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录

编号:B32·2130517·0994
作者:【古罗马】马可·奥勒留 著
出版:上海三联书店
版本:2008年05月第1版
定价:22.00元亚马逊10.50元
ISBN:9787542628251
页数:165页

古罗马唯一一位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所著,自己与自己的十二卷对话,是斯多葛派哲学的一个里程碑。《沉思录》来自于作者对身羁宫廷的自身和自己所处混乱世界的感受,追求一种摆脱了激情和欲望、冷静而达观的生活。马可·奥勒留在书中阐述了灵魂与死亡的关系,解析了个人的德行、个人的解脱以及个人对社会的责任,要求常常自省以达到内心的平静,要摈弃一切无用和琐屑的思想、正值地思考。而且,不仅要思考善、思考光明磊落的事情,还要付诸行动。“《沉思录》天天放在我的床头,我可能读了有一百遍,天天都在读。”“除《圣经》之外,对克林顿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对于政治家来说,马可·奥勒留或许提拱了一种对于世界的观察维度,而人生哲理的警句和箴言被传颂、引用,便也是一种思想的力量所在。


《沉思录》:万物本是一体,遵循同一法则

所以,在这短暂的有生之年,让自己过得合乎自然吧,怡然地走向人生的终点,就像一枚熟透之后即将坠地的橄榄,感激承托它的大地,感激生养它的枝干。(4.48)

有生之年拥有了什么?他接受过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修辞、哲学、法律、绘画的教育;他曾经三度出任执政官;他同养兄维勒斯一道继承皇帝之位;他颁布过大量法令删除不合理的条款;他是斯多葛学派代表人物;他是古罗马帝国的皇帝;他是征战四方的统帅;当然,他也是“帝王哲学家”。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这些有生之年拥有的赞美、权势、财富或者享乐都只不过是身外之物,“那些东西似乎能暂时满足我们,但会控制我们,将我们带入歧途。”所以,在他59年的“有生之年”,对于自然、神性、思想和理性的崇敬,使他挣脱了物欲和情欲,挣脱了享乐和财富,挣脱了死亡的恐惧,“自己站直,不要让别人扶持。”沉思着站立在自己的世界里,守护着心中的神,像一枚熟透的橄榄,感激承托的大地,也最终复归于这片大地。

“你登船,远航,现在既已近岸,那就上岸吧。如果那是一个新的生命,或许在它的世界里就不再有神明;如果那是一个无知无觉之乡,你也就不用再受痛苦和快乐支配,不必再当身体的奴隶,与理智和神性相比,这具臭皮囊实在不值一提,如同粪土。”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在位的二十年,异族入侵、军事叛乱、瘟疫、洪灾、干旱、地震等危机不断侵袭,而他几乎就生活在为巩固罗马帝国进行的征战中,而要应付这些危机,要使自己不成为身体的奴隶,就必须抛弃很多东西,所以他说:“滑稽戏、战争、兴奋、昏睡、奴役——日复一日,这些东西会把你内心那些神圣的原则都抹杀掉,这些原则是你在体察自然之后得出的,也是你尚未完全实现的。”也就是说这些外在的东西是抹杀神性的,是违反自然的,而日复一日在这些外在的世界里只能使自己受痛苦和快乐支配,只是一个臭皮囊。对于生命来说,有很多未知的东西,也有很多死亡的恐惧,“希波克拉蒂斯治愈了许多病人,自己却病死了。占星术士能预言众人的死期大限,最后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亚历山大、庞培和恺撒曾将多少城市夷为平地,在战场上杀戮成千上万骑兵和步兵,最后也仍旧化作尘埃。赫拉克利特曾断言宇宙将毁于大火,自己却死于水肿病,浑身积水,沾满牛粪。德谟克利特死于害虫,苏格拉底也是被人类里面的虫晃豸害死的。”这些建立过功勋、伟大的人都难免陷入生命的宿命中,那就是死亡,所以,在马可·奥勒留看来,如何关照自我,如何建立一个具有理智和神性的生命,变成了始终追求的目标。

在《沉思录》第一卷中,马可·奥勒留历数了那些人类的传统美德,包括祖父维勒斯“高尚的品德和平和的性情”,父亲身上的谦虚和男子气概,母亲身上敬畏神明和慷慨仁爱,以及戒除恶行和恶念的思想,还有,“我的老师教导我,在竞技场中既不要加入蓝队也不要加绿队,在角斗场上既不要拥护轻盾的一派也不要拥护重盾的一派”;还包括戴奥吉纳图斯、拉斯蒂克斯、阿珀洛尼厄斯、塞克斯特斯、亚历山大、弗朗特、卡图勒斯、西维勒斯、马克西默斯以及养父古罗马皇帝安东尼·派厄斯等人的优秀品质,当然还包括对于本尼迪克塔或西奥多图斯这样身体的奴隶,“虽然曾一度陷入情欲,最终还是得到了解脱”,而在马可·奥勒留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神灵和命运的眷顾。”

这一切关于美好品德的继承和发展或许都是外在的,而在马可·奥勒留看来,真正要达到自己内心的和谐和安宁,还是需要体察自身,体察个体的生命。他认为,人首先是一个肉体,“肉体是多么微不足道——只是一摊血、几根骨头、一团纠结的神经和血管罢了。”微不足道的自己,“不论地位如何,我的存在,不过是一具肉体、一阵呼吸、一份能支配自己的能力。”人有生有死,生命是短暂的,“想想那宇宙中的万物,你仅仅是其中微小的一个;想想那宇宙的时间,你所得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瞬间;再想想那命运的造化,你拥有的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啊。”所以对于生命来说,对于每一个个体来说,首先就是要认清死亡不可避免,而在马可·奥勒留看来,死亡只不过是一种循环,一个往复:“即使能活上三千年,甚至三万年,你也应该记住:人所失去的,只是他此刻拥有的生活;人所拥有的,也只是他此刻正在失去的生活,因此,生命的长短没有什么不同。(2.14)”也就是说你不管活多久你终归要失去一切,而失去的一切为别人所拥有,你只是生命的过客,所以在短暂的生命中,就要抓紧时机,“不只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接近死亡,也因为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力和观察力会在死亡之前逐渐衰退。”

人的一生只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我们的知觉是迟钝的,我们的身体是易朽的,我们的灵魂永无止息,我们的命运难以预测,我们的名声也是靠不住的。”所有的实体的一切都归于沉寂,而这样的死亡论为马可·奥勒留建立和阐述自己的“自然论”奠定了基础,这也是斯多葛派的一个组成部分。什么是自然?在马可·奥勒留看来,自然其实包含两部分,一是和四季有关的自然之美,“啊,自然,你一年四季的恩赐,都是供我享用的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因你而生,最后亦将复归于你。”也就是说人作为一个个体,就是大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你是作为这世界的一部分出现的。你从哪里来,就将到哪里去;或者可以说,经过一个转化的过程,你将回到那创造你的宇宙理性之中。(4.14)”这当然包括生命的消亡,“死,和生一样,都源于自然的奥秘,是同一些元素的组合与分解;绝不是什么应当羞耻的事情,既不违反理性动物的本性,与生命活动的规律也不冲突。(4.5)”另外,自然在马可·奥勒留那里,就是合乎神性的东西:“神明创造的一切都蕴涵着神性;命运也不与自然相悖,而自然规律有着密切关联。(2.3)”除了个体的命运不与自然相悖,同时也要追求神性,听从内心真正的召唤:“而神是确实存在的,他们也的确关心人世的事情,他们有能力保护人类不陷入真正的恶;至于其他的不善,神灵也会加以防范,使人们不致身受其害。”神保护人,使之不陷入恶,不陷入欲,不陷入自我的痛苦,所以在神性中,马可·奥勒留更多是一种规劝:“行事不公正,便是对神不敬;因为宇宙本性创造有理性的生灵,乃是要让他们彼此互利互助,而不是彼此伤害,若是反了这一意志,显然便是对最高神明不敬。(9.1)”对神不敬包括说谎者,包括那些把享乐当做善来追求,包括那些把痛苦当做恶来避免的人,以及那畏惧痛苦的人和贪图享乐的人。

撇除了这种种的恶违反神性的人,那么就慢慢接近自然接近自我,慢慢会与神进行沟通,但这还不够,马可·奥勒留把人的肉体、灵魂、理智分属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感觉属于肉体,欲望属于灵魂,判断属于理智。”也就是这三者被不同的东西控制,而“那守护我们的神,便是每个人都有的思想和理性。(5.27)”肉体、灵魂和理智,在另一说法里,便是躯体、呼吸和内心。“这三样东西,前两样你的职责不过是照管它们,只有第三样才真正属于你。(12.3)”也就是说,与生死有关的躯体和呼吸只不过是在世上照看的内容,而真正属于你的就是内心,就是内心的思考,“要学会思考:人是怎样与神沟通的,借助自身的哪个部分来沟通,这一部分又是如何与神沟通的。(2.12)”这是与神沟通的最主要方式,这也是马可·奥勒留从一个自然人变成一个有思想的人的跨越。“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看法。”什么是看法,看法就是观念就是思想就是人在世上唯一可以流传下去的东西,也就是那个接近神性的东西:“那靠什么来保护、指引我们呢?只有一样东西——这便是哲学,它能保护我们的灵魂始终纯洁,免受伤害,不被痛苦和快乐所驱使;能让我们做事不再漫无目的,也不会存心欺瞒,别人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我们;更进一步,我们因此能够对一切发生或者注定的事情欣然领受,就好像这一切自有源头,理所应当;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以一种愉快的心情等待死亡,因为这只是组成一切生物的元素的分解。(2.17)”哲学的意义是保护我们的纯洁,让我们不欺瞒别人,不被痛苦和快乐所劫持,听从内心的召唤。

思想的无敌的,思想是伟大的,在马可·奥勒留的人生中,也就是在这样的启示中发现灵性内蕴,“不要再放任自己,四处游荡了;因为你可能读不到自己的札记了。(3.14)”所以在《沉思录》里,这些触及内心、发诸内心的东西才具有生命力,而作为斯多葛派的代表人物,认为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唯有德行才是唯一的善,而所谓德行,即是与自然相一致。但是与自然以致,除了规劝人生的意义接近神性之外,也在于建立一个合乎自然的城邦体系,也就是所谓的宇宙论。柏拉图说:“唯有哲学家为城邦之主,城邦方有生之希望,得见天日。”所以作为一个帝国的统治者,他所有的努力都为了建立一个和谐、自然、神性的城邦:马可·奥勒留把世界的存在分为两种可能:“要么是神造的,要么是原子组成的”,而他认为,“无论哪一种,都可以证明这宇宙原本就是一个城邦。”在斯多葛派看来,宇宙即是一个统一的伟大城邦,“我们所奉行的法则也同样的;这样的话,我们就都是公民;这样的话,这世界也一个城邦。除了说它是一个共同的城邦,整个人类的这个组织还能是什么呢?因此,我们正是从这个共同的城邦获得了我们的智性、形成法律的能力;否则,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从城邦里获得世界的意义,获得智性和法律,而在这个共同的城邦里,一切都在接近和组建那个宇宙:“只有一个由万物集合组成的宇宙,也只有一位共存于万物之中的神明,万物本是一体,遵循同一法则(7.9)”万物一体,所有的规则也都是统一规则,那就是:“组成我的每一部分都将经历变化,成为宇宙的一部分,再演化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循环往复,永不停息。”就像生命,只有个体的终点,在宇宙的大一体中,万事万物都变成了其中循环往复的一部分,有消亡便有新生,有残缺但最终是为了完善和完美。

自然、神性和宇宙,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坚守自己向善的灵魂,并最终实现人类的整体幸福,但是这样的想法太过于乌托邦,对于连年征战的古罗马帝国来说,那些危机不仅破坏着马可·奥勒留的理想,也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城邦推向战争、瘟疫、洪灾、干旱、地震的边缘,所以罗素说:“马可·奥勒留是一个悲怆的人;在一系列必须加以抗拒的欲望里,他感到其中最具有吸引力的就是想要引退去过一种宁静的乡村生活的那种愿望。但是实现这种愿望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他的思想是一次形而上的反抗,而最终等待的他的命运依然是战死,归于自然的死亡对于马可·奥勒留来说,或许也并不是遗憾,因为毕竟他留下了思想的财富:“向上、向下、旋转,这都是元素在运动。但德性的运行却与此不同:它更为神圣,是以一种不易觉察的方式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着。(6.17)”

无论你怎样说怎样做,没有人能阻止你追求符合自然,你自己原本就是它的一部分。(2.9)

实际上,死亡是自然的运转,而且也有利于自然。(2.12)

如果你现在的行为合乎自然,你从小到大所说的话没有任何虚假,那么,你就能过得幸福。(3.12)

当主宰我们内心的力量顺应自然时,就能运用天生的能力;轻松自如地应付那些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4.1)

你是作为这世界的一部分出现的。你从哪里来,就将到哪里去;或者可以说,经过一个转化的过程,你将回到那创造你的宇宙理性之中。(4.14)

啊,自然,你一年四季的恩赐,都是供我享用的果实。所有事物都是从你而来,因你而生,最后亦将复归于你。(4.23)

所以,在这短暂的有生之年,让自己过得合乎自然吧,怡然地走向人生的终点,就像一枚熟透之后即将坠地的橄榄,感激承托它的大地,感激生养它的枝干。(4.48)

记住,你已经拖延得太久了,神灵赋予你的恩典已经够多了,你却没有好好把握。(2.4)

要学会思考:人是怎样与神沟通的,借助自身的哪个部分来沟通,这一部分又是如何与神沟通的。(2.12)

那守护我们的神,便是每个人都有的思想和理性。(5.27)

肉体是多么微不足道——只是一摊血、几根骨头、一团纠结的神经和血管罢了。(2.2)

总之,如果有人因为受到伤害,由于痛苦而陷入愤怒,那么他还不失为一个人,而那些自己把持不住,在欲望驱使下做出恶事的人则不值得宽恕。(2.10)

即使能活上三千年,甚至三万年,你也应该记住:人所失去的,只是他此刻拥有的生活;人所拥有的,也只是他此刻正在失去的生活,因此,生命的长短没有什么不同。(2.14)

在人类生活中,我们的一生是瞬息即逝的一个点,我们的实体在不断变化,我们的知觉是迟钝的,我们的身体是易朽的,我们的灵魂永无止息,我们的命运难以预测,我们的名声也是靠不住的。(2.17)

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机,不只是因为我们在一天天接近死亡,也因为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力和观察力会在死亡之前逐渐衰退。(3.1)

肉体、灵魂、理智:感觉属于肉体,欲望属于灵魂,判断属于理智。(3.16)

想想那宇宙中的万物,你仅仅是其中微小的一个;想想那宇宙的时间,你所得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瞬间;再想想那命运的造化,你拥有的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份啊。(5.24)

如果一个人不能看清别人的灵魂,那也没有什么不妥;而很少留心自己内心动机的人,却注定不幸。(2.8)

那么,牢牢记住吧:退隐到实在的属于你的小天地里去,最重要的是不要紧张,过分忧虑,要保持心灵从容自在,要像一个人、一个有人性的人、一个公民、一个终有一死的人那样去看待事物。(4.3)

要观照内心。善的源泉就在内心,如果你肯挖掘,它便会汩汩地喷涌而出。(7.59)

那么何谓幸福?就在于按照人的本性去行事。(8.1)

灵魂的堕落比任何有毒的空气都要可怕,因为瘟疫对动物而言能伤害身体,夺取性命;而这种瘟疫则腐蚀人的内心和灵魂。(9.2)

所以,如果一个人具有敏锐的感知能力和深刻的洞察力,那么宇宙万物在他看来无一不使他愉悦,即使其中有的事物只是顺带出现的。(3.2)

在思想经受过磨练和彻底净化的人心里,你看不到任何溃烂、脓肿和疮疤;哪怕命运突然将他带走,他的生命也是完满无缺的,没有人能说他尚未演完自己的角色、没有念完台词便退场了。(3.8)

不要再放任自己,四处游荡了;因为你可能读不到自己的札记了。(3.14)

“宇宙在不停地变化,生活只是我们的观念。”(4.3)

向上、向下、旋转,这都是元素在运动。但德性的运行却与此不同:它更为神圣,是以一种不易觉察的方式在它自己的道路上愉快地行进着。(6.17)

如果不是对宇宙有用,他绝不会让这件事降临到你头上,自然绝不会让任何不符合自然之道的东西任意胡为。(5.8)

心里要坚定地存着这两个信念:第一,凡我所遭遇的必定是符合宇宙本性的;第二,凡与我内心的神明相违逆的事情决不去做,这乃是我的权力,没有人能逼迫我去违背它。(5.10)

所以,组成我的每一部分都将经历变化,成为宇宙的一部分,再演化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循环往复,永不停息。(5.13)

万事万物都是遵照理性的意愿被创造出来,并得以完善的。(6.1)

亚细亚、欧罗巴只是宇宙的一角,所有的海洋也不过宇宙中的一颗小水滴,阿索斯山是宇宙中的一个小土块。(6.36)

凡是属于整体的各个部分,即宇宙自然拥有的一切事物,都必然要消亡。(10.7)

每一件完美事物的美属于它本身,源于它本身,赞美不属于它的美的一部分,赞美并不能使一件事物变得更好或更坏。(4.20)

这个人没有束袍,那个人没有书,但他们都是哲人;第三个浑身赤裸,说,“我手里没有面包,但我紧握着理性。”我呢,我从知识中得到了养分,却还没能把握住理性。(4.30)

追求不可能的事情便是疯狂,但恶人做事不可能不疯狂。(5.17)

最高尚的报复方式是不要变成你的敌人那样的人。(6.6)

多么令人羞愧啊!你的身体还没有放弃战斗,灵魂倒先屈服了。(6.29)

无益于整个蜂群的,也无益于单只蜜蜂。(6.54)

自己站直,不要让别人扶持。(7.12)

你很快就会忘记一切,一切也很快就会忘记你。(7.21)

接受时没有一丝傲慢,放弃时也绝不留恋。(8.33)

人、神和宇宙——都能生产果实,而且是在适当的季节生产。(9.10)

无论做什么,都要停下来问间自己:如果死亡剥夺了你做这事的机会,那死亡是否就是令人畏惧的?(10.29)

想想山里的老鼠和城里的老鼠,后者见了前者是多么惊恐万分啊。(11.22)

抛开你的意见,你便得救了。(12.25)

游击队员

编号:C39·2130517·0993
作者:【英】V.S.奈保尔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3年04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0元
ISBN:9787544264655
页数:264页

“21世纪最无可争议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显然是一种媚俗的评价,而腰封之后是另一句话:“当人人都想去战斗,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去战斗了。”或许这句话里更能读出V.S.奈保尔的孤独和经典。动荡不安的加勒比海无名岛国上,亚洲人、非洲人、美洲人和前英国殖民者生活在一种压抑而茫然的歇斯底里之中,这种茫然的背景充斥着整部《游击队员》,腐败和死亡的气息之下是革命的信仰,但是一场扣人心弦的谋杀跟踵而至……《游击队员》中译本首次出版,未做任何删节的文本里寻找被压抑历史的真实存在,“革命领袖”带来的是乌托邦的解救,而死亡正在逼近。V.S.奈保尔对《游击队员》的自评是:“《游击队员》是我唯一一部真正关于凶杀的书。这正是它令人震惊之处。”


《游击队员》:临死之人会有一次高潮

吉米把自己的嘴巴移开,说:“冷静。你太贪心了。你这样接吻只会暴露你自己。一个女人的一生都在她的吻里。”

故事到最后的时刻,贪心还在继续,一个女人,一个“她的白跟当地白人的白根本不一样”的女人,一个甚至“连年龄都叫人猜不出”的女人,却在一种随时被淹没的欲望中寻找自己的那个世界,以为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回到英国,随时可以控制一个有欲望的男人,但是仅仅是最后的吻,暴露了自己的贪欲,暴露了自己的逃离计划,在那个加勒比海的小岛上,那个高地住宅区,那个随时有游击队员出没的地方,用一种死来完成生命最后的高潮。

余下的是吉米闻到的味道,是性的味道,是变质的简,是腐坏的性,是“肮脏的阴部的味道”。如此刺激,像是完成一次干净而漂亮的革命行动,像是用一种高潮慰藉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尊贵。当然,还有吉米所爱的那个小伙子,布莱思特,他们像杀死一只老鼠一般,用锋利的刀朝简的手臂砍去,其实,他们杀死的不是简,是留在身上的那股味道,混合着腐坏的性和肮脏阴部的味道,混着着女人的欲望和逃离的味道,暴露一生的吻就在那“几乎空荡荡的架子上的平装书里”的那个单词:“Succubus:与睡眠中的男子性交女妖。”

在睡眠中与男子性交的女妖,在《学院英语词典》里,这象征着纯正英国的那个发音,却搁置在空荡荡的架子上,就像那个回不去的英国。可是,对于简来说,这个叫画眉山庄的地方只是一个寻找的破碎的梦,“在这里你应该念‘花眉山庄’。《呼啸山庄》里的。这里念作‘呜啸山庄’。”纯正的呼啸山庄,纯正的简·爱,是不是永远是一个隐喻的梦?它已经不再属于简,对于简来说,她一直觉得自己随时可以离开。是的,她有回程机票,她的护照也是有效的。回程机票预示着离开和回来都会轻而易举实现,意味着英国里有她继续的故事,但是回程机票可以变成一张废纸,而且“她入境时护照上没有盖章”,她其实永远没有最后逃离的条件,在一个游击队员存在的小岛上,她的欲望会被一个吻、一种气味杀死。

“职业:出版商。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点:1943年7月17日,渥太华。”这是简护照上填写的资料,当然还有:居住国:英国。身高:五英尺六英寸。护照上还写着:“此护照对所有英联邦成员国和所有海国家均有效。”背书:“持有者有权在英国居住。”是的,加拿大渥太华,出生地在别处,英联邦成员国的有效证件其实并不是逃离的最有利于条件,她是在别处,不在英国伦敦,而是在小岛,在画眉山庄,在一个充满隐喻的地方。这不是寻求新的欲望,而是一种终结。就像那个叫哈立的人,不被人同情的哈里,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异域的隐喻:“德通哈家已经取得了加拿大的‘永久居住权’。哈里一度是最彻底的高地人。”“一度”也是简的状态,是简没有暴露那个吻的状态,哈里的妻子玛丽一特雷瑟为什么要最后离开,为什么只是跟别人上床?欲望不是静止状态,是永远的逃离,“你们知道吗,我的姓‘通哈’真的是南美一个小镇的名字?我们在通哈的时候人们管我们叫德科多巴。我想在科多巴的时候,又管我们叫本什么的。反正是你最后逃离的地方。”

最后逃离是新的开始,是欲望的转折,是一张返程机票,可是,失去自己的王国,最后会在Succubus那个“与睡眠中的男子性交女妖”中看见自己死亡的一生,就像法国妓女在身体的折磨中伸出一只手说道:“黑鬼,给我一块钱。”在吉米的眼中,简不是情人,当那一次“她的胸部紧紧地贴在他身上”的时候,吉米也从来没有过快感,“他都不觉得那是胸,而只是一堆肉。”高潮来得太快,对于简来说,这是一次身体的暴露,这是一次欲望的溃败,而在吉米看来,“感觉高潮在快速溜走”,而其实他知道,“临死之人会有一次高潮”。他的高潮在腹股沟上,在布莱思特的触摸里,在“布莱思特温暖结实的肌肉和他安抚的嘴巴与舌头”里。所以当一切的高潮都呈现在死亡的瞬间,简也变成了一个“在伦敦看见过的那些苏丹人”:“她挤眉弄眼,神情淫荡,长着一张下贱的大嘴巴,就像他上学时在一张黄色照片上看到的法国妓女,她穿衣而坐,裙子却撩了上去,两腿叉开,那毛茸茸的一大团暴露无遗。”

可是“黑鬼,给我一块钱”不是法国白人对低贱的黑人说的话,是吉米这样一个在中国杂货店长大的白鬼中国佬听到的话。但是他说:“我没有枪。我不是游击队员。”他把简在岛上的情人罗奇叫做主人,他也不是土匪,也不是街头政客。“我不演讲。没人会把我当成颠覆分子关进监狱”。但是紧张、沉默寡言、难以捉摸的吉米却在便签上不停地写着故事,写着虚构或者真实的故事,他总是让自己沉浸于那片漆黑之中,封闭着下午的记忆。是的,那记忆里没有肉体没有欲望,也没有中国杂货店的记忆,只有对面的简,“白得难以捉摸”的简,“而她的仪态和言谈举止告诉他那漆黑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

这是吉米的另一个梦,那个梦就像岛上的标语一样,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秩序:“真正的黑人,不要投票。节育是一项针对黑人种族的阴谋。”“为了土地和革命”,甚至画像底下也歪歪地写着那句话:“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和种马,我是勇士和火炬传递者。”署名就叫吉米·艾哈迈德哈吉。另一个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就像高地住宅区,“看上去高高在上、很安全,其实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的躁动不安。”那么谁来定义这里的生存,谁来定义真正的自己?克拉丽莎在引用中说吉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低贱者:“在这里的人说他出生在一个中国杂货店的后屋,说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混血黑仔,是一个中国佬在某个黑夜撞大运种下的”,其实,不管是高贵还是低贱,爱情还是欲望,或者革命还是屈服,甚至游击队员还是在街上演说的政客,他们都面临着黑与白,爱与恨,生与死的考验。吉米对简说:“你也许不相信,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是在这里做服务,以前这里不许黑人进来。”但是现在似乎并不这样了,“这里的形势令人绝望罗伊,这里的人太容易背叛,黑色的戴着白色的面具,你不知道谁是你的敌人,敌人无时无刻不在渗透你的阵营。”

所谓颠覆,所谓对抗,有时候并不是总是戴着革命的帽子,并不总是拿着枪做着暗杀的行动,荒原上那个象征性握紧的拳头也只是一个隐喻,“警车在这些高地住宅区巡逻。有时晚上或清晨可以见炮火声。报纸、广播和电视上说有游击队。”在这样一种形势下,其实革命本身就消解了意义,面具下的背叛,床上的谋杀,都让这个小岛变得恐怖,反抗者寻找领袖,却又害怕被领袖压迫,所以最后的意义是反抗者自己变成了镇压者,变成了谋杀者。那么谁还能逃离,谁会有真正的返程机票,谁会有永远的居住权?

V.S.奈保尔是不是文学上的游击队员?

