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6《神秘列车》:枪声里响起“蓝色的月亮”

列车从铁轨上驶过,车上是离开或者抵达的乘客,光子和润这一对日本情侣在孟菲斯短暂停留之后离开,他们将要回到日本横滨;女人珍妮也在这列火车上,她携带着行李将去纳契斯找工作;日本情侣和珍妮邂逅,不认识的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在火车经过的时候,响起了警笛声,一辆汽车载着开枪打中了自己的查理和在醉酒时不小心打死了店主的强尼,他们在穿过火车铁轨后逃离;而另一边女人路易莎终于乘上了飞往罗马的飞机回家……每个人都朝向自己的方向,不管是汽车、飞机,还是火车,载着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驶向它的目的地,而最后的音乐声响起,“我搭乘的火车,总共有16节车厢那么长,诺长的黑色火车,带走了我的宝贝……”
最后的音乐就是猫王艾维斯翻唱Junior Parker和Sam Phillips合作的歌曲《神秘火车》,吉姆·贾木许将它放置在电影的最后,也是对电影片名的一种注解,和原唱不同,猫王的版本直接改写了歌曲的核心价值,列车带走了自己的爱人,但是最后是“它再也不可能把她带走了”,被动的失落变成了主动的宣告,充满了摇滚的叛逆力量。所以在最后歌声响起时,“神秘火车”并不是一种命运被裹挟的无力感,即使查理、强尼和威尔的那辆汽车在警笛响起中指向了命运的不安,但似乎逃离本身也充满了某种戏剧性,而日本情侣、路易莎和珍妮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情,在属于自己的“神秘列车”中奔向下一个人生的站点。他们认识或不认识,他们邂逅或者擦肩而过,他们迷失或者在酒精中沉醉,贾木许以一种“三段论”的叙事方式讲述了“16节车厢那么长”的人生片段。
如果把三个故事独立出来看,独显的有些平淡,第一个故事是《远离横滨》,润和光子从横滨第一次来到猫王的故乡孟菲斯,他们去了猫王录制歌曲的“太阳录音室”,他们之后也去了猫王生活过的雅园,两个人抬着一只红色箱子最后在一间旅馆里落脚。在这间没有电视机的简陋旅馆里,他们看到了墙上猫王的头像,听到了收音机里传来猫王的歌曲《蓝色月亮》,两个人讨论猫王以及卡尔·帕金斯等摇滚明星,两个人在小床上做爱,光子送给旅馆的侍者一颗日本李子,第二天两个人拿走了旅馆里的一条浴巾,然后离开了旅馆,继续了自己在孟菲斯的行程。一切发生了,一切又好像没有发生,第二个故事《幽灵》也并没有呈现紧张的戏剧冲突,来自罗马的路易莎因为飞机航班的原因,无法带着去世的丈夫回去,她游走在孟菲斯的街头,在餐馆里有个男人找她搭讪,说起了和猫王有关的故事,但那只不过是一个男人编造的故事,路易莎最终摆脱了男人的纠缠,然后入住了那家旅馆,她遇到了和侍者争吵的珍妮,最后两个女人共同要了一间房间,路易莎在床上忽然像看见了猫王的幽灵,猫王告诉她自己弄错了地址,但之后就消失了,而一直唠唠叨叨的珍妮说完了自己和男友强尼分手之后睡着了,当路易莎叫醒她的时候,猫王的“幽灵”当然也不见了。
| 导演: 吉姆·贾木许 |
如果说这两个故事都显得有些平淡,第三个故事《太空历险记》则充满了冲突,珍妮分手的男友强尼因为她的离开痛苦不已,在酒吧里喝酒,喝着喝着便拿出了一把准备好的枪,而且枪里装有子弹,强尼在悲伤时竟然用枪指向了自己,厄尔只好打电话给威尔,而威尔又告诉了朋友查理,而查理正是珍妮的哥哥,两个人赶来带走了喝多的强尼,但是强尼依然要去酒馆,他竟然拿着枪直接打死了不肯给他们酒的老板,三个人迅速逃离,找到了旅馆之后进行躲避,在旅馆里三个人还是喝酒,查理这才知道强尼还没有和珍妮结婚,他一直以为强尼是自己合法的妹夫,于是两个人发生矛盾,在争夺手枪的过程中擦枪走火,查理的大腿被打赏,三个人又迅速离开了旅馆,而此时,在火车的行驶中传来了令人不安的警笛声……强尼用枪打死了店老板,查理又被手枪打伤,最后三人在警笛声中逃离,这是一个充满了悬念的故事,但是当故事只是变成了一种情绪的传递,贾木许也并不是在讲述一个黑色故事,失控而为之,意外而受伤,他们的逃亡也终究像“神秘火车”一样,“带走了我的宝贝”。
