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4《雅典政制》：人民成为一切的主人
当他们完成他们作为陪审官的法律职务时，他们便在抽签指定的那一组领取他们的酬费……
这是著作的最后一句话，完成职务、抽签、领取稿费，亚里士多德用细节描写了陪审官履行自己职责的过程，而这个细节的鲜活性就体现了这一宪法是正在实行的，是在“进行时态”的，“现行宪法的形式如下”，他事无巨细地列出了宪法的各项规定：十八岁拥有公民权、丁男的规定、官吏的选举和任用、议事会的选举权力、官吏的审判、四十人之官的组成、民众会的权力、执政官的任用、公职津贴的规定、法庭审判的程序，等等。作为现行的宪法，亚里士多德的态度是欢迎和用户的，这主要是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宪法标志着“人民使自己成为一切的主人”，一方面是人民通过自己的努力恢复了民主，改变了在这之前三十八人和十人的僭主政体，另一方面，人民成为了执掌政府的主体，人民拥有了权力，也用这种权力来处理任何事情，“甚至议事会所审判的案件也落到人民手里了”，这对于雅典政体制来说，就是人民真正时代的来临，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这就是“多数人”拥有权力的时代，这就是民主政治更为发达的时代，这就是公平合理的时代，“因为少数人总比多数人更容易受金钱或权势的影响而腐化。”
“雅典政制”，其中的“政制”也是“宪法”的意思，“政制”更多指的是更宏观的政治制度，而“宪法”则指各阶段具体的宪法，或成文，或不成文，通过介绍雅典不同时期的宪法，勾连起更全面、更宏观的“雅典政制”，亚里士多德显然是在著述一部雅典宪法史——这本书可以更直观地称为“雅典政制史”。之所以突出的是史料价值，一方面亚里士多德就是按照“历史”的方式写作的，除了雅典各个阶段的宪法之外，他还在书中引用了许多原始材料，比如梭伦的哀歌，克勒斯塞涅斯时期“部落不分彼此”的成语、民间歌词，以及希罗多德、修昔底德著作中的句子，具有很大的史料价值；第二，当现行的宪法被实行，亚里士多德完成了自己的“宪法改革的一览表”，然后回顾了历年来的宪法变更，而这次就是第十一次变更。引用的史料性，宪法变更的历史，使得这一部著作和亚里士多德另一部政治学著作《政治论》明显不同，《雅典政制》构建宪法发展历史之外，基本上没有太多关于政治的观点。
这是不是意味着亚里士多德刻意“回避”了对宪法改革和政治之间关系的阐述，或者当他表态“人民”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意义之后，认为这是最民主的宪法，从而不再对雅典政治进行批判？在本书最后的“后记”中，译者将亚里士多德看成是“中庸奴主阶层”，书中对克利嗡的贬低和对塞剌墨涅斯的褒扬就是这种政治立场的表现。本书1950年代译成中文，译者对亚里士多德政治立场的定位明显具有时代局限性，的确，亚里士多德在书中主张中等阶级能够强大起来，而中等阶级就是奴隶主阶级，他就是针对当时自己代表的奴隶主阶级中各阶层之间的力量对比，从而提出了一个如何使得政权巩固的原则和具体方案，所以在书中，亚里士多德让中等阶级强大起来的目的，是为了使富有的自由民和贫苦的自由民都不走极端，也就是说，中等阶级是一个在政治中极其重要的平衡力量，而这就是他所说的“人民”和“民主”。
亚里士多德立足当下，对雅典历史上的宪法变革进行了梳理，译文立足当下，对亚里士多德的政治立场提出了批评，它们都构成了历史和现实的某种微妙关系，而这本著作的发现也体现着这样一种微妙关系：1880年的时候，在埃及沙漠中发现了两小页破损的纸草，经学者鉴定，这就是《雅典政制》抄本的一部分，是公元前四世纪的东西；1890年，图书管理员刻泥嗡在不列颠博物馆从埃及得到的纸草卷中认出有四页是抄本的内容；1891年，刻泥嗡公布了纸草的影本和附有序言和注释的原文印本；两年之后珊底斯发表了一部经过修正的原文；而在1903年，刻泥嗡为柏林皇家科学院修订的版本公布，他将纸草第四卷的断片进行了推断整理，成为连续的原文，1920年，他的最后版本在牛津发表。所以《雅典政制》发现也仅仅只有一百多年时间，而这本成于公元前四世纪的书尘埋于岁月之中最后得以重见天日，无疑丰富了雅典政制史。