连罗奇也没有。这个在南非经历过战争,写过厚厚的一本书,在画眉山庄,在高地住区,他也感受到了不能逃离的痛苦。“每天早晨醒来,罗奇心想:我把我的一生建在了沙子上。”这沙子便是虚无便是看见了的死亡,他的哥哥斯蒂芬斯却被游击队所谋杀,拉帮结派,所谓政治,也只是那半政治的口号:土地,在土地上劳作的尊严,基于土地的革命。但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着杀戮充满着隐藏充满着死亡高潮的地方,或许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国家和居住权,甚至忘记自己真正的欲望,才是最重要的,才不至于被沙子一般的人生所掩埋,难以撇开的英国,实际上最后是难以逃离的宿命,“有这么多个英国:他的、吉米的、劳埃德的,以及这位老妇人脑海里的英国——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样子的。”

英国也是一个乌托邦,“我想里面装的是撒哈拉的天然气。”不是尊贵的地位象征,而是撇到了政治的风险里,与之相关的话题是:法国,阿尔及利亚,阿拉伯人,勘探,世界自然资源枯竭等等,这和“殖民地的警察”一样充满着无法逃离的危险,这句简经常挂在嘴边,时常提醒自己可以用返程机票回到英国回到伦敦的话,其实就是简最后的宿命,她只是在吉米眼中变成了一堆肉,变成了散发混乱气味的欲望,变成了在死亡之前那个高潮,就像简的第一次婚姻,嫁给的那个英俊的政治家,到后来也只有妓女才能让他兴奋起来,甚至“通常他更喜欢独自手淫”,而对于简来说,十七八岁的身体只有几秒钟的诱惑,就像面对吉米,面对情人般不安,似乎只有写在便签上的那个虚构故事才能激发无限想象激发迷恋和快感。

这是政治的另一个隐喻,“当人人都想战斗,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去战斗了。人人都想打自己的小战役,人人都是游击队员。”人人都是游击队员,人人却都不是政客和土匪,人人也不都是杂货店出生,所以正更像是如吉米所说是“一个中国人的游戏”:你把香蕉皮扔下去,掉这一边你将来会娶一个白皮肤的女人,掉另一边你会娶一个黄皮肤、长雀斑的女人。不是抉择是偶然,是游戏,是简写为象形文字似的双向箭头——“—个在同一时间被发现和解开的谜团”。而当死亡的高潮从简的身体里出现的时候,其实对于吉米来说,真正出卖的是自己,是永远可以在背叛和反抗中实施的谋杀,“尽管他迷失在时间本身里,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自己是什么,他还是被出卖了,他内心的秘密暴露了。”

这便是一种虚构的终结,不管是和呼啸山庄近似的“画眉山庄”,和简·爱近似的简,和英国有关的传说和过去,以及人人都是游击队员的口号般生存,都是指向一种被出卖的现实,当最后罗奇对吉米说:“我们都要离开你,而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时候,吉米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主人。”此刻,那个Succubus的“与睡眠中的男子性交女妖”在高潮中已死,那个伸出手说“黑鬼,给我一块钱”的妓女在高潮中已死,而“白得难以捉摸;连年龄都叫人猜不出”的简也在高潮中已死,“这个世界只为现在拥有它的人而存在,而有些人永远都不会拥有任何东西。”就像死亡。

彼何人斯:诗集2007-2011

编号:S29·2130517·0992
作者:于坚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22.50元
ISBN:9787562467052
页数:333页

“于坚的诗‘就像一颗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石头自然而然辐射出温热一样’。”曾念长评论说,其实那一颗石头在这本诗集里以更刺激性的光头形象出现,黑暗里的温热或许在转身过去的时候才能体会。获鲁迅文学奖、台湾《联合报》14届新诗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对于于坚来说,是对他“先锋性”和“持续性”写作标本坚持的肯定。《彼何人斯:诗集2007-2011》是于坚2007—2011年的诗作首次结集。最近五年于坚继续为人生而诗,沉思存在之真相,重建日常生活的神性,极力在现代汉语与古典汉语之间建立新的联系。在中国先锋诗歌潮流中,于坚在当代诗歌口语化媚俗和书面语的象牙塔之间另辟蹊径。这些诗极具个人特色,长短句的形式,强烈的在场感、反讽、历史意识以及幽妙的形而上意味,是一部更为成熟、丰硕、精致、深邃、精彩的诗集。同时更为幽默调侃。

 


《彼何人斯》:要离群索居,先得穿过玻璃

 

看见灰色的天 灰色的电线杆 灰色的树 灰色的玻璃
玻璃上的灰色灰尘 看见我灰色的眼睛停在玻璃上
这是一片风景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我看见灰色
看见风
——《事件:风》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并不都是灰色,并不都是诗歌,至少在尚义街6号,还有大把大把的诗人,还有《0档案》,还有“光辉的一天”。可是看见风的时候,就在很多年之后了,是灰色的天,灰色的电线杆,灰色的树,灰色的灰尘,灰色的眼镜,当然还有灰色的玻璃,风不带走一片风景,却带走了那里的一个下午。

下午,其实是暴雨如注,不是灰色,是没有色彩,或者就是遮蔽的黑,看不见于坚的灰色眼睛,只有那在黑暗中瞥过去的眼神,以及一个带着轮廓的脑袋,它强化了我在这个下午的疏离感,那么冷的天,那么冷的下午,于坚的黑色轮廓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承受被命名被阅读以及被遮挡的风险,和毛衣里卷缩的那个肉体有着明显的对比。是的,时间在风里,在灰色的记忆里,只有那一行字还标注着生存的时间:诗集 2007-2011,以及个体存在的尴尬:彼何人斯。

2007-2011,这是时间的段落,告别了尚义街6号,还是告别了“0档案”?“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是不是只有“彼何人斯”?是不是只有那些灰色的风掠过?但是这《事件:风》明明标注着“1988年”的字样,当然还有1983年的《米罗画册》,1989年5月的《送行》,都是在“2007-2011”的时间段落之外,那么也都是在“彼何人斯”的抒情之外?或者,时间的隐喻就在这些故意标注的错落里,就像封面上那个不曾和我相遇的灰色眼神。但是,不管是《米罗画册》还是《送行》,或者是“我看见灰色/看见风”的《事件:风》也都是关于“看见”的命题,时间在看,我们在看,他在看,但是最后看见了什么?于坚的回答依然是那个印在黑色脑袋里的一行字:彼何人斯。

“彼何人斯 永居镜中 模仿着我 惟妙惟肖/彼何人斯 有心事的面具 模仿我的另一面(《彼何人斯》)”永居镜中的他,模仿着我的他,惟妙惟肖的他,有心事面具的他,以及我的另一面的他,都在时间里,在“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但是“彼何人斯 为鬼为蜮 则不可得”,也是一种意象,一种让人害怕的意象:“灯火阑珊处 蓦然回首 你已不在镜中//”可是,为什么要从灯火阑珊处消失,为什么要在“每次回家”的时候消失?看或者不看,看见或者没有看见,“彼何人斯”就像一阵风,就像下午的灰色,变成了无法抵达的时间迷宫。

如果一定要从“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作为入口,彼何人斯其实是关于自我的隐匿,而那些灰色的意象只因世间那块灰色的玻璃,安装在我和非我之间,存在于下午和非下午之间,当然,也打开在女人和非女人之间。“九死一生的呆板之后坐/心心相印平板玻璃女士/平身吧//(《玻璃》”这是“平板乏味的家伙”,却“企图统治眼球”,企图代替所有曾经透明的“看见”,当大风大雨、植物人物、海洋高山、世态炎凉,以及凸凹、愤怒、喜悦、忧伤、痛不欲生或者穷奢极欲都被“抹平”并且视而不见的时候,那些“来自自然的经验”也就永远摧毁了,“玻璃乳房 我们如此形容新女性”,那么仅仅一尺之遥,有千红万紫,“却没有芬芳”,有看得见,却摸不着,干巴巴平铺直叙变成了日常生活的欲望,也变成了一首诗歌的叙述风格,所谓时髦的先锋派也就是“打得开高贵的黄玫瑰/也动摇了便宜的白玻璃”的“新世界的物种”。

一切平坦,一切直接,一切隔着手和脸,隔着时间和欲望,在《抚仙湖》里,那些原始的美,那些伊甸园一样的故事,只是因为宾馆的落地窗而变成了人生的感悟,变成了“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的灰色,虽然“独立暮色我飘飘欲仙,但是“要离群索居 先得穿过玻璃”。而要穿过玻璃的不是风景,还有虚构着的秋天,在没有落叶的对面大厦里,玻璃是整容过的脸,是安装着的眼球:“对一切视而不见 看得见一号字/大千世界想当然可也 这个秋天/灰尘在尖叫 我虚构着某种叫做/秋天的东西(《老花眼镜》)”老花眼镜的看见还在关于名牌的某种行为艺术中,“随遇而安 配一副/200度的 看清真相 不必研究哲学 只消在/适当的时候 戴上眼镜 朝试衣镜深处瞅(《名牌之崩溃》)”没有哲学意义,玻璃就是一种和生死无关的物件,“看着玻璃 看得见里面的床/空着 一些锈弹簧穿通帆布/翘了起来 说明 曾经/被很长时间地压制(《看望主任》)”曾经、很长时间,在这些时间面前,看见的其实不是生与死的归宿问题,而是一个主任和另一个主任在礼节和现实中的替代。

玻璃里面和玻璃外面,都是迫不及待地看,但是看到的是平板的世界,看到的是虚构的秋天,看到的是没有哲学意义的试衣镜,那镜子上总是有一个忘了时间忘了自己的“彼何人斯”,如果回到《事件:风》中的1988年,“用眼睛/看见风景中的玻璃 玻璃上的斑点 玻璃外面的树和电线杆//”,其实倒变得可贵,至少是没有阻隔,没有虚构,没有替代,只是风改变了时间的陈述方式,所以对于玻璃,又会回到1988年,回到那个下午主动的看,这样的主动是《我的梦》里“明月升起时/我关掉窗子”,是《一场大暴雨取消了城市及其制度……》里“我站在窗前 丧失了面目/不再与自然对立”。自我的拯救,看起来充满了一种放弃精神,一种灰色眼睛里的解读,是的,诗人太远,诗歌太远,“要离群索居,先得穿过玻璃”。

穿过玻璃或许是和韩东、丁当“在冬天的花园里的点火”,或者是和诗人罗恩“在曼斯菲尔德山上写诗”,或者是“在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家中谈论诗歌”。这些和诗歌有关的回忆看上去是怀旧,是对于”光辉的一天“的缅怀,追溯过去是六十年代,是30年前的昆明尚义街6号,“几个同党关着窗子/喝着行军壶里的凉水 在语言中起义”,那情景就像在“2010年8月21日在美国佛蒙特州的森林中,诗人罗恩、王屏,谒诗人Joe Brainard之墓。”死去的诗人,死去的记忆,死去的起义方式,那是多么激动人心多么富有意义的一天,那是诗歌的信仰诗歌的节日,所以“我这一生 都在为汉语押韵(《入境遭遇》)”;所以15年来一直坚持着编辑诗歌刊物的总编是“冬天的后半夜/有一棵树在北方发光(《总编》)”。诗歌里有博尔赫斯:“一声拉丁腔的/咳嗽 在我黑暗的喉室中”;诗歌里有索尔仁尼琴:“索尔仁尼琴 56岁 发胖 正在劈柴/矢车菊旁 暗藏了一个冬天的斧头亮了”;诗歌里也有诗人安妮·沃尔德曼的朗诵:“不朽的嚎叫穿过机械之夜 试图在那水泥轮胎上刺入/致命的一针”。但是他们也在那个下午变成了灰色的风景,灰色的风,博尔赫斯不停地咳嗽,索尔仁尼琴的“草稿藏在睾丸深处”,而63岁垮掉派的教母只能“学习如何把自己的脚塞进自己的嘴巴”。

诗人于坚:头上是擦得光亮的玻璃

诗歌去了哪里?诗人在哪里?彼何人斯是不是一个群像?曾经的诗人叫“我”,而现在是“他”:“时代日异月新 他却说什么 写作就是为世界守成”,在现实中,他“有点儿鹤立鸡群 有点儿儿不识时务 有点儿不务正业 有点儿不可靠 有点儿自以为是 有点儿自高自大 有点儿自作主张 有点儿不亢不卑 有点儿自得其乐 有点儿原始 有点儿消极 有点儿反动 有点儿言过其实(《他是诗人》)”“有点儿”状态显然是退而求其次,是被改变的自我命名,他是诗人,而“我们的特长是制造那种叫做诗歌的大麻叶”的诗人,却是“看起来像土匪/或者恐怖分子(《恐怖分子》)”为世界守成最后都变成了自我守成,甚至到最后,连自己也找不到了,成了“彼何人斯”。

这是时间的改变,还是诗歌本身的改变?这是现实中的突围,还是面对诗意沦陷的无奈?“世界这炉子热火朝天 它们总是/冰凉如石”,尚义街6号的故事甚至不在“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了,它被埋葬了,而逼仄的现实里
,我们已经成为“来者不善”的人。那里是“庞大、专制、野蛮、冷漠”的大厦,那里教堂已经闭门谢客,那里的诗人都被“出租车载着 永远离去”,那里有新生之城那里有城中村那里有购物中心,那里是“我们的垃圾开始之处”,那里的世界是另一张脸“丑得如此精美”,就像在沙滩上的那些垃圾:假阴道、骷髅头、空书包、半只手铐、高跟鞋、丝织内裤、花瓶、仿金戒指、空沙发、修脚刀、椰子壳、水泥墩、秃顶的布娃娃、各种盖子。

……省略号不在结尾,在开始,其实这些“丑得如此精美”的垃圾就在不能收回的彼岸里,诗人变成了“永不怀疑的庇护者”,不是诸神,不是冒险家,就是那些“逆来顺受”的人,没有反抗,服从伟大的顺:“汉字的神 三条水 顺着大地的册页 三条水,汉水 渭水 弱水 三条河 红河 滹沱河黄河 三条江 长江 珠江 澜沧江”。“顺”就没有了土匪和恐怖分子,没有了“冲这光明磊落的大堂撒尿”的人,没有了“摸索故乡的骨节”的流浪者,当然也没有了多年前那个下午的灰色,那些风和记忆,那些“彼何人斯”的玻璃。

或者是无奈,或者是妥协,或者是反讽,在于坚的黑色时间段落里,他既没有离群索居,也没有穿过玻璃,他在诗人的“他们”中间,他在日常生活中,他可以“穿过严寒的机场/正想着奥登的诗”的时候接到“贾生冬阳来电”,他会像“住在873房间的一位青年”一样“整个夏天他都在牙痛/但没有嚎叫,他知道”始于天才 终于俗物“才是真正的诗歌哲学,他知道”无数筷子/鱼群般游向那闪着油光的红色深渊“才是真正的生活:

人生在世 勤劳 也要好吃好玩好喝 斯文在兹
吃喝就是写诗 好吃就是好诗 隔壁的教堂闭门
谢客 神甫在捞鸭肝 巷口的二爷在唱花灯
小锅涨了 撸撸抹抹 骂骂咧咧 嘻嘻哈哈
吹吹涮涮 岑夫子 看菜单! 丹丘生 碗! 汪伦
坐起! 武列格 瞅准了! 老二哥 给是牙齿疼?
杜宁 干! 妹妹 唱歌嘛! 姐姐 你坐过来!
朱小羊 悠着点! 韩旭 再来一瓶! 马云 莫照啦,
拨个电话给陈恒 独自莫凭栏 不是你的江山

为汉语押韵是写诗,为世界守成是写诗,吃喝也是写诗,生活也是写诗,所以不在乎故乡是否在他处,诗人是否已经作古,也不在乎是泥土的路面还是柏油路面,不管是覆盖着落叶的诗意还是发出工业的哑光,“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世界不是单行线,彼何人斯死在2007年之前死在尚义街6号死在《0档案》里,又有何妨?

诗歌本身就是一块玻璃。

 

重新做人

编号:S29·2130517·0991
作者:韩东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18.00元
ISBN:9787562469049
页数:190页

1985年组织“他们文学社”、曾主编《他们》1-5期、被认为是“第三代诗歌”的最主要的代表、提出“诗到语言为止”……对于韩东来说,过多的诗歌标签是不是意味着“重新做人”的开始?韩东首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才是一个小说家,而对于当下的诗歌现实,韩东其实已经远离了,他更多在历史的维度上才具有书写的意义,所以“重新做人”的韩东实际上遭遇的是一次自我的转身。作为韩东的第三本诗集,《重新做人》收入的是2002—2011年诗人的诗歌新作,同样是历时十年,该诗集由韩东自选。推荐说:爱与死、与身处时代共存共舞的悲欢是韩东的一贯主题,在这本诗集里也不例外。尤其是对死亡及其价值的冥思在此更加地深入沉郁、撩拨人心,语言方式却越发简约透明了。更为有意义的是,诗人对当代诗歌有效形式的探索丰富了现代汉语的表达可能。


《重新做人》:一些人活着就像墓志铭

那时我们最富有
当曙光初现,世界的色彩变得丰富
我们像呕吐物一样被抛弃在路边
——《不想睡》

“那时”总是无限遥远,甚至那个不断被提及的“我们”也只是消失在时间深处的记忆而已,它在生活的另一侧,在“世界的色彩变得丰富”的另一侧,虚幻而无法触摸,在最后必然到达的地方,早已经被遗忘,“不想睡”是不想离开,不想离开富有,不想离开“我们”,以及不想离开那个曾经的韩东,是的,当活着像死去一样,像睡着一样,那段墓志铭“漫长但言词简短”,像墓碑那样地伫立着,与那时的“我们冷静相对”。

那时的韩东是写在纪念物上的,陪伴他的有诗集《白色的石头》、《爸爸在天上看我》;有中短篇小说集《我们的身体》、《树杈间的月亮》、《我的柏拉图》、《明亮的疤痕》、《美元硬过人民币》;有长篇小说《扎根》、《我和你》、《小城好汉之英特迈往》、《知青变形记》、《中国情人》;有诗文集《交叉跑动》;有随笔集《幸福之道》、《夜行人》、《一条叫旺财的狗》、《爱情力学》。在这些字与词之间,韩东在身体和灵魂,在青春和死亡,在爱情与幸福,以及在我和你之间奔跑、行走,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以及“他们”,在“第三代诗歌”的富有里醒着,告诉别人“诗到语言为止”,那时候的曙光初现,“世界的色彩变得丰富”,爱与死、与身处时代共存共舞的悲欢是韩东最激情的标签。可是,“那时”越走越快,那时的我们变成了他们,那时的富有变成了冷漠,从此,只能“重新做人”:

所以你要走遍世界
在景物变得陈旧以前
所以你要及时离开
学习重新做人

景物总是出现在那个丰富的世界里,出现在富有的我们面前,但是字与词并不是世界的全部,走遍世界的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的三十年,总会陈旧总会抛弃,总会“在回忆中它变轻变薄/如一张飘飞的纸片”。一张纸片的开合显得如此简单,起先是一张嘴的暗影,是说话的工具,是字与词的表达物,但是一张嘴里也有酒肉也有呕吐物,也有他们的家长里短,而一张纸片的下半部分,分明是一个叫韩东的迷惘者,被掩盖在底部,闭着嘴张开眼睛,看着流逝的一切,看着并不存在的“那时”,头顶上已经光秃秃一片,用手触摸的时候,一定会像那个远去的时代,不留一点曙光:“头秃了,那就让它秃着吧/牙齿蛀空了,就让它空着吧/剩下的已经够用/胡子白了,下面的胡子也白了/眉毛长了,鼻毛也长了(《这些年》)”够用就好,头发秃了还是自己,牙齿蛀了还是自己,甚至“下面的胡子也白了”也还是自己,身体的反应已经从心灵深处退回到最原始状态,所以手枕着头也不是思考者,戴着眼镜也不是知识分子。

身体的自画像之外,也是行动的“轨迹图”:“我仍然是韩东,人称老韩/老韩身体健康,每周爬山/既不极目远眺,也不野合/就这么从半山腰下来了//”身体的各种反应却还是“身体健康”,所以不管是秃顶,还是蛀牙,还是胡子花白鼻毛变长,都是身体自然状态,是健康的标记之一,只是,“这些年”的身体在加剧变化,“那时”就会成为最后的记忆,而在这些过去的时光里,一定是有东西隐隐地离开了,老韩说“既不极目远眺,也不野合”,行动已经完全回归到自己身上,远处更远处已经不能再上去了,而不属于身体的欲望也只好歇脚,从半山腰下来的时候,韩东就开始“重新做人”了。

可是,那时一定有过“极目远眺”,也一定有过“野合”,这些属于富有的标签在韩东的身体和灵魂深处,已经被打下了深深的印记。“字和词不再折磨我/我也不再折磨语言”,极目远眺一定是关于字和词的对话,关于诗歌和纯粹,关于“第三代诗歌”,关于“他们”。那是在友谊宾馆“头顶五十年代的时空”:“请让我缅怀/请跟随我/进屋,并踏上这截木制楼梯//”五十年代的木制楼梯里总是藏着一段的历史,缅怀是因为站在楼梯的高处,所以俯视;那也是在自己的感动中:“多少年,我的野心/和我的现实/总不相称,一味地/自我感动(《自我认识》)”野心在现实的高处,所以感动,所以俯视;那是在一遍一遍“回来接着读”的重复里,只要想着“心念轮回不休”就是一次超脱,但是在轮回中完成意义,可能吗?

诗人韩东:为什么下面的胡子也白了?

那时也一定有过纯粹,纯粹的生纯粹的死,以及纯粹的爱,“‘亲爱的母亲’在她孩子的怀中/待了一分钟”,或者是记忆里的那本书:“里面是空白的纸页/封面上的小姑娘/头发上结着冰”,或者是“霓虹灯”里的秘密:“就像是一行字:‘我爱你’”;而在五月,纯粹是在晚上的美好人世:“就在我家附近/在下面的这条街上/汽车驶过,车灯/照亮了少女的脸庞(《五月》)”但是纯粹却早已经是过去的一部分,早已经像头发一样秃了,像牙齿一样蛀了,“亲爱的/我爱你的不存在/就像你/爱我的不可能(《纯粹的爱》)”不存在和不可能,将所有的纯粹都推向了死亡的边缘,“亲爱的”只是遗留在那里的呕吐物,被抛弃在路边。

是现实带走了那些东西,带走了头发和牙齿,带走了胡子和鼻毛,带走了所有的富有人生。所以在“从半山腰下来”的日子,只有走走看看的碎片,“即使是晴朗的日子我也看不清沿途的花和树/即使看清了,也记不住/即使记住了,也写不出//(《起雾了》)”雾气遮住了纯粹的字和词,遮住了所有变化的日子,遮住了极目远眺的冲动,所以看不清,记不住,当然也写不出,只好摸着秃秃的头发,像个被遗忘的知识分子缅怀另一片天空。这里有一些树,有头上的天和城市道路,有人、狗以及人遛狗,有商店、书店、摩天楼、立交桥,有工地和儿童,以及死的活的,芸芸众生不认识这个秃着头的人,也不知道他曾经极目远眺,而他只是在“走走看看”中激发一点物欲:“趁某根神经还在/多看几眼姑娘吧/愿时光永驻/色香味俱佳”;世界其实早就划分出了现实和理想,划分出了身体和灵魂,划分出了眺望和俯视的距离,是的,这儿有“天的蓝”,那儿是“灰”,这儿是“阳光强烈”,那儿是“苍白”,这儿是“辣椒”,那儿已变成了“陈醋酸口”,这儿“花开得自由自在”,那儿是“笼中鸟”,这儿是“天高皇帝远、骑马上街”的自由,那儿是“官大压死人、红绿灯”的束缚……如此等等,都已不再属于那个时代属于富有属于曙光初现属于极目远眺。

世界已经简单变成了“日子”:“日子是空的/一些人住在里面/男人和女人”;世界只有一条“灰白的小街”:“楼下有一条灰白的小街/我经常在那里吃面条、买烧饼/除此之外,我和他们的生活/是毫不相干的”;世界也如“密勒日巴”里的简单:“像石头里面的石头/木头里面的木头/肉里面的肉/像行尸走肉”。行尸走肉,是因为又回归到了本体回归到了没有意义的存在,甚至连自己也在解构属于富有的风景,“我无限向往岸上的生活/就像我在岸上/向往这条绿水”,但是水上只有水蛇,只有撑船人,我是他们的风景,而他们早就成为现实的一部分:“而我在竹排上/像在房子里一样地睡着了”。“不想睡”的曾经里有抵抗,还残存的力量,但是现在,即使有水上的独特风景,也只能寻求一种睡着的生活,人外面如何变化,任他人如何看见自己,睡着了就如死去。

自我解构,到最后连自我感动也没有了,睡着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了想法,只有麻木和死亡。爆竹声声本来是新的希望,却成为遗留在那里的死亡通知:“爆竹声声,扩大了空间/从此与死亡更亲”,而当字与词度消失,尖锐之歌也不再让身体疼痛,“这个残破的身体没有回忆,风从裂隙穿过去/一首无词无调的尖锐之歌/没有疼痛之人,只有疼痛/没有死亡,只有一个完成(《病死》)”死亡也变成了一个仪式,一个完成的仪式,而等“做完了为你们的一切,病死业已完成”死亡不具有崇高的意义,也没有悲痛感,因为残破的身体就在现实里,就在那些被缅怀而逝去的光阴里,与老狗陪伴终身的老人,也不再有任何思想,因为在这儿“困顿的人无法写诗/忧郁的人写身体的吟唱(《忧郁之诗》)”。

2002-2011的诗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跨越了整整十年,但是在这十年里,到底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头发秃的老韩,爬山的老韩,丑陋的老韩,消灭了字和词的老韩,这十年变成了“寥寥数语”的十年,变成了在水上睡着的老韩,“让我丑陋的影子从你们中间后退吧”,2002年的老韩就发出了这样的哀求,可是十年了他还是没有从中间退出,其实,不是将丑陋的影子退出,而是“第三代诗歌”都已经变成了丑陋的注解,当昨天等于明天,当每一个上午和其他的上午一样,世界还有什么是留给那些曾经富有的人?自由和青春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和修饰,纯粹和诗歌也只是无聊地吟咏,墓碑矗立着,而活着的墓志铭一直没有停下:

只有笼子里的鸡是驯服的
只有案板上的肉是无欲的
只有星辰隔得最远
用一些朦胧的光使你看见
那些光也用于掩饰
——《怒气冲冲的世界》

一起吃饭的人

编号:S29·2130517·0990
作者:杨黎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16.00元
ISBN:9787562467045
页数:141页

“在这个美丽的世上/爱情本来就不多/平均两个人/才有一个//”在这首《没有爱情,我的生活将怎样过?》的诗歌片段里,杨黎似乎要寻找那个和日常生活有关的“悖论”,两个人的爱情,到后来也还是一个平均数,对面的故事,对面的生活,也渗透到吃饭中去,“我给许多女人说,去看看杨黎的诗吧,随随便便地看。谁知她们去了,并且仔细地看了,所以她们也成了诗人。”诗歌却不是爱情,读者总是三五成群地出现,总是以口水和废话表达真相,“杨黎追求的从‘有’开始升腾或沉坠,指向那发出召唤的不可表达不可理知的神秘境域。”贾冬阳也一定是和杨黎“一起吃饭的人”,但绝不是爱情的另一个人。《一起吃饭的人》为杨黎最新短诗集,精选于他2000—2011年之间的力作,而收录的诗歌数字也是一个神秘而孤独的101首。


《一起吃饭的人》:整个世界就乳房那么大

但是谁又知道
其中有一个人
和另一个人
想得完全
不一样
比如一个是爱情
一个却是
丰满的乳房
——《女娲》

整个世界就我们的乳房那么大,整个世界就杨黎的一只手那么大,所谓操作,就是一个人的想法和另一个人完全不一样,我手写我诗,诗歌也就是一只手的隐喻,在这里可以用手干很多事情,比如不是爱情,比如只是吃饭,比如“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谈论性”,比如“一起吃饭的人他们并没有一起睡觉”。“一起吃饭的人也许有机会一起睡觉,但永远不能一起写作。”这是杨海明说的话,那时杨黎可能和他一起吃饭,也可能和他一起谈论性,或者各自想着爱情和丰满的乳房,但是那只手却永远属于杨黎。

这里有个小杨,杨黎也姓杨,杨海明也姓杨,小杨,当然也姓杨。谁是谁,其实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们一起吃饭,“那么,我问小杨/谁和谁一起睡觉呢?/小杨说:谁和谁一起睡觉/谁和谁心里明白(《一起吃饭的人他们并没有一起睡觉》)”小杨是带着情绪说话,但这种情绪一定不是杨海明说的那种写作的情绪。这是第一种吃饭的方式,第二种方式,还是小杨,和高潮有关,只是小样的高潮“像一只逃跑的猫一样”,“然后/小杨停顿一下/我知道/她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吃饭的时候我们不谈论性》)”没有说比第一次说起“谁和谁一起睡觉/谁和谁心里明白”更让人有一种要探究的欲望,所以一起吃饭的时候,从睡觉变成了性,变成了高潮,变成了隐秘的故事,也把小杨从谁是谁的疑问变成了一个“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高潮的女人。

睡觉不一定有高潮,睡觉不一定是性,睡觉是一张床上的故事,睡觉是让大脑想起吃饭,想起一只手,想起丰满的乳房,想起整个世界的比喻。杨黎早就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了,封面上的手不是一只,是一双了,两只,都微微张开,想拿着什么——不是握着乳房,里面空空如也。比划着一个精彩的故事,然后定格,然后便成为了诗集的封面,一只手被设计成书名,像一张白色的名片,上面有杨黎的大名,还有“一起吃饭的人”,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在这个美丽的世上/爱情本来就不多/平均两个人/才有一个(《没有爱情,我的生活将怎样过?》)”

是的,这次讲的是优雅的爱情,不是睡觉,也不是性,是爱情,而且在“美丽的世上”,但可惜的是,爱情的时候还是两个人,平均的两个人才有一个爱情,就像吃饭,两个人才可以叫做“一起”,才可以睡觉才可以聊天才可以像小杨面对高潮时“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

两个人构成了杨黎诗歌中的对话体,是小杨,也可以是谁,也可以是两只不同内容的手两个不一样的想法——爱情或者丰满的乳房。那么这对话体一定是从手、乳房、吃饭、睡觉等日常生活开始的。周亚平说:“杨黎最牛逼的贡献是将诗歌从表演领域拉回到私人空间,在这里,我们能真实地看到性、诱惑、自由以及身体的全部器官。”不是表演是叙述,不是抒情是对话,性、诱惑、自由以及身体,首先或者是从梦开始的:“其中一个坐在客厅里/是我昨天没有梦见的(《做梦第二》)”,坐在客厅里的是女朋友,是梦中没有见过的女朋友,当然也是第二个梦,没有见过的虚幻,不是梦的虚幻,是女人的虚幻,但是在做第一个梦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虚幻?“梦见和一个女人做/与真实的感觉有两点不同/-是老插不进去/二是插进去后/又像插在梦的外面(《做梦第一》)”还是女人,却在接近真实,那种真实也是梦中的虚幻,插不进去是身体的,插在梦的外面是精神的,“插”是个动词是个连续的过程,而在梦里却被轻易解构了,最终“就像两个少年/越走越远”,两个少年,到最后就没有对话,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是无奈和无力。

所以梦之后,虚幻之后,无奈和无力之后,就慢慢接近了现实慢慢接近了真实的身体,那是“早晨8点30分,从天桥上走过”:“是不是哦,小丽?/我要问问你/因为你的乳房比别的女人大”;那是“我曾经喜欢王二的妹妹王小琳”:“我和王二一起手淫/王二闭着眼睛/他说他在想/世界上最舒服的女人/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想/你们王小琳/王二说:/老子打你”;或者还是那个“与女友语1”:“一个12岁的少女/正忙着为我/长她的身体/原本一点点的乳房/瞬间就大得来/双手才能捧起”……从跳桥上经过的对话,到和王二“一起手淫”,再到10年前的秋天开始的女友对话中的“双手”,身体里的欲望像是在长大、像是在压制,像是在释放,和肉体有关的不一定是性,当然,在这里甚至不是欲望,只是观感真实的观感拉回私人空间的观感,但一定要是两个人,一定要是对话,一定要是“一起”。

