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6《潘达雷昂上尉和劳军女郎》:醒醒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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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亚马孙地区的两场噩梦总算收场了!”斯卡维诺将军解开裤扣,“潘托哈调走了,先知死了,劳军女郎解散了,方舟也解体了。美好的日子、平静的土地又回来了!过来,作为奖赏,跟我亲热亲热吧,贝露迪塔。”
       ——《第十章》

因为发生了“严重事件”,巴西女郎惨死,而在葬礼上潘达雷昂上尉穿着军装念出了悼词,这便成为了军队里的丑闻,“身穿陆军军官制服出现在妓女老鸨的送葬队伍中”,潘达雷昂上尉成为了背锅侠,服务队不再存在,劳军女郎被解散,潘达雷昂上尉则自己“主动”提出辞职,“感谢上帝,服务队死亡了,永远埋葬掉了!”而另一方面,弗朗西斯科兄弟的狂热十字会被取缔,先知的尸体泡在水里,信徒迷狂的方舟解体。对于亚马孙地区的伊基托斯来说,为士兵建立劳军服务队和利用十字架迷惑百姓被看成是两场噩梦,而当服务队解散,方舟解体,当潘达雷昂上尉被调走,先知死去,噩梦终于结束,正如斯卡维诺将军所说,“美好的日子、平静的土地又回来了!”

但是,两场噩梦真的就此画上了句号?从潘达雷昂上尉穿着军官制服出现在巴西女郎的送葬队伍中,到上级命令服务队解散,从潘达雷昂上尉认为这不是自己导致的丑闻,到弗朗西斯科兄弟被打击,从两场噩梦结束,到潘达雷昂上尉又被任命新的任务,一种循环出现了,噩梦是结束也是开启,而更为重要的是,事件在不同对话之间展开,当缺省了地点、场景和人物的交代,言说形成了跳跃,但是关键词又形成了对话的连接,这种蒙太奇的手法形成了另一种类似的梦境,就像在伊基托斯发生的诸多事件,它们也仿佛被一种叫做蒙太奇的东西连接在一起,看上去是噩梦,是丑闻,也可能是“美好的日子”和“平静的土地”回来的信号。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1973年至1974年创作的小说,本打算写成一个严肃的故事,但是在嘲讽和笑声中,略萨“获得了解放般的感觉”,游戏和幽默成为了可能,“我以前写作时总是大汗淋漓,这次却不同,我写起来很顺利,而且很开心。”这种解放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是夸张,是歪曲,是游戏,是幽默,也许最重要的就是让对话跳跃场景被联结起来,这就是电影中最基本的手段:蒙太奇手法。小说的第一章、第五章、第八章和第十章,略萨完全利用对话推进故事——在第一章中,从妻子波奇塔叫醒潘达雷昂上尉的“醒醒,潘达”开始,之后便是潘达雷昂上尉准备接受军部的新任务,“被选中”的他并不知道新的任务是什么,然而通过洛佩斯·洛佩斯上校、老虎柯压索斯、维多利亚将军的对话交代了启用服务队的新任务;而启用的原因又通过木匠阿德里亚诺、恩尔特兰神父、派瓦·鲁努伊市长对该地区出现强奸案件得以揭露,是因为驻军士兵性饥渴导致地方上强奸案件频发,甚至威胁到了市长妻女的安全;之后则通过潘达雷昂上尉接受任务交代了他的母亲和妻子和他前往该地区却要严格保密,使得家人根本不知道任务的内容;之后通过潘达雷昂上尉和巴尔科尔索中尉、波费里奥建立联络,而波费里奥则物色了秋毕托和妓馆的秋秋蓓,服务队最终得以建立;而同时,通过对话又交代了在该地区出现的弗朗西斯科兄弟的迷狂的异教传播……

对话形成的蒙太奇,蒙太奇推进了情节发展,这也许就是略萨在创作中找到的“解放般的感觉”,而略萨在一边创作这部小说时,一边也完成了电影剧本,“本来将由何塞·马里亚·古铁雷斯拍摄的,但由于发生了荒谬而复杂的事情,最后还是由我和他共同导演。”这部最后完成的100分钟电影是略萨执导的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电影,它于1975年上映,基本实现了小说和电影的同步化。在这个意义上讲,略萨在小说中使用这种对话的蒙太奇是不是预设了小说的电影化?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从严肃的故事变成闹剧的真实事件是不是就像电影一样,它就是一个关于军权、神权的荒诞之梦?而即使当两个丑闻最后变成了收场的噩梦,它阴魂不散,它循环上演,它是不是整个时代的关于制度、信仰、现实的一部“景观”作品?