英译本译者汉克拉在序言中则溯源到了《雅典政制》在亚里士多德全部著作中的地位，他认为《雅典政制》在亚里士多德著名的《尼各马可伦理学》中被提出，在《尼各马可伦理学》最后关于“幸福”的讨论中，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对立法学的需要”，而这就是他的“政治学引论”，“所以，我们必须首先有一种亲近德性的道德，一种爱高尚[高贵]的事物和恨卑贱的事物的道德。”在他看来，多数人服从的是法律而不是逻各斯，法律就是一种道德的体现，这样的道德就是“有关人的整个一生的法律”，通过法律建立制度，有好的法律才能产生好的制度，所以他提出“立法学”的问题，“我们最好自己把它与政制问题一起来考察，从而尽可能地完成对人的智慧之爱的研究。”亚里士多德列出了最初的纲要：对前人的努力作一番回顾，然后根据政制汇编考察是什么毁灭城邦，又是什么保存了政体，什么原因可以让城邦治理良好，又是什么原因让城邦治理变得糟糕，“因为在研究了这些之后，我们才能较好地理解何种政体是最好的，每种政体在各种政体的优劣排序中的位置，以及它有着何种法律与风俗。”亚里士多德列出的三个步骤就是关于立法学的的初步纲要，而之后的《政治学》就是按照这一纲要进行著述的，而这一本被发现的《雅典政制》也可以看成是这一纲要更为简要的历史提纲。
| 编号：W41·2260415·2471 |
在这样构建幸福的伦理学目的下，亚里士多德尽管在这本书中很少有政治观点，但是在对历史的梳理中也隐含着他的政治表达。这本发现于100多年前的《雅典政制》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残篇”，即从“赫剌克勒得斯作品摘要的篇首部分”，赫剌克勒得斯在公元前二世纪编写了一部称为“历史”的书，其中就有“雅典政制”的引文：断片1提到了爱奥尼亚人的祖先伊嗡建立了雅典的王者政府；断片3则提到了在纷争中塞修斯完成统一，建立了平等一致的全民会议；断片4就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塞修斯是倾向于庶民的第一个人，而且放弃了君主制政府”；断片5则明确提到了“雅典政制”，亚里士多德在其中说到了塞修斯制定的宪法，“他们依一年四季之例结合为四部落，每部落又分为三区，共得十二区，有似一年的月数，这些区被称为三一区和胞族；每一胞族有氏族三十，有似每月的日数，每一氏族则包括三十人。”断片6至8介绍了塞修斯被吕科墨得斯摔落悬崖而死、科德律斯族人之一希波墨尼斯为消除耻辱将他女儿和通奸的人一起处死、库隆图谋僭政被墨加克勒斯党徒所杀。
“赫剌克勒得斯作品摘要的篇首部分”作为残篇的重要作用除了为亚里士多德的《雅典政制》提供证明之外，其中提到了伊嗡的王者政府和塞修斯的庶民身份，在雅典政制史上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他们的思想中就有一种民主观念。断片之后则是“抄本”，而抄本则从“弥隆的起诉”开始，之后贵族和群众之间发生了党争，雅典走向了寡头政治，贫民是富人的奴隶，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贫民如果交不起地租就要被捕，借款必须用债务人的人身为担保，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奴隶的这种地位就是宪法中“最残酷和苛虐的部分”。而德拉科根据这种情况制定了新的法典，其中规定，“凡能自备武装的人有公民权利”；“议事会议员由公民集团中抽签选举”；“一个人如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便可向阿勒俄琶菊斯会议提出申诉，说明他所遭受的这种不公正待遇所违反的法律。”但是没有在本质上改变多数人对少数人的统治，没有改变贵族和群众之间的矛盾，也没有改变持续不断地党争。
