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3《湖畔春晓》:如何让一条鱼上树

一列火车疾驰而来,另一列火车也疾驰而来,它们相向而行,终于事故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在巨大的碰撞中世界仿佛解体了,但是解体却意味着另一种能量的爆发。这是一个古典的、怀旧的、黑白的镜头,当它插入在艾比和罗格激情相吻的那一刻,具有了一种隐喻性:男女之间的情感就像两列火车的相撞一样,再也无法抵挡,即使碎裂成尘,也是一种极致的高峰体验。一部关于男女感情的电影,插入了火车相撞的镜头,这的确是霍华德·霍克斯最大胆的创意,但是这个创意蒙太奇并不只是出现了一次,在电影最后,暴雨中的艾比和罗格躺在随波逐流的睡袋里,同样是感情升华的激情一吻,火车相撞的镜头再次出现,不过这次却增加了字幕:“别错过第七集《赌徒的复仇》!”字幕之后则是不相干男女的一段对话:约翰看着冷漠的玛茜亚问:“你不该这么做。”而玛茜亚冷冷地回答:“因为电影已经结束了。”
字幕和这部电影无关,对话和这部电影无关,也没有资料显示这最后的字幕和对话是剪辑错了的镜头,和已经出现过的火车相撞相比,这的确是一种奇怪的蒙太奇,但也许霍克斯仅仅想强调一点:经过火车相撞式的激情迸发,电影真的结束了——即使意犹未尽,也只能退场了。霍克斯的插入,霍克斯的剪辑,霍克斯的提醒,都构成了一种电影的奇观,而实际上这部电影也可以视为霍克斯“奇观”电影的一种,他导演过“育婴奇谭”“字典奇谭”,导演过“猎兽奇观”,作为奇观系列,他构筑的就是一种自己开创的“神经喜剧”的类型电影,而这部电影也无愧于“奇观”的称号:罗格从来没有钓过鱼,却在钓鱼渔具公司上班,为客户推荐渔具新产品,而且还写了一本被视为经典的钓鱼手册,在所有人看来,他就是钓鱼界的专家。这是身份带来的巨大反差,不仅罗格不会钓鱼,还害怕水,不会游泳,一切和钓鱼有关的实践活动都远离他。也正是在这种反差中,故事就顺理成章朝着奇观的方向发展。
是在抢车位中结下梁子的艾比一步步揭开了他的这个秘密,罗格为了说出这个深埋在内心、从未对人讲过的秘密,选择在钢琴博物馆里投币让所有的钢琴开始演奏,然后利用钢琴声音的遮掩,对她和伊西说出了这个秘密。这又是一种反差,内心的秘密通过声音的放大甚至在被遮掩中才可以说出,而所谓说出也还是回到了不说的秘密本质。错位无处不在,在老板凯德乌里德要求他参加钓鱼比赛时,就是因为他是专家而具备夺冠的实力,对于公司来说也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为了工作罗格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但是凑巧的事,他果然夺得了冠军:他不会钓鱼,第一天竟然拿着自己写的钓鱼图书边看边钓,没想到背着的鱼竿竟然有鱼儿上钩了,而且这条鱼的重量在参赛选手中名列前茅;第二天故伎重演,鱼线挂到了树上才进入水里,不想鱼又来咬钩,在树枝折断、罗格拼命挣扎中钓得了那条鱼,成绩依然可喜;而到了第三天,岸上出现了一只熊,在熊的助力下钓得了一条大鱼,三天成绩相加,他获得了冠军,一个不会钓鱼的人,却成为了真正的冠军,一条自杀的鱼、一条上树的鱼、一条在熊的帮助下上钩的鱼,就成为了罗格夺冠制造的传奇。
| 导演: 霍华德·霍克斯 |