而在最初的所谓爱情里,其实都是孤独的,比如在电梯里的错失,开门关门,以及上上下下,都是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里:“如果她早知道/她又怎么会/让我们/这样擦肩而过啊(《写一首悲伤的诗》)”悲伤的情绪在杨黎诗歌里总是不外露的,而这样的悲伤除了孤独是不是还有讽喻?“平均两个人才有一个”的爱情本来就是一个奢望,所以那个女人只是在另一种等待中:“说好了在等一个人/一个遥远的女人/如果她不来/我将永远懒惰/麻木和没有追求(《我喜欢懒惰、麻木和没有追求》)”,遥远的女人是无法在一起干很多事的,甚至连身体、乳房都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想一想,而其实,“等一个人”变成了最无聊的游戏,如果来或者不来,并不会改变“懒惰、麻木和没有追求”的现实:“如果她来了并愿意/和我紧紧地一搂/我就再也不是现在/这个人的样子/我是神:一个懒惰/麻木、没有追求的神”。

杨黎:一起吃饭可以不谈诗歌

和女人有关,起先是和梦有关和爱情有关,但后来只是身体的欲望,甚至连欲望都变得有些高尚了,只剩下身体而已:“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看啊,整个世界就我们的乳房那么大(《我听见一个女人说》)”所以在杨黎的人物志里,有不在一起的“乡下女人”:“我们吃完饭后/她把我们/送到门口(《我叫她过来》)”;有三陪小姐红:“玻璃竖在我们的中间/我们,看谁比谁/站得更久(《物资大厦的阴影下面》)”;也有“不漂亮也不丑”的苏表妹:“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关于苏表妹的第二首诗》)”,还有“睡觉,睡觉,勇敢地睡觉”的穷神仙:“不做爱,不做梦/更不做失眠的人(《穷神仙》)”,当然也有并没有一起睡觉也不谈论性的小杨。

“我和小红/在四太太的院中/喝了一下午的茶(《晚清富二先生说》)”,其实那些人物志的背后总是对于流逝的一切无可奈何,一个下午的茶里不是人生的感悟,是无聊无助,是没有高潮和欲望的生活。时间解构了一切,时间埋葬了生活,时间里有“1994年夏天”:“我和陈芸/经常去/琴台路喝茶/每喝到一半/她就像想起什么/突然说:茶”,这和那一个下午坐在那里的小红不一样,陈芸会“突然”说到茶,是因为1984年的故事里有精彩的伏笔;时间里还有1995年的4月,就是那时“我总爱把车子停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听完她为我播放的曲子/才重新回到那/热闹喧哗的大街上(《我的诗歌有我的道理》)”,这是抒情时代的挽歌,与热闹喧哗的大街相比,是安静地可以听她为我播放的曲子;或者更早的时间里有“难受的事”,那是1982年3月,“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和他们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面”,没有见面便是永远的分离。这些时间里的伤感、孤独和回忆都像是另一个走不回去的梦境,而在新世纪开始的时间序列里,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意义,2002年4月和“来北京耍了三天两夜”的铁蛋“一起吃了一、二、三、四、五顿饭”;2003年开始,“我们天天喝酒/就在我们楼下喝/一直喝到醉了为止(《一些像爱情的东西》)”;2004年春天的下午,“我迷茫”,因为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又把她擦掉”;2006年8月25日送杨轻回成都,并且还看高大丰满的女排队员打比赛:“请允许我在今天晚上/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些遥远的/人肉炸弹(《2006年,有爱情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而在2007年的春天,“它平常如往/而我却没了爱情(《没有爱情,我的生活将怎样过?》)”,或者在“2007年3月/我回去的第一天/成都有很大的太阳(《成都印象》)”。

或许在时间里有记忆,但是最后一定只是和数字有关的序列,所以在《一起吃饭的人》所收录的101首诗歌里,没有一首诗歌标注着创作时间,这种“去时间化”的处理正是对于时间意义的解构,“从河边到花园/需要三分钟/如果一路小跑/就只需要一分钟/而剩下的那两分钟/我不是在花园/就是在河边上/小时候/我总是在花园/跑去跑来(《一路小跑》)”三分钟即可以是整体的,也可以是分割的,既可以是一路小跑到目的地,也可以“总在花园跑来跑去”,跑或者不跑,小跑或者跑来跑去,都不会改变时间的意义,或者说,时间永远没有意义,是我们赋予了它太多的标签,赋予了人生有关的思考,赋予了无情、悲伤、孤独的表情。而杨黎的目的就是要去除时间的印记,去除时间的标签,找不到过去和现在,找不到逝去和记忆,甚至找不到应该在一起的对话体,世界从此变得平面,生活从此变得无欲,没有矛盾没有冲突没有是非也没有爱恨,只有那些“废话”:

我们家的月亮
比你们家的
月亮亮
因为它是
我们家的月亮
而你们家的月亮
仅仅是
你们家的月亮
——《也为中秋一歌》

科学普及工作并不是科普工作
科学普及工作是
一项教育工作
如果你不信
可以打电话去科普查询
他们会告诉你
科学普及工作
的确是
教育工作
——《听我父亲说》

是就是非,就是非非;非就是是,就是非是,没有对错没有东西没有阴暗没有黑白,是的,一起之后便也各自回家:就像天上的空和无:“在那高高的山顶上/有一朵白云飘了过来/当白云飘过之后/在那高高的山顶上/就没有了白云(《山顶》)”

够一梦

编号:S29·2130517·0989
作者:西川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19.00元
ISBN:9787562470113
页数:250页

享有“知识分子诗人”荣誉的西川是庄重文文学奖、现代汉诗奖的获得者,说他是“一个不息地挖掘着语言更多可能性的智者”,也说他是“一个在超验和世俗间游走的体验命名者”,但或者更多是在不同文化世界里搭建通融的出口。1995年他应邀参加第26届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1996年作为加拿大外交部“外国艺术家访问计划”的客人访问萨斯卡图、图贾那和卡尔加里,而西川的部分作品已被译成英、法、荷、西、意、日等国语言。跨文化、跨国界,而在那些文字世界里,依然有着我们熟知的“丑陋”“卑劣”“虚伪”等诸多负面性格。《够一梦》是西川近年来所作新诗的精华集,也是诗人近年来最为得意的作品的首次结集出版,延续了他的“长诗”风格,对现实生活的批判一如既往的犀利深入,同时更为幽默调侃。


《够一梦》: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

荒凉,名词的荒凉,形容词的荒凉,却无限接近动词的荒凉;荒凉,一种状态的荒凉,一个人的荒凉,以及最尴尬属于诗歌的荒凉。从词语到词语,从诗歌到诗歌,甚至在一片“原教旨主义”的沙漠里,不是被被包围不是淹没不是被吞噬,而是,被遗忘。

“够荒凉,不可能更荒凉了。”西川在那里说着话,不是写诗是在说话,南疆是一个地理坐标,它标注着塔身库尔干到北京,到额尔古纳,到柏林,再到香港的历程;南疆是一个时间坐标,它标注着从“2004年8月-10月”的段落;南疆也是一段被打开的页码,第1页的“够一梦”,第3页的“第一辑”,之后开启从第5页直到第21页的《南疆笔记》,中间有空白,有停顿,有星号,有分隔,也有无数的句子和标点,像沙漠一样,作为“大地极端的存在”,用“一望无际”的状态“包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但“够荒凉”的诗歌世界里一直没有听到西川在说话,“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不是俯视不是通览甚至不是观望,是被包围被接受被灭亡,像沙子之于沙子,像死亡之于死亡,在大地的身上留下暴力,寂静的暴力。

哑口无言,诗歌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在那里遇见了周天子,遇见了西王母,遇见了东方朔,遇见了玄奘,遇见了优素福·哈斯·哈吉甫,遇见了马可·波罗,历史或者文化,流浪或者想象,但是他们都不写诗他们也都不说话,他们是在深处的暴力者,他们带着那一卷发黄的文字逃离“荒凉”。“零或者无穷,一个意思,如同存在或者不存在,一个意思,如同说话或者不说话,一个意思。”一个意思,就是省略了细节省略了词语省略了死亡省略了诗歌,最后也省略了“南疆”有关的地理坐标、时间坐标和沙漠一样的页码。

最后是印在最后的结尾处。封底,黑色和白色的封底,沙子一样的封底:“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在荒凉之中,我被推倒在地。/举目四野无人,只有群山、群山上的冰雪。/寂静也是一种暴力。”段落区分着停歇的语气,最后和最开始,总是会有不同的感觉,在被标注着地理、时间和页码的内部,它们聚集在那里,没有段落只有标点,也像沙子一样,用“原教旨主义”的形态跟一个叫西川的诗人对话,宛如西川和历史或者文化,流浪或者想象的周天子、西王母、东方朔、玄奘、优素福·哈斯·哈吉甫、马可·波罗对话,而在最后的“荒凉”处,只有黑色,灰色的那件衣服,作为背景无限荒凉的呈现着,不是打开是合拢是包裹,在意境上和“包围我,要我接受,要我灭亡”一样。

封面是一个人,一个立着的人,没有被“推倒在地”的西川,像是一尊雕像,过度“荒凉”地立在那里,而背景残垣断壁是斑驳的墙是另一处的荒凉。“大地死后,应该就是这般模样。”可是谁说立着的、包裹着黑色风衣的一定是西川一定是写过《南疆笔记》的诗人?被切割的图像,被渲染的颜色,其实是隐藏着的暴力,而在最后之前,封底之前,那一页上的分明是一个戴着眼镜无比荒凉的诗人,活着的诗人,沉默的诗人——西川。他脸上是不是写着一种标签,不说话,看见了自己,以及被打开阅读的我,“还能活成什么样呢?沙漠不在乎,谁又在乎呢?”那是心底的话,藏在最深处,藏在死亡的边缘,只有在这一面的打开时,才能依稀听到才能最终看见荒凉。

穷尽便是新的开始。“南疆”只是一个起点,文本的起点,地理的起点,以及时间的起点。从地理出发,我们可以看见“访北岛于美国伊利诺伊州伯洛伊特小镇”,那个“像蒙古骑兵搂草打兔子绝不放过哪怕衰败不堪的小镇”伯洛伊特;我们可以看见与“芒克等同游白洋淀集市”,我们熟知的“白洋淀的水域在太阳下渐渐缩小”;我们也一起“抵达意大利翁布利亚拉涅利城堡”,像他那样“立刻想到了卡夫卡的城堡,立刻给自己安排角色,好像一个故事就要开始”;或者可以“数次航行在大海上”,看见的“大海是一样的。/轮船,钢铁巨物。轻易地飘浮。”如果从时间出发,我们会像西川一样表明自己的态度:“我生在革命的1963年。不要把我剥夺成一个只会说NO的傻瓜。我曾在1980年代死里逃生。不要把我剥夺成一个不会说NO的傻瓜。(《不要剥夺我的复杂性》)”真实在虚构里,虚构又在被“一把钉子钉住你的双脚在大地上”,复杂性是为了保持尊严是为了立成一尊雕像是为了去除更多的时间标签,是为了将自己说成是西川然后享受荒凉。

而当地理的地点时间的起点被复杂性而留下尊严的时候,西川是不是只是一个人?“一粒沙子提醒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而一床沙子仿佛就是死亡本身。(《南疆笔记》)”其实早就写下了一个集体的符号,不是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诗人不是戴着眼镜的诗人不是陪北岛、芒克等一批诗人走在异域世界的诗人,他只是一个雕像一个象征,他是代称是集体名词,所以他是“一床沙子”的命运,那个在曼哈顿消费着”中国梦“的行人。在那个充满“曼哈顿乱想”的世界里,中国梦只是一个背影:“一道蜿蜒在荒山秃岭间的灰砖墙、一支行进在地下的穿盔甲的大军、一座女鬼出入的大宅院、一个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历史、神秘、传说,都在被分享、被消费,“中国是远方一朵莲花,只适合吟诵,不适合走近。”不适合走近,所以只能在遥远的曼哈顿吟诵只能乱想,“所以中国人,这种身份,有时候是用来唬人的,有时候是用来忍气吞声的。”有时候和有时候,中国逐渐成为一个虚设的符号,所以即使在远离中国梦的地方,也会有“夜晚过后是只能如此、只好如此的流亡者的秋天”,也会有“不知如何转变才符合城堡对我的期待。吃完桌上的香蕉/我便开始思考‘文明’”(《抵达意大利翁布利亚拉涅利城堡。》)以及在拉涅利城堡为各种动物写“动物志”。

诗人西川:他的背后其实有条河

《够一梦》,不在目录里,也不在文本里,就像背后的那个穿黑衣的男子一样,只是一个代码一个符号。谁藏着中国梦?谁在寻求真理寻求革命寻求文明?那白洋淀的抗日老英雄“一直活到今朝卷入市场经济的大潮”,而在“真理辩论会”上,并不是“独自沉默就能幸免于噪音”?在签名运动周围是贩卖的面包、矿泉水和冰棍,而“远处,一个疯子对着旷野高呼:‘散会!’(《真理辩论会》)”而但丁呢,只是在硬币上,在“一枚铸有但丁头像的两欧元硬币”可以“在意大利可以买到一只中号冰激凌,在中国可以买250页的书或半条0.8mg的‘中南海’香烟。(《硬币上的但丁》)”也是被消费的经典,头像变成了符号,以及量词:“这东西一个但丁,那东西不值一个但丁。”流通、贩卖,以及被解构,“但事实上,只有1302年被从佛罗伦萨赶出去的那个但丁才值一个但丁。”但是1302年在哪里,但丁在哪里?一样问题在《山顶上的小教堂,山西汾阳附近》的那句“党支部在哪里?”在“纽约2007年3月11日”的分割中,山顶上的小教堂是象征还是讽刺?黑板上有着不一样的故事和标签:“村委会的黑板提倡计划生育;小学校的黑板只能演算简单的算术题;但小教堂的黑板上别有天地:上面一行拉丁文,照猫画虎,是那个意思。”拉丁文像硬币上的但丁,头像的但丁,而党支部在哪里的问题最后由两只散步的天主教老母鸡来回答:“神父去县城了,晚上才回来!”这里没有儒家、道家和天主教,只有用“纽约客”的眼光看到的荒凉:

一只儒家鸟雀飞成道家鸟雀。
而天主教的鸟雀与道家鸟雀很难划清界限。
天空下,放羊的人发明着孤独者的游戏,
而放猪的人无论唱什么都会跑调。

“跑调”是因为曾经以为有梦想、文明、经典和信仰,但是当只剩下疯子、香蕉、硬币和母鸡的时候,宏大的叙事死了,意义死了,“我被推倒在地”。回到沙子,回到一床沙子的死亡,到最后连沙子已不存在了。

天堂空着,就像戈壁空着,
就像自生自灭的星斗其实它们每一个都是空着的:每一个
都是戈壁。
——《戈壁,敦煌附近】

空着的天堂,空着的戈壁,以及空着的意义,当宏大的群体随着意义的死亡而消解的时候,到底还剩下什么?西川要“试着从熬头的方面给‘人群’下定义”,“人群就是人群:人贴人、人靠人、人挤人、人推人;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重复一遍: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不断地重复,不断地生产,最后就是无意义,个体的无意义带来群体的无意义,“人群是一个幻觉吗?人群是孤独的吗?人群是一个人吗?”而当人群都不存在了,就只有那个找不到命名的“某人”:“三斤墨汁留在肠子里/一两虚汗留在血管里/唾沫留在店铺外/脏话留在象牙上”。墨汁、虚汗、唾沫和脏话,组成了“某人”粗俗的符号,而最终并不是在这些粗俗中重新定义人,并不是在充满口水的“像个流氓”的叙述中找到意义,而是“远离人群,动物离我们就近了”。那动物的世界里,有“在历史的缝隙间”的蚊子:“它们见证乃至参与过砍头、车裂、黄河决堤、卖儿卖女,只是二十五部断代史中没有一节述及蚊子。”有厨房里的苍蝇:“死了的白苍蝇从空中掉落地上的一刹那,白厨房黑下来”;有“弄死它”很容易的蚂蚁:“它迅速爬走,一副慌张的模样,同时假装对我的叫骂一无所知”。而最后,甚至动物也不存在了,只有垃圾:“而大垃圾。那些搬不走的,比如楼房,比楼房更大的,比如常识,比常识更大的,比如思想。搬不走,自己走吧,不知道究竟是对面的是垃圾,还是自己是垃圾。搬不走垃圾也搬不走自己,自己就成了垃圾。”

自己成了垃圾,是不是一种自我定义,或者对于人群意义的重新定义?当荒凉穷尽了“荒凉”这个词,当每一个戈壁都是空着,当大海都是一样的,对于站立成一个人的西川来说,到底还剩下什么?那个冗长的《出行日记》里似乎还有人说着话:“我写下这些字句,没读过这些字句的人也活一辈子;读到这些字句的人也许会说,这人说的全是废话。”废话是不是也是空也是荒凉也是一样的大海,不是,它们只是字、词,句子,它们只是排列组合只是错开连续,以及在页码上占据空间,享有“知识分子诗人”美誉的西川将一切都打碎了解构了,将一切推向连死亡都不存在的虚无中,他便剩下了一个名字,一个只有黑色背景的作者,一个被夹在书页里面的沉默者。“什么力量可以让大海停下?”停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逃避,生长的砖头像流氓,生长的钢筋像家长,而每一颗树木都有了不再生长:“看见了使树木生长的力量,/但什么力量能使树木不再生长?”而作为隐喻,诗歌里是不是也充满了不再成长的力量?是不是只有形式只有流氓只有废话只有一个零。

写诗和读诗,我和西川,就像那些邻居,“各占对角线上一个墙角”,然后“两人之间保持最大的距离”,而我在有限的夜晚打开诗集,不是为了寻找荒凉不是为了认识流氓也不是为了看见死亡,只是要在知识分子的写作中体会尴尬的意境:“我缩在屋里连续七天不说话,不哼歌,不放屁,隔壁女人推门进来,为的是看看我的生活是否出了问题。(《邻居》)”

行间距:诗集2008—2012

编号:S29·2130517·0988
作者:翟永明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16.00元
ISBN:9787562467069
页数:146页

“中国魅力50人”(2005)、“中国十佳女诗人”(2010)、“中坤国际诗歌奖·A奖”(2007)、“意大利国际文学奖”(2011)是属于翟永明的荣誉,但是这些荣誉并不一定能撑起她女性写作的全部意义,伊沙说:“第三代诗人都有翟永明情结。”或许更多也在描述她作为一个女性的爱与挣扎。“女人组诗一经问世,便在中国诗坛掀起了强劲的“普拉斯风暴”和“黑旋风”,且很快获得经典地位,为中国诗歌实验开拓了新的道路,奠定了翟永明作为一位最优秀的当代女诗人的地位。”张晓红将她的诗歌捧为经典,或许有同为女性的共鸣,但实际上,在翟永明身上有很多对于性别的叛逆,只不过这种叛逆并没有带来颠覆性的力量,所以依然是被覆盖在身体之下。《行间距:诗集2008-2012》收录了翟永明描写汶川地震的最新组诗,以及诗人近年来的新作。


《行间距》: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

最佳的视野是从墙头望出去
这是规定的视野
这是女人的视野
穿过枝叶 就是少女到妇人的一生
——《女儿墙》

行间距,隔着一句诗和另一句诗,隔着一本诗集和另一本诗集,隔着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在文本的内部,在时间的内部,在现实与历史的内部,“从墙头望出去”的时候,其实不是一生,只是一个片段,“诗集2008-2012”里就是女人的视野,半杯茶就从满怀爱情的少女变成了哀愁葬花的女人。

并不是要刻意游走在翟永明的诗歌故事里,从初版到再版,从《黑暗里的素歌》到《十四首素歌》,不是一本诗集到另一本诗集,只是对于时间里的女人的重新命名,“写作时间也从1992年9月至1996年11,这里所有的诗歌都中止在1996年,而这本诗集出版于2011年1月。”这是横跨15年的记忆,而我说过15年的后中历史在翟永明看来,只是一个道具和场景的叙说:“场景里的每一变化与自身分离/万物与万物之间 有一个名字/一卷书 把这一切推向将来”(《道具和场景的述说》),而现在再次把时间推向2013年,则是翟永明另一种“行间距”,终结也是序言,“这是本诗集最后一首诗,也是下一本诗集的序诗。”从最后返回到最初,又从最初翻阅到最后,世纪里那根红色的书签带还没有完全拉直在某一首诗歌里,那个盛满女人的夜晚就已经过完了,“希望两本诗集中的距离既是循环的,也是生长的。”循环是不是就如《女儿墙》里的那个“穿过枝叶”的历史,“从少女到妇人的一生”,而生长的诗集里完全是对那个未来充满了惶惑:“五十年后我将变成谁?一百年后谁又成为我?/撑筋拔骨的躯体置换了/守住一口气 变成赝品人生(《行间距》)”

五十年太长,一百年太长,一口气里的赝品人生却是被置换的身体,而所有的东西都在现实里出现,那现实是已经从《十四首素歌》走出记忆,那现实却又从“2008-2012”里发现生命,而“撑筋拔骨的躯体”到底能在哪个地方变成记忆里的一个黑色段落?是的,那是2008年的那次地震,那是2012年的那次暴雨,灾难置换了生命的意义,厚重的记忆里最后只写下两个字:死亡。

“对父母而言 我留下的不多:/照片,书包,笔记本,乳牙,脐带……/对旁人而言,我什么也没留下(《胡惠姗自述》)”这是“享年15岁零6个月23天”的孩子,死在512地震的废墟里,照片、书包、笔记本、乳牙和脐带,是生命的纪念,是成长的记录,却在灾难面前成为孤独的名字,成为孤独的名字,“从未出生 从未被纪念/从未被父母抱在怀里/从未让他们如此悲痛”,是一个女孩的“但愿”?还是生命无力的悲叹?一个纪念馆也只是一个人的纪念馆,“但愿依然美丽的 是15岁的笑脸/而不只是一个城市的名字”,而在这里的“但愿”已经变成了一个群体,一个与城市有关的记忆。是的,更多的人却只留下名字,只留下从开始到死亡的时间列表,那是“上书房、下书房”里的新婚夫妇:“死亡震倒了 宛如圣母的大教堂/死亡吞下了正在亲吻的新郎和新娘/白生生的婚服化为满地泥浆/倒地的新人们将干枯为骨/倒地的手指上 钻戒在发亮//”人生的启示从灾难开始,洁白的婚服变成了泥浆,发亮的钻戒只留在“干枯为骨”的手指上,那些吻呢,那个宛如圣母的大教堂呢?都变成了悲痛的记忆。那也是“坟茔里的儿童”:“一个可耻的词 让儿童从坟茔里/再跌下一层”;那也是湖南娄底小世杰有关的“儿童的点滴之歌”,只有“结石宝宝在唱点滴之歌”,而歌声里没有成长,“据称:天使在空中飞过时/地上的人们一声不响”。那还是一场暴雨有关的悲痛和沉默:“这是关于广渠门的一首诗/一场锋利的雨刺穿城市铠甲/水下的呼救几乎无音/一个人生在桥下熄火停顿/世界封闭了他的命门//(《关于广渠门的一首诗》)”

死亡的记忆里没有纪念碑,没有生命的戛然而止,那是人生的苦痛句号,现实的无奈和无力里只有时间的印记,而在更大的现实里,何尝不是一种对生命的漠视,印度行的诸多感受也只是从那个“规定的视野”看见人生,看见被忽略的一生。枝叶太密,现实太密,那《桃花扇》也只不过是一场演出,“坐在贵宾席上/跑龙套的尽皆贵人/花万元消费 他们得以/近睹天人”,看见的历史变成了一种娱乐,一种消费,上演《桃花扇》只需有重金VIP票就可以上台客串龙套,成为戏剧里的一个人物,但这也只不过是“道具和场景的叙说”而已,“戏剧的布局?/灵魂的布局?/我们将从中获得短暂的力量/或是 从中获得确定的历史感?(《游湖记》)”

翟永明:颈上的饰物是不是女人永远的象征?

短暂的力量都不能获得确定的历史,而在现实意义上,人生只不过是一场戏剧的布局,一场走向娱乐的消费。而在历史与现实之间,一定是有一段行间距,一段被时间标注的行间距,只是如何用短暂的力量找到灵魂的布局?桃花扇在湖上演出,桃花扇被龙套的游客消费,但是桃花扇从15世纪走到2009年的时候,依然是一个劫:“活在15世纪 与活在今天/活得同样尴尬/我们怎能只给你盛唐而不给你晚明?/我们怎能只给你风流而不给你唏嘘?”历史只不过是一段传奇,而子啊1699年的故事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只有政治只有整体:“脱稿于1699/意味着每个人都是一段传奇/每个人胸中的桃花/必须染成整体/成就帝国和邦邑/公子多情 桃花多情 历史霸业皆多情(《新桃花扇(组诗)》”帝国和邦邑,政治和历史,怎么容得下一个人的传奇,活在1699年的书生和活在1969年的罪人,在不同的时间片段,没有了传承和演绎,“你不再是壁上图 书上影 剧中人/你仅仅是一个牛鬼蛇神 万人唾弃/桃花扇底魂归西”,这是历史的悲剧还是娱乐的悲剧?这是戏剧的布局还是灵魂的布局?即使2009年的国家大剧院,因为被搁置在现实之中,而成为一场“镭射秀”:“镭射专业让我知道/激光革命意义非凡/——因为人类已经疲惫/因为疾病不断衍生/因为地球已然空虚/因为“圣婴”再次出现//”。

人类已经疲惫,是戏剧人生的疲惫,还是国家话语的疲惫?站在高处是永远无法看见那些疼痛的人生,无法获得现实的意义,五十年或者一百年,15世纪或者1699,在2009年的时间刻度里,总是有着跨越不过去的“行间距”,如果回到一个女人的柔软呼吸里,回到冰心玉洁的再生缘里,是不是会消弭行间距,会发现人生的成长,会发现穿过枝叶的观望?“每个人都有转世灵童/秋花烂发 漫天飘絮/他们也在世上的某个空间/飞舞 等待时机(《转世灵童》)”转世灵通是“天外的我”,是在梦里打颤而开始“坐起身来 额手称颂”。不管如何从灾难中建造纪念碑,不管如何在历史中获得短暂力量,不管如何在政治传奇里挣脱羁绊,但是对于翟永明来说,她的最后落脚点必须是一个女人的视角,所谓解构,所谓超越,也是从现实的逼仄中返回历史,在悲情中书写传奇。“放下做不完的家务事/我给后朝的书生写信”,这是“无考女诗人邱砚雪”的信札,那些故事那些传奇那些絮语也都是和一个女人有关,用“无考”的历史虚无感打开一个世界,那里有“再生缘”:“她的心,此时改弦易张:/结婚、生子、幻想、虚构/都是心中的一堆雪/都是冰心 都玉洁”,古代的思维里有古人的呼吸,有古时的国家,有古代的文人,也有古代葬花的天气,而再生也是超越:“檐下有鹦鹉 无琵琶 闲棋子/半杯茶的时间里/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这里有“画中人”:“也许是一弹指/也许是五百年/褪尽火气的这个我/躺在一页重的清气中/看/谁手一握 谁手一放/一笔唐 一笔宋/一笔元明清/一笔下去三千年”,画中的世界是自我的映射还是不从那虚幻中走出的快感?“我存在过吗?是我粘着天地/还是天地粘着我?”这里也有那一面“女儿墙”:“现在 小院和石头以及诗句/适合遁世者 恨嫁者/梦游者 不育者/石头靠着石头/像姐妹靠着姐妹/倚坐在水边/”,从少女到妇人的一生就是穿过了枝叶,在历史的尽头看见女人的传奇,只是当“世间已不见白蛇传/世间也已不见聂小倩”的时候,女人的视野也只不过是一面虚幻的墙,一面娱乐的墙,一面男权批判的墙:“当我手拿图纸 伏首案头/丈量女儿墙的位置/在我侧面的电视上,/希区柯克的男人正说道:/“我对珠宝钗环 现代诗/和行为上追求刺激的女人/都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里有珠宝钗环,有现代诗,以及行为上追求刺激的女人,所以女儿墙也是屏障,也是行间距,隔着男人和女人,隔着缺席的爱情:“四种爱情 点染匀开了纸月亮/四种爱情 也像满月时的赤裸/无论是否被允许 它们/在某个时刻被蚁咬虫蛀/虞姬、爱玲、白流苏/还有那些爱情人物/她们无一例外地化身为嫦娥(《四种爱情》)”也是有关男性的发言,有关女人的爱情归宿,四种爱情,或者无数种爱情,化身为嫦娥的结局也只是最后的无奈。女人为什么会有缺席的爱情,在《黄帝的采纳笔记》里似乎隐隐透着被工具化的女性命运:“由此温驯的少女/被盛在清凉的器皿/铺上冰块/她们的体香被采集为一种香料/处女的血 滋养长者/长者长生不老”这是“今人不理解的假想的神话”?少女只是一种香料,为的是滋养长者,让长者长生不老,而在哲学家们诗人们的眼中,却成为情欲的一种发泄:“体内的股股震颤:/就如凉风起时/水面激起的明暗关系/偷偷临摹 偷偷分析/那些药引、药理和药性”,少女之美成为“药引、药理和药性”,成为情欲的一部分,成为无法逃脱的工具,女人的命运也就如一场雪,“一场华丽的雪厚葬了薄情/也厚葬了更薄的人心(《和雪乱成》)”。那个叫陈琳的歌手似乎也在虚伪的哲学家们诗人们面前,成为牺牲品,所以在本体意义上,对于女人的关照是女人无法逃脱的宿命,即使超越,即使“我走过她从未迈出的每一步”,到后来还是要重回“无考”的历史,重回孤独:

我要你记住无考女诗人的写……
我姓邱,名砚雪
我的名字不会流传下去
我要你认识我
就像你从未认识过别人
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符号
我心跳你也心跳
单独一人 正像你阅读时
也单独一人
——《前朝遗信》

从现实到历史,从真实到虚幻,单独一人的说和写,单独一人的看和读,对于翟永明来说,女性的投影总是以某种乌托邦的形式出现,不是理想只是无奈地躲避,明知道最后获得的是短暂的力量,但是在爱情缺席的世界里,依然要返回那些已经被人走过的戏剧里,一首诗和另一首诗,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即使能从最佳的视野望出去,还是只能看到无法挣脱的“前朝”,五十年,一百年,或者漫长的五百年,以及女人永远的一生,和那些枝叶,永远隔着看起来像诗歌的一段“行间距”。

春树的诗

编号:S29·2130517·0987
作者:春树 著
出版:重庆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22.50元
ISBN:9787562469056
页数:343页

“这是我写诗至今第一本个人精选集,我的所有能印出来的最好的诗都在里面。”作为第一本个人诗歌精选集,春树似乎要穷尽诗歌的写法,以及一种特立独行的姿态。从成为美国《Time》的封面人物到《三联生活周刊》封面人物,从央视《面对面》将他称为是“一个有勇气、有斗志的人”到获第五界网络金手指网络文化先锋奖,他似乎一直在青春之路上行走,而封面那一抹红色似乎是青春的一种个性标签。“作为‘酷诗歌’的代表,春树的写作一直引人注目。在她身上体现出的所有叛逆、不满和愤怒,不掩饰的激情,不甘平庸的精神,永远在寻找出发点的挣扎,说到底都是极其可贵的青春气质,令人赞赏,也令人艳羡。”李以亮的这段评语或许可以在他的诗歌里找到激情和挣扎,和“我与你们都不一样”的自傲与孤独。


《春树的诗》:我们永远只是一个人

一个身上没有文身的人
心存许多秘密
他总是
害怕文身会暴露身份
——《独自发狠》

241页的诗歌,是一个人,也叫“某个人”,某个人的意义是“独自发狠”,独自有着暴露身份的“秘密”,“一个心存秘密的人/身上没有文身”,这是2009年2月22日写诗的春树,而在四年之后的2013年6月28日早晨,也是我一个人,面对一首文身的诗歌,以及不知道是不是有文身的春树,一个人对于一个人,是写作和阅读,也是秘密和无知,但是,必定和某个人文身与否无关。

我不知道春树是否也是文身,我只是在更大的无知里寻找属于某个人的秘密。春树——不是“他”?这是一个阅读的起点,太迟了,竟然在241页的诗歌里寻找答案,我的意思是我竟然在很长很长的时间将春树当成了一个男人,一个“他”,该如何忏悔我的错误,该如何揭露无知带来的秘密?从搜索开始,似乎这是一条寻找性别秘密的最佳途径,就像用偷窥的心态检查某一个人的身体里是否有文身。“2004年2月,20岁的春树成为美国《Time》的封面人物,美国人称她为“新激进份子”。 这一期的封面特写,还报道了21岁的韩寒。”这是春树最革命性的一次露面,但是没有性别的“他”或者“她”,而我也没有订阅《Time》周刊(当然订阅了我也收不到);“2004年8月接受央视《面对面》节目采访,被认为是‘一个有勇气、有斗志的人’”。这是第二条关于春树的介绍,依然没有“他”或者“她”,而且作为我自己孤陋寡闻的需要,从不看央视的这档节目;再接下去,是:“2004年6月成为《三联生活周刊》封面人物”,也没有性别;“2004年9月应邀前往挪威参加国际诗歌节”,没有;“2004年2月获得过第五界网络金手指的网络文化先锋奖”,还是没有;再继续,在中国现代诗歌文库编委2005年12月初版2006年9月修订编的《中国现代诗歌大全》中,是这样介绍的:“春树,1983年6月26日生人,2000年从北京某高中辍学,开始自由写作。曾经在‘诗江湖’网站掀起巨大波澜,其板砖被选入《南方周末》‘板砖爬行榜’;曾经被‘诗江湖’网站称为最年轻的优秀诗人。”还是没有“他”或者“她”。

随着搜索的深入,我越来越感觉我无知的可怕,也越来越觉得春树的秘密藏得越来越深,似乎一定要剥开所有的衣服,才能发现那个“暴露身份”的某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文身。还好,在维基里找到了,“春树(1983年-),原名邹楠,在《北京娃娃》一书中化名林嘉芙,出生于山东,当代中国作家,中国大陆80后代表人物之一。”这是文字的简介,而在旁边是一张标注着“邹楠”的照片,戴着墨镜,穿着连衣裙,涂着绿色的指甲油,尽管双手做保护状,尽管眼睛被墨镜遮住了,但依然能从远处的春光中感受到女人的某种妩媚,甚至在图片下面详细写着有关春树的现实身份:“笔名:春树;出生:1983年6月28日,括号29岁,山东;职业:作家;国籍: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裁:诗歌、小説、散文”。除了照片,在“经历”一段写道:“除了写作之外,春树也喜爱阅读,特别是诗歌,她曾说她对诗歌的爱好胜过散文与小说,还曾在‘高地音乐网’为捍卫诗歌的荣誉而与几十人舌战一周。此外她也热爱音乐,尤其是庞克与摇滚乐。”

终于出现了“她”,作为对照片的补充,我终于最终确定春树是一名女性,29岁的女性,而我在阅读她的这本《春树的诗》的时候,她正度过了自己的生日,在此也一并祝她生日快乐。但其实,作为一个读者,除了有些做作的“无知”之外,也是玩了一个关于秘密探寻的行为艺术,其实春树是“她”是一目了然的,我可以直接在“图片搜索”中找到诗人春树属于女人的各种妩媚照,也可以点击进入春树的新浪博客,在最近一首《诗一些,2012——2013》的左侧,在“春树V”的上面看到一张穿着无袖衫、没有戴墨镜的春树,甚至如果无聊,在读完这本《春树的诗》的封二“诗人简介”:“春树,80后最著名诗人。已出版五部长篇小说及个人诗集《激情万丈》。代表作《北京娃娃》,最新作品《光年之美国梦》。主编《80后诗选》(三册)。”之后直接翻到封三,会看见一张竖形的照片,剪着短发歪着头,赤裸着大腿支在凳子上,而她前面键盘,以及画面外正在写着小说、诗歌、散文,或者正在发布博客的电脑,除了不知道身上是否有文身,总之是一张女人的脸,是“她”的脸。

甚至在封面中,就是一个红头发,准备跳舞或者正在跳舞的“她”,那样子仿佛能在她的诗歌《翻滚着云彩的瑞典的天》里找到注解:“我侧着身/我穿着红色圆点的紧身裤/和绿色带骷髅头的长T恤/秀发掉了下来/遮住了眼//”紧身裤,长T恤,还有遮住了眼的秀发,“她”的形象跃然纸上,而我仿佛读着这首诗,完成了寻找。“一个身上没有文身的人/心存许多秘密/他总是/害怕文身会暴露身份”。当把诗歌中的“他”换成“她”,也是对于我这次寻找的注解,其实,我并不是要那么无聊地寻找所谓的身份,所谓的性别,他或者她,少女或者女人,29岁或者30周岁,对于阅读诗歌的某一个人来说,其实没有实质的意义,我只是想在寻找的过程中体会一种秘密,那个秘密的世界里有反叛的青春,有矛盾的爱情,有逃避的成长,当然还有在物质和精神中游离的诗歌,而那个关于“文身”的秘密只不过是个隐喻的开头:“洗掉文身/你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我的脑子被灌了水/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全磊聊天有感》)”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春树的确在进行着对于女人本体的怀疑,从曾经的辍学到后来的激烈争论甚至争吵,反叛一直写在春树的个人经历里,所以“她”的文身或许也是一种逃避的需要,一种解构的努力。“躺在床上的女人/和我有一点联系/是什么联系我也说不好/于是我信了那个人是我”,躺在床上的女人,只能被自己相信,像是一次无奈,也像是一种妥协,而在《梦中人》里,那个红裙子穿容光焕发的女人却“越来越苍老”,而这种苍老不是对抗时间,而是对抗着自己:“我不该长这么大/知道得这么多/我应该缓缓成长/用十年长一岁的速度/慢慢地/供你把玩”,缓缓成长,放慢速度或者也是对于成长的一次否定。但是“她”是不容更改的,“难道只是因为我是女人/我的月经迟迟未来(《月经》)”,是的,月经是“女人们不愿说出口的秘密和隐痛”,是属于“她”的身体属性,而且不仅是身体属性,生理属性,还是精神属性,既“沉重宏大”,又“卑微低贱”。

而当无法摆脱“她”的属性的时候,春树一定会把自己从固有的模式中挣脱出来,所以我读到了她的青春呓语,那些残酷而且锋利的青春不是只是对于岁月的反抗,更是对于自我的释义和定位。青春不是“听着罗大佑、喝着酒”,也不是因为相信而让一个“疯子哭了”,更不是只有朋克、摇滚、抽烟,对于春树来说,青春是“十六岁少年杀母事件”,是关于20美元可卡因的故事,甚至是“别他妈再说什么你看不起青春期了”的暴力。少年杀母,“我想我们最终也会碰到同样的处境”,但是这种看透的本质一旦说出来是不是也是“残酷青春”?而在2009年春天的“普通一夜”里,“在这个故事里/我试图讲述的/不是关于我/而是他们”,更像是一次逃避,一次对于青春的拒绝。同样是逃避和拒绝,除了“不是关于我/而是他们”的置换,剩下的就只有幻化,在《今生最想拍的一部电影》里,最想拍的一部电影“是一部反映文革的电影”:“万人聚集在广场和街头/红旗随风招展/这是红色和绿军装的海洋/那些年轻的生命/洁白的牙齿/那些耀眼的青春//”这是幻化的时代,这是幻化的青春,革命或者狂欢,对于青春来说何尝只有耀眼的色彩,而春树甚至将自己进行了彻底否定,“你问我/可否记得上辈子是谁/我不犹豫/文革中死去的红卫兵//”而这无限接近虚无的自我又在哪里,对于春树来说,对青春的逃避只是一种呓语,一种甚至没有丝毫颠覆性只有暴力性的革命,而“我今生最想拍的这部电影和历史无关/我只关心这些少年的青春”,似乎是跳出了自我的窠臼,带着某种救赎的意义,但是自我都沉溺在虚无中,何来解救何来重塑?

而和青春有关的必然是爱情,是成长中的爱情,这里有女人的渴求:“我们走啊走啊/我一直没有理由牵住你的手/我想拉拉你的手//(《芦苇岸》)”,也有经历过的沧桑:“我迈出门去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那些刻在墙上的我爱你/慢慢褪色//(《皇后》)”而对于春树来说,却仍然是像青春一样被锋利刺痛的无奈:“如何保持/独立、完整、互不干涉/又深深地/相爱呢?//(《天使诗篇》)”独立、完整,以及互不干涉,和深深相爱之间的矛盾是个体和个体、青春和青春之间的矛盾,也是自我在逃避和选择,在爱与被爱之间的喟叹,只是没有答案,青春在路上,爱情在路上,成长在路上。

“她”春树:有时候我把影子当成了文身

“哦,那就走走吧/你起码可以走在大街上(《他们睡在大街上》)”,这是生活的无力;“打碎了一只杯子/把它扔到了垃圾袋中/并在上面撒了一泡尿(《我打碎了一只杯子》)”,这是生活的无聊;“我凝固的微笑一直保持到无法再笑(《我的上一次自毁》)”,这是生活的无助;“遇到的事和人/都在帮助我自己成为我自己(《西班牙的雨不断降落在平原上》),这是生活的无奈……在这些无力、无聊、无助和无奈中,实际上是无意义,“兔子这种动物/没有意义/虽然没有意义/我还要写下去/因为生命也没有意义//(《兔子》)”。

没有意义的生命,而一旦写下来是不是就是意义?这其实也是春树的悖论,在无意义中寻找意义,到底是为了解构呢还是为了建构?诗歌是“语言的炼金术”,对于春树来说,这种矛盾就是处在物质和诗歌之间的矛盾,“想写诗/我不能以唐诗宋词的形式/也无法以下半身的态度/来描绘我的感受(《生活碎片·买烟记》)”,所以在春树看来,诗歌是“让喋喋不休的群众去死”,而不是像鸟诗人一样“以诗海战术打入诗歌圈”;诗歌是“带给我好心情”的良药,不是那些自杀的女诗人告诉别人“背诵我过去的诗歌”,诗歌是告别孤独,却也是享受孤独,诗歌是拒绝世俗,却也在世俗中挣扎,就像春树生命里的某种仪式,是被抛弃,也是在寻找,是形而上的坚持也是形而下的日常生活。

青春、爱情和生活,孤独、反叛和坚持,在春树的诗歌里其实并没有另类,在手淫、阴道、自慰等色情语言的背后是身体,在反抗、暴力、残酷等革命语言的背后是成长,在褪色、牵手、玫瑰等爱情语言的背后是成长,而在这些词语组成的青春岁月里,春树品尝的绝不是孤独,而是被遗忘:“这首歌是唱给你们的/唱给我们的 包括在大街上走着的 在呼吸着的/在迷惘着的 在享乐的 在痛苦的/每一个人/我们永远只是一个人//(《生命不容等待》)”因为害怕遗忘,所以要彰显个性,所以要反叛,所以要“比痛苦更痛苦”,甚至连一首诗的题目都以“没有题目啊”作为隐喻和象征。

“我和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两类人了/我们看上去/都像变了一个人”,其实在解读中,我们容易把无意义当成了“伟大的隐喻”,也容易把失去的自我当成是个性,他和她到最后,其实都是被消融的个体被解构的性别,“都变成了一个人”,也永远是一个人,青春、爱情、诗歌,就像和身份有关的那些文身,或者是他的,或者是她的,或者已经洗去,或者是身上永远的秘密。而我在检阅完某个人的秘密之后,高喊一声:动物凶猛!然后就如诗中所说:

我拿她毫无办法
我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只能合上了书

地下世界

编号:C55·2130513·0986
作者:【美】唐·德里罗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3年04月第1版
定价:88.00元亚马逊60.70元
ISBN:9787544731683
页数:878页

黑与红,一只手上的地球探到地下世界里,德里罗《地下世界》用一种抽象写意的方式描写了一部冷战史诗:一架报废轰炸机,在这个被遗弃在地下世界的杀人机器上,居然有人喷涂了“长腿美女萨莉”的形象。这个世俗的性感美女似乎有某种对抗死亡的力量。垃圾分析师尼克目睹被人类抛弃的废物——从纸屑到核废料——构成了一个地下世界,它在暗中积累、扩张,进而吞噬着现实世界的生活……《地下世界》讲述20世纪后五十年的美国故事。它以摄像机般极富画面感的语言,捕捉现代社会的荒诞和痛楚,探寻存在于个体身上的历史的真实力量:“他说话时带着你的口音,美国口音,两眼闪闪发光,带着些许希望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一天是上课的日子,然而他站立的地方却远离教室。他希望待在这里,待在这个陈旧不堪、锈迹斑斑的庞然大物的阴影中。”


《地下世界》:it这个词语具有幽灵般的力量

如果一个故事没有结尾,那算什么呢?不过我觉得,我们需要的不是故事的结尾,而是它的开头。
——第三部 未知之云(1978年春)

如果从结尾开始,那么就首先将世界“固定,紧密吻合,合为一体”,小孩子的游戏,邻居院里玩的游戏,踢球的游戏,说话、赛跑、脱离或者吃掉,仅仅是一个词语,向外扩展,以协议或条约的语调,心平气和的语调,招呼和告别的语调,在数以千计的语言和方言中,变成索引,“在其古词根的隧道交错的地下世界中追寻它的踪迹”,可是一旦进入沉思,进入合为一体的地下世界,那个词语“把一种渴望传遍这座城市阴冷的漫铺街区,向外飘过梦中的小河和果园,传到那荒凉的群山。”

游戏的词语,诗意的词语,运动的词语,逃离的词语,“最终万物都被连接”:“那里,或说在这里,或在她所在的地方,既无空间,也无时间。只有连接。万物都被连接起来。人类的所有知识都汇集起来,被链接,被超链接,这个网站通向那个网站,这个事实关联那个事实,敲一下键盘,点一鼠标,输一组密码——无边无际的世界,阿门。”这是Nostra aetate,意为“我们的时代”,只是这个从罗马教皇开始说出的词语已经在现实里变成了错综复杂的隧道,时间的隧道,政治的隧道,在“我们的时代”里,母亲已经去世,玛丽安是接近五十五岁的女人,“我们到土桑市去看我们的女儿和孙女,人们已经不再谈及得克萨斯州公路杀手,我偶然发现了那个棒球。”而儿子杰夫可以在电脑上输入十七个字母,输入.com/miraculum,那么各种各样的奇迹便出现在屏幕上。打开的网页是:http://blk.www/dd.com/miraculum,一个叫埃斯梅拉尔达的女人,被人追寻但最后的结局是“遭到强奸,被人推下了房顶”,十二岁,在天国里安息,这也是“我们的时代”,这也是一个奇迹,而更多地奇迹和词语不断通过那个网页通过万物的链接涌现出来,伊斯梅尔说:“我计划很快上网,两位修女给我收集的废品汽车做广告。就像现在人们常说的,实现全球销售,把废铁卖给希望建设军事工业的被蹂躏的国家。”这是链接在日常生活和政治隐喻的词语,那些圣礼,那些秘密的银行账号,那些艺术藏品,以及“决心甘受贫穷,保持贞操”的顺从神灵的道路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游戏,一个从地下世界转出来的游戏,万物是词语,是一个棒球大小直径的核弹。

所以,那个词语不管用何种方式,它的最后落脚点一定是被抓住,“结果就是it了”。“棒球的规则很简单,你触到对方选手,他就出局了。”触到对手,就是出局,就是被阉割,就是不可名状地成为别人不愿提及姓名的邪恶和失败的人,“it一词是是是伦敦佬说(触及)一词时发音不当形成的呢?”将你与别人分割开来,试图逃避那只手,逃避线路内心活动的接触,那么,“一旦形成it结局,一旦失去名字,无论是男是女,你就会变成让人感到恐惧的人,成为街道上的黑暗力量。”这是幽灵般的词,孩提时代的游戏在某种力量下,不是像修女一样消费着那些道德的圣礼,它只是和一个十二岁被谋杀的女孩有关,而那个棒球在球场上,以及球场外,都变成了it的幽灵,“超越隐藏、寻找和假装这三种动作,转向某种纪意味的敬畏感,也许转向更古老的东西,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隐藏、寻找和假装,it的词语世界里,它们是连接在一起的,就像那个十七个字母组成的网页,里面是奇迹,是恐惧,是伤害,是谋杀,当然,更主要的是一定有一个最后的结尾:

和平。

最后的词语,在经历《死亡的胜利》,经历《长腿美女萨莉》,经历《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经历《未知之云》,经历《混蛋布鲁斯》,经历《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以及经历《灰色和黑色的安排》,在最后被定格,878页的结尾是“固定,紧密吻合,是合为一体”,一次一次的引爆,一枚又一枚的核弹,只要点一下鼠标敲一下键盘,修女和警察,男人和女人,以及活着和死去,都变成了一体的东西,充满和平的向往,充满词语的恶奇迹,所以当幽灵般的力量以词语it的方式出现的时候,隐藏、寻找和假装就会从任何一个页码任何一个字母中链接成一个游戏。那么如果你还想从这个无可名状、具有幽灵一般的结尾处走开,寻找那个被隐藏、寻找和假装的开头,那么就从那个最初的棒球游戏开始。

隐藏。隐藏是对现实的解构,那么隐藏首先一定是对于时间的处理:“这一切将以不能磨灭的方式,进入已逝的岁月。”这在那个解说员拉斯的心里变成一种残酷的记忆,“整个下午的记忆碎片聚集起来。喊叫声、球棒击球的声音、充盈的膀胱、零星的哈欠,这些东西就像扬起的砂粒,数量无法计算。”混杂在一场1953年10月3日的那场棒球比赛中,一个本垒打将奇迹变成了现实,胜利或者失败,游戏里的it现身了,然后被击打到观众席上的那个棒球被抢夺被收藏被消失。很好的开头,“他说话时带着你的口音,美国口音,两眼闪闪发光,带着些许希望的感觉。”17岁的他正如十七个字母一样,都是成为it的奇迹,但是在一场纯粹的游戏开始之前,是必须接受的“我们的时代”:“在这个大都市里,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建筑,墙面油漆斑驳,草坪经过修剪。广告牌上画着切斯特菲尔德牌烟盒,巨大的盒子倾斜,每个上面都竖着两只香烟。”城市和时代,都是人们曾经追求的那种体积庞大的东西,而对于十七岁的小孩来讲,外面的世界没有什么渴望,他只是一个巨大群体的组成部分:“成千上万素不相识的人从公共汽车下来,从火车上下来,拖着沉重的脚步,顺着人流,走上横跨河面的回旋桥。”

成千上万的素不相识的人,一个球最后的归宿肯定是被隐藏的现实,所以从1953年之后,球消失在成千上万的人手中,它可能在船上,可能在太空,可能被放在秘密的房间里,可能在地下的世界里,成为垃圾成为废料,而后成为核试验的一个词语,“五个人可能得手,一个会被人抓住”的现实等同于五个人可能见证,一个人可能被隐藏。四处收集废品,然后将废品变成游戏用品,隐藏的不是一个球,是无法回避类似于奇迹的现实。“巨人队在第九局里打出一个具有戏剧性的本垒打,最终获得锦旗。”在《纽约时报》头版两条标题上,其中便是对于那场球赛的报道,而“右边的标题与之对称,同样大小的字体,占据相同的行数:苏联爆炸了一颗原子弹,一声巨响,细节不详。”

左和右,游戏和战争,在相同的时间里,一定有东西被隐藏了,那是一个被珍藏而又消失的球,那也是关于地下世界的秘密,或者那只是在漫长时间里人们无法忘记的现实,关键是谁在现场?“实际上见不到人影——当然,我算一个,然而我几乎不在现场。”每一个人都是成千上万素不相识的一部分,谁都是那个不在现场的“我”,所以不管是尼克,还是马特,还是拉斯,还是捡到球的科特尔,都成为游戏的被隐藏者,而面对那个握在手上的球,父亲曼克斯·马丁却说是一个谎言,“没有撒谎,我得到了球,就在这里。”但是用什么来证明你就在现场?搭乘地铁,然后混了进去,“五个人可能得手,一个会被人抓住”,科特尔却是不被抓住的那个隐藏者:“我没钱买票,就硬冲了进去。假如我有钱,我会买票的。”这是游戏的组成部分?“没有钱,没有票”但却得到了这个球。

唐·德里罗

这是现场的隐藏者,而对于成千上万素不相识的人来说,隐藏是在“我们的时代”最常见的对于it的逃避方式,尼克的父亲就在那一天出去买烟就再也没有回来,是逃跑还是失踪,也是被隐藏的一个游戏,“这就是人们曾经听说的关于失踪者的情况。”对于这一隐藏,有很多版本,其中之一甚至是谋杀:“他们把他弄到果园海滩附近,那里的海岸线遍布水湾。他们把他扔到海里,他的尸体漂浮在海岸岩石之间的海草丛中,飘浮在柔软生物构成的黑暗中。”想象中的谋杀,对于那一年“我十一岁”的尼克来说,其实并无任何的意义,关键是父亲“从不把数字写在纸上,他有记忆数字的超强脑袋,那是专门记录数字的存储体。”而当失踪降临的时候,这些数字也是被隐藏的,无人知道最后的结局,甚至尼克对于自己“八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的记忆也来自于家人的某种说法。而在现实中,对于尼克来说,只有喝豆奶、每天跑一千五百米、在与废物打交道的公司上班,以及一半意大利血统才是属于那个叫“我”的人身上。那么隐藏便是一种常态了,是“我们的时代”最现实。

而在隐藏之后,作为一种万物连接的方式,便是无休止对于隐藏者的寻找,关于那个消失的棒球,对于失踪的父亲,对于在地下的试验,都变成了现实游戏之外那个it的属性。“有的人如实相告,他们当时并不在场。”即使有人说,“尼克拥有那个棒球,就是博比·汤姆森打出本垒打的那个棒球,真正的东西。”但是没有人会把这样的结论当成是最终寻找到的结果,其实,或者说,那个球从未出现过。甚至那场比赛留下的也是神话的组成部分,是神话,也就意味着人们用这样的奇迹来麻痹自己,现场变成了最隐秘的部分,没有人真正会把其中一个球当成了那个现场的证据,没有标志,没有票据,没有签名,和任何一个球一样,它只是被赋予了神话意义:“我买那东西,并不是因为它代表了辉煌和激动人心的场面。它代表并不是本垒打的汤姆森,而是投球失误的布兰卡,代表的只有失败。”没有现场,那么所有的失败和成功,所有的奇迹都是在寻找中变成虚幻,包括其中的时间。

“而且,那个商人还告诉我他是如何追踪那个球的,时间几乎追溯到1951年10月3日那一天。”1951年10月3日那一天在《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里完全变成了一个游戏的源头,从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公私生活片段里其实读不出现场的任何证据,有的只是“1961年12月19日”的叙述中,“有一样东西暴露他的普通人爱好——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似神龛的台子上放着三件平民喜欢的棒球纪念品。”这是四十六岁的查理,没错,查理非常希望把这个棒球托付给儿子查克,给小儿子查尔斯。查克和小查尔斯不在现场,当然查理也不在现场,他只是将一个隐藏的秘密变成了另一种神话,让人在寻找中进入另一个游戏。在时间错乱的记录和片段里,有1953年2月6日遇见的屠夫的马特,十三岁的马特是尼克的弟弟,他可以把肉拿上楼去;有1953年7月12日“我”作为尼克枪杀乔治·曼扎的那个游戏:“你既是开枪的人,又是现场证人,你可以将这两个角色分离开来。第二个角色全然无助,无法阻止第一个角色实施射击行为。”也有1953年11月3日的一场和十八岁的“我”有关的杀人惩罚:“我们打半场,一场接着一场,竭尽全力奔跑,大口呼吸,常常发生争斗。”就像在球场上一样;有1955年1月11日我和神父在漫天大雪中,距离加拿大边境大约三十英里,我在支持麦卡锡参议员的的请愿书上签名,我只是“希望查velleity和quotidian这两个词,永远记着这两个混蛋的名字,拼写出来,了解意思,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朗读,大声说出来,发出声音,在背诵时记住它们的意义”;还有1957年10月8日正对着男用避孕套自慰的埃里克,有1962年10月22日、24日、25日、27日和29日模仿肯尼迪演讲,针对俄国人把导弹运进了古巴,说了一句“我们全都要完蛋了!”的伦尼;有1964年8月14日说着“他们迫使我们奔跑,后来我们变得善于奔跑,不再需要他们的刺激了”的保险评估员洛西,有1966年11月29日参加舞会的警察局长埃德加,有1967年1月9日蓝白两色鞋子的珍妮特,也有1967年10月18日打电话给尼克希望和他结婚的二十五岁玛丽安……而这些时间的记录片段里,大家都在追寻一种纪念意义,追寻那个如棒球一样的神话,但是破碎的时间和破碎的人生一样,寻找的最后意义不是抵达是无法再组合成一体的世界,“对查克而言,博比·汤姆森和拉尔夫·布兰卡毫无意义,是自己动荡的童年生活留下的模糊不清的名字。”模糊不清的现实里谁还会记得那些消失在时间里的故事和对话,谁还会在神话里看见真实的自己,而当时间终结在1969年12月1日的最后片段的时候,那里有机头艺术画,有长腿美女萨莉,也有停在坡道上的B-52高空轰炸机,四十次任务,不是战争的真实意义,而是在艺术、色情和结婚中变成另一个游戏:“不要辜负了她的良好愿望。她是长腿美女萨莉,是独一无二的。”