也正是在这一历史关头，梭伦出现了，“梭伦就门第和名誉而言，皆属一等，但依财富和地位而论，则仅属于中等阶级”，这是亚里士多德对于梭伦为人的评价。当各派选择梭伦为调停人和执政官，把政府委托给他，“我注目凝视，而悲哀充溢着我的心，这爱奥尼亚最古老的地方竟至陷于绝境，——”亚里士多德引用了梭伦的“哀歌”，在哀歌里，梭伦以仲裁者的身份劝告斗争各方停止纷扰，也劝告富人不要贪得无厌。梭伦成为政事的领导之后，制定了法律：禁止以人身为担保的借贷，下令取消公私债务，这就是让人民卸下重担的“解负令”；依照以前对人民的划分，按照财产把人民分成四个等级，各等级指定相应的官职；国家的官职先由各部落分别投票预选候选人，然后就这些候选人中抽签选举；发生内争的时候，公民不能袖手旁观，否则将丧失公民权利，无法成为国家的一份子……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梭伦的改革是一次民主改革，他认为宪法体现了三大民主特色：
第一而且是最重要的是禁止以人身为担保的借贷，第二是任何人都有自愿替被害人要求赔偿的自由，第三是向陪审法庭申诉的权利，这一点据说便是群众力量的主要基础，因为人民有了投票权利，就成为政府的主宰了。
梭伦是出色的人民领袖，梭伦的改革是一次民主性质的改革，这是亚里士多德对他的高度评价，但是之后很多人来找他，也有人批评这部法律，梭伦声称这部法律要维持百年，但是在现实面前他选择了离开，远行去了埃及，而且声明十年之后将不再回来。梭伦是雅典民主政治的开端，而在之后的僭主政治中，珀西斯特剌图斯是温和派的代表，“在人们说到他的一切事情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倾向人民，性情温厚。”而他制定的宪法也称为“温和的民主”，其中涉及建立僭主政治的一条是：“这是雅典的法令和祖宗原则：任何人为了达到僭主统治目的而起来作乱者，或任何人帮助建立僭主政治者，他自己和他的家族都应被剥夺公民权利。”在僭主政治被推翻之后，克勒斯塞涅斯所制定的宪法则比梭伦的改革更民主，“部落无分彼此”，这句谚语就代表了一切，亚里士多德的评价是：“由于这些改革，宪法就比梭伦宪法要民主得多；当僭主政治时期，梭伦宪法曾因不用而被人遗忘，克勒斯塞涅斯则以争取大众乐从为目的，制定了另一个新的宪法，其中包括贝壳流放法。”与宪法同步，国家的民主政治也逐渐发展起来。
但是希波战争的爆发中断了这一民主推进的步伐，议会控制宪法、党争加剧、争夺海上霸权，尤其是珀里克利斯去世之后，“人民头一次采择在高尚阶级中间并无善良声誉的人来做领袖”，西西里灾难发生之后，民主政治彻底被抛弃，权力落在了四百人政府手上，这也使得雅典进入到了寡头政治时代。直到塞剌墨涅斯被除掉之后，里农成为了领导者，他恢复了民主政治，之后三十人和十人的僭主政体建立，而婓利和拜里厄斯归来后建立的宪法，就让人民成为控制国事的主人，而这也就是亚里士多德立足当下的宪法，它是人民的宪法，它是民主的政治，它是雅典政制经历了王者政治、僭主政治、寡头政治之后的伟大变革。在民主政治实现了的今天，亚里士多德再次回过头梳理了“雅典政制史”的演变历程：
在伊嗡和他的同伴定居于雅典之后，最初产生了原始的宪法组织，因为这时才第一次将人民分为四个部落，并选任部落之王。第二个宪法，亦即具有宪法特点的后来继续发生的第一个，是塞修斯时代所发生的改革，这种改革和王政时代的宪法已略有分歧了。在这以后，到德拉科时代，又有一次改革，那时公布了一部法典。第三次是在内战之后的梭伦时代，从这时候起，民主政治才开始。第四次是珀西斯特剌图斯时代的僭主政治。第五次是继僭主政治推翻之后的克勒斯塞涅斯的宪法，它比梭伦的宪法更为民主。第六次是波斯战争之后的改革，那时阿勒俄琶菊斯议会又当权了。第七次是阿里斯忒得斯草创而由厄斐阿尔忒斯完成的改革，那时厄斐阿尔忒斯把阿勒俄琶菊斯议会推翻了，而因人民领袖故，这时国家为着海上霸国造成了许多错误。第八是四百人统治的建立。而第九，在这之后，是民主政治的恢复。第十是三十人和十人的僭主政体。第十一是从费利和拜里厄斯归来后所建立的宪法，延续至今的宪法就从这时开始，人民大众的权力一直在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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