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3《河的第三条岸》:守着生活的全部行囊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看向镜子,却没有看见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镜子》
镜子是反射,镜子是反映,镜子在反射和反映中看见自己,但是为什么当“我”看向镜子时,却没有看见我?那是一片平滑、空荡、开阔的镜域世界,像清澈的水,像散射的光,但是“我什么也没看见”,而之所以没有看见“我”,是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在明亮光滑的空无之中,连我的眼睛都没能映现。
一个是站在镜子前面的我,一个是在镜子里面的我,我和我形成的镜像,它一定是客观存在的,当若昂·吉马良斯·罗萨以镜子为中介,构建真实的我和镜像中的我的平行关系,却又在我的震撼中取消了映现的镜像关系?为什么取消?“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发生的是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奇迹。”镜子具有某种超验性的本质,发生的事实并非在镜子中发生,未发生的事实也并不一定在镜子中成为空无,甚至当没有发生的时候,镜子里却发生着我们看不见的奇迹,这是罗萨构建的关于镜子的第一重叙事:在远古时代,人类因为迷信而对镜子新生恐惧,认为人的倒影就是灵魂,当他们第一次面对照相机,然后看见了拍出来的照片,认为自己的灵魂被镜子“摄”走了,所以第一重叙事对应的是对镜子的抗拒和抗拒后面的害怕,而这个对于镜子超验性本质的不安带来的是“我”的面具性存在:“我们每个人似乎都与某种特定的动物相似,总让人联想到它们的面目,这是事实。”
不是什么轮回转世,不是什么生物遗传,而是一种面相学,“然而,根据面相学,我的下位分身是——美洲豹。”面相学背后是镜子的面具功能,当我看不见镜子,是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取消了眼睛的在场就是取消了镜像本身,我就成为了带着面具的存在,它以面相学的方式构建了自我的分身。而面具本身就是对“看见”的质疑,这种质疑的真正本质是镜子到底是不是一种忠实和诚实的反映,这就是罗萨构建的镜子第二重叙事:镜子有“好”镜子,有“坏”镜子,有美化你的镜子,有丑化你的镜子,那么如何有诚实的反映?看见而看不见,眼睛和眼镜之间隔着无限远的距离,“当眼睛对上眼睛,我才知道:人的眼睛是没有尽头的。”没有尽头的眼睛破坏了镜子的忠诚度,而这种质疑本身就是对所谓规律和逻辑的怀疑,“眼睛就是混淆的门户”。罗萨之所以构建镜子的第二重叙事,从面具说转向怀疑论,他说针对的就是科学和理性,而《镜子》本身就构建了这种质疑的双面性:“若你愿意听我讲,我便讲给你听。”当“我”不断叙说着镜子,“我”的对面就站着一个“你”,而我之于你,就是之于一面科学的镜子,“啊,我的朋友,人类总是不遗余力,非要为这个痉挛的世界找寻些许规律与逻辑,可总有某种事物或某个人,会从一切当中凿出缝隙,以此来嘲笑我们……那然后呢?”
“在下斗胆,作为你新交的朋友,但也是你在对科学的热爱中歪打正着、摸爬滚打、四处碰壁时的同路人,还望你不吝赐教。好吗?”但是,当我一个人在叙说,当我没有和对面的你对话,本身镜子的功能就被取消了,这种取消也是对建立在科学和理性基础之上的规律和逻辑的取消。那么当镜子的诚实性被取消,它又将去往何处?“我”讲述了一次个人的遭遇:经历了一场深重的苦难之后,我在镜子中看见了极其微弱的、类似光亮的东西,“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虚弱地闪烁着,一点点挣扎着发射出光线。”起先是看到了轮廓,然后是“半张脸”,之后那张脸就像“一朵诞生于深渊的远洋浪花”,那是一种小孩的脸,小小孩的脸。这是我经历之后的看见,它是虚弱的,但却像光一样闪烁,它是生涩的,但是慢慢露出了轮廓,而这也就完成了“面对面”的展示,我找到了我自己,我看见了我自己——以小孩的方式。
| 编号:C62·2260415·2472 |
《镜子》可以看做罗萨对自我的寻找寓言:最初看不见的神秘是一种面具的存在,人类有着动物的面相,我就是动物的分身;眼睛混淆了一切,人类就是在所谓科学和理性之中反而走向了规律和逻辑的反面;最终在苦难之后看见了孩子的自己,像那道光一样挣扎着映照出真实的自己,而且充满了希望。这是一个从退化到动物、进化到科学都被否定而寻找到的第三条道路,那就是回到自己的孩子状态,自然、天真、对一切充满好奇,又不让自己被一切覆盖——当看见孩子的那张脸,这是真正的退化还是进化?《我舅是美洲豹》,这篇小说无疑是罗萨关于人类分身的一个寓言,全篇只是一个“我”在讲述,他的语言混杂着葡萄牙语和图皮语、有意义的人类言语和无意义的动物叫声,充斥着语气词、拟声词、倒装、重复、省略,夹杂着语法变位、重音、拼写的错误,这种混杂状态也正是人和美洲豹大分身和合身:他有时说自己是荒野猎豹人,把这里的美洲豹都杀死了,而且吃了它们的肉,卖了它们的皮毛,这无疑就是人类的行为;因为杀了这么多美洲豹,“我做的孽,我自己受,我这就是遭报应了,因为我杀了那么多美洲豹,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这是人类对动物猎杀的罪恶;有时则说自己的舅舅就是美洲豹,而且美洲豹就是家人,“我就是美洲豹……我——美洲豹!”而且,“您有那玩意儿不——那叫啥来着,镜子,是这么叫的吗?”在镜子里盯着自己就是学会了和美洲豹对视,才能不害怕,“豹子知道您是谁,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