但是当贾木许将三个故事并置在一起的时候,“三段式”构筑的结构无疑具有强烈的贾木许风格,首先这种并置产生了单个故事所并不具有的关联性,这种关联是一种在无关中产生的关联,是叙事内部具有的关系逻辑:这里是孟菲斯,是猫王的故乡,三个故事都和寻找猫王有关,光子和润是完全追随猫王而来,他们参观了猫王的录音室和雅园,路易莎听说了猫王的故事,看见了猫王的幽灵;最重要的是旅馆,三间旅馆是27号房、25号房和21号房,每个房间都有猫王的影子,猫王的照片,收音机里猫王演唱的歌曲《蓝色月亮》,而《蓝色月亮》来自“once in a blue moon”,意即“千载难逢”,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人生,但是猫王让他们“千载难逢”,即使《太空历险记》中的三个人并不喜欢猫王,还把猫王的照片遮挡起来,但是“蓝色月亮”的歌声还是在房间里响起,而且强尼的名字艾维斯就和猫王的名字一样。

《神秘列车》电影海报
这是一种并置中产生的并列关系,还有一种就是更具戏剧性的因果关系:日本情侣在第二天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他们怀疑是类似枪击的声音,但谁也没有在意,他们检查没有遗落的东西之后关上了房门;路易莎和珍妮在早晨醒来也是准备离开时,同样听到了枪声,珍妮甚至判断出这是点38的枪声,但同样没有恐慌,也没有想要去发现真相,她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离开;这的确是枪声,因为它就是从强尼、查理和威尔住的21号房间传出来的,查理和强尼在争夺手枪时擦枪走火,查理的大腿受伤。日本情侣听到了枪声,珍妮判断出手枪的类型,这是事件的结果,而这一结果来自21号房间,它就构成了这一事件的原因,当后发生的结果放在了原因之前,当原因变成最后的事件,在因果颠倒中具有了更强烈的戏剧性,它就像是拼接某种悬念真相的最后一张版图。当因果被连接,故事具有了完整性,但是在三个房间、三个故事中发生,这种同时性又将故事分割成一种平行状态,而这种平行状态又何尝不是将每个故事变成一种独立存在?
并置让无关的故事产生关联,并置构建了因果链条,并置又让故事在平行状态中展开,贾木许的“三段论”结构主义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意义,当枪声和音乐声都在每个故事里响起,这种“枪和玫瑰”的并置后面恰恰有一种隐性的矛盾,光子和润在猫王和其他摇滚明星之间有矛盾,在先参观太阳录音室还是雅园中有矛盾,在开心不开心中有矛盾;路易莎和珍妮在安静和絮絮叨叨中有矛盾,在喜欢猫王中也有矛盾;查理和强尼在喝酒失态中有矛盾,在争抢手枪时更是矛盾的爆发。当然这些都只是小矛盾,在整部电影中,存在着男人和女人的矛盾,黑人和白人的矛盾,以及东方和西方之间的矛盾。矛盾无处不在,矛盾就是生活本身,“三段论”并不需要化解矛盾,它只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让矛盾成为并置中的状态,也许就像《蓝色月亮》一样,它是一个人的孤独,是无梦亦无爱的孤寂,但是在“千载难逢”的蓝月亮中,命运中的邂逅也可能是一种浪漫,遇见如此,分离如此,即使枪声响起,也是“它再也不可能把她带走了”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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