这种警醒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是被包裹在闹剧的糖衣里的,略萨选择让潘达雷昂上尉在妻子的呼唤中醒来,“喂,醒醒,潘达,都八点了,潘达,潘弟达。”“醒醒”是日常的、琐碎的、属于家庭生活的,它与后来那些军方的正式文件、秘密报告、匿名信和电台广播形成了奇异的对位。波奇塔叫醒丈夫,是为了让他赶赴一个他根本不知道内容的约会;而小说的结尾,波奇塔再次叫醒丈夫,是为了让他去看士兵的早饭——两次“醒醒”之间,潘达雷昂上尉经历了服务队的建立、扩张、辉煌与溃败,经历了从军人到“商人”再到“老鸨”的身份漂移,经历了女儿的出生、妻子的离去和母亲的失望,但他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被叫醒的位置上,他似乎醒来过,又似乎从未真正醒来,略萨用这种循环结构暗示了一个悲哀的事实:在军权与神权交织的权力网络中,个体的“醒来”永远只是暂时的,因为新的任务、新的命令、新的噩梦总会在下一个清晨准时抵达。

编号:C66·2260709·2521
作者: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 著
出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21年06月第一版
定价:79.00元当当34.00元
ISBN:9787020159468
页数:235页

略萨想让我们看见什么?他让我们看见的,首先是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真实”,小说的第二章、第四章和第六章中,密集出现了SVGPFA的各种报告、决议、须知和统计表格,这些文件以“秘密”为标签,以精确的数字和严谨的条文,将一项荒诞的事业装扮得如同军事工程一般科学,达到它所要求的专门化和常态化的目的。潘达雷昂上尉在第一号报告中写道:“报告人必须以老百姓身份进行活动,与报告人交往的人员及其所在不得知晓与之交往者乃一陆军上尉。”这句话里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忠诚,他不仅接受了任务,还接受了任务所需的一切伪装、谎言和屈辱;他精确计算着“8726人”的潜在服务对象,每人每月“12次”,每次“30分钟”,然后推算出需要“2115名”劳军女郎才能满足全部需求。这些数字越是精确,就越是荒诞;这份报告越是严肃,就越是可笑就像略萨在再版前言中承认,这项服务“被大大地夸张、歪曲,以致变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闹剧”,但这种夸张和歪曲恰恰是通过最写实的方式完成的,他用档案的冰冷笔触写出了喜剧的最高温度。

但真实并不止于这些官方文件,略萨还让各种声音从不同的角落渗出来,形成复调的真实,神父贝尔特兰的抗议是真实的,他写道:“任何精神堡垒、神经系统都不能忍受本人在此地所承受的来自军官和整个部队的无穷嘲弄和不断恶谑。”他主持弥撒时发现圣餐杯里盛的是老鼠,被人背后贴上淫秽图画,应邀喝啤酒却喝到马尿,这些不堪的细节让读者忍不住发笑,因为一个被如此捉弄的神父,其神圣性已经被彻底消解了。同样,波奇塔写给姐姐琦琦的信提供了另一种真实:她抱怨婆婆沉迷于弗朗西斯科兄弟的异教,抱怨丈夫“一天到晚穿着便服”,抱怨潘达在夫妻性生活时用计时器看时间,“他供认,他需要了解一对正常的男女干一次要多长时间。”这个细节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悲哀:一个军人连床笫之欢都要纳入统计和规划,他的肉体早已不属于自己,而属于那个叫做“效率”的怪物。而《辛奇之声》的主持人辛奇则是另一种声音的化身,他一面在电台义正词严地谴责潘达乐园是“移动的巨型娼寮”,一面私下收受潘达雷昂上尉每月五百索尔的封口费,他的真实,是道德表演下的敲诈勒索,是“进步人士”面具下的市侩嘴脸。