而这样的消解是不是也是在寻找中否定神话的终极意义,那个不在现场的棒球和核弹的大小差不多,关于多尼·莫尔的棒球投手的故事里,那个多尼送给对手一个关键的本垒打,结果他妻子被人开枪打死了。而因为多尼·莫尔是黑人,跑出本垒打的那名球员也是黑人,所以最后的结果是,他开枪自杀。黑人,一种政治意义的色彩,在神话意义上最终变成了不能隐藏的隐喻,正如那场白色汽车黑色汽车比赛一样,“显然暗指美国和苏联”。还有那场舞会里的黑和白,1966年11月28日在一式三份的世界末日计划之外,便是黑白舞会:“五百位莅临嘉宾身份不凡,假面舞会,凭请帖入场,男宾穿无尾礼服,戴黑色面具,女宾穿晚礼服,戴白色面具。”男宾和女宾,黑与白,是对立,也是隐藏,而在1966年11月29日的时候,那场示威游行变成了关于“系着黑色领带的白人杀手”,在局长埃德加保存的私人档案中,就是“一张8厘米xl0厘米照片,上面是那具膨胀的尸体——那张照片可被称为《死亡的胜利》。”它表现了恐惧,让人不寒而栗,传达了中世纪的宗教惩罚的可怕意义,而这张《死亡的胜利》曾经就在球场里出现在埃德加的面前,16世纪佛兰德斯绘画大师彼得·勃鲁盖尔创作的一幅作品,却夹在《生活》杂志里,身着中世纪服饰的人物有的濒临死亡,有的毙命,那里有棺材盖,有死神,有瘦骨嶙峋的老马,“面容憔悴,没有血色”的写照里传达着宗教之前的恐怖,而这和对立的黑与白对立的生与死,是被“操纵荣辱,带来毁灭”。

《死亡的胜利》是随时出现的文本,而在地下世界里,也是这样逃不出的黑白对立,被象征的神话,不断通过这样的对立凸显隐藏和寻找的矛盾。关于寻找那个棒球有关的“曼克斯·马丁”以1、2、3的形式夹在第一部《长腿美女萨莉》和第二部《特别献给左手的挽歌》、第三部《未知之云》和第四部《混蛋布鲁斯》、第五部《通过化学作用实现美好生活的良策》和第六部《灰色和黑色的安排》之间,三个段落,三种情形,而在这被夹住的故事里,总是有颜色的暗示:“那一天刻骨铭心,非常可怕,在依稀的记忆胶片上褪去色彩,变为黑白。”之后是黑色的夹页;“他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心里犹豫不决,权衡他是否应该这样做。后莱,他动手了,伸手抓起了棒球。”又是黑色夹页;“后来,我有了内疚感,觉得玛丽安就在我的身边,在黑暗中安睡。”后面又是黑色的夹页;“他看见许许多多的人,父亲和儿子围着火堆取暖,骑警们的坐骑嘴里喷着热气。”火堆的后面还是黑色的夹页;“那个夜晚,到处一片黑暗。你站在时报广场附近的人行道上,可以感觉到夜色在逐渐扩展。一阵警笛声从半英里之外传来。”后面是黑色的夹页;“街道上人车稀少,偶尔有一辆或者两辆汽车经过。那些车从黑暗中冒出来,车里坐着神秘的驾车人,仿佛是夜里巡游的昆虫。”后面仍然是黑色的夹页。

黑色的隐喻,夹在白色的时间里,夹在白色的故事里,而这样的寻找对于整个“我们的时代”的来说,正是为了在对立中发现那种如幽灵般的力量如何成为逃避不掉的宿命。而在隐藏和寻找之后,假装的时代又出现了,这是更为隐秘的神话,这是更玄妙的数字:13,它从开头到结尾,从失踪到背叛,从神话到现实,从战争到游戏,处处都在it的世界里,连接、合为一体。“我父亲名叫詹姆斯·科斯坦扎,或者杰米·科斯坦扎。如果把这个名字的英文字母加起来,得到的数字是13。”失踪者从一开始就隐藏着数字,但是这种组合又将隐藏的秘密揭露出来,然后1951年10月3日那一天的球赛,那个神话意义上的球,13号的比赛,而队员布兰卡的球衣也是13号;旧金山地震时一口钟:“那口大钟是在上午早上5点17分停摆的。5、1、7亲爱的。如果把三个数加起来,得数是13。”而与地铁艺术有关的月球人157,“把这三个数字加在一起,你就会得到13”。而对于地下堆砌的垃圾金字塔,那些废物里的钚:“这种同位素的质子数是238。把这几个数加起来,得到的结果是13。”而Pluto-nium(钚)这个词源于Pluto(冥王),“他是冥界之神,是地下世界的统治者。”冥界之神,地下统治者,也是一种数字里的巧合?当过多的巧合在一起,便像是一个设置好的陷阱,像一个无法逃避的宿命,而在尼克的心里,13已经变成了那个假装的世界:布兰卡穿着13号球衣;布兰卡今年赢了13场比赛;巨人队开始棒球锦标赛时,落后道奇队13场半;昨天那场比赛的日期,10月3号,把这两个数字加起来,得数是13;巨人队今年赢了98场比赛,输了59场比赛,其中包括季后赛的分数,9、8、5、9,把这四个数字加起来,把这个得数倒过来念,也是13;那个本垒打出现的时间,3:58,把分钟数加起来,得数是13;除此之外,如果你想了解每局得分情况,你可以拨打的电话号码是ME7-1212,M是英语字母表中的第十三个字母;如果把电话号码中的五个数字加起来,得数又是13……

不是神秘,是必然,不是神话,是现实,而更大的现实是:1961年苏联的核弹在北冰洋上空引爆,资料保存于当时用于制造它的电脑中,5800万吨当量——把这些数字加起来正好得到13。13就是那个it?就是那个幽灵般力量的词语?“超越隐藏、寻找和假装这三种动作,转向某种纪意味的敬畏感”,但是当黑与白、隐藏与寻找,以及地上与地下,敬畏的是不是只有一种:死亡?那在埃迪口中的“太空丧葬”出现在大西洋上空:“推进火箭分离之后,在宁静的天空中画出一个可怕的字母Y。”蒸汽保持完整,久久不散,但是宇航员却已经坠人大海。“这样死亡是一种经过升华的东西,正在邀游,清清爽爽,饱受困扰的躯体进人蒸汽和火焰之中,在世界之上形成一个花押字母Y,表示英年夭折。”像是一个艺术品,在天上变成的祭奠,而在地下,则是那些垃圾,被利用被生产最后变成文明的衍生物,“不,先出现的是垃圾,它激励人们做出回应,在自卫过程中形成文明。”散发恶臭和被人清扫和遗忘并不是垃圾的最终归宿,它在地下成为另一个象征,“国家拥有的所有力量和恫吓手段将会从个人的血液中渗透出来。”如火山喷发,终结的是“我们的时代”——宗教的敬畏消失,爱情变成背叛,神话主宰黑白世界,“我觉得,国家在大规模地演戏。我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我放进来的幽灵都是本地的”。那才是真正的it,真正要将人从开头带向结尾的恐惧,幽灵一般,在天上爆炸成Y形,又在地下变成死亡的寓言,辐射、变异、暴死,就像谢尔盖·爱森斯坦那部电影一样,这些受害者或囚徒,就是实验对象。严重畸形的面孔,“歪脑袋,短下巴,嘴巴凸起,模样像一条蚯蚓——一不过是一条让人心生悲悯的蚯蚓。”这是人类的未来还是末日,而这部电影也是被隐藏的、失踪的,“这部影片在东柏林一个地窖里存放了很长时间,片名由此得来。”

地下的世界里都是那些幽灵般的it,都是恐惧和不安,都是死亡,艺术或者战争,黑和白,其实都是游戏,“我说,武器与废物是一对神秘的双胞胎。”是的,废物是秘密的历史,是地下的历史,而当在it的词语下,开头的游戏最后就会变成那个被连接的世界逃脱不了的词语,失踪、背叛,时间、数字,以及爱国主义、共产主义、个人所得税,一切都是一个寓言,因为那个球从未出现过:“比赛那天,两万个位置空着……”

亚瑟与乔治

编号:C39·2130513·0985
作者:【英】朱利安·巴恩斯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07年01月第1版
定价:27.00元亚马逊20.30元
ISBN:9787020084579
页数:430页

《亚瑟与乔治》亚瑟和乔治生于英国十九世纪末,但出生环境截然不同。亚瑟是医生,后成为大名鼎鼎的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作者,乔治却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律师,为铁路法而努力呼吁。但在新世纪初,他们因轰动一时的”大沃利帮派”案走在了一起。乔治因此案深受牵连,亚瑟利用一切侦破手段为其鸣冤。作者深入调查,发挥想象,再现了这个被长期遗忘的著名案件,揭示了两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成长环境.反映了罪过与无辜、民族与种族等人类固有的问题。发生在十九世纪英国大沃利地区的伤马案,案情并无离奇诡谲之处,与其说是亚瑟的机警睿智为一个蒙冤者讨回了公道,不如说是柯南·道尔爵士的社会威望使审判得以翻案。在《亚瑟与乔治》中,朱利安·巴恩斯借助翔实的资料与细腻的想象,模拟还原了两个男人的成长经历以及心理特质,亦凭借此书成为二○○五年英国布克奖的获奖大热门。


《亚瑟与乔治》:你只能用信仰之眼看见他

信仰之眼。亚瑟爵士与他在查林路口大酒店见面时就带着信仰之眼。
——第四部《结尾》

信仰之眼在哪里,谁应该看见谁?是小律师遇见大侦探,还是致残动物的嫌疑犯遇见受到道德杖责的小说家?或者是不需要名誉的帕西人后代遇见身上有一点英格兰血统的信仰迷途者?亚瑟和乔治,从“开始”到“以结束为开始”,从“起始于结局”到最后的“结尾”,他们或者不是个体和个体的相遇,而是宗教和信仰,道德和法律,以及尊严和死亡的某种交叉,而“信仰之眼”也不是看见,是对准空中对准虚无的切换,是“追忆和历险”的人生的发现。

一开始一定是看见,最后也是看见,“他现在看见了什么?他过去看见了什么?他将来会看见什么?”在“结尾”的时候,乔治五十四岁,“生活舒适,对自己的未婚状况想得很开。”顺便说说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了“达沃里帮派”的案件,没有了名誉之争,没有了罪与罚,甚至没有了“眼球突出通常跟不健康的性欲有关”的某种医学唯物主义。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带着敬意的名字,它在方形靠背椅的中间,在长方形制版的上面,纸板上写着的名字叫:柯南·道尔·亚瑟爵士。而在之前,乔治已经看到了那本六年前出版的深蓝色大部头书,亚瑟爵士的自传《追忆与历险》,上面写着1906年的亚瑟的人生困境:“我长期卧病的妻子去世了……在那些黑暗日子里,有一段时间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工作,直到艾达吉一案突然冒出来,把我的精力转向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向为止。”

长期卧病,妻子托伊的肺病就像一种折磨,对于亚瑟来说是一种黑暗,而对于托伊本人来说,则是身体面对死亡的痛苦。这种痛苦其实对于亚瑟来说,从孩子时代就埋下了种子,那是亚瑟的祖母留下的印记,“毫无疑问,一切都宛如当日那般清晰,那扇门,那间房,那道日光,那张床,还有床上:那具蜡白色的尸体。”作为天主教家庭的那具尸体,所呈现的不是身体的死亡,而是一种陈旧的信仰,这具躯体究竟着什么?“或者,说得更确切点儿吧,当生死巨变之时,留下的躯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亚瑟童年开始直到半个世纪之后,在成长中始终关注的核心命题。对于他来说,家庭生活已经完全变成了对于宗教的皈依,他每周去一次冷石教堂,然后下跪并且祈祷,因为“那里有上帝、耶稣、十二使徒、十大戒律和七宗罪”。这一切都仿佛《圣经》里的赞美诗、祷告和韵文那般,“被井然有序地罗列并编号”。人的成长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秩序中被罗列并编号,所以,对于亚瑟来说,所有的生活都写好了开始,写好了结局,“惟有中间部分暂缺”。而那中间部分是什么,是信仰?是责任?还是秩序?而即使每周去教堂,每次下跪和祈祷,但是他的父亲却依然是一个衰弱的酒徒,“不时被关人护理院”,出于艺术世家的父亲甚至只绘制“野性和恐惧”的主题,而“他最喜欢画的,又最能让人记住的作品却是,仙女。”

生活对他来说,只是“见见母亲和偶尔露面的父亲”,以及对于那具散发着浓烈宗教气息的外祖母尸体的注视,而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他似乎也成为了宗教的某种异端,“贴身穿法兰绒衣服。”这是母亲对他的建议,“永远别相信有永恒的惩罚。”而在帕崔基看来,那些完美概念的教义,其实也是宗教的异端的一种表现,“教皇无谬性论”到底是该反思还是要反叛,而帕崔基更残酷的命题是:“如果你有一个另外的父亲,你仍然是你自己吗?”另外的父亲,另外的自己,以及另外的宗教和另外的信仰,生活对他来说,几乎成为了一句双关的拉丁语:杖责:“忍受,我承受了。忍受,严酷,狠毒,我承受了酷毒,责杖的全部含义,不是吗?”忍受是不是就是在教堂里“被井然有序地罗列并编号”的那些宗教皈依,选择学医或许是为了发现纯粹生理意义上身体,以及一个活着的个体,“在人生的大部分成型阶段,亚瑟在学校被传授的是医疗唯物主义。”而在这样的医疗唯物主义世界里,他摆脱不掉的依然是死亡,依然是忍受、严酷、狠毒的杖责,即使从生理意义的性开始,他的婚姻也是从病人霍金斯之死开始的,“亚瑟的婚姻,就像他记忆中的童年一样,是由死亡开始的。”新郎二十六岁,新娘二十八岁,在约克郡的桑顿—朗斯代尔村庄举行的婚礼其实让亚瑟进入了同样一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里,他不再皈依,不再下跪并且祈祷,他选择虚构,“他只能写故事:通过在虚构中解救他人,来解救自己的母亲。”

小说是虚构一种,那个大神探福尔摩斯只不过是亚瑟的一个影子一种寄托一种信仰,“他那些不太成功的小说,描写了一个以爱丁堡疗养院的约瑟夫·贝尔为原形的侦探,就像医疗诊断一样,细致的观察和严谨的推断成为找到罪犯的关键。”细致的观察和严谨的推断,其实就如小时候的那种“看见”,是深入身体的死亡,是怀疑宗教的皈依,或者也是用虚构来构筑他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隐喻,“如果你参观一个金矿,你会发现到处都是金子吗?不会。很多都——大多数都是——是镶嵌的石头里的贱金属。”外部呈现的永远不是真正的自己,所以亚瑟把这个世界当成是信仰之外的世界,“我需要信仰。我只能依靠知识清晰的白色光芒来起作用。”福尔摩斯是那个清晰的白色光芒,而他同时也迷上了通神论、招魂术,用心灵感性和对灵魂世界的投入来反抗现实,反抗那个充满种族血液和宗教气息的现实,这种反抗是不是另一种信仰,是不是从医疗唯物主义走向形而上层面的信仰?当宗教残余被清除了,亚瑟依然需要宗教,需要“知识清晰的白色光芒”,是的,亚瑟迷上了小说,喜欢了招魂术,当然更重要的是他遇见了乔治,碰到了“大沃里帮派”案。

而乔治呢?和亚瑟童年时候那种“看见”不一样,“乔治没有最初的记忆”,甚至他没有意识到在弟弟贺瑞斯出生之前,自己曾是一个独子。害羞的、认真,以及缺乏创造力,对于乔治来说,他听得最多的是父亲的那句话:“我就是规则,就是真理,就是生活。”而规则“就是一生都只说真话”他的祖父是教区牧师,他的父亲是牧区牧师,看上去乔治的家庭充满了某种宗教关爱,母亲,教他识字、晚安吻别,而父亲虽然常常缺席,但是所从事的也是探望老弱病残,或者写布道词布道。他甚至不知道邪恶,不知道谎言,但是学校生活里的那些孩子让他怀疑了父亲的教义,不仅有扯谎的孩子,还有很多人给父母写匿名信和明信片,明信片的“图案是布鲁伍德教堂里显示一男二妻的墓碑”,或者在家里的窗台上出现一把锡勺子和一只钉在草坪上的死兔子,甚至前门台阶上还有三枚破鸡蛋。这些恶作剧或者并不只是恶作剧,而是对于他们一家所谓血统的贬低,不是英格兰,是帕西人,似乎,只有英格兰才是中心,才是大英帝国跳动的心脏,而英格兰教会才是流动的血脉。尽管帕西人创造了很多第一,但是作为一个含有歧视的词语,对于乔治来说则是一种羞辱:“乔治感到自己正在慢慢被规则、真理和生活放逐出去。”

在调查匿名信中,乔治成为了一名律师,但是城市里的那些纷乱和噪音让他害怕,他拒绝现代生活,拒绝文明秩序,其实是拒绝谎言和种族的污蔑,“乔治觉得自己对上帝的保护越来越没有信心。每天当父亲锁上卧室门的那个时刻,他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但是这样的安全并没有让他安心自己的律师,一九〇三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一,像平常一样的工作竟然成为“他人生最后一个正常的二十四小时”。其实案件本身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十七号的晚上雨下得很大,狂风大作。”或者可以表述为:“这是六个月里第八起案件了,第十六只动物致残。”而警察的怀疑就直接进入了乔治的牧区牧师家里,和父亲一起使用的剃刀,弄湿的衣服,以及身上的二十七根动物毛发,都成为乔治作案的重大嫌疑。“我的名字是艾德吉,不是艾达吉。”但是怀疑就是怀疑,怀疑最后成为了罪证,最后的结论是:“乔治·厄耐斯特·汤普森·艾达吉因在八月十七日非法意残害马匹、破坏大沃利煤矿公司财产而被起诉。”英国法律本来是乔治以为最安全的东西,但是最后却被判决:刑事拘禁七年。乔治只是一个牺牲品,或者只是一个替罪羊,“今天:我们了解乔治,并且我们知道他是无辜的。可能三个月后:我想我们了解乔治,并且相信他是无辜的。然后一年后:我发现到我们并不了解乔治,但是我们仍然认为他是无辜的。谁能指责这样的变化呢?”而那首席治安官的那封信里明明写着英国法律的恐惧:“在明年三月前他们会像对待那些马一样对付二十个女孩。还有另外三个字:小女孩。”小女孩代替马匹,而残害还将继续,那么乔治在那里,那个残杀动物的罪犯已经在莱维斯监狱里了。

所谓荒诞,大约就是在充满谎言的世界里,成为另一个人,一个隐喻和象征,一个具有合法权益却不能解脱的人,而且就在案子发生两天之后的十九号,西德茅次植物园附近发现了一具深度腐烂的尸体,那个叫索菲·弗朗西斯·希克曼小姐的皇家自由医院的女医生也是一个牺牲者,但是她不是明年三月的二十个小女孩中的一位,“小女孩”三个字只在恐吓的信里。一具尸体仿佛又被能那个童年孩子的眼睛看到,那般清晰的那扇门,那间房,那道日光,以及那张床,是的,这是生物有关的医疗唯物主义,这是身体有关的死亡现实,亚瑟和乔治相遇了。

他们为何相遇,他们又在哪里相遇,如果像乔治一样取下《追忆与历险》,答案就在里面,那段关于亚瑟婚姻的叙述是一个通道,那是黑暗的日子,那时被疾病和死亡笼罩的日子,所以亚瑟只是想从那个叫艾达吉·乔治的人身上找到救赎的意义,“把我的精力转向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向为止。”转向另一个方向,是转向另一种信仰另一个人生,是在自己的身上用“信仰之眼”再次“看见”,而那信仰之眼出现在他们相遇的时候:“亚瑟爵士与他在查林路口大酒店见面时就带着信仰之眼。”或者还要早,仅仅是相遇,或者是擦肩而过,是在他们平行的生活保持了许久,而在另一个文本里却奇怪地相遇了,第87页,“乔治与亚瑟”,这是一个充满虚构的夜晚,“半弯明月,漫天繁星”,有一匹马,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嘟哝,然后是在夜的寂静中,从“篱笆上的那条缝隙”中进去,又出来。

这是第一次相遇,其实完全是文本意义上的,月夜,男人,篱笆,以及缝隙,仅仅是代称,而第二次的相遇则是一次命名:“他瞥了一眼信下的签名,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乔治·艾达吉。”而在第三次,亚瑟已经为乔治进行了辩护,而“释放乔治的决定无论在精神上还是在现实中都把他逼入绝境。”有罪还是无罪?为错判道歉还是重新肯定对他的判决?对于乔治的意义又在哪里,而在乔治看来,他需要的只是恢复名誉:“我要重新获得律师资格,我只需要这个,允许我重新开业,过一种平静的、有价值的生活,正常的生活。”平静、有价值的生活对于乔治来说,无非就是在实践最初的那个关于规则的真实生活,投入监狱是一种信仰的毁灭,是对于真实、无扰的生活的毁灭,这实际上就是乔治的信仰,也是作为一个律师对于现实的理性判断,而亚瑟对他说“一种现象无法举证并不意味着这种现象不存在”,所以不管是信仰还是现实,他都有可能存在虚构的假象,亚瑟对乔治否定在这句话:“我不认为你是无辜的。不,我不相信你是无辜的。我知道你就是无辜。”

那么查林路口大酒店的相遇呢,这个被称为发现“信仰之眼”的经历其实是关于相似性的判断,乔治身上找到的二十九根毛,据说是和科利瑞马驹身上割下来的一块皮上的毛“在长度、颜色和结构上相似”,但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逻辑漏洞,更可怕的是,所谓的英国法律创造了一种“奇迹”:“通过思维的力量把二十九根马毛从一个封好口的包裹转移到另一个封口的包裹”,所谓谎言无非就是这样一种通灵术,而习惯于用心灵感应来反抗宗教皈依的亚瑟将这样一种“奇迹”写进了他的另外小说里,小说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我见到乔治·艾达吉的第一眼就足以让我相信他的罪名根本不成立,他没有犯下被指控的那桩罪恶,同时,也让我至少领悟到一些他受到怀疑的原因。”从代称到命名,再到这里的虚构,所谓“信仰之眼”是一种领悟,其实也是一种对于道德的抛弃,因为在亚瑟的生活中,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琼,甚至她已经成为亚瑟的第一读者和生活的第一见证人。这无非是在他的自传《追忆与历险》中找到了理由,于是信仰之眼成为了亚瑟找回自我的一次放逐。

是的,在《追忆与历险》中,如果像乔治一样在书落下打开到二百一十五页,就会读到一九〇六年的亚瑟的痛苦抉择,长期卧病的妻子去世仍是黑暗的日子,而我们如果用置换的方式,打开《亚瑟与乔治》这本书的二百一十五页,就会读到:“亚瑟还是非常谨慎地开始把琼介绍进昂得肖的社交生活里去。”这个被他称为迷人、举止自然得体的姑娘其实已经走进了他的生活,而那个患病的妻子托伊呢,或者看到了一切,但是没有说什么,甚至完全成为了一个沉默者。当亚瑟用自己的判断和分析使乔治无罪释放的时候,乔治看到亚瑟的信仰之眼则是恢复律师资格以及赔偿他三百英镑之后的“平静的、有价值的生活,正常的生活”。而其实,在乔治的世界里,信仰之眼并不是关于信仰,而是关于道德的。二百一十五页,也是文本的暗示?而二百一十五页之后,则是亚瑟对琼说:“我会在我们相遇的每个周年纪念日那天送你雪莲花。”是的,花朵,每一年,从未忘记,在三月十五日那天,琼收到挚爱的亚瑟寄来的一朵雪莲花和一张纸条。而每年送琼一朵白色的花,就意味着对他妻子撒一个谎。而亚瑟并没有在那些花朵里找到信仰,”如果——如果托伊死了,琼和我自由了,我们的爱最终能公开和被尊重吗,能公之于众吗,如果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发现,时间已经悄悄地发生了腐蚀、侵害、削弱的作用呢?”是的,在另一个文本里,在亚瑟书写的文本里,妻子托伊死了,他帮助乔治打赢了官司,而乔治也参加了亚瑟和琼的婚礼,而最后一次乔治与亚瑟的相遇就是乔治翻开了《追忆与历险》的二百一十五页,那是亚瑟的另一个仪式:葬礼。

身体的逝去,是不是会带走信仰之眼?而那把椅子上写着柯南·道尔·亚瑟爵士名字是不是乔治的一次命名?“你只能用信仰之眼看见他。”是用信仰之眼对亚瑟进行最后的命名,切换镜头里依然是那些看不见的现在、过去和未来,而对于亚瑟和乔治来说,相遇更像是文本和文本的交集,不在查林路口大酒店,不在篱笆的缝隙里,只在深蓝色大部头的二百一十五页,或者朱利安·巴恩斯的《亚瑟与乔治》二百一十五页,最后的故事,是以两种方式方式结尾的,一个是关于那个著名的动物致残案件,乔治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七日给《快报》撰写了一篇文章:

还出现过一个奇怪的理论,斯塔福德郡的一男人告诉我,这些罪行不是人类犯下的,而是一两只野猪犯下的,他认为有人给野猪吃了药,在晚上放出去,药物促使野变得疯狂。野猪理论当时在我看来似乎——现在我仍然这样认为——太离谱。

而另一个则是关于道德信仰之眼的隐喻:“托伊临死前不仅警告女儿亚瑟会再婚,而且提到他将来的妻子是琼·莱琦小姐。”

尤利西斯(上、下)

编号:C38·2130513·0984
作者:【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1997年12月第1版
定价:79.00元亚马逊55.30元
ISBN:9787020084579
页数:1089页

《尤利西斯》是爱尔兰意识流文学作家詹姆斯·乔伊斯于192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小说以时间为顺序,描述了主人公,苦闷彷徨的都柏林小市民,广告推销员利奥波德·布卢姆(Leopold Bloom)于1904年6月16日一昼夜之内在都柏林的种种日常经历。乔伊斯将布卢姆在都柏林街头的一日游荡比作奥德修斯的海外十年漂泊,同时刻画了他不忠诚的妻子摩莉以及斯蒂芬寻找精神上的父亲的心理。乔伊斯一反传统的写作方法,使用极为怪诞的手法,展现发生在都柏林一天十八小时中的种种事情,每一小时写一章,最后一章描写女主人公的性心理,整章只有前后两个标点符号,堪称文学一绝。加以《尤利西斯》因是否属淫书的争论,在西方曾两上法庭,解禁后其影响更大。2000年英美一些重要媒体,一致将《尤利西斯》列为20世纪世界最富影响的名著之一,并被誉为20世纪一百部最佳英文小说之首,每年的6月16日已经被纪念为“布卢姆日”。


《尤利西斯》:是记忆的母亲们编造的寓言

复活,生命。人死了,就是死了。所谓末日的说法。到一座座的坟墓上去敲门,把他们统统喊起来。……拉起来吧!末日到了!于人都东翻西摸,到处寻找自己的肝哪、肺哪等等一切零碎玩意儿。

黑色的末日,不是死亡,也不是复活,是记忆,是记忆的女儿们编造的寓言,是记忆的母亲们编造的寓言,她们最初在《最后审判的景象》里,在一句诗句的典故里,在一个希腊神话的引用中,可是除了寓言或讽喻,还有那些受灵感支配的想象呢?在“海豚仓,字谜游戏。卜一:上”里?在十八小时的如水的行走中?在音乐响起的赞歌里?还是在最后仅存一个标点的“珀涅罗珀”中?编造的寓言必须接受谁的审判,是神父?是历史学家?是犹太民族的最后一个回家的英雄?或者是荡妇是妓女,是充满情欲的女人?还是天真无邪的少女?“可是,谁是格蒂呢?”桑迪芒特海滩边的声音最后是一个问号,它不是“我希望有一天有那么一个男人当着他的面就搂住我亲嘴什么也比不上一次又长又热的亲吻一直热到你灵魂深处简直能使你麻醉过去”那些完整地呈现在内心深处的挣扎和快感,句号是最后的“真的”,最后的“我愿意”:“于是我用眼神叫他再求一次真的于是他又问我愿意不愿意真的你就说愿意吧我的山花我呢先伸出两手搂住了他真的我把他搂得紧紧的让他的胸膛贴住我的乳房芳香扑鼻真的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而瑙西卡的问号到底能否开启那个灵感的女儿编造的想象?

