进了一座“开满大丽花的花园里”。这是一个关于改变的寓言,关于希望的重置,关于对更好生活的朴素信念,然而寓言没有结束于此,“那儿的人每天晚上都设下捕鼠陷阱。”这只地鼠离开了罐头厂街的完美地点,寻找新的可能性,却进入了人类设下的死亡陷阱,它放弃了已有的安稳,却未能获得想象中的幸福。

地鼠没有做错任何事,它只是遵循了生命最本能的需求,繁衍与延续,然而世界并不回应生命的呼唤,世界只布下陷阱,斯坦贝克将这只地鼠的命运置于全书末尾,让它成为罐头厂街全体居民的象征:他们都在某个完美或不完美的地点等待,都在呼唤,都在迁移,都在寻找,而外面的世界,那个由秩序、法律、道德、成功学构筑的世界,在每个路口都设下了陷阱。也许罐头厂街的每个人都是那只地鼠,他们品尝了生活灼热的滋味,既包含绿色金色酒杯的欢愉,也包含“最为洁白的永恒之光”的离去,但是他们又不同于地鼠的等待和迁移,斯坦贝克没有许诺痛苦之后必有救赎,没有许诺善良终将战胜邪恶,没有许诺迁移必达美好,他许诺的只有一件事:生活将继续,无论以何种形式,就像医生朗读的那首诗,到如今,我们都已经尝过,到如今,我们都还在举起酒杯,再次“让故事自己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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