然而,这些层层叠叠的真实,在小说中不断遭遇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那就是梦境的解构。潘达雷昂上尉的梦境是整部小说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在第二章的梦中,他站在检阅台上,看着士兵们走过,但他看到的不是雄壮的军容,而是“微微颤动的雪白的胸脯、平板而呈褐色的胸脯随着行进的节拍晃荡着”,他身后的新兵“步伐疲软无力,像母马陷进了泥泞”。这个梦暴露了他内心深处对军人生涯的某种隐秘焦虑,他引以为傲的纪律和秩序正在被某种柔软、潮湿、不可控的东西侵蚀。而在第三章的梦中,那种焦虑变成了肉体上的剧痛:他在建军节的检阅式上正步走,突然感到“肛门、直肠仿佛掉进了蜂巢,全身心陷入了地狱”,他在手术台上挣扎,医生给他灌肠,他绝望地大喊:“我可屙不出来劳军女郎!我可屙不出来劳军女郎!”这个梦几乎是一部浓缩的精神分析剧,劳军女郎已经成为他身体内部无法消化的异物,是他职业身份的病灶,是军国主义逻辑在他肉体上刻下的伤痕。

这些梦境与那些官方报告形成了尖锐的对峙:报告里的一切都是清晰、有序、可计算的,梦境里的一切却是混沌、痛苦、不可名状的,报告是白天的秩序,梦境是夜晚的真相。略萨让这两种文本交替出现,就像让一个人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服从命令的世界,一个是忍受折磨的世界。当这两条线索最终汇聚到巴西女郎之死和公墓葬礼时,闹剧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悲剧,巴西女郎奥尔佳·阿列娅诺·罗骚腊,那个被波费里奥盛赞“乳房、臀部和大腿”的“宝物”,那个带着“潘达乐园”的名声从巴西来到伊基托斯的女郎,最终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她的棺材呈十字架形,因为她是方舟兄弟会的信徒,潘达雷昂上尉在悼文中称她为“不幸因公殉职的烈士、某些男人卑鄙无耻本能的受害者”。他真心认为她是在为军队服务的过程中牺牲的,她理应得到与战士同等的哀荣,但他穿着军装出现在葬礼上的那一刻,所有真诚都变成了丑闻,斯卡维诺将军质问他:“为一个婊子致哀就像是……”“同向一名以身殉职的战士致哀一样!”潘达雷昂上尉立正回答。这个逻辑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军队用最正经的方式组织了一件最不正经的事,然后当这件不正经的事闹出了人命,又要求用最正经的方式来收场,潘达雷昂上尉是唯一一个真正相信这个逻辑的人,所以他成了唯一的牺牲品,海军撤回了船舰,空军撤回了飞机,老虎柯亚索斯和维多利亚将军“终于明白了必须结束这种荒唐的做法”,但他们的“明白”并不是因为意识到服务队的不道德,而是因为意识到它已经无法保密、无法控制、无法用谎言继续包裹,而潘达雷昂上尉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没有明白这一点:他以为自己在完成一项光荣而艰难的任务,而上级从一开始就准备在必要时把他当作弃子。

这种“弃子”的命运,与小说中另一条线索,弗朗西斯科兄弟的方舟运动形成了隐秘的呼应。弗朗西斯科兄弟是一个巴西籍的异教先知,他“步行或乘木筏跑遍了巴西、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及秘鲁诸国的亚马孙河流域”,所到之处竖立十字架,自钉其上,用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琼丘语传道,他的信徒们“舍弃钱财制作木质十字架,奉上祭品,以防世界末日的到来”。略萨在第一号报告中通过潘达雷昂上尉的笔触描述了这一现象,并将其称为“不卫生与残忍兼而有之”的仪式,但这个被军方和教会共同视为“噩梦”的异教运动,其本质与军方的服务队有着惊人的同构性:两者都是对某种无法言说的匮乏的回应,士兵们匮乏性,于是军方组织了劳军女郎;民众们匮乏信仰,于是弗朗西斯科兄弟提供了十字架上的狂喜。两者都是制度化的解决方案,都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填补最深的空洞,而两者最终的命运也如出一辙:服务队被解散,方舟被取缔;潘达雷昂上尉被调往高原,弗朗西斯科兄弟的尸体被水葬,但收场的只是噩梦的具体形式,那种对权力的盲目服从、对制度的荒谬信任、对肉体和灵魂的双重奴役却从未消失。