想象就是末日里的坟墓,一座座坟墓,有着一扇扇门,然后有人敲门有人喊起来,有人东翻西摸寻找自己的肝和肺,零碎玩意儿难道就长在自己的身体里,就在经过坟墓的死亡里?它或者早已经是布鲁姆嘴巴里的点心,或者是圣餐上的面包和酒,在缓乐奏起的时候,肉体和灵魂,血液和创伤,以及有问题的白血球都变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只是地道的基督女已经变成了亵渎神灵的“黑弥撒”,这些以裸女为祭坛的仪式是不是将圣洁的基督女变成了在末日接受“最后审判”的记忆的母亲们?从少女到母亲,从基督女到裸女,被命名为的最后晚餐里是耶稣最后的象征和讽喻,只是当马利根将Christ加词尾变成一个女人名字似的christine的时候,末日回来的生命就在寻找自己那些丢失的零碎玩意儿。

所以马利根将“这个女人挺了狗腿儿啦”作为对斯蒂汾母亲之死的隐喻的时候,被命名为的已经不仅是死亡,不仅是坟墓,不仅是末日,也不仅仅是“自己的肝哪、肺哪等等一切零碎玩意儿”,从坟墓里出来的是斯蒂汾的母亲,僵直,瘦骨嶙峋,而身上是麻风病人的灰色衣裙,头上是枯萎的橙色花环,一块撕破的新娘面纱遮起的脸不是为了让人不看见她的死亡,而是要证明那个寓言里有多少作为母亲的记忆:“我原是美貌的梅·古尔丁。现在我死了。”

站在面前的就是斯蒂汾,把乔治五世和爱德华七世复活的光看成是历史的一次荣耀,是不速之客的光荣旅程,可是当梅·古尔丁取代母亲的记忆,取代母亲的死,还有什么可以让马利根免除对那个末日般的死亡的侮辱,下跪而且祈祷,变成了一种逃避,背后是对爱的拒绝还是对历史的背叛?被感染的基督女,被死亡的母亲,被重新命名的美貌梅·古尔丁,在斯蒂汾的记忆里,一切都变成了被取代的寓言,包括名字,马利根叫他啃奇,“像刀刃”,切开了不能超脱的压抑,切开了对于父亲的忏悔,但始终切不开“挺了狗腿儿啦”的亵渎,所以在马利根的命名之外,也有自己荒谬的寓言:“玛拉基·马利根,两个扬抑抑格的音步。倒是有一点希腊韵味,是不是?跳跳蹦蹦,高高兴兴,正是壮鹿的意思。”

想象的返回,依然不能阻止那些和死亡有关的记忆,以及和记忆的母亲有关的寓言,“历史是一场噩梦。我正在设法从梦里醒过来。”历史是圣餐,历史是坟墓,历史是莎士比亚,历史是都柏林的一场大火。斯蒂汾无法释怀的就是母亲死亡之前被拒绝的下跪,所以在死亡之后,“爱的奥秘叫人辛酸”,“我在家里,压低了深沉悠长的和音独自唱着。她的房门敞着:她要听我的歌声。我内心悚然而又哀伤,默默地走到她的床边。她在她那不成样子的床上哭泣。”那首歌曲变成了忏悔,“因为弗格斯统率着铜车”,而其实这些阴沉的秋夜,只有一个被挖去果心塞上红糖的苹果,她那修长的指甲已经被染成了红色,最后是目光里的祈祷文,“愿光辉如百合花的圣徒们围绕着你;愿童女们的唱诗班高唱赞歌迎接你。”重重地按下去,重重地忏悔,却也是重重地忏悔,而在斯蒂汾被写好的寓言里,只有食尸鬼和吞噬尸首的怪物,只有红色的苹果和指甲,只有辛酸的爱,“不,母亲!放了我,让我生活吧。”那个大声对她说话的人,给她正骨的人,给她医药的人,不是斯蒂汾,不是不信教的人,不是讨厌“一仆二主”的人,“神圣的三位一体中的第三位何在?” “我敬爱的牧师”幻化成“可敬的腐肉鸦”,专吃着动物死尸,专门守候着死亡,所以在“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的救赎中,只有那些被遗弃的“肝哪、肺哪等等一切零碎玩意儿”,只有麻风病而挺了狗腿儿的死亡,也只有莎士比亚麻痹中的盛怒杀人——杀人之后是没有胡须的脸,是写在一本巨作里的象征,而都柏林的大火在那个夜晚烧起来,而在末日的火中,死人都从前景公墓和杰罗山的坟墓里钻出来,像是被敲醒的门,被末日召唤的魂灵,被编造成寓言的记忆,而那些“肝哪、肺哪等等一切零碎玩意儿”真的还在自己身上?

詹姆斯·乔伊斯:书写爱尔兰记忆的寓言

篡夺者。斯蒂汾不想念《小荣耀颂》:“荣耀归于圣父、圣子、圣灵;起始如此,现在仍是如此,永将如此,无穷无尽。”他的命运是“斯蒂汾老弟,你是永远成不了圣徒的。”所以在他来说,不如坐在孩子身边解一道关于莎士比亚的数学题:用代数证明莎士比亚的阴魂是哈姆雷特的祖父。但这不仅仅是一道数学题,一道可以计算的题目,“哈姆雷特,我是你父亲的亡灵”,飘荡在莎士比亚的剧作里,也成为自己记忆中的一个符号,“他就是鬼魂,国王,是国王而又不是国王,而演员就是莎士比亚,他一生中所有并非虚妄的年代中都在研究《哈姆雷特》,就是为了演幽灵这一角。”《李尔王》、《奥瑟罗》、《哈姆雷特》、《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等莎士比亚剧中的痛苦经历是什么投下的阴影?又会在什么情况下消散?这不是历史学问题,当然也不是文学和哲学问题,是关于肉体和灵魂,关于命运的抗争和死亡的归宿问题,是圣父圣子的寓言问题,是“没有发生而可能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作为可能而存在的可能性”。在《裘力斯·凯撒》中,为什么预言家警告凯撒提防“三月中”,而不相信预言的凯撒果然于“三月中”被杀死,没有发生而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作为可能而存在的可能性一样,都是无人知悉的事情,都是和死亡有关的末日情结,“泰尔的亲王佩里克利斯在惊涛骇浪西斯似的备受艰辛,是什么东西把这样一个人的心肠化软了的呢?”

那道阴影其实是和不成活的儿子有关,“莎士比亚就是哈姆雷特的信念”在另一个意义上则是文本和虚构来代替记忆,不安宁的父亲的阴魂最后就是失去的儿子的意象,就像你年轻时立下的愿望,到中年时会真的出现,“要他注意听。他是在对儿子讲话,他的灵魂的儿子,青年王子哈姆雷特,也是对他的肉体的儿子哈姆内特·莎士比亚,那儿子已在斯特拉特福去世,从而使那位与他同名的人得到永生。”莎士比亚的儿子名哈姆内特,Hamnet与Hamlet只差一个字母,这个一五八五年二月二日生,夭折于一五九六年八月的肉体成为永恒的梦魇,灵魂是在肉体上的永恒回归?是被书写的剧本和哈姆雷特,是生存还是死亡的疑问,或者变成了一个buonaroba,一个象征艳俗女人的“普通东西”,“从那些词句中感到,他受到一些肉的驱策,使他产生了新的情欲,这是当初的情欲的一个影子,使他对自己的理解也蒙上了一层阴暗。”这是等待的一种命运,是自己掌控的狂暴,情欲幻变成没有胡子的脸,William和himself变成了一个固定的符号W.H,变成了“我是谁”的终极疑问。

所以按照斯蒂汾的分析,莎士比亚是灵魂的刽子手,“他不愧为屠夫之子,往掌心里啐上一口唾沫就绰起了战斧。为了他父亲的一条命,九个人送了性命。我们的在炼狱中的父亲。穿咔叽军服的哈姆雷特们开枪是不犹疑的。第五幕那血流满地的大屠杀,正是预示了斯温博恩先生歌颂的集中营情景。”父子之间的这种屠杀象征在他拒绝的宗教里又如何变成了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所以依照无政府主义者莫斯特有一个嘲笑的观点:“他,自己生下了自己,中间夹上圣灵,自己派自己来当救赎者,在他自己和别人之间,他,受了他的妖孽的欺弄,被剥光衣服又挨了鞭打,被钉在十字木架上饿死,活像蝙蝠钉在谷仓大门上,他,让自己埋入地下又站立起来,下地狱救人之后才上天,在那里坐在自己的右手边,坐了这一千九百年,然而将来有一天还要回来毁灭一切生者与死者,但那时所有生者已经成了死者。”

他自己生下了自己,他也将所生者变成了死者,救赎和惩罚,都变成自己的寓言,所以在上帝的启示面前,埋葬着许多末日里的亵渎,那些鬼魂从坟墓里出来,像是被释放的囚徒,寻找自己丢失的肉体,而贵格会创始人基督福克斯呢,因为反对而受迫害,多次逃亡和被捕使他成为一个被英国教会的讽喻,穿着皮裤子,藏在枯萎的树杈间,没有女伴却获得了妇女的信仰,这里有巴比伦妓女,有法官太太,也有豪放的酒店老板娘,这种信仰最后变成了一个关于“狐狸与鹅”的游戏,就像在“普通东西”身边的莎士比亚,也仅留下一个松弛而不贞的身体,留下内心害怕的坟墓,留下未获宽恕的生命。

解构的不是文学,不是哲学,不是历史,是宗教,是民族,是生命,是死亡,是灵魂,是肉体,“灵魂的某种意义说来就是全部存在:灵魂是形态的形态。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白炽的宁静:形态的形态。”而肉体呢?“我登上天主的圣坛。”这句神父主持弥撒开场用语在最后的晚餐里不是圣餐,是身体和血液,在考利神父那里是唱着的秀美姑娘,是在风中飘扬的面纱,是竖琴,是卤肉,是杜鹃花丛;在康眉神父那里,是灵魂的蓝没公费,是路旁树篱下缺口里钻出的男女,手里的野菊花不是祝福,不是祈祷,是写着Sin的罪过,是逾越教规和道德的谴责,“王侯对我无故加以迫害,但是我心中敬畏的是您说的话。”身体甚至就是那些“肝哪,肺哪”的东西,布卢姆说,已经在我的嘴里了,他也看见了那些死亡,看见了大火,看见了末日,看见了莎士比亚,看见了斯蒂汾,看见了记忆的女人们和记忆的母亲们,看见了肉体。那是妻子莫莉的身体,莫莉的肉欲,莫莉的背叛。当对于他来说,这种背叛反而变成了对肉体的某种迷恋,颠簸的生活和劳累的工作,使他在10年前就丧失了性机能,而布卢姆明明知道妻子对他不忠,明明在众人面前深感羞辱,也只能沉默忍受。工作、起床、洗澡、吃饭、写信、散步,以及吃动物内脏,成为他生活的全部,而在18小时构筑的世界里,他却在猥亵庸俗之中寻找一丝快意,那本《偷情的快乐》摆放在那里,而读着“给了他一个甜蜜性感的吻,同时他的双手伸到她的睡衣里面,去摸那丰满的曲线。”这样的句子,布卢姆竟感到全身灼热,肉体受到一种压力,“在压皱了的衣服中间,肉体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在莉迪亚的身边,他成为一个男人,在他离去的时候,这个女人发出了“走过玫瑰花,走过缎子胸脯,走过抚弄的手,走过酒渣,走过空杯瓶,走过废瓶塞堆,走着打着招呼,走过了眼光和处女毛、古铜和深海阴影中隐隐约约的金发,布卢姆走了,柔软的布卢姆走了,我非常寂寞的布卢姆走了”的感慨;而在那片海滩上,遇见的格蒂就如瑙西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膝盖以上很高的地方,那地方从来没有任何人看到过,甚至在荡秋千或是涉水的时候也没人看到过,而她并不害羞,他也不害羞,这么肆元忌惮地盯住了看……”像那烟花,黑黑的,软软的,飞来飞去,越升越高,兴奋地不敢喘气,“高的几乎看不见”。“简直是野兽”是格蒂内心里的一种声音,而另一种声音是“并不害羞”。

对于妻子的肉欲,他曾经有过“真的我觉得他那么样的嘬奶把奶头都嘬得硬一些了他嘬了那么老半天弄得我都口渴了他把它叫做奶子我忍不住要笑真的至少这一边的硬些这奶头有一去我要用马沙拉白葡萄酒调鸡蛋喝把乳房为他养得肥肥的”的不间断的故事,可是在某一个肉体消逝之后,这种情欲的享受就变成了折磨,那就是自己小儿子茹迪的夭折,在那个写着寓言的记忆里,有着茹迪侏儒似的脸,有着全是皱纹的紫红色的脸,“像油灰那样疲软,装在一只衬着白布的松木匣子上里。”还是丧葬互助会付的款。“恨。爱。这些都是名称。茹迪。我快老了。”这是布卢姆想说的话,而这个夭折的孩子就像莎士比亚的故事一样,充满着某种宿命,是记忆中的那一部伪作,就像假托亚里士多德的《杰作》,歪歪扭扭、乱七八糟的印刷呈现的是一个血红的子宫,“像从新宰的母牛身上取下的肝脏似的,里面是蜷成一团的婴儿。”婴儿都在努力用脑袋往外顶,但是这种生命的意象对他来说是折磨,那本伪书和《偷情的快乐》放在一起,这是肉体的出生和毁灭,这是情欲的恢复和消灭,而布卢姆的痛苦已经被命名为失去贞操的妻子的灾祸,所以即使在“衣服褴褛发臭”的肉体里也能看见一个妖女的“白皮肤”。

茹迪的夭折,在布卢姆看来,却是一种父权的失落,这是轮回转世,这是灵魂转移,按照保罗·德·科克的书的观点,“我们死了之后又用另一个肉体接着活下去,生前也有生命。他们把这叫做投胎。”所以茹迪就是布卢姆灵魂的一次转移,一种投胎,是“一切肉体都归向您”的救赎,而那个侏儒的身体和油灰般疲软的尸体总是出现在布卢姆的脑中,也如斯蒂汾所说,是通过不安宁的父亲的阴魂,显现不成活的儿子的形象,而布卢姆的父亲在第二只抽屉里留下的启事是关于一个家族改名的秘密:“我,鲁道夫·费拉格,现居都柏林克兰勃拉西尔街52号,原匈牙利王国松博特海伊,今已更名为鲁道夫,布卢姆,并决定今以后在一切场合与一切时期均用此姓名,特此启事。”信封上写着:致亲爱的儿子利奥波尔德。当费拉格变成布卢姆,一种传承的父权体系也解体了,那种投胎或者灵魂的转移只能出现的布卢姆的梦中,梦中有父亲鲁道夫的质问:“你在这地方作什么?你没有灵魂吗?你不是我的儿子利奥波尔德吗?你不是利奥波尔德的孙子吗?你不是离开了亲生父亲的家,离开了祖先亚伯拉罕和雅各的神的,我的亲爱儿子利奥波尔德吗?”梦中当然也有布卢姆受道德审判,发表演说,和神父争吵、医生证明以及受妓女欺凌的场景,但是这一切的梦幻并不能建立一个家族的谱系,也不能延续父权的某种荣耀。

而布卢姆的父权意识完全是身为犹太人的民族寓言,“我的亲爱的臣民们,一个新的时代即将露出曙光。我布卢姆郑重宣告,它已经近在眼前。确实的,按照我布卢姆的诺言,你在不久之后就要进入一个未来的黄金城市,未来世界的新海勃尼亚的新布卢姆撒冷。”这些演讲对布卢姆来说只不过是臆想,当有人问什么是民族时,布卢姆的回答是“民族就是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同一群人”,所以在被人嘲笑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位向非犹太人传道的新使徒!”实际上他是被排除在秩序之外,正像斯蒂汾引用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所说:“你们犹太人为何不接受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宗教、我们的语言?你们是一个游牧无定居的部落;我们是一个强大的民族。你们既没有城镇,也没有财富;我们的城镇中有繁忙的人群,我们还有大批配备着三排桨、四排桨的大船,满载各式各样的货物,航行在已知世界四面八方的海洋。”而在爱尔兰,只因为成为唯一没有迫害过犹太人的国家,实际上只是因为从来没有让犹太人放进来过,而布卢姆无疑是这个国家中一个异类,青年摩西为什么当初要出埃及,就是要从拥有强大队伍和胆战心惊的武器的埃及寻找属于自己的力量,“你们被人称作流浪汉和卖苦力的:我们的名字威震全世界。”,所以弱小的以色列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怀疑,“如果他在这种高傲的教导前低下了脑袋,丧失了斗志,丢掉了主心骨,那他就决不会率领神选的民族脱离奴境,也不会在白天追随云柱了。他决不会到西奈山顶的雷电阵中去和神明对话,也决不会满脸放射着灵感的光芒从山顶下来,怀中抱着用亡命者的文字镌刻着律条的石板。”

布卢姆“属于一个被歧视、被迫害的民族”,但是他所想要的是博爱,“侮辱和仇恨并不是生命,真正的生命是爱”。正像父亲所说:”他将为自己所迫而永远漂泊,直至自己的彗星轨道的顶端,超过各种恒星和各个多变的太阳和用望远镜方能见到的行星,那些天文学上的流浪儿和走失者,直至空间的尽头,经过一片又一片的国土、一个又一个的民族、一件又一件的大事。在某一个地方,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将会听到召唤他回家的呼声,将为太阳所迫而不情不愿地应声归来。“他的漂泊是寻找那个“顶端”,那些行星,那些流浪儿和走失者,那一些召唤他回家的呼声。

而流浪儿和走失者在哪儿,那个家在哪儿?“我们的出生方式莫不相同,而我们的死亡方式却各有一套。”对历史、对宗教怀疑的斯蒂汾在街上被人毒打之后,渴望寻找救赎的父爱的他从布卢姆身上找到了契合,而这种契合在布卢姆看来,刚好是填补自己丧子之痛,按照文·林奇提出的设想,出生和死亡都受着某种守恒的规律,“和宇宙演变的一切其他现象相同,如潮汐运动、相转换、血液温度变化、各种疾病,总而言之,在大自然的巨大作坊中,从某个遥远的太阳的陨灭,到点缀我们公园的那无数朵花之一的盛开,一切都受一种至今尚未弄清的数字规律的支配”,也就是说父权的失去就意味着回归,妻子的背叛意味着救赎,对宗教的怀疑也意味着肯定,“一个由正常健康的父母生下而本人看来也很健康的孩子,照料也很恰当,何以竟会在童年的早期无故夭折?我们大可放心,大自然对其一切作为,都自有其正确有力的理由,这一类的死亡很可能是服从一种预防性的法则”。在规则面前,在布卢姆和斯蒂汾共同的“回家”中,他们在各人审视对方中,“相互形成肉镜”,这个有着爱尔兰艺术象征的镜子在这里变成了“拼合形象”,这是一名孤独而变化男人形象。孤独是“自我关系”,是“兄弟姐妹他一概全无,他父亲的父亲是他的祖父”的关系,而变化是“异己关系”,是“自婴儿期至成年期,他像他的母性生育者。自成年期至老年期,他将像越来越像他的父性生育者。”

他们在这种“拼合形象”中形成了新的“三位一体”,他们回家的归程是一条平行路线,途径下加德纳街、中加德纳街、蒙乔伊广场西路,然后降低速度,均向左转,沿加德纳里直走至远处的圣殿北街口,然后仍以慢速走走停停,向右拐人圣殿北街,直走至哈德威克里。,再到后来不再挽臂,以轻松步行速度,同时取直径越过乔治教堂前圆形广场,直到最后回到家里。他们用姓氏、年龄、种族、信仰这四种分隔力量来区分那些临时客人,而他们之间的年龄也构成了某种关系:

十六年前的一八八八年,在布卢姆为斯蒂汾现有年龄时,斯蒂汾为六岁。十六年后的一九二〇年,当斯蒂汾为布卢姆现有年龄时,布卢姆将为五十四岁。至一九三六年,当布卢姆为七十岁而斯蒂汾为五十四岁时,他们二人起初的年龄比率16比0将变成17½比13½,随着任意性未来年数的增加,比例将增大而差距将缩小,因为如果一八八三年的比例一直保持不变,假定这是可能的话,则于一九〇四年斯蒂汾二十二岁,布卢姆应为三百七十四岁,至一九二〇年斯蒂汾达到布卢姆这时的年龄三十八岁时,布卢姆将为六百四十六岁,而至一九五二年斯蒂汾达到大洪水后最高年龄限度七十岁时,布卢姆将已活一千一百九十年,出生于七一四年,比大洪水前最高年龄即玛土撒拉的九百六十九岁还大二百二十一岁,而如果斯蒂汾继续活下去,至公元三〇七二年达到那个年龄,则布卢姆应已活八万三干三百年,出生年代不能不是公元前八一三九六年了。

科学气质和艺术气质,深沉苍老的过去和敏捷年轻的未来,以及一先一后的小便,不相似的轨迹,都变成了一种灵魂的转移和拼合,当斯蒂汾把身体蜷成一团,布卢姆拿着帽子和手杖直立在一边的时候,身体的变幻完成了一次“投胎”,斯蒂汾的脸和身体有了另一种意义:“脸像他那可怜的母亲。在树林的浓荫里。深处的白色酥胸。”而远处的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子就变成了茹迪:“直视布卢姆的眼睛而无所见,继续念着书,吻着书页,微笑着。他的脸呈现一种柔嫩的紫红色,衣服上的钮扣是钻石和红宝石做的。他的左手拿着一根细细的象牙棍子,上面系着一个紫色的蝴蝶结。一只白色的小羊羔从他的坎肩口袋里探出头来。”

微笑着,呈现出紫红色的脸,象牙棍子、蝴蝶结以及白色的小羊羔,成为一种救赎的象征,但是这个在布卢姆和斯蒂汾之间形成的“拼合形象”和肉镜到底会不会带来新的秩序?那面镜子如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妖精凯列班看见的自己一样,“十九世纪人们对现实主义的憎恶,是凯列班在镜中见到自己面容时的狂怒。十九世纪人们对浪漫主义的憎恶,是凯列班在镜中见不到自己面容时的狂怒。”王尔德的注解成为这个世界的隐喻,看见自己和不看见自己是不是都意味着狂怒?“有何事件能使这些计算全部作废?”回答是:“两人或其中之一停止生存,历史另辟新纪元或新历法,世界毁灭以及随之而不可避免但无法预言的人类消灭。”

“它是一部关于两个民族(以色列-爱尔兰)的史诗,同时是一个周游人体器官的旅行,也是一个发生在一天(一生)之间的小故事……它也是一种百科全书。”当回家从身体、灵魂、宗教、父权、民族的十八个小时变成一个时代的象征时,谁能找到那面肉镜的象征,那种流亡的救赎,那种编造的寓言和想象的神话?而当乔伊斯站在一九二二年的记忆中的时候,那一张判决的纸张正如那个装在匣子里的柔软身体,是需要有人唤醒,从前传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到续篇的《芬尼根守灵夜》,夹在回家路途中的布卢姆用一个仪式化的“布卢姆日”开启了与神的对话,是的,只有在地震、大火和旱灾的毁灭面前,才会有灵魂的转移,才会有形态的形态,才会有死亡之后看见真正的自己:“这时一个声音自天而降,呼唤着:以利亚!以利亚!他的回答是一声有力的叫喊:阿爸!上主!他们见到他,正身的他,儿子布卢姆·以利亚,由大群大群的天使簇拥着升向金光圈中,以四十五度的斜角,飞越小格林街的多诺霍酒店上空,像一块用铁锹甩起来的坷垃。”

黄帝内经(上、下)

编号:H51·2130513·0983
作者: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0年6月第1版
定价:80.00元亚马逊54.60元
ISBN:9787101072549
页数:1471页

“心之合脉也,其荣色也,其主肾也。肺之合皮也,其荣毛也,其主心也。 肝之合筋也,其荣爪也,其主肺也。脾之和肉也,其荣唇也,其主肝也。肾之合骨也,其荣发也,其主脾也。”《黄帝内经》分《灵枢》、《素问》两部分,为古代医家托轩辕黄帝名之作,为医家、医学理论家联合创作,一般认为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在以黄帝、岐伯、雷公对话、问答的形式阐述病机病理的同时,主张不治已病,而治未病,同时主张养生、摄生、益寿、延年,与《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并称中国传统医学四大经典著作,是我国医学宝库中现存成书最早的一部医学典籍。是研究人的生理学、病理学、诊断学、治疗原则和药物学的医学巨著。在理论上建立了中医学上的“阴阳五行学说”、“脉象学说”“藏象学说”等。


《黄帝内经》:得神者昌,失神者亡

昌和亡,是人之生死,不论是阴阳为“神明之府”,还是“天地之动静”为“神明为之纪”,不论是“根于中者,命曰神机”,还是“形弊血尽而功不立”为“神不使”,作为天地万物的主宰,神也永远主宰着人的生老病死,举凡诊法、治疗、养生等,无一不以神为首位。不仅如此,在人身之主、人身之本之外,神也是君主之官的治国思想的体现,心为君主之官而主神明,如此,天地万物之生死、生命之生死都必须以神道为最高宗旨,“得神者昌,失神者亡”不仅是宇宙观、世界观,也是政治观、人生观的具体体现。

“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王冰在《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序》中这样说,也就是所谓生死的征兆和天地,阴阳以及世间的一切变化相关,而《黄帝内经》不论是《素问》还是《灵枢》,不论是“其文简,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其真正的指向是发掘“道”:“诚可谓至道之宗,奉生之始矣。”,也就是说这是至高医学道理的源泉,是养生的根本。作为现存最早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反映的中医学之理论原则和学术思想在篇名上首先得以体现,十八卷、八十一篇的《素问》按照全元起注的说法:“素者,本也。问者,黄帝问岐伯也。方陈性情之源,五行之本,故曰《素问》。”而马莳、张介宾等人则认为素问之意,即“平素问答之书”。但是按照据林亿等《新校正》说:“按《乾凿度》云:‘夫有形者生于无形,故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疴瘵由是萌生,故黄帝问此。太素,质之始也。《素问》之名义或由此。”一般认为这一解释较符合原义。也就是说,以“太素”这样的“质之始”来阐述医学之道,才更符合本意。而另十八卷、八十一篇的《灵枢》按照张介宾的说法是:“神灵之枢要,是谓灵枢”。这也更符合《黄帝内经》的天地宇宙以及人身的的主宰论。

那么天地之道到底是什么?世界之始是什么?人身之神又是什么?在《生气通天论篇第三》中黄帝说:“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一切生命的本源也就是所谓的阴阳,而“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阴阳是天地之道,也是万物纲纪,是变化的源泉,是生死之本,当然也是人身之神的主宰,而一切的病源也可以在阴阳的关系变化之中找到,所以最后治病救人也便有了“求于本”的根据。

天地生而化之为人,而人作为天地之间的生命形态,当然隐含着天地之道,也就是天人合一的思想。古人认为天人都由一气所化,遵循共同的生化规律和运动法则,天地万物与人类可以通过“气”和“象”联通起来。在《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气”和“象”联通是具有感应亲和关系,所谓“同气相求”、“同类相动”,但是“象”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形象,更重要的是功能之象,即功能相同或相通的事物具有相同的“象”,所以才能通过“象”把外形不同,但功能相关的事物联系成一个以阴阳五行为内在结构的整体网络系统,这个系统的各部分相互作用、相互关联构成一个动态平衡的开放体系。最经典的阐述则是四时五行对应人之五脏五气:“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即:“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血生脾。”“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肉生肺。”“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皮毛生肾。”“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髓生肝。”

而在藏象上,也体现着天地阴阳,在《六节脏象论篇第九》中,岐伯说曰:“夫六六之节,九九制会者,所以正天之度,气之数也。天度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气数者,所以纪化生之用也。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行有分纪,周有道理。”天地,日月,天度、气数在藏象上则是:“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则为九,九分为九野,九野为九脏,故形脏四,神脏五,合为九脏以应之也。”如是,“五神脏”便建立了人身之本的藏象系统。而在人体的肢节上,也体现着天人合一:“天圆地方,人头圆足方以应之。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音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脏。天有六律,人有六腑。天有冬夏,人有寒热。天有十日,人有手十指。辰有十二,人有足十指、茎、垂以应之,女子不足二节,以抱人形。天有阴阳,人有夫妻。岁有三百六十五日,人有三百六十五节。地有高山,人有肩膝。地有深谷,人有腋胭。地有十二经水,人有十二经脉。地有泉脉,人有卫气。地有草蓂,人有毫毛。天有昼夜,人有卧起。天有列星,人有牙齿。天有小山,人有小节。地有山石,人有高骨。地有林木,人有募筋。地有聚邑,人有胭肉,岁有十二月,人有十二节。地有四时不生草,人有无子。此人与天地相应者也。”

人与天地相应,所以人体的上下、左右,手足经脉,与日月、天干、地支的阴阳配属关系也就一一对应起来:“腰以上为天,腰以下为地,故天为阳,地为阴。故足之十二经脉,以应十二月,月生于水,故在下者为阴;手之十若,以应十日,日主火,故在上者为阳。”所以在这样的天人相应思想之下,“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人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津液相成,神乃自生。”但是“神乃自生”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逆反了道,则病就会出现:“惟贤人上配天以养头,下象地以养足,中傍人事以养五脏。天气通于肺,地气通于嗌,风气通于肝,雷气通于心,谷气通于脾,雨气通于肾。六经为川,肠胃为海,九窍为水注之气。以天地为之阴阳,人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人之气,以天地之疾风名之。暴气象雷,逆气象阳。故治不法天之纪,不用地之理,则灾害至矣。”天地之间的灾害对应到人体,也就是一个“不法天之纪,不用地之理”的教训,也就是说:“天地阴阳不能全,而人邪居之”。

