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9《生命的层级》:我们被稀释成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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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两个以前从未放在一起的人放在一起;有时世界为之一变,有时则一切如常。
    ——《水平面上》

当把两个从前从未放在一起的东西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1785年6月15日,地球上首个乘坐热气球飞行的彼拉特尔·罗齐埃将氢气球和热气球合在了一起,氢气球提供更大的浮力,热气球可以控制飞行,当他从加莱海峡出发开启飞行,却遭遇了氢气球顶端着火,最后坠毁飞行员和副驾驶当场毙命,所以两样东西合在一起的实验,“有时行得通,有时却行不通。”当把两个从未放在一起的人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莎拉·伯恩哈特和弗雷德·伯纳比乘坐热气球,他们实现了第一次攀升、第一次翱翔,他们感受前所未有的兴奋,也许他们会先坠毁后燃烧,或者先燃烧后坠毁,但是这一切没有发生,两个人在一起远比一个人更美妙,“他们在一起,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晰。”

把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它们或者他们,以前从未被放在一起,而现在终于合在了一起;它们或者他们,可能在合起来时行得通,可能合起来行不通——当被放在一起,有时候叫做并置,有时候叫做化合,但一定会发生没有被合在一起更多的可能,它们合在一起被称为实验,而他们合在一起被称为爱情。朱利安·巴恩斯探讨的便是并置或者化合的可能,实验或者爱情的故事,而当它们或他们被合在一起,不管是行得通或行不通,不管是世界为之一变还是一切如常,总是有东西发生了改变,这个改变就是从此诞生了“我们”,当“我们”变成在并置中可能产生化合方式的“我们”,这个世界到底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生命的层级》当然是一种被高度联结起来的垂直状态,在《高度之最》中,伯纳比在1882年从多佛煤气厂起飞,莎拉在四年前从巴黎市中心起飞,而一年后的图尔纳雄从巴黎战神广场起飞,他们都抵达了人类航行上的高度,高度是什么?高度是气球飞行带来的冒险,“一场热气球飞行将城镇与乡村、英国和法国、法国和德国联系了起来。气球降落引发人们纯然的兴奋:热气球绝不会带来任何祸害。”高度带来了自由,虽然在飞行中飞行员弄不清楚是在运动还是在静止,是上升还是下降,但是羽毛、撕碎的报纸都可以在相对运动中辨别自由;高度在维克多·雨果那里,还被看成是一种民主,谁有权高高在上,谁就可以俯视世界——在天空中俯视地球的人甚至可以把自己当成上帝。高度就是冒险,高度带来自由,高度意味民主,但是对于科学来说,高度是另一种可能,它所消除的是高度之罪:当纳达尔将高度有关的航空和摄影合在一起,他改变了人类的视角,他接近了真相,当他的摄影术被运用到1968年12月的阿波罗登月计划,宇航员拍摄下的地球就以“地出”的方式构成了一种新风景,三分之二满的地球升上夜空的画面不是上帝在俯视,是人类在观看,人类看见了自己的地球,曾经的主体变成了客体,“哪怕只是从几百米的高度,哪怕只用黑白两色,哪怕只用几幅巴黎当地风景照——首先把两样东西放在了一起。”

这就是对“高度之罪”的净化,是人类取代上帝却又成为人类自身的改变。而在《水平面上》又发生了什么?高度之罪的并置是物与物的结合,气球与摄影,旅行与记录,这些“东西”的结合改变了人类认识世界的维度,但水平面上上演的却是另一场实验,一场以爱情为名义的化合,一场将两个人的生命捆绑在一起又最终松开的飞行。莎拉·伯恩哈特,那个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女人,那个被人唾骂为“不检点”的放荡女子,在她的一生中都被纳达尔父子所拍摄,从二十岁左右初露锋芒,到后来成为巴黎乃至欧洲最耀眼的明星,她的每一帧肖像都在诉说一种奇异的混合:真实如摄影般赤裸,却又魔幻如舞台般迷离。而弗雷德·伯纳比,那个曾被形容为“超然离群,对传统了如指掌”的冒险家,足迹深入俄国,穿过小亚细亚和中东,直达尼罗河畔,他带着远方各色各样的见闻回到巴黎,然后走进了她的化妆室。“伯纳比向莎拉讲述自己的旅行经历、一场场鏖战以及乘坐他甚至道出了自己想要飞越北海的豪情壮志。”而莎拉回应他:“我们俩都是如此。正如您所说,我在舞台上光彩照人。而您为人超凡脱俗。”他们相遇在巴黎,相遇在舞台的灯光与化妆室的烛影之间,相遇在“真实与魔幻的交汇点”上,也许,爱情就生长在这个点上:“我们生活在平地上,生活在平面上,然而——也因此——我们有所渴求。虽匍匐在地,有时却也能振翅高飞——有人凭借艺术,有人凭借宗教,而大多数人则是凭借爱。”爱情,是一种垂直的冲动,是在水平面上的两个点突然发现了彼此,然后一起升空。

