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5《世界之战》:如何自生又自灭?

他们具备超大的能力,他们拥有超强的武器,他们碾压了人类,他们制造了灾难,他们几乎以“灭绝”的方式将人类推向了末日,即使人类有所谓的军队进行抗击,但是这场“世界之战”实力悬殊,人类注定会成为被毁灭的一方。但是,为什么最后人类成为了胜利者?那些遍布地球表面的血色根须就是对人类屠杀的见证,但是却没有真正扎根,在最后出现的“波士顿”,缠绕在人类纪念碑上根须变成了灰白色,手指轻轻一捏变成了粉末,而最后一个战斗机器也在人类的炮火中轰然倒下,这宣告了这场“世界之战”的结束,它在斯皮尔伯格的电影叙事中完全以突然降临的方式发生,就像当初它的到来,那么,强大的智能生物为什么会自生自灭?
片名“War of the Worlds”指向的是不同“世界”之间的战争,一个是人类世界,另一个则是智能物种世界,他们为什么会发生战争?电影片头的旁白提供了线索:“没有人会相信21世纪初会发生这样的事,比人类更强大的智能物种正观望着我们这个世界,正如人们用显微镜观察着那些在水滴中繁衍生长的生物……智能生物用嫉妒观察着我们,它们冷酷无情,它们开始对付我们……”这就是“自生”的开始:平静的城市上空出现了巨大的云团,然后是闪电,然后是雷声,然后是闪电袭击人类,接着地面开始裂变,巨大的三足怪物开始制造人类的灾难,被射中的人化成了齑粉,死去的人哀鸿遍野,地球上的建筑顷刻间被毁灭。在极具冲击力的视听语言中,斯皮尔伯格无疑通过开始时的旁白把电影拍成了一部寓言:智能物种观察着人类,就像人类用显微镜观察着低等生物——树叶上的那颗水滴,变成了蓝色的地球,这就是一种类比:人类就是智能生物眼中的渺小生物,地球就是智能生物眼中的水滴。
而当智能生物走向自灭,电影结尾又出现了旁白:“因为上帝在这个星球创造的最小的生物感染了它们,因为无数人类的死亡换来的人性和在这个星球生物圈生存的权利,而这个权利帮助我们对抗一切挑战,人类的这些权利既不会因此而生,也不会因此而死。”这当然是对开场时旁白的回应,自灭回应自生,也依然是一种寓言,是上帝创造的最小生物感染了它们最后导致了他们的毁灭,而上帝用人类的死亡换来了他们的生,而其实在上帝眼中,所谓的生和死并没有什么不同,重要的是在死亡面前人类自己发现了人性和自我存在的意义。开场和结尾都将电影变成了寓言,而这个寓言构成了整个叙事的结构:人类观察着水滴中繁衍的生物,智能生物观察着如水滴的地球上的人类,上帝又观察着那些冷酷无情的智能生物,由此形成了一个关于观察的等级链条:渺小生物、人类、智能生物和上帝之间构建了一层层的观察和被观察的关系,这种关系是同一的,但是上帝创造的最小生物又毁灭了智能生物,这个链条又形成了闭环,只有上帝独立其外,也就是说,在智能生物自生自灭面前,上帝观察着一切,上帝制造着一切,上帝导演着一切,而上帝的意义就是提供给了人类关于人性和生存权利的答案。
| 导演: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所以故事的重点就不是智能生物和人类之间的“世界之战”,而是人类关于人性和生存之间的自我战争,这构成了另一种自身自灭的寓言。这个寓言切入的就是费勒一家的生存境遇,在吊塔上工作的费勒每天俯视着地面,他无疑是用上帝的视角在看,但是他不是上帝,他的生活一团糟,和妻子玛丽安离婚,儿子罗比和他隔阂,女儿瑞秋面对问题总是大声尖叫,这是一个缺少和谐的破碎家庭,但是当灾难来临,这些问题都被凸显出来:身为父亲,费勒疏于对孩子的照顾,家里的电视机是玛丽安现在的丈夫蒂姆安装的;罗比和他玩棒球时根本没有默契,球直接穿透厄兰玻璃,在逃亡途中,罗比更是和费勒大吵,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候他奔向了军队,想要满足自己参加战斗的渴望;瑞秋的手被扎了,她并没有让费勒拔出来,“我会让它从身体里挤出来。”在被智能生物吓到之后,她想让费勒唱摇篮曲,但是费勒从来没有唱过……虽然对罗比和瑞秋都有爱,但是这种爱是抽象的,是概念性的,甚至是另一种伤害。