所以,在《黄帝内经》里,所谓天人感应,天人合一思想的一种实践功能便是寻找到“奉生之始”,就如王冰所说:“夫释缚脱艰,全真导气,拯黎元于仁寿,济羸劣以获安者,非三圣道,则不能致之矣。”那么如何“释缚脱艰,全真导气”,如何能“拯黎元于仁寿,济羸劣以获安者”?在《黄帝内经》里,开篇就提出了一种“天真论”的范本,而这种范本的代表就是“黄帝”时代:“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在与岐伯的讨论中,按照养生成就的高低分为四种人:真人、至人、圣人、贤人。“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真人是能够“提挈天地,把握阴阳”的人,他们“独立守神”,能达到天地合一的境地;而在真人之后,是至人,“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这是上古时代的代表,他们“淳德全道,和于阴阳”,最重要的是能“去世离俗”,从而“益其寿命而强者”;而圣人,是“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最重要的是无劳无患,能恬然自得,在《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中也说到正因为是在“此恬淡之世,邪不能深入也。”而贤人则是“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辩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也是遵守天地日月之法则,“合同于道”的体现。

而在真人、至人、圣人、贤人构筑的上古时代,在“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的淳朴之外,则是现实的困境:“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欲望的膨胀满足了一时的快乐,但是也“竭其精”,“耗散其真”,失去了其天真的本性,也违背了天地自然的法则,所以“用之不惑,治之大则。逆从倒行,标本不得,亡神失身。”在这样一种“闭户塞牖”的现实面前,人身的灾祸就会降临,就会得病,就会失神而死,“今精坏神去,荣卫不可复收。何者?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弛坏,荣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

但是对现今之世提出警告,并非是《黄帝内经》的最终极意义,所谓“拯黎元于仁寿,济羸劣以获安者”,就是要在天地之道中找到根本的解决办法,所以,“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实际上是一种现实的实践,一种人本化的治理,而这种救赎一是遵守真义,“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在《生气通天论篇第三》中则提出了在人体生命的最高原理和养生治疗的最高价值追求上进行认识,“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阐明了阴阳的平秘对于生命活动的重要意义。而同时,则强调在万物悉备的时候,“莫贵于人”,也就是说人体要保命全形,必须与天地的变化相应:“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知万物者,谓之天子。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能经天地阴阳之化者,不失四时;知十二节之理者,圣智不能欺也;能存八动之变,五胜更立;能达虚实之数者,独出独人,眩吟至微,秋毫在目。”也就是提出了“凡刺之真,必先治神。”“道无鬼神,独来独往。”的观点

当然,所谓适应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去除欲望,保全真气,“平人者不病也。常以不病调病人,医不病,故为病人平息,以调之为法。”这种调养是一种预防,而这种预防上升为一种“未病”的观念,“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强调治未病的重要性,成为预防医学的座右铭。“病虽未发,见赤色者刺之,名曰治未病”。此处所谓“未发”,实际上是已经有先兆小疾存在,即疾病时期症状较少且又较轻的阶段,而“上工刺其未生者也;其次,刺其未盛者也,……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此之谓也”则提出了疾病发作之先,把握时机,予以治疗,从而达到“治未病”的目的。

“治未病”并非是一种预防和治疗手段,其实更是一种治国理念,“上以治民,下以治身,使百姓无病。上下和亲,德泽下流。子孙无忧,传于后世。无有终时,可得闻乎?”这是黄帝的想法,也就是说治民和治身是同样的道理,而“使百姓无病”的目的是将德传于后代,所以岐伯说:“夫治民与自治,治彼与治此,治小与治大,治国与治家,未有逆而能治之也,夫惟顺而百已矣。顺者,非独阴阳脉论气之逆顺也,百姓人民皆欲顺其志也。”不能逆民而治,无论治国与治家,还是治身都必须以“顺”为最高的原则,这一思想是老子“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思想在医学上的发挥。所以在《疏五过论篇第七十七》中说:“圣人之术,为万民式,论裁志意,必有法则。循经守数,按循医事,为万民副。”黄帝所说圣人的医术,是众人的典范,就是将人身的治理上升到政治的治理。

当然,在人身得病之后,《黄帝内经》也提出了更多可操作性的治理办法,有研究人体五脏六腑、十二经脉、奇经八脉等生理功能、病理变化及相互关系为主要内容的“藏象经络”,有阐述各种致病因素作用于人体后是否发病以及疾病发生和变化的内在机理的“病因病机”,有中医认识和治疗疾病的基本原则的“诊法治则”,有研究自然界气候对人体生理、病理的影响指导人们趋利避害的“运气学说”。而对于《黄帝内经》这一医学之祖来说,它的开创性意义还在于第一次提出了“解剖”的概念,否定了鬼神论,同时在病理研究基础上,还深入人的心理机能,对精神活动进行了阐述。在《脉妥精微论篇第十七》中进行了“释梦”:“是知阴盛则梦涉大水恐惧,阳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饱则梦予,甚饥则梦取。肝气盛则梦怒,肺气盛则梦哭。短虫多则梦聚众,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在《大惑论第八十》中论述了产生“迷惑”的机理:“心有所喜,神有所恶,卒然相感,则精气乱,视误,故惑,神移,乃复。是故间者为迷,甚者为惑。”而在《本神第八 法风》中,对于神活动的产生、变化,与五脏的关系,以及发病后的症状表现等,都一一作了阐述,特别提出“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的论点:“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德溺氛气薄而生者也。故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之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

古拉格群岛(上、中、下)

编号:C38·2130513·0982
作者:【苏】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 著
出版:群众出版社
版本:2006年9月第1版
定价:130.00元亚马逊85.20元
ISBN:978750143787002
页数:2014页

作为苏联集权制度的一种反抗,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用真话的力量构建了一个关于奴役的集中营,苏联并没有古拉格群岛这个地理名称,索尔仁尼琴只是把整个苏联比作海洋,在这个海洋上处处皆是监狱和集中营的岛屿,他把这些岛屿称为古拉格群岛。作为书中事件的目击者和第一手材料的获得者,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出狱后采访了270位人士,为书中所写的事提供了证词。全书既以“群岛居民”的经历为线索,又穿插了苏联劳改制度发展史中的大量资料,结构宏大,卷帙浩繁,充分显示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驾驭材料的能力。《古拉格群岛》创作于1962年至1973年间,于1973年在西方出版。对于索尔仁尼来说,即使他曾经因为对自己的未来憧憬而使他对政府的暴行保持了沉默的态度,可是单就这一部《古拉格群岛》就足以洗涤一切加于他的懦弱的说法。的苦恼问题。


《古拉格群岛》:可耻地开始为自己建造监狱

他们说的话,只有动词和名词的字尾还能听出是俄语。他们讲的是一种不可理解的隐语。
——第二部 第一章《群岛之舟》

不可理解的隐喻,是远离法律、道德和宗教,是丧失语言能力的“缄默不语”,是被命名的“古拉格群岛”——它矗立在俄罗斯的大地上,牢固在苏联的历史上,它是象征是传奇是永远的伤痛和耻辱,“它之所以依然存在,是因为这个国家制度离开它就不能存在。消除了古拉格群岛,这个国家本身也将不复存在。”当“古拉格群岛”以不可理解的隐喻变成新的统治力的时候,那些名词和动词便成为千万人走进去却再也出不来的迷宫,迷宫里四处都是牢固的墙,而“这堵墙上的砖是用谎言的灰浆粘结在一起的”。

隐喻的迷宫里,嘴巴被封住,“古拉格”是俄语“ГУЛАГ”,这是一种浓缩的命名,远离现实的命名——全称是“Главное управление исправительно-трудовых лагерей и колоний”,译成汉语意思是“劳动劳改营总管理局”,在这个被命名的名词背后,是一串动词,连续的东西,关于一生的动词,是逮捕、侦查、判决,是监禁、改造、反省,是流放、逃跑和死亡,甚至到最后的释放,也都是一个“不可理解的隐喻”,因为作为古拉格群岛“这个恶毒的主意结出了多么丰硕的果实”,释放和逮捕其实是意义完全相同的动词:“它只是从一种惩罚过渡到另一种惩罚,它同样刺痛你的胸膛,摧毁你整个生活安排,打乱你一切事物的概念,而同时却又不给予你任何希望。”

从惩罚到惩罚,从摧毁到摧毁,从古拉格群岛之内到古拉格群岛之外,动词依然是一种隐喻,迷宫依然有着谎言的墙,而那些被改造、被反省、被流放的犯人,依然在“锁链,还是锁链……”的世界中寻找不可能的出口,因为从对自由的向往变成了“可耻地开始为自己建造监狱了”,从起初的反抗和斗争变成了屈服和沉默,最后的命运是:“既然让斧头任意砍,斧头就会砍到自己人身上。”谁是自己人?谁手上握着可以砍人的斧头?他们依然讲着不可理解的隐喻,而那些在迷宫中的人除了缄默不语,已经完全忘掉了这个被命名的现实——动词和名词的词尾那唯一而可怜的俄语,也被一把锋利的斧头砍掉了。

一切从隐喻的动词开始。“这个神秘的群岛人们是怎样进去的呢?”它是一扇随时打开的门,注定了的结局,没有其他的可能,“而到那里去死亡的,读者,如像你我之辈,唯一的必经之路,就是通过逮捕。”逮捕是一个不可说的动词,它是“瞬息间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惊人的变动、转换”,它是使人眼花缭乱的电闪雷击,“从此,现在就变为过去,而不可能的事却成为真实的现在。”突然降临,却早已写在被注定的命运里,只不过在快速的转变中,在去死亡的必经之路上,它便成为一个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动词,甚至,一切的逮捕没有任何抵抗,“抵抗本应从这里、从一逮捕起就开始”,但没有开始!没有抵抗,没有质疑,没有一切的可能,这被注定了的命运变成了普通监狱学的教程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成为那个时代“坚实的社会学理论基础”。

社会学、监狱学,到最后还是变成了“缄默不语”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变成了不可理解的隐喻,迷宫的墙就如那些汇聚而来的下水道,散发着阴暗恶臭,那些血、汗和尿,当被压榨之后成为一段历史的水流,“经常拍打着壁管”,但是都是隐喻,没有抵抗,那里只有“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惩罚机关”,只有“把跟踪、逮捕、侦查、检察、审判和决定的执行集中于一身的革命哨兵”,只有“伟大的、雄健的、丰富的、多权的、多面的、横扫一切的五十八条”,在这些下水道里,在这些迷宫里,你成为一个不可逃脱的分子:“俄罗斯国家的任何一个公民,某个时候加入过其他政党而不是加入布尔什维克党的,就不能逃脱自己的厄运,他是注定了的。”注定了的厄运是一首诗歌的背叛,是一个民族的背叛,是一种政治的背叛,马雅可夫斯基的声音发出来的时候,依然没有抵抗,依然是被注定的厄运:“谁今天不是跟我们同声歌唱——/谁就是/反对/我们!”从来没有抵抗,从来却都是反对,一位厂长因为停止鼓掌而被判了十年,一位裁缝因为把针插在印有国家领导人照片的报纸上而被捕判刑,甚至那一声呼唤:“你可以自由地祈祷,让上帝独自听到”也成为丹尼娅·霍德凯维奇十年刑期的荒唐证据。

“俄罗斯的良心”索尔仁尼琴

“锻造后立即在一九二七年初试锋芒的、在以后十年的各条水流中都浸淬过的五十八条的利剑在一九三七——一九三八年法律向人民的冲锋中开始大杀大砍。”巨流滚滚而来,它夹杂着阴暗和恶臭,杂夹着荒诞和痛苦,杂夹着死亡和恐怖,成为不可抗拒的厄运,成为不可理解的隐喻,成为用谎言的砖建成的迷宫,而他们已经不是单个的人,“它在俄国的全部历史上无与伦比。这是国民大迁徙,这是民族的浩劫。”因为数字是给定性的、分级摊派的,以及统一分配的。而这样的摊派、分配和给定的规律,使那座迷宫里充满了历史最无声的旁白:“我国的监狱从来没有空的,只有满的,或者是过分满的。”

“哪里有法律——哪里就有犯罪。”法律不是公平、正义的象征,不是自由和民主的保障,而是犯罪的同伙。不管是十月革命后曾经有过的革命法庭,还是后来变成的“契卡”,不管是对言论审判的《俄罗斯新闻》案、莫斯科革命法庭三名侦查员案、科瑟列夫案、“教会分子”案、“策略中心”案,还是燃料总管理局审判、奥奥尔登博格尔工程师自杀案、莫斯科教会案、彼得格勒教会案、社会革命党人审判,不管是襁褓中的法律,还是在壮大、成熟的法律,它总是和犯罪联系在一起,和制裁联系在一起,也最终为无法无天的一切奠定了基础,而走向迷宫的法律必然是一场没有反抗的革命:“革命急于把一切都改名换性,以便使每个事物看起来都是新的。”所以,“死刑”以“最高措施”的名义出现,并且不叫做“刑罚”的最高措施,而是所谓“社会保卫”的最高措施。就像社会革命党逃不脱的检举一样,是对于新典中法律思想的新发现,“这是把感恩的后代一批一批送到西伯去的铺好的道路”。所以,当1916年死刑被完全恢复的时候,一个新纪元开始了,最高措施当然是隐喻,当然是不可理解,也当然会指向注定了的厄运,一九三九——四〇年的小道数字是:全苏联共枪决了五十万“政治犯”和四十八万刑事犯。

当有了最高处罚的法律,当有了不断汇聚的下水道,当迷宫的墙越来越厚实,那些隐喻的动词便开始纷纷行动,从侦查到判决,从改造到流放,从反省到逃亡,以致像是终结的释放,都使“古拉格群岛这个恶毒的主意结出了多么丰硕的果实”。

侦查,从一把手枪开始,往桌上一摆,便是一种厄运,便是不能逃离的隐喻,“请您证明,您不是弗兰格尔的奸细。”爱伦堡的回忆成为一九二〇年契卡侦查的一个悖论,如何证明,不是为了真理和真相,而是为了让自己走向毁灭,这里没有辩证逻辑,只有子弹,这里没有坦白交代,只有通宵审讯,这里没有千百万人的苦难,只有一种忠于领袖的奴性,而最大的悲剧是,在清洗的运动中,你不能自证清白,却是要在自己被捕入狱的那一刻,“还在毫无怜悯地把别人关进去,遵照同样的指示消灭自己的同类,把任何一个昨日的朋友或战友交出去受惩办。”这就是规律,这就是命运。这就是一把手枪的政治,而等待那些准犯人的惩罚看起来简单,却在泯灭人性,肉体和精神,意志和人格,都被留下了痛苦的恶痕迹,夜审、辱骂、恫吓、谎话,以及利用对亲人的感情、利用动物对肉体的侵害,这31种方法就是为了给所有人套上注定了的厄运。

厄运之后,便是那被生产的“监狱工业”,便是在机器间的监禁,那里有“泽克车厢”,有“乌鸦车”,而这些被命名的工具将犯人带向那个被命名的“古拉格群岛”:“一个被妖术控制的群岛的成千个岛屿,星罗棋布于几乎从白海峡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之间的广大地域。这些岛屿是不可见的,但确实存在着。”这里是递解站,这里是特种劳改营,这里是取消现实的迷宫,这里的进来和出去间隔着几十年、四分之一世纪,所以对于所有的群岛的罪犯来说,“你们永远回不到你们原来的世界!”被侦查的绞肉机摧毁,饥饿和困乏,挨冻和毒打,除了肉体,也是精神的幻灭,而最可怕的不是回不到原来的世界,是在充满隐喻的迷宫里找不到真正的自己,我在古拉格的登记卡片上是“核物理学家”,而且是自己登记的,但是,“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当过核物理学家”,非真实的个人信息只是为了抵抗谎言,只是为了隐藏真相,核物理学家的背后是一个国家的某种图腾,它是改过自新的目标和方向,但是,在巨大的谎言和机器拷问的古拉格群岛,我们却成为另一部机器,在“可耻地开始为自己建造监狱”,是自我囚禁,是自我毁灭,因为在这个群岛里,用这样的方式也是自我救赎。那里或者有申诉,但是没有用;那里有逃跑,但是最后总会被抓回,甚至枪决,也就是说,所有积极的反抗都会走向一种结局,所以单纯地“活下去”反而是一种以别人为代价的等待,就如《哥林多前书》15:51的启示:“你们要注意一件奥秘的事:我们并不都要死……而是……都要改变。”改变的不是制度,不是法律,不是谎言,而是自我的肉体和精神,让生命从迷宫里看见终点,让灵魂穿过铁丝网。

但是这种等待何其漫长,这种改变何其折磨人,从白海波罗的海运河到莫斯科一伏尔加运河,从科特拉斯一沃尔库塔铁路到萨列哈尔德支线,从公路到水电站工程,从化工厂到矿产开发,在长长的清单里的各项工程中不断“改造”,不断建设,不断地各省自己的罪行,不断地痛苦、悔恨、逐渐改过自新,“我们一年一个螺旋地沿着认识生活的道路缓慢地向上登攀,从这个高度我们清楚地看到:重要的不是结果!不是结果——而是精神!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怎样做的。不是达到了什么目的,而是花了什么代价。”这就是“我们在这个国家里弯着腰从事了多年的全苏苦役”的代价和意义。所以我的流放可以看作是灵魂重新生长的开始,这是向上的力量,这是自我的重新命名,因为在我的心中,有着一种不可磨灭的信念:“如果最初的小小一滴真理的水珠都能像一颗心理炸弹那样地爆炸——那末,当真理像瀑布一样泻落下来的时候,在我们的国家里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最后的回答是:“一定会泻落下来的,那是不可避免的。”

不可避免地落下真理的瀑布,尽管在流放地,是置于另一种公开的监督,是不能擅自离开范围——否则可判处二十年苦役刑,但是流放依然是“幸福生活”,可以走进教室,可以拿起粉笔,可以获得真正的公民权,可以知道斯大林之死,这才是希望之所在,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春天。尽管对于古拉格来说,永远会存在,尽管释放就是从一个劳改营营区转到另一个劳改营营区,尽管生活还是“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之后的第二天,但毕竟是可以自己走在大街上了,毕竟是在慢慢告别隐喻,毕竟听到了名词和动词字尾里的俄语,“祝福你,监狱!”或者成为我回顾自己被监禁年代的最大感慨。

十一年光阴的牢狱生活,有肉体和神经的折磨,有对于各种荒诞判决的亲历和见证,有改造和建设中的各种丑恶,但是对于我来说,却不是耻辱,不是噩梦,“我将能从骨头和肉里,并且还是从活生生的肉里,从今天还活着的蝾螈的肉里,拣出一点东西来?”甚至每逢我被捕的纪念日,我都要过一个“囚犯日”,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早晨切百五十克面包,放两小块糖,倒上一杯热水。午饭我要求给煮一份烂菜汤加一小勺稀饭。”用这样的怀念方式让自己很快回到原来的境地,是的,当往日的景象历历在目,当往日的感受刺得我的心隐隐作痛的时候,也就是我走出历史走出荒诞,走出迷宫走出古拉格群岛的一天,而只有这时候,我才变成了索尔仁尼琴,变成了用笔记录和见证那个时代的人,从活着的蝾螈里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强大“泽克”部族里的人。

“1918一1956(文艺性调查初探)”这是索尔仁尼琴对于这本158万字“巨著”的注解,为什么叫“文艺性调查”?或者只是一种接近小说的笔记整理,“此书中既无臆造的人物,又无虚构事件”的声明,以及“写作这本书的资料,是二百二十七人在一些口述、回忆和书信中提供给我的”的信息来源,当然,“为此书提供了资料的,还有以马克西姆·高尔基为首的三十六名苏联作家,他们是俄国文学史上破天荒第一次颂扬奴隶劳动的关于白海运河的那本可耻书籍的作者”,而索尔仁尼琴几乎用毕生精力记录和整理的“文艺性调查”是为了献给那些“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也就是说对于那段历史没有亲历、听闻的那些人,他们“没有看到一切,没有想到一切和没有猜到一切”是不是就是“1918年至1956年”的无能为力叙述的历史?为了纪念建立了古拉格群岛的革命取得胜利五十周年和发明铁丝网(一八六七年)一百周年,索尔仁尼琴以真实的笔触揭开了那个迷宫里的所有秘密,但是对他来说,似乎并不过瘾,“我停止了本书的写作并不是我认为本书已经完成,而只是因为我自己再没有更多的精力写它了。”而真正的停止似乎并不只是文本,在那个被禁锢的时代,在那个释放之后的时代,充满谎言和压制的古拉古并没有消失,1969年11月,索尔仁尼琴被苏联作协开除会籍,1974年2月12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宣布剥夺其苏联国籍,把他驱逐出境。

这是用生命、用信仰构筑的文本,这是历史的记录和时代的良心,虽然直击了集权时代的诟病和政治耻辱,但是作为一部小说,158万字虽然有血肉,有痛苦,有折磨,有抗争,但是用真实的笔触记录的文字里,依然只是一个个体的呼叫和挣扎,一个知识分子的反抗和思考,书信、文件、笔记,以及大量的口述、回忆和书信,这只是一个内容丰富、细致入微的有关政治的报告文学,没有主线的情节,没有一体的人物,或者是索尔仁尼琴反抗虚无历史的一次努力,在文本里他所传达的就是真实的声音和真相的现实:“我得以在铁门扉重新关闭之前,从它的缝隙里把极少的一点真相第一次传递到外面去。”

158万字的煌煌巨著,对于苏联来说,只是罄竹难书的历史罪状而已,“在未来世纪的某个时候,这个群岛,它的空气,以及凝冻在冰透镜层里的它的居民的残骸,将变成好似那种难以置信的蝾螈。”是的,没有了活生生的肉,没有了在场者,历史就是一个标本,索尔仁尼琴也是一个标本。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编号:C64·2130513·0981
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3年3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32.90元
ISBN:9787208112025
页数:288页

在《荒野侦探》和《2666》之后,罗贝托·波拉尼奥还生活在哪里?“你不会停止生活,即使死亡必然来临。”他说,而在冷寂的月色下,那个B字却依然闪耀着光辉。作为《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十四个故事的主人公,B是一个智力流亡者,在南美和欧洲漫无目的地游荡,串起了他同时代的其他人的故事,几乎都是在流亡生活中理想破灭的一代人,如何挣扎于边缘,困于梦魇。这些人犹如在一场梦中,在不同的故事中不断改换着形象、名字或背景。作为罗贝托·波拉尼奥的第一部短篇小说合集,里面描述了一段“挫败,但并非失败的旅程”:“情况是这样的:B和B父去阿卡普尔科度假。一大早,清晨六点,父子俩就要出发。那天夜里,B睡在父亲家里。没梦,或者就算有梦,一睁眼也忘了。听见父亲在卫生间。向窗外望去,一片漆黑。”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活着的人都是流亡者

他说,有那种自己咬自己尾巴的蛇。他说,甚至有自己把自己整个吞下去的蛇,要是你看见自己吞自己的蛇,那赶快跑开,因为早晚会发生坏事,就像现实生活里的爆炸事件一样。
——《毛毛虫》

那个叫比利亚维西奥萨的村子里没有发生过爆炸,爆炸事件在“毛毛虫”嘴里是一个比喻,或者是现实之外的那种想象,所以那条蛇,自己吞自己的蛇也是想象,“赶快跑开”的命运才是一切,才是一个村子最后的焦虑和不安。这个两千年历史的村子有杀手和保镖,但从来不杀自己人,“杀手不害杀手”看起来是一个遵守的规则,实际上是在消失之前仅有的保。是的,消失之前还有那条地平线,被放大的存在和可能,是一块条黑水河,一块坟地,以及一个三角洲的终点,“看见地平线是肉色的,像是垂死者的脊背”,肉色和脊背构筑了另一个想象中的人,远离那条“自己吞自己的蛇”,而后跑开,沿着地平线,沿着看不见的现实生活。但是地平线之后是什么,这是比利亚维西奥萨村民的最大疑问,那些杀手和保镖属于比利亚维西奥萨之外,所以他们只是用风和尘来相信自己的村子永远不会消失,就像相信爆炸永远不会消失。

但是“毛毛虫”的手里也拿着枪,别在身后,腰间,很沉的老枪,他不是杀手,也不是保镖,当然,他或者也没有看见过那条自己吞自己的蛇,但是那把枪似乎正要把某种想象带入爆炸事件的场景中,地平线其实是要消失的,肉色和脊背只停留在毛毛虫自己的叙述中,而我的父亲则叙说了另一个比利亚维西奥萨,“相当贫困,生计来源很少,没有工厂”,这样的存在在父亲的预言里结局只有一种:消失。移民或者去美国,一定是看不见肉色的地平线,看不见风和尘,当然也肯定看不见自己吞自己的蛇。作为一种“不同意”的观点,毛毛虫对比利亚维西奥萨的现状解释为:“他坚信比利亚维西奥萨是那个古老村庄的延续;他还相信周围经济的落后于对这座村庄的侵害、就是我父亲说的对这座村庄的存在构成威胁。”

但是这样的坚持并不能阻止“消失”,就连这个带着枪有着某种自我保护的毛毛虫最后也消失了,“有人告诉我,他去北方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他留下的是友善、热情和那一叠送给我让我不再去偷书的文本,当然还有一把写有“卡波尔卡”的骨制折刀,作为对我某种生存的保护,我也是感谢的,但是毛毛虫的消失预示着某种传说正走向一个肉色的地平线,他最后给我说的一句话包含着脱离的欲望,当我问他喜欢哪种女人时,“他想了又想。最后说道:安静的女人。后来又补充说:可只有死人才安静啊。过了一会儿,又说:就是死人也不安静。”经过深思熟虑的这句话其实是对于最后的消失的恐惧和担忧,只有死人才安静,但是死人有时候也不安静,就像那个遥远却又像在爆炸现场的比利亚维西奥萨。

肉色的地平线,垂死者的脊背,并不只是比利亚维西奥萨的比喻,或者还有《戈麦斯帕拉西奥》中我和文学工作室女馆长去过的戈麦斯帕拉西奥,一个地名,似乎不能承载太多的关于存在和消失的命题,甚至它就在某种想象中:“我在汽车旅馆里曾经想:沙漠里的夜色是什么颜色呢?这是一个愚蠢的修辞问题,里面寄托着我的未来,或许不是未来,而是我忍受心中痛苦的能力。”沙漠里的夜色是不是也像比利亚维西奥萨的地平线拥有肉色?或者说,文学工作室女馆长所看到的是不是关于一个城市的爆炸现场,没有修辞,没有未来,但是只有在陷入沉思的时候听到杜兰戈女友歌声,全神贯注又闭上眼睛,世界仿佛都在自己的想象中,都在不能跑开的现实里,所以,消失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人生命题,是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平线,那里连着被阉割、失踪和死亡。

而所有指向消失的原因似乎都无可避免地归结为一种可能:流亡。在《“小眼”席尔瓦》里,就明明白白提供了一个流亡的范本:

毛里西奥·席尔瓦,人称“小眼”,总是想逃避暴力,哪怕被人骂做胆小鬼。可是,暴力,真正的暴力是不可能逃避的,至少我们这些出生在50年代的拉丁美洲、阿连德牺牲时近二十岁的人们是无法逃避暴力的。

关于暴力,关于革命,关于拉美,关于阿连德,其实并不是要构筑什么理想的社会模型,而是在一个特殊时代里如何逃离这样的束缚和压制,参加过抵抗组织,作为一个流亡者,“小眼”的世界里却是最触及心理的那种孤独,“那天夜里,他坦白告诉我:他是个同性恋,这跟流亡者们的传言一致。”把传言变成事实,所以他在逃避那个流亡者聚会的圈子,所以他要在印度的节日里寻找快乐和热闹,但是身份并不会改变,流亡的现实也无法改变,“但是,他已经被阉割了。”这或许是最后的悲剧,同性恋和阉割,本身就包含着对于流亡者的一种社会惩罚。还有在《邀舞卡》里被检查站站长抓住的“一个墨西哥恐怖分子”,尽管后来改称为“外国恐怖分子”,但是最后的命运也无非是和1973年11月记录的那个“被老鼠那一套糟蹋过”的左派革命运动组织成员一样,“她死于伤心、忧郁症。”

或许有时候他们并不是呈现为赤裸裸的流亡,在《亨利·西蒙·勒普兰斯》这个生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和战后不久”的法国的作家来说,他则是隐藏着自己的流亡身份,他既不加入主张抵抗派,也不是主张合作派,远离“在七宗罪的重力影响下组成的”各派,而只是写他蹩脚的诗和短篇小说,“依靠巴黎黄色小报苟活”。这是一种失败的创作,甚至会将一首六百多行的诗付之一炬,原因就在于被二流诗人的神秘世界的心灵所折磨,作为一种创作上的失败,亨利·西蒙·勒普兰斯或者并不想让自己获得文学上的成就,相反,对他来说,面对流亡的过去,他解决的办法是:应该消失,应该秘密写作,应该让自己的作品不再出现自己的面孔。