于是,伯纳比想象着与她一同向东出行,看看她是否真和斯拉夫人如此相像,直到她完全融入人像风景之中,到那时,天地间就唯有弗雷德上尉和茫茫的斯拉夫人的存在。他想象着辞去军职,离开英国,而她也将告别巴黎;想象着在两季巡演的间隙,他们就一起去那些鲜为人知的地方旅行。爱情在改变他,他也笃信爱情将改变她。但莎拉却给出了另一番回答:“我天生是个享乐派,为行乐而生,为当下而生。我永远在寻求新的心动,新的情感,直至生命耗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的心渴望刺激,渴望兴奋,任何人——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给予。”这像一道冰冷的边界线划定了他无法逾越的疆域:“你必须明白。我决不会结婚。”这就是她,那个放荡不羁的莎拉,那个将舞台当作唯一国度的女人,那个宣称自己可以站在两滴雨点之间不被淋湿的奇女子。她需要自由,不仅是舞台上的自由,更是生命中的自由,她不会定点在某一个人身上,她不会结婚,她像一只永远不会降落的气球,永远在风与天气之间寻找新的方向。伯纳比曾以为自己放荡不羁,但事实证明,在他眼里她比他还洒脱绝情,“他没有明白她对她自己的那番解释。这一悲伤将持续数年。他周游四方,与人唇枪舌战,以此纾缓自己的悲戚。他从来没有与人谈起这份哀伤。”

这便是在水平面上演绎的爱情故事:两个人被放在一起,他们攀升了,他们翱翔了,他们看得更远更清晰了,但最终,气球还是要降落,两个人还是回到了各自的地面。莎拉后来嫁给了阿里斯蒂德·达玛尔,“臭名昭著的好色之徒,虚荣无度,嗜赌成性,吸毒成瘾。”甚至,这桩婚姻是一场灾难,但她终究结婚了,违背了她对伯纳比说出的所有关于自由的誓言。而伯纳比也在三十七岁时迎娶了伊丽莎白·霍金斯-惠特谢德,一位爱尔兰男爵的千金。他在1882年从多佛煤气厂出发飞赴法国,后来,他秘密加入远征军,在阿布·克莱亚战役中被一名马赫迪士兵用短枪刺中脖颈,不幸身亡。莎拉则在舞台上一次次纵身跃下,直到有一次舞台工作人员忘了铺设垫子,她摔断了腿。巴恩斯写道:“人生之初,弗雷德·伯纳比从二十英尺高的体操器材上跳下来,摔断了腿。人到暮年,莎拉·伯恩哈特在扮演托斯卡时,从圣天使城堡的城垛上纵身一跃,却发现舞台工作人员忘了为她铺设垫子;她摔断了腿。‘巨人’号坠毁时,纳达尔摔断了腿。我的妻子也在前门的台阶处摔断了腿。”这些坠落像某种宿命的回声,在水平面的各个点之间反复弹跳,它提醒我们:所有攀升都暗含着坠落,所有起飞都预告着降落,所有被放在一起的两个人,终究会被某种力量拆开,无论是自由的意志、命运的偶然,还是最终那个无法抗拒的分离,死亡。

编号:C38·2260606·2506
作者:【法】朱利安·巴恩斯 著
出版: 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9年08月第一版
定价:39.00元当当16.30元
ISBN:9787544777971
页数:123页