对于略萨来说,蒙太奇不仅仅是叙事技巧,它本身就是对“真实”的质疑,当对话在场景之间跳跃,当报告与梦境交替出现,当官方的庄重与民间的流言并置在一起,读者被迫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现实之间来回切换,被迫接受一个无法统一的世界。这不是一个可以从容叙述的故事,这是一个被剪辑过的影像,它的意义不产生于连续的叙述,而产生于片段之间的碰撞。略萨说他写这部小说时“很顺利,而且很开心”,是因为他发现了用笑声来解剖荒诞的可能性,笑声在略萨笔下从来不是消遣,而是一种武器,它让神父的圣餐杯里的老鼠变得可笑,让上尉的计时器变得可笑,让辛奇的道德表演变得可笑,让斯卡维诺将军一边下令解散服务队一边呼唤“贝露迪塔”过来亲热变得可笑。笑声剥去了这些人物身上的权威外衣,让他们暴露出权力背后的虚弱、贪婪和自欺欺人。但略萨的笑声从不指向单纯的否定,在潘达雷昂上尉身上,我们看到了某种几乎令人尊敬的东西:他忠于职守,勤奋工作,认真填写每一份报告,精确计算每一个数字,甚至在梦境中都在为排不出劳军女郎而痛苦,他不是坏人,他甚至不是蠢人,他是那种在荒谬的制度中试图保持理性和尊严的人,但他的理性和尊严恰恰被制度本身所利用,变成了制度自我延续的工具,“我断然拒绝辞职,将军。我要一辈子待在陆军!”他的倔强和忠诚是因为“我是军人,必须服从命令”,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他一直都是那个服从命令的军人,问题在于命令本身是荒谬的,而荒谬的命令被执行得越彻底,就越显得荒诞。

潘达雷昂上尉在荒诞中上演着循环的人生,它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略萨在再版前言中提到一个有趣的插曲:几年后他在利马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来电者自称“潘达雷昂·潘托哈上尉”,要求见面解释是如何了解到他的经历的,略萨拒绝了,因为他“忠于我的信念:虚构的人物不应该混入现实生活之中”,这个拒绝本身也是一个悖论:如果潘达雷昂上尉是虚构的,他怎么会打电话来?如果他是真实的,那么虚构与现实的界限在哪里?略萨用这个逸事暗示了小说最深层的主题:虚构一旦被写下,就开始在现实中寻找它的寄主;角色一旦被创造,就开始要求拥有自己的生命,而那个自称上尉的来电者,也许正是服务队解散后某个无处安放的灵魂,略萨的拒绝与其说是对虚构纯洁性的维护,不如说是对现实入侵的恐惧,他害怕小说里的噩梦真的活过来,活成历史的一部分。略萨用这部小说完成了一次对权力机制的祛魅,他让我们看到军权的冷酷、神权的虚伪、媒体的贪婪和民众的盲从如何在亚马孙的湿热空气中发酵成一场充满怪诞气息的狂欢。

通过潘达雷昂上尉这个既可笑又可悲的形象,略萨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在一个将性、信仰、死亡都纳入管理的世界里,个体的“醒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小说以“喂,醒醒,潘达”开篇,以“醒醒,潘达”收尾,中间隔着的是一整部关于梦与醒、真实与虚构、荒诞与逻辑的史诗,略萨在这部作品中找到了游戏和幽默的可能,但他没有让游戏变成轻浮,没有让幽默变成逃避,他用蒙太奇剪出了一幅关于南美权力景观的立体拼图,拼图的每一块都指向同一个主题:在这个被各种“秘密”和“须知”统治的世界里,醒来也许只是另一个梦的开始,而沉睡也许才是最清醒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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