当然霍克斯的这部神经喜剧并不只是展现钓鱼本身这一奇观,在参加钓鱼过程中,罗格不住小木屋为选择营地,罗格的红色摩托车被熊骑走,罗格利用公司最新产品的气垫服差点淹死,罗格被打了石膏的手臂做出敬礼的姿势让退伍的菲利普少校大卫感动,以及印第安人约翰处处引用“孔子语录”,都制造了戏剧效果。而霍克斯在这部电影中,讲述的真正奇观就是他以往的主题中关于男人和女人的爱情故事,本来艾比和罗格因为占车位发生矛盾,但是在接触中,艾比喜欢上了他,所谓的奇观看上去更像是艾比设计的一系列计谋,在被女友误认而产生矛盾之后,罗格也承认自己喜欢艾比,于是最后他们在被暴雨冲到河里之后,在漂浮的睡袋里上演了如火车相撞般的激情一刻,奇观终于变成了爱情的传奇。
霍克斯创造了更多从未出现过的笑料,引入了更多让人发笑的细节,还加入了具有隐喻性的蒙太奇镜头,这的确是一种创新,而且他宣称这是“多年来拍摄最为夸张的喜剧之一,但又真实可信”,但是霍克斯似乎遇到了电影拍摄的瓶颈,“Man's Favorite Sport?”,这是电影的片名,如此直白的确压缩了一切的想象空间,就像片名一样,霍克斯似乎也到了想象的枯竭期而进入到了自我重复之中:一个不懂钓鱼的人却成为了专家,这个故事和彼得·戈弗雷1945年的电影《康州圣诞》高度相似,在《康州圣诞》中,芭芭拉·斯坦威克饰演的单身记者,没有一点厨艺却谎称自己持家有道、厨艺精湛,在大家要求她在家筹办圣诞晚宴时,她只好想方设法掩盖这个谎言,所以闹出了不少笑话,罗格也一样,为了工作而说谎,为了圆谎而掩饰,由此制造了疯癫,制造了神经,制造了闹剧。另外,罗杰边坐在石头上看书边把鱼竿放在肩头,导致鱼儿“自杀式”上钩,这一桥段和威廉·鲍威尔1936年的电影《假戏真做》如出一辙。
如果说对别人的电影进行借用,还有着某种致敬的味道,但是霍克斯在这部电影中的很多情节不是来自他人,而是来自自己,这部电影更是有着《育婴奇谭》的影子,这就是书本知识和现实知识发生冲突而带来的奇观,而且当伊西的裙子后背撕裂,罗格紧跟在她身后防止走光,这一幕不就是《育婴奇谭》里的桥段?更为关键的是,霍克斯已经翻拍了《育婴奇谭》,1948年他的第一部彩色电影《艳曲迷魂》就完全讲述了和《育婴奇谭》一样的故事,和《康州圣诞》相比更为忠实。如果说《湖畔春晓》是霍克斯第二次翻拍《育婴奇谭》,那么罗格和艾比之间的情感纠葛更像是直接套用自己两年前的电影《哈泰利》:在《哈泰利》中,尚捕猎回来发现床上躺着的是达拉丝,而罗格从酒吧回来发现床上躺着的是吃了安眠药的艾比;在《哈泰利》中,达拉丝为了接近尚唤起他的激情,故意以接吻是什么感觉引诱他,而在这里,艾比找到罗格,也提出了关于接吻的操作问题;《哈泰利》中帕吉斯告诉达拉丝尚曾经被女人伤害,所以他不会把喜欢一个人说出来,罗格似乎也是如此,女友泰格斯因为误解而离开,罗格也没有主动向艾比表白;《哈泰利》中,尚最后总结自己吵架才是真正爱情的开始,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而罗格同样这样做;《哈泰利》中,面对任务结束时的分别,达拉丝哭泣着离开,而在这里艾比也同样不辞而别……
借用他人电影中的桥段,可以说是一种致敬,但是当霍克斯不止一次将过去自己的情节借用过来,既不是对自己的致敬,也不是对作品的翻拍,而是一种自我重复,因为需要新作品问世,因为有商业的压力,因为已经有了路径依赖,甚至因为自己已经落后于整个时代,这是霍克斯灵感枯竭的表现,他也许只能在苍白中问“Man's Favorite Sport?”而无法用“如何让一条鱼上树”开拓自己的奇观领地,就像最后插入的那个无关对白:“霍克斯,你不该这么做。”得到的是已经跟不上时代的霍克斯的回答:“因为我的电影时代结束了。”

《湖畔春晓》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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