合在一起的爱情,就如同纳达尔的摄影和航空的并置,既是一种真实,也包裹着某种魔幻,真实在于,他们确实在同一片天空中共享过呼吸,确实在彼此的凝视中看见了更远的地平线;魔幻在于,这种看见并没有改变他们各自的航向,他们依然沿着各自的水平线向前漂移,最终消失在彼此的视野之外。正如巴恩斯所冷静陈述的:“你把两个以前从未放在一起的人放在一起;有时世界为之一变,有时则一切如常。”这句话里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诚实,爱情并不保证改变世界,甚至不保证改变两个人,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短暂而珍贵的“我们”的可能性,然后留下漫长的“我”来承担后续的所有重量。于是,从高度之罪的物与物的并置,到水平面上的人与人的化合,巴恩斯将我们引向最深层的那个维度——深度之失,这是全书最私人、最沉重、也最动人的部分,因为在这里,那个一直在书中隐身为叙述者的“我”终于袒露了自己。

这个人不是弗雷德·伯纳比,不是莎拉·伯恩哈特,不是纳达尔,而是朱利安·巴恩斯本人,是那个在2008年失去了共同生活三十年的妻子帕特·凯伐纳的丈夫,“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十年。我们相遇时,我三十二岁;她去世时,我六十二岁。这三十年,她是我的生之所在,心之所向。”这短短的两句话里压缩了整整一生的重量,从三十二岁到六十二岁,从相遇的年轻气盛到告别的白发苍苍,那三十年不是一段可以被叙述的时间,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她是我的生之所在,心之所向”,这意味着当这个人消失时,生的本身也随之坍塌了。巴恩斯用一种近乎医学报告般的精准记录着那三十七天:“从夏至秋,从确诊到她离世,在这短短三十七天中,伴随我的是焦虑、惊慌、担忧与恐惧。我尽力不回避,始终直面这一切。结果呢,我既癫狂又清醒。”他看见公交车上归家的上班族,那些“懒懒散散、无知无觉”地坐在那儿的人们,他质问:他们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而这世界即将改变了呀?对于他,世界确实改变了,因为那个与他共同构建世界的另一半不在了,“我们”便在一夜之间被稀释成了孤零零的“我”。

当“我们”变成了“我”,合在一起的两个人被生与死拆开,又发生了什么?巴恩斯给出了两个核心概念:悲痛是垂直的,而哀悼是水平的。“悲痛是垂直的——容易引起眩晕——而哀悼则是水平的。悲痛使你的胃翻江倒海,夺走你的呼吸,切断输向大脑的血液。但哀悼是一阵风,会将你吹向另一个方向。”垂直的悲痛是瞬间的、猛烈的、让人失去平衡的,它像从高空坠落一般让人无法呼吸;而水平的哀悼是绵长的、漂泊的、在时间中缓慢推移的,它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气球,被风吹向未知的远方。但巴恩斯更为精妙地指出,这种垂直与水平并非截然分开,它们交错重叠,构成了“生命层级”的全部地貌:“悲痛会重置时间,包括它的长度、它的质地、它的功能。今天和明天一样,既然这样,为什么时间被抽离出来,单独命名呢?悲痛也重置空间。你进入了一片新区域,有新地图和新绘图系统。你仿佛在一幅17世纪的地图上寻找自己的方位,在地图上,你只是找到广袤的遗失之漠,冷漠之湖,(干涸的)孤寂之河,泥泞的自怜之泽,以及(深埋地下的)记忆之穴。”这是核心地理学,它把内心的悲痛绘制成了一片可被勘察的疆域,遗失之漠是那些再也找不回的共同时刻,冷漠之湖是外界对此一无所知的孤立感,孤寂之河是时间漫无目的地向前流淌,自怜之泽是每个深夜独自陷落的泥潭,而记忆之穴则是唯一可能挖出宝藏的地方,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属于“我们”的、尚未被死亡完全侵蚀的碎片。

那么,在妻子去世之后,在被垂直的悲痛笼罩中,面向“以后怎么生活”的问题,出路在哪里?巴恩斯列举了那些被旁人建议的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养狗、在巴黎租公寓、去瓜德罗普岛的沙滩边租小屋。但他以一贯的冷峻戳破了这些建议的荒谬,巴恩斯甚至坦率地面对了那个最黑暗的念头:自杀,“自杀浮现出一条人行道。好多天里,我反复经过那条人行道。我会给自己一些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最多两年)。然后,即使没有她我无法继续活下去,即使我的生命只剩下消极的延续,但到了那时,我就会变得活跃起来。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想起我喜欢的办法:一池热水,配一杯美酒,再加一把锋利无比的日本武士刀。”但他最终放弃了这条人行道,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另一种更深的忠诚:“我是不可能自杀的,因为我自杀了也就置她于死地了。这样,她就会死两次,随着鲜血染红一池浴水,她在我脑海中的鲜活记忆会渐渐褪色。”逝者并非仅仅存在于坟墓中,她更鲜活地存在于生者的记忆里,如果生者选择了自我毁灭,那么逝者便在记忆的层面上遭受了第二次死亡。为了让她只死一次,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成为记忆唯一而忠诚的守护者。