杀了美洲豹的猎人,和美洲豹是家人的分身,混杂的世界里我不是美洲豹、我又是美洲豹,分身和合身并不是简单的面具说,罗萨指向的是对社会的另一种批判,白人父亲带他到传教士面前,给他受了洗,给他取了名字,但是,“我不喜欢他们”,我也不需要名字,然后我就逃了出来,“我变成了大豹子”,长出了爪子,开始了嚎叫,喜欢那只叫玛利亚-玛利亚的母豹子用舌头舔我的手。但是在这里,我又变成了猎人,我为了卖皮子生活下去,杀死了这里的豹子。逃离人类社会,逃离白人父亲,逃离宗教,但是当我反人类的时候我依旧是一个人,而当我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又要猎杀豹子,但是无论是对人类的逃离还是对豹子的杀戮,都是一种退化,而这种退化构建的是一种原始、野性和暴力的世界:“我躺在黏糊糊的血泥里,爪子上红红的,全是血。”我杀了豹子,我杀了黑哥们,而对面听我讲述的雷穆阿希也拿起了枪,“喂,喂,您是个好人,别这样对我,别杀我……我——我是马昆科佐……别这样,别……嗯嗯呜……咿咿哎!……”在我的哀求中,我即将成为了人类的猎物,我即将变成猎人想要的豹子。
我杀了豹子,猎人杀了我,这种分身的经历不正是一种镜像?我是人类还是豹子,我是杀人者还是被杀者?看不见的镜子混杂了一切,既看见了内心的恐惧,也看见了社会的暴力,这就是退化的世界。《我的东家塔兰唐》不正是一个被看见的罪恶世界?若昂·德巴罗斯·迪尼兹·罗贝尔特斯老爷是个疯老头,他的计划就是:“我要干翻这个世界!”他被亲戚驱逐,却又实施新的计划,他获得了自由,却又成为了魔鬼,“今天是个圣徒节”,在圣徒节杀人,不再是那个骑士塔兰唐,这就是一个完全退化的世界里,它疯狂,它暴力,而最后,“他蜷缩得那样厉害,变成小小一个,却又那么清晰,安静得好像一只空杯子。”具有骑士精神的骑士塔兰唐只不过是一个面具而已,就像成为美洲豹一样,分身而异化,异化而暴力。《无事生嚣》更是一个关于面具的寓言,一个人爬到了棕榈树的最顶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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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萨:人的眼睛没有尽头 |
这无疑是一种疯狂,他在树上喊:“我从不认为我是人!……”他对人群说:“你们对我的了解全都是谎言!”然后他高声狂叫:“生活绝无可能!”最后他脱光了衣服,“斗争万岁!自由万岁!”这样的疯狂是一种病态,“树上那个人,无论他是不是政治家,是健全人或精神病人,究竟是如何做到在那上面坚持这么久的?”但是真正病态的是让他戴上各种面具的整个社会:“一棵棕榈树到底是一棵棕榈树,还是一棵棕榈树,抑或是一棵棕榈树?”这是哲学家的发问;阿达尔吉索和我是实习医生,我们想要怎样把他抓回来;而当他谩骂着地下的人,有人称他是“煽动家”,还有人爆发出欢呼声,说他“真是天才”……所有人都在给他命名,所有的命名都是给他戴上的面具,他是谁?他为什么发疯?他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当他脱掉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是那个“真实的自己”?以及,最后死了,“然后,他从双脚之间捡起了灵魂,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挺直了身躯,赤裸而果决。”而人群也慢慢散去,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就像阿达尔吉索,“然后他进了城,吃虾去了。”
无论是变身豹子的杀人和被杀,还是变成疯子的面具和死亡,已经没有了真实,没有了逻辑,《达戈贝兄弟》更是一个反逻辑的故事,达戈贝兄弟中的老大是最坏的那个,几乎没人敢惹,但是他却被老实人利奥若尔热开枪打死了,人们都在猜测其他三位兄弟什么时候会杀死利奥若尔热,“等葬礼一结束,是的,他们就会立马逮住利奥若尔热,然后干掉他。”这不是猜测,这是一种必然,杀死了老大,兄弟要复仇,这就是逻辑,这就是规律,但是在葬礼上他们没有动手,利奥若尔热加入抬棺人的行列,他们也没有反对,安葬了之后他们也没有行动,最后其中的多里康说道:“小子,走你的吧,回去歇着。其实我那去了的大哥才真是该下地狱的魔鬼……”没有杀戮,没有复仇,没有暴力,也没有了逻辑和规律。《索罗科,他母亲,他女儿》也一样,当索罗科将他患病的母亲和女儿送上列车,目的是是收容所,疯病的他们将在那里得到救赎,但是留下的索罗科会干什么?“他变得十分奇怪,似乎马上就要失去自我,不复存在。好像他的灵魂溢出了边界,超越了认知。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又有谁能够想到呢?”似乎一切都要在逻辑和规律中重建索罗科的生活,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唱起了歌,歌声高亢洪亮,但仅仅是在自顾自地唱——唱的就是那首疯疯癫癫的歌,先前两个女人已将它唱了一遍又一遍。他唱啊唱,唱个不停。”他唱母亲和女儿唱过的歌,但不是疯子唱的歌,而是失去了他们的男人唱的歌。