这是一个失败的父亲,这是一个叛逆的儿子,这是一个恐惧的女儿,一家三口在逃亡途中不断面临此前被埋下的问题,就像被埋在地下的那些智能生物一样,有一天坡地而出就是矛盾的爆发。而人类之间的隔阂、冷漠和矛盾也并非是费勒一家,那个藏在地下室的哈里,不也是在家庭问题上手足无措,导致了孤立?那一对强行想把瑞秋带走的夫妇,不是在危机面前崩溃发疯的人类症候?还有那些抢夺车子、把枪威胁、顾自逃命的人,不也是人类个人主义的牺牲品?还有智能生物制造城市灾难时,首先袭击的就是教堂,墙体开裂,塔尖倒塌,不也正是对人类信仰坍塌的注解?所以在人类世界里,存在着矛盾、冲突、战争,存在着人性的堕落、信仰的缺失、爱的迷失,所有种种,是人类灾难的“自生”寓言。但是正是在灾难发生之后,人类也开始了寻找化解矛盾、解决问题、唤醒爱的途经和方法。费勒带着孩子逃亡,不抛弃成为他最后的底线,他慢慢变成了理解他们的父亲,他变得坚强,而最后罗比喊出的第一声“爸爸”,就是这种基于人性的爱的唤醒,还有罗比奋不顾身去救吊桥上的人,哈里给他们提供地下室避难,也都是基于危机而恢复的人性,也正是在这里,人类的种种危机才能走向“自灭”。
所以智能生物只不过是唤醒人性和爱的一种象征物,当上帝最终让它们灭亡,既意味着上帝代表的信仰拯救了人类,也代表着人类用爱完成了自我拯救,在信仰和爱唤醒的人性之上,智能生物最后消失,人类取得了“世界之战”的胜利。但是斯皮尔伯格的矛盾之处就在于,这既然是一个关于人性、爱和信仰的寓言故事,电影的叙事就应该是隐喻的、象征的,但是他用把它打造成一个冒险、悬疑和恐惧的故事,用以满足观众寻求刺激的目的,所以斯皮尔伯格提供了电影两套表征系统,问题就在于这两套表征系统是矛盾的,如果是寓言,就不必将情节的逻辑合理化,而如果是一个故事,情节就必须有叙事的逻辑:费勒弄到了一辆能启动的车,但是在一天一夜的行驶中,根本没有地方加油却永远不会有问题;智能生物轻易就能毁灭人类,逃亡就应该选择不被看见的地方,为什么那么多人还要争抢着登船以暴露自己?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罗比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理想实现而冲向军队?甚至在费勒因为劝解而使妹妹瑞秋面临被抢走的危险?在哈里的地下室躲避,哈里想要活下去而挖隧道,费勒因为保护女儿担心哈里的动静会招来智能生物,所以他最后决定杀死哈里,门从关上到打开,这一过程就是费勒杀死哈里的过程,哈里提供父女避难的地方,费勒仅仅为了让女儿保命而选择杀死救命恩人,这难道不是一种人性的沦丧?最后回到波士顿,玛丽安打开了门,在人类遭遇了劫难的时候,怀孕的玛丽安竟然安然无事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一家四口最后团聚?
智能生物在自生自灭中消失,人类在自生自灭中找到人性和爱,而斯皮尔伯格用寓言让自生自灭的故事发生,又以破绽百出的逻辑让故事既不在自生中具有合理性,也不在自灭中具有启示性,“世界之战”只不过是斯皮尔伯格打造的又一场虚无之战、娱乐之战。

《世界之战》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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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无法翻越的比利牛斯山
顾后:亚特兰大上空的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