但是,活下去的方式是什么?巴恩斯不是转向未来,而是转向过去,不是遗忘,而是记忆的重新勘探。“我们跌进梦里,我们深入记忆中。然而,是的,过往的记忆的确又重现了,但同时我们却又感到恐惧了,我不确定那回归的是不是相同的记忆。怎么可能呢?因为当时在自己身边、能证实记忆真实性的那个人不在了。”当“我们”变成了“我”,记忆的性质本身发生了改变,那些曾经被两个人共同见证的时刻,曾经被两双眼睛同时确认的画面,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双眼睛在回望,“记忆这副双筒望远镜已变成了单筒望远镜。即便通过三角测量,用空中侦察,同一事件的两种不确定的记忆再也不可能重叠合一。”记忆成了单数第一人称,却又变成了“对那件事情的相片的记忆”,这种记忆的降维是毁灭性的,它不再是被两个人共同锚定的真实,而变成了一个人的独白,一个没有回声的诉说,一幅失去了对照物的照片。

但是,他在整个叙述的最后,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转向,他重新回到了气球的意象,回到了那个在云端投射出巨幅影像的瞬间:“气球飞走,云层驱散,太阳改变角度——那一景象永远消失,只存在于记忆中,变成趣闻轶事。”曾经,“我们”的人生如同一帧巨幅照片投射在云层之上,清晰、完整、被所有人看见;但当气球飞走,云层驱散,那幅照片便消失了,只留下记忆中的残影,“因此,或许,悲伤亦然。我们以为我们已战天斗地,坚定果敢,克服悲伤,祛除了心灵之锈,而事实上,只是悲伤去了别处,转移了它的兴趣。一开始就不是我们让乌云聚集,又怎么可能驱散乌云呢?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从某个地方——或者从乌有之乡——意外地吹来了一阵微风,受此影响,我们又重新动了起来。但我们将被带往何方呢?去埃塞克斯?去北海?抑或,如果刮的是北风,那么,也许,运气好的话,就会去往法国。”

“去往法国”,法国,是莎拉·伯恩哈特的国度,是纳达尔升起热气球的国度,是巴恩斯妻子生前热爱的地方,去往法国,不是地理上的迁移,而是情感上的归乡,是重新回到那些“我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坐标中去,哪怕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来辨认那些街道、那些光线、那些被两个人见证过的风景。在高度之上,上帝已死,所以没有来世可期;在水平面上,也没有违背承诺的爱情可回头;只有在深度之失的悲伤中,在被悲伤笼罩的世界里,一个人仍然可以寻找另一个方向,一个从记忆中重新出发的方向。“整部《生命的层级》便是在这三个维度之间编织的一场叙事飞行:高度之罪中,人与物共同升空,试图占据上帝的位置;水平面上,人与人彼此靠近,试图在爱情中抵达真实与魔幻的交汇;深度之失中,生者与死者被无可挽回地分离,“我们”被稀释成“我”,而那个幸存下来的“我”必须独自面对记忆的退潮与悲伤的涨落。这是一个关于“把以前从未放在一起的东西放在一起”的终极隐喻:有时行得通,有时行不通;有时世界为之改变,有时一切如常;有时两个人一起升空,一起看得更远更清晰,然后一起降落,各奔东西;有时两个人一起生活三十年,然后其中一人永远地离开了,留下另一人在空中独自飘荡,不知道风会将气球带向何方。

当我们说“我们已被稀释成了我”,我们并非在哀悼一个不可逆转的损失,而是在确认一个无法撤销的事实,曾经有过“我们”,而这“我们”即使在“我”的孤独中,依然保持着它的语法,它的时态,它不可替代的单数复数,在时间连接的记忆之中,在“照片的照片”里,两样东西、两个人会再次合在一起,那时的“我”又变成了复数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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