似乎在出乎意料之中,索罗科又找回了自己,在这里罗萨仿佛开始构建镜像的第三重叙事:回到成为小孩的自己,这在《快乐的边缘》和《顶端》中表现出来。小男孩跟着舅舅和舅妈去巴西利亚,他对于这次旅行很是兴奋,这种兴奋让他快乐,“一切事物必得事先保持陌生和未知,才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恰如其分地发现。他快乐地飘浮在半空。”陌生和未知构建的快乐,就是属于孩子的快乐;但是当他看见了森林,看见了火鸡,陌生和未知没有了,但却拥有了“无比迅捷、伟大而漫长的一瞬间”的快乐;后来火鸡死了,城市被机器统治,他的快乐慢慢消失了;但是他又发现了萤火虫,“它那样小,在空中只是一刹那,便高高地、远远地离去了。”这又变成了快乐,是“偶然的快乐”。陌生是快乐,未知是快乐,一瞬是快乐,偶然是快乐,种种的快乐只属于这个小小的孩子。《顶端》几乎和《快乐的边缘》一样,小孩子跟着舅舅舅妈离开了自己家,他乘坐飞机,他来到城市,他看见鸟儿,但是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并不是单纯对快乐的寻找,因为他的妈妈们病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妈妈快点好起来,“唉!妈妈要健健康康的,什么病也没有,因为妈妈出现的地方本应只有快乐。”他在期盼中看见太阳升起,看见树枝的顶端覆盖着光芒,看见巨嘴鸟在飞翔,终于舅舅接到了电报,妈妈的病好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也许这才是经历了波折带来的快乐,也许这才是罗萨构建小孩子的自我背后真正的意义,“小男孩的微笑似有若无:这些微笑与谜团,都是他自己的。生活正迎面而来。”这就是成长。从“我舅舅是美洲豹”的分身镜像,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具镜像,罗萨最后寻找的是“生活正迎面而来”的成长镜像,而这个自我也是《河的第三条岸》中的那条有形无形的岸。本分老实的父亲突然有一天做出了一个决定:制作了一条独木船,然后划到了水中央,“他要永远待在那条独木船里,再也不下船。”按照他制作独木船的设计,至少能在水里生活二三十年。父亲有家人,有主事的妻子,有儿子和女儿,但是他毅然离开了这个家:舅舅来帮忙种田做买卖,老师给小孩子上课,母亲找来神父为父亲驱魔,还来了大兵吓唬父亲,但是父亲依然在独木船上,依然没有回家,甚至在姐姐结婚、生下孩子重要日子,父亲也没有现身,后来姐姐和丈夫离开了,哥哥离开了,母亲也搬走了,“父亲的独木船在远处穿行,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清。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跟任何人搭话。”
父亲建造了独木船,然后生活在独木船上,在河中央其实就构成了“河的第三条岸”,一条是我们生活的此岸,它是现实,一条是被河隔开的对岸,它更像是一种看不清的未知,而在现实的此岸和未知的彼岸之间,是第三条岸,它是父亲和他的独木船,是独木船构建的生活,是远离现实和未知的存在——既不在现实里,也不再虚幻中,既是看得见,也是看不清,既无法抵达,也不是隔绝,这便是罗萨在分身镜像、面具镜像之后的成长镜像:它在“我”的看见中投射了一种成长的寓言。只有我留在这里,“守着生活的全部行囊。”然后我也开始老去,我没有成家的打算,当我长出了白头发来到岸边,向着父亲的方向喊话,“父亲,您老了,已经尽力了……您现在可以回来了,不用再……您回来吧,让我来,就现在,或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您肯,我都愿意过来替您,替您上船!……”一种对“河的第三条岸”的接替和继承,但是当他划着船向我驶来,我却怕极了,我转身跑掉。
我没有成为“河的第三条岸”,没有完成一种真正的成长,“我是过去未能成为之人,是将来永远缄默之人。”只有当我真正走向死亡的时候,我才成为了“现在之人”:我希望他们把我放入小小的独木船上,然后放到两岸间永不停歇的流水之中,过去是一条岸,将来是另一条岸,现在是“河的第三条岸”,像孩子一样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光,看见了生命,看见了自己,“那流下去的、流出去的、流进去的,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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