秘密写作是对现实和评价体系的的逃避,是对自己过去的隐藏,“应该让自己的作品不再出现自己的面孔”这或许也是那个叫比利亚维西奥萨村子的生存规则,不看见自己吞自己的蛇,也就远离爆炸的现场,远离消失的命运。但是并不是所有流亡者都会像亨利·西蒙·勒普兰斯一样找到聪明的解决办法,在焦虑、不安甚至令人恐惧的现实面前,这种躲避的结局可能是提前消失。获得过文学征文第二名征文的阿根廷作家圣西尼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不管是《乌加特》还是《阿罗多·贡提》,里面都有一个关于殖民和反抗、逃亡和失踪的故事,甚至文学作品也不被承认,圣西尼在信上说的一句话是:“文坛除去荒唐可笑之外,还是可怕的。”这种可怕并不是文坛自身评价体系上的问题,而是对文人化生存的压制,他的儿子格雷戈里奥或许是“不自觉地纪念格里高利·萨姆沙”,卡夫卡式的荒诞成为现实的一种映照,他失踪了,或者在被发现乱葬坑里,他是一具尸体,失踪的尸体,消失的尸体,以及失望的尸体,他变成一个永远无法返回的标记,而在活着的妹妹米兰达那里,这个标记是被寻找的“黑暗长廊里闪闪发光的眼睛”,而黑那长廊里有什么?“有拉美恐怖的黑影在悄悄活动。”

所以在圣西尼的生活里,格雷戈里奥就是那个被异化的格里高利·萨姆沙,卡夫卡的荒诞已经深入到每一个文本里,在他的作品中就有一个在农村垂死挣扎的儿子,“在农村,一块平原上,确切地说是荒地上,叙事者的儿子在垂死挣扎”,而这个让人产生幽闭恐惧的故事,并不在于农村的儿子到底有没有死,而是从现实社会的生存退回到“爆炸现场”:“完全是圣西尼的叙事风格,从圣西尼叙事的广阔地理空间一下子缩小到只有棺材大小的体积。”广阔空间里都是流亡者的身影,而当流亡结束的时候,并不是真正的出口,并不是平和、有序和安全,而是“只有棺材大小的体积”的消失。

消失是被阉割,消失是失踪,消失是死亡,《恩里克·马丁》的那串请柬的数字就是一个破解的符码,“3860+429777-469993 ? +51179-588904+966-39146+498207856”,小说首发式,邀请文坛的作家和评论家参加,为的是要见见我,但是恩里克·马丁这样一个“连加泰罗尼亚语的基本语法概念都没有”的诗人也是一个蹩脚的诗人,我只是和他进行有限的书信往来,或许没有参加首发式不是一个作家消失的理由,但是那种会导致毁灭、疯狂和死亡的忍耐力对于这些柔弱的文人来说,都是无法避开的困境,“咱们都是外星人,恩里克说,就是说,地球上活着的人都是流亡者,是被放逐到地球上来的。”这是他对生存的寓言,流亡者是活着的地球人,是被放逐的外星人,他们无法融入社会,他们无法忍耐一切,他们甚至不想看见自己的面孔,所以消失是一种必然,那串数字的解读在警察那里便自然成了恩里克生前无法偿还的欠款。

地球上活着的人都是流亡者,“都是”说出了这是一个复数现象,“一群形象,都是受伤的。”一群是不是一个贬义词,这个在《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里那个后现代作品阅读后的感受其实就是这些地球上流亡者的群像写照,这里有靠参加小说比赛赚奖金为生的落魄小说家,这里有为通俗杂志撰写UFO文章的前诗人,这里有曾在欧洲和印度漂泊的摄影师,这里有发了疯的流亡作家,他们都是被社会规则抛弃而流亡的文人,但是流亡并不止于这一切,并不只是他们“受伤”,也有那种对于爱不懈追寻的女性,比如《安妮·穆尔的生平》中经历坎坷的女子安妮,在她的生活里出现了诸多的男人,保罗,鲁本,查尔斯,托尼,拉尔夫和比尔兄弟,以及我,在他们中间,爱变成了一种生理上的需求,结婚、离婚,看色情电影,卖淫,和两个男人一同做爱,对于安妮来说,最后只有孤独和死亡,查尔斯给她买的红裙子和红色高跟鞋是欲望的象征,而那把手枪则是爆炸事件的比喻。它们合在一起,在生活中呈现出必然的命运,而在我面前,似乎这样的孤独在消失,但是很明显,这种替换并不能完全取消被消失的命运,“一种生活,或者一种青春生活,总是与另外一种相似,尽管客观上有所不同,甚至对立。”这是安妮的观点,相似其实是无奈,是束手无策的放弃,“我和她在某种程度上走过了同样的道路,经历了同样的战争、冲突,接受了同样的情感教育。”这是我的观点,也是相似,也是替换,“到了凌晨五点钟,也许更晚些,我俩上床,做爱。”而作为结局,依旧是孤独,依旧是充满肉欲的生存,也依然是一群人的“受伤”。

只是在这样的群像受伤的流亡和消失面前,谁是那个独立之外的旁观者,甚至是解救者?“Last Evenings On Earth”,小说集的标题,Evenings也是复数,里面的那些故事或者都是黑夜里的流亡者,都是在爆炸现场看见或看不见自己的人,但是那个B呢?或者那些B呢?是个体还是群体,是特指还是泛指?是存在的现实还是虚幻的符号?在封面里,它就是一个黑色的字母,而在不同的文本里,B也成为一个群像,他在《一件文学奇事》里,在《通话》里,在《地球上最后的夜晚》里,在《1978年的几天》里,在《在法国和比利时闲逛》里,作为一个做直接呈现的符号,他也对应着一组符号系统:B和A,B和X,B和B父,B和U、U妻、K,B和M,他们分属在不同的体系和世界里,“A与B同龄,不同的是A有知名度,有钱,有读者,有更大的抱负,是在这个领域里一个文人能拥有的抱负。B没名气,没钱,他的诗作发表在少数人看的杂志上。”这是《一件文学奇事》中A和B的区别,作家或者作者,嘲笑或者有远大抱负,伪君子或者朋友,对于所有可能对立的关系,其实最后可能都会走向相似和替换:“终于,A说出一句:你好吗?B说:很好。”最后B和A见面其实也是某种对立的消失。在《通话》中,这样的对立看起来像是一场爱情,只不过最后X的死亡变得有些诡异,同样是消失,同样只是对于恋爱的想法,梦里完成的虚构所对应的却是现实中的死亡,“B说:她以为是我。明白吗?X的弟弟问道:凶手就是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吗?B说:正是。当时,X以为是我。”情人是凶手,而B只不过又是一个虚幻的符号。而在《1978年的几天》里,B爱上的U妻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平常的恩怨故事,U是自杀,用自己的皮带自杀,所以B不是替换不是对于消失的挽救,恰恰相反,是一种参与。

那么谁可以在里面扮演一个挽救者?《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显然是为了对于那些流亡地球的活着的外星人一个文本之外的救赎,B和B父去阿卡普尔科度假,在度假中B发现了两个时代的生存意义,父亲的生活和自己的生活,就像路边的红门帘,“不仅分开了厨房和饭摊,还分开了两个时代”。这两个时代一个是父亲读的那本居伊·罗塞的诗集,这个失踪的诗人在B看来是一个次要诗人,“罗塞一听说永远拿不到去美国或者墨西哥的签证,就决定在当地了却一生。”这是B的观点,一个平和又孤独的诗人,就像那个时代的群像,“都是受伤的”,而B的经历是“1974年从智利回来,拉美发生的战争,我差点被打死”,所以最后的脱险被B看作是逃离流亡,或者不再重复那个次要诗人的一生,那种自杀的一生,所以B和B父其实在貌似一起的度假中完全成为两个时代的象征,“最后的B快活地想:明天我们就走了,明天我们就回首都墨西哥城去了。这时他们动手打起来了。”

B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远行,预示着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而最后的夜晚像是一个地球流亡者的集体消失,但是,“这个故事没有结束”,没有结束的故事是对于流亡对于地球上活着的人最后希望,类似的说法还有:“本来说到这里故事可以结束了。”“这个故事应该到此结束了,但是,实际生活可比小说艰苦多了。”那么就好了,从小说走到实际生活中,从B父走到B的生活中,自己吞自己的那条蛇终于没有出现,那个爆炸现场已经被所有有关B的符号所覆盖。

只是历史已清零

编号:E29·2130428·0980
作者:徐迅雷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2年5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7549515431
页数:412页

世界眼光、文化创造、春秋史海、人间道义、现实中国,这是从中国到世界,从事件到文化的编目:“人文关怀,内容更沉;人间道义,分量更重。看去惊心动魄,读来人心激荡。”书名取自里面《春晖尚在,只是历史已清零》一篇,“在历史三峡的急剧转型里,回望与前瞻的特殊历史关头,选择复仇还是遗忘?只是历史已清零,是不是在远远地呼应着图图主教给出的第三条道路呢——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历史已清零,但是对于现实而言,永远没有清零的机会,永远会面对一个扬汤止沸、掩耳盗铃的媒体现实,就像徐迅雷在其中所说:“蘑菇云是速朽的,蘑菇才永恒。好的作家都是土地的儿子,饱经忧患而又安闲平静,一贫如洗而又富裕无比。”《只是历史已清零》是继人物随笔《这个世界的魂》之后,一本精彩的叙事随笔。


《只是历史已清零》:子弹无法粉碎的体制惯性

什么是历史?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是挣扎着露出本真面目的,就叫历史。
——《真假“雾中取宝”》

它藏在深处,看不见的深处,呼吸不到的深处,里面有特权,有灾难,有抗争,也有子弹,但最后一定是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已经奄奄一息”的地方开始成批倒下,只是当我们站在时间的对岸,那些“体制惯性”和“特权惯性”被推到的时候,很可能连同我们自己也一起被推到,那射出的子弹只是在“那历史的长河里,曾经飞了好一会儿”之后,在现实的伤害中,成为我们无法超越历史的见证。

那是挣扎,从时间的长河中“露出本来面目”该有多少的勇气,多少未知的困难,但是,必须挣扎出来的历史里有多少我们无能为力的想象?我们所看见的“真面目”里又有多少惯性让我们自己都无法看清?或者说“百姓立场,公民写作”和“只为苍生说人话,不为帝王唱赞歌”是不是也是理想主义之一种,它写在一个不带子弹的人心里,写在那张锋利的书签上,但仅此而已,人文关怀和人间道义看起来只是一个虚幻的场景?但毕竟是有人站出来,有人说出来,以及有人用“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启蒙之行动”来针砭,不是沉默,不是随波,不是无奈,是愤怒,是抗击,是力量。

徐迅雷,似乎在站在别处,他用“世界眼光”面对的是“他者”,所以当从切入这些许的历史事件中,他已经看见了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历史。这历史里有集权,有悲剧,有斗争,有荒谬。“苏联共产党是唯一一个在自己的葬礼上致富的政党。”引用美国专门研究俄罗斯问题小组的负责人弗兰克·奇福德的话,徐迅雷轻易将一把刀插进了这个已经倒下的帝国内部,而辅以作证的是另一句话:“你可以用刺刀架成一个王位,但你不可能在上面坐得太久。”这是叶利钦的一句名言,是对特权和集权政治的形象说法。作为苏联历史终结和新俄罗斯成长的见证者,叶利钦的这句话道出了一个没落集权帝国的悲剧情结,在苏联的历史长河中,“在权力巅峰的人物,其经历最能看出对权力的态度。”但是不管是斯大林,还是赫鲁晓夫,或者是勃列日涅夫,都在各自的权力体系中扮演一个“用刀架成王位”的统治者,尽管里面有着对特权的崇拜,有着反特权的努力,但最后都在那个70年历史的帝国身上狠狠地插了一刀,它的覆灭,它的解体,都和那个叫“权力”的欲望分不开,而权力的极致表现就是“乌托邦”,就是共产主义:“如果你爬到了党的权力金字塔的顶尖,则可享受一切——你进入了共产主义!”也就是说,在集权政治中,统治者所看到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是一个像童话般美好其实是内部腐朽得望不到”真面目“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唯一终点便是倒下:”从1917年到1991年的苏联自兴至亡的历史,仅仅70多年就走到了头,‘苏联’变成了‘俄罗斯’,‘列宁格勒’也重新回到了‘圣彼得堡’。一个大国的分崩离析,不是历史的玩笑,而是内在的规律。(《“震撼世界的十天” 已经那么遥远》)

所以,苏联只是权力必然趋势的一个悲剧典型,“不能被关进笼子的权力,其必然趋势就是特权化。”而那种童话般的、自欺欺人的共产主义却并不是苏联唯一命运,这里,还有那些国名里辉煌地写着“人民民主主义共和国”的贫弱穷国:“为什么能够把‘人民’弄得民不聊生?为什么祭起了‘民主主义’的大旗,却不见‘全民票选’,而国家的‘一把手’反而能够‘子承父业’?”这里也有“血色已无黄昏”的热带丛林的悲剧:“历时400年赋予石头生命,造就的是人类文化与文明;历时4年剥夺国民生命,造就的是人类洪荒与野蛮。”而这一切的种种,都是将纯而又纯、“公平美好”的共产主义社会当成是一个既成的乌托邦,一个看不见人民,看不见共和,看不见“国家积贫积弱的内在根源”:“乌托邦停留在乌托邦理想阶段之时毕竟还是虚幻的,乌托邦者的最大悲剧就是确确实实把乌托邦演变成“现实”;乌托邦本来就应该是乌托邦,一旦化作现实,理想天堂必将成为人间地狱。(《血色已无黄昏》)”

在这样的专制乌托邦里,所谓的共产主义只是被蒙蔽在历史深处的玩笑,“共和”的反面是“专制”,所以在专制的历史里,只有清洗和屠杀,只有对权力的渴望,只有奄奄一息的体制,那个切尔诺贝利事故,“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政治病;在切尔诺贝利上演的这出悲剧,汇集了多年积累起来的一切体制弊端。”所以一切的历史悲剧都归结到一种“体制惯性”:“屏蔽真实信息,是一种‘体制惯性’;只对当权者自己负责的体制,对公众屏蔽信息必然是第一选项;只有对公众负责的体制,才会向公众‘交底’。”所以在《一层纸的后面曾经是铜墙铁壁》里,徐迅雷指出了专制和民主的本质区别:“专制是所有人都怕一个人,民主是一个人‘怕’所有的人——一个站在最高位置的人对所有票选他的公民,心存敬畏。”所以站在历史的维度,他用”世界眼光“只是为了寻找到一种民主的制度,一种一个人“怕”所有人的制度,这里有“老百姓就是总统、总统就是老百姓”的韩国的民主进程,这里有“总统是靠不住的”的美国理念,所以从破到立,徐迅雷的观点很明确:“总统靠不住原来不那么要紧,重要的是总统背后的体制制度靠得住。(《那些最差的美国总统》)”

但很明显,“世界眼光”并不是在历史故纸堆里发现“真面目”,而是从世界看到中国,面对“现实中国”,这种由外而内的努力在徐迅雷的笔下分化成两个方向,一个是历史的中国,一个是现实的中国。“春秋史海”里有对于辛亥革命的积极评价,魏源的“小变则小革,大变则大革;小革则小治,大革则大治”是对于中国变革的意义挖掘,从辛亥革命的意义上关乎民生和民族,“历史的长河里,革命的时间节点相对较短,后面有更长的时间线,一定要以不断的改革来书写——唯有这样,民族复兴才大有希望,民众福祉才日渐丰满。”而对于国民党败于共产党的原因,徐迅雷归结为“以党亡国”:‘以党亡国’后来在一党专制的国民党身上得以应验,失去了民心,失去了大陆,只好去了台湾,而人民和历史都选择了共产党。”当然这也契合他对于苏联、东欧执政党的集权悲剧上,在《未被遗忘的历史先声》里,他对民主和权力的关系进行了阐释:“民主与权力和权利有着密切关系:民主越多,权力必然就越小;而民主越少,权利必然就越少。”所以落脚点再次回到那场革命的时候,他也希望用历史来观望共产党的那段历史,“我们经历了太多非常识、反常识的事情。弄‘大跃进’是否反常识?反。抓‘右派’是否反常识?反。闹腾‘文革’是否反常识?反。捣鼓‘上山下乡’是否反常识?反。大叫‘一步跨进共产主义’、‘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是否反常识?反。(《“大河有水小河满”之类》)”

当然,不管是大跃进、抓右派还是文革等政治斗争的历史,还是关乎民生的唐山大地震,内中无不透露出一种忧患意识,但是这种建立在历史维度上的忧患毕竟有些遥远,所以徐迅雷在“现实中国”的种种问题面前,也开始了“治病救人”,从桥梁的豆腐渣工程的“魂断烂桥”,他指出:“‘权力’与‘钱力’的交媾越疯狂,那么桥梁的承受力就越虚弱。(《魂断烂桥》)”从奶粉事件和食品安全,他指出:“民以食为天,而政府以食品安全为天。政以民为本,而政治体制改革是让政府真心真意为民服务之本。(《屠场再现》)”从杭州“胡斌飙车案”,他认为:“我们不难看到,‘仇富’与‘仇官’情绪的共同震荡,仿佛两股涌潮的叠加,其社会性力量变得异常强大。(《仇官与仇富》)”从张海超“开胸验肺”事件,他提出:“应该是给法律‘开胸验肺’、促进法律进步、治好职业病防治之‘职业病’的时候了。(《“开胸验肺”之法律物语》)”在现实中国里,种种的问题甚至悲剧,在徐迅雷看来,也是“体制惯性”带来的巨大阵痛,对于这些民生问题,他引用江艺平在《看天下》杂志创刊五周年图片增刊上的那句话:“不懂得敬畏自然,不懂得善待生命,就不会有未来。这才是人类最应该为之恐惧的。”

从政治到民生,从国家到个体,徐迅雷的忧患意识是要让“现实中国”充满人间道义,所以他在解剖这种种的问题时,也提出了解决办法,这就是对“体制惯性”的坚决抨击,佛山小悦悦事件导致的道德滑坡,甘肃校车事故折射的管理失责,以及小学教材的“疾病”,国家“包养制”为特色的“专业作家”体制,都是一种制度性缺陷,一方面他提出要根除官员的“权世界”,根除“文化严厉主义”,根除“权力有权欣赏文艺,权力无力繁荣文艺”的“觊觎艺术”权力,另一方面他也提出教育改革、文化宽容等想法,但其实,对于现实中国,虽然他看到了诸多弊病,剖析了存在的问题,但是从教育、文化以及个体的尊重上,未免显得隔靴搔痒,尽管他也触及到了体制、民族素质等核心问题,但是基本上点到即止。

这种小心翼翼其实也是徐迅雷个体的无奈,作为媒体工作者,他其实是无法逃脱体制的约束,无法重建他心中的规则,所以对于政党、对于国家体制和权利上的惯性,他只能通过对历史,对世界的剖析,曲折地绕过敏感问题,不管是苏联、东欧、朝鲜还是柬埔寨红色高棉,其实都是一种政治上的集权悲剧,而对于中国的现实种种问题,也当然存在这些问题,所以尽管看清了历史真面目,但是作为一个体制内的媒体工作者,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绕过现实,“只是历史已清零”,其实,历史是一个坐标,是一个反射,只是作为个体,只能“迅雷不及掩耳盗铃”,轻轻地将“真面目”又掩盖起来,“斗争的哲学,无形的子弹,不能再飞了。在那历史的长河里,曾经飞了好一会儿。”没有子弹就没有杀伤力,就没有自卫的能力,也就没有粉碎“体制惯性”的勇气。

终结的感觉

编号:C38·2130422·0979
作者:【英】朱利安·巴恩斯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2年08月第一版
定价:29.80元亚马逊17.90元
ISBN:9787544728119
页数:193页

“时间先安顿我们,继而又迷惑我们。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慢慢成熟,而其实我们只是安然无恙而已。我们以为自己很有担当,其实我们十分懦弱。我们所谓的务实,充其量不过是逃避现实,绝非直面以对。”并不仅仅是时间的游戏,很多“以为”的人生总是会带我们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从而让我们有一种“终结的感觉”。托尼从高中生活开始的性迷惘到之后的结婚、离婚,以致最后退休的生活,其实都是时间在拖拽着我们离开既有的秩序,当一份旧日女友母亲的遗嘱出现,从而开始改变了他生活的轨迹,迫使他回首探寻当年的谜团。他发现,曾经笃信的回忆变得疑窦丛生,曾经温良无害的自己变得面目模糊。“当记忆欺骗了你,谁才能解读你的人生?”作为2011年布克奖获奖作品,巴恩斯的叙事或许可以解开一个“记忆之谜”。


《终结的感觉》:“链条”是个伪隐喻

最终没有结果而已。既没有人怀孕,也没有人死去。

“那么,你如何表达一个包含b,a1,a2,s,v五个整数的累加赌注呢?b=s-v×/+a1或a2+v+a1×s=b?”链条写在艾德里安的“日记”里,写在“争议文书片段”的文件里,独特的手写方式,古怪的斜体“g”,是真迹,只是在四十年后,艾德里安已经自杀,维罗妮卡和我分手,而我,托尼·韦伯斯特,后来简称为安东尼,已经和不在故事里的安妮认识,又与后来认识的玛格丽特结婚,还在婚后三年生下了苏茜,分手和相遇,结婚和离婚,对于这一个四十年后的古怪斜体为真迹的链条,我是不是需要重新寻找破解的线索?

b,a1,a2,s,v五个整数的累加赌注,是五个人的人生关系学?如果a1是艾德里安,a2是安东尼,v是维罗妮卡,那么s是莎拉,也就是维罗妮卡的母亲,我称她为福特太太,这也是公寓里的废纸里的最后一个信封上“关于莎拉·福特夫人(已逝)不动产相关事宜”的遗嘱人,如果按照艾德里安说的加或乘代表“圆满的关系”,减号代表“全然失败的关系”,那么b是baby,就是这错综关系的最后结果,宝宝在身体里,在怀孕的身体里,而出生的苏茜,当然只是后续的故事了,和五年前的这份遗书,或者四十年前的这个链条没有丝毫关系。

但是累加堵住是不是在人生中成为一种可能?一开始艾德里安问托尼介不介意他和维罗妮卡在一起,而托尼又寄了那封无所谓的明信片,但是后来他可能想不通又寄了那封恶毒的信。如此在一个人生的关系学中,链条中的全然失败的关系就是在亏损/减法,或者除法/减少中,使“两者的总和都为零”,而圆满关系则是加法和乘法,但是除此之外,失败的关系和圆满的关系之外,逻辑不通的“链条”是不是指向一个无解的结局呢?

链条是个伪隐喻,如果不是伪隐喻,按照艾德里安的推论,责任到底该归为哪一部分呢?b在不成立的关系里,即使失败,即使圆满,都是断裂的两部分,而这个链条就会成为遗忘的“日记”,成为怀念的真迹,而最后的结语一定是“因而,比如,假使托尼”。页面底部,一行尾端,就像一份赝品,像是维罗妮卡苦心制造的一个影印件。而“累加赌注”的问题就不是数学的公式,也不是逻辑学问题,而是一个思想者对于人生的某种思考,而艾德里安的自杀将这个人生问题推向了另一种断裂,那么,b,a1,a2,s,v五个整数只是“住在这一语域中”而已,“这几个词语其实自成一体,完全不需要在后面加上某个解释性主语从句”。

这也是没有结论的一段代码而已,最终结论依然还是:“假使托尼不是托尼。”而我作为一个在这链条里第一人称的“解释性主语”,在经历了人生的四十年过程,忽然看见了那些时间中的加减乘除,而这一切的符号和隐喻就是生活本身:“我们的生活未必是我们自己的生活,而仅仅是我们讲述的关于生的故事。是讲给别人听的,但是——主要是——讲给自己听的。”讲给自己听的故事里一定包含着戴在手腕内侧的手表,包含着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以及法国电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原声唱片,包含着像一段墓志铭的“每天都是星期天”,包含着服务器、谷歌地图、电子邮件等现代交流方式,但是所有的一生的“链条”,所有伪隐喻的累加赌注一定是关于时间,关于记忆,关于“都是一味向前看”的第一部和“站在未来的某一点回望过去”的第二部,它们隔着b,a1,a2,s,v,隔着失败的关系和圆满的关系的种种可能,以及隔着“我们分手以后,她和我上了床”之前的“***”。

“我们生活在时间中——时间掌控并塑造我们——但我感觉自己从未很好地理解时间。”如果按照这条线索,我们暂时可以抛弃伪隐喻的链条,在时间的过程中,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一定是历史。历史是从老亨特的历史课上开始的讨论,比如“亨利八世统治时代的历史”到底是什么?不是动荡不安,不是“事情发生了”,而是一夫多妻的君王刽子手,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属于“那位塞尔维亚枪手”?属于“整个欧洲就像个一触即发的火药库”?而对于历史之后课堂里的后来者来说,“我们喜欢有输赢结局的游戏,不喜欢平局。”就像科林坚信一切都是偶然所致,整个世界都存在于一种永恒的混沌状态。将意义加诸于那些本该或本不该发生的事情,也许正是历史存在的一种疑问,不喜欢平局意味着我们对历史意义的解构,我认为,“历史就是胜利者的谎言。”科林说:“历史是一块生洋葱三明治。”而艾德里安认为:“不可靠的记忆与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产生的确定性就是历史。”而对于历史的意义,艾德里安以一个思想者的角度说:“我们责备某个个人,目的就是为其余人开脱罪责。或者呢,我们归咎于历史进程,为一个个体免责。抑或将一切归咎于一片混沌,结果也是一样。”从历史中解脱某一个个体,那么历史是不是就是一种掩饰,一种免责。而当历史成为偶然、不确定,以及无法还原的时间记录的时候,赤裸裸的就剩下了我们个人,我们的人生,我们的链条。

历史和人生,也就是主观时间和客观时间的区别,所以从历史中挣脱出来,就是人生的不确定,人生的偶然,以及人生的终结。或者说,个人的历史也隐含在私密性和公开性的矛盾中,隐含在讲给自己听和被公开讨论的矛盾中。它们交错在一起,它们组成了各式链条和隐喻,它们在失败的关系或者圆满的关系中,像文学一样书写着人生,又像怀孕一样延续着断裂的等号。起初就像学生时代我们三个团体里的“同盟象征”:“经常把手表表面戴在手腕内侧。”内测是看不见的时间,看上去有一番做作,但也许另有深意:“它让时间感觉像是一件很个人,甚至是很私密的东西。”私密的个人时间当然会被发现会被公开,在我和为维罗妮卡恋爱的时候,这种做作便不复存在了,维罗妮卡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把手表戴在手腕内侧。所以在一种混沌的状态中,我自己解构了象征:“我无法明确说出理由,所以只好把手表转了个圈,让表面朝外,就像普通年人那样。”像普通人那样就是消除了个体属性,消除了隐秘的历史,所以我们也没有发生像小说里的那种“等家长关门睡觉之后,情侣之间免不了要偷偷溜进彼此的房间来个热烈的拥抱”。没有小说中的意义,那么生活就剩下一点私密的记忆,在和维罗妮卡家人见面的时候,那种身体里的私密就藏在我的个人记忆中,一个周末的便秘成为最真实的记忆,而到了离开他们的那个傍晚,在自己家里,“我记得自己终于痛痛快快地拉出了积存一个周末的大便。”所以这看起来是不敢公开私密,实际上是在保护自己,甚至和维罗妮卡的上床故事,也是在分手之后上演,而最终结果是回归自我,所以那个分手充满了戏谑,充满了对意义的解构:“然后我起身,走进浴室,涨得满满的安全套偶尔拍打着我的大腿内侧。我丢掉套子,做了个决定,并得出结论:不,这一切结束了,不再继续了。”

当然,这样的分手的最终没有任何结果:“既没有人怀孕,也没有人死去。”没有意义,没有公开的历史,甚至“在我们分手以后,她和我上床了”也很容易就能反转成“在她和我上床之后,我和她分手了”。但是在个人的时间中,终结并不只是分手,不是反讽,不是对个体记忆的坚持,而是在链条的纷纷断裂中走向一种平面的时间,比如之后认识了“不在这个故事里”的安妮,比如“后来我认识了玛格丽特;我们结了婚,婚后三年苏茜出生”,比如玛格丽特在结婚十年后又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开饭店的家伙,比如苏茜长大还有了自己的医生丈夫和两个孩子。而我呢,在记忆里活着,又在不是记忆的人生里活着,“我幸存了下来”代替了“每天都是星期天”的墓志铭,在流逝的时间里,个人的历史只是“幸存者的记忆”:“他们既称不上胜者,也算不得败寇。”

但是不是所有的个体记忆都是在流逝的时间里看见自己的,讲给自己的故事总是会有个体的死亡,所以死亡构成了个体的另一种历史。理科六年级的罗布森的死是因为“弄大了他女朋友的肚子”,然后在楼上吊自杀,这是关于身体私密性的历史的公开,而艾德里安呢?也是自杀,“他在浴缸里割腕。”而验尸宫的最后裁决是,“艾德里安·芬恩在‘思维紊乱’中自杀身亡”。与罗布森的忏悔性质的死不同,他是在一种道德谴责中完成了个体里是的最后书写,而艾德里安呢,在和维罗妮卡交往之后自杀的,这里没有道德,只有思想者的哲学意义:“生命是一份礼物,却非我辈索取而得;但凡有思想之人都有一份达观的责任去审视生命的本质以及随生命附赠的条件;倘若这人决定放弃这份无人素求的礼物,那么,依据这一决定的后果行事,是合乎道德与人性职责的。”

这是艾德里安在日记中解释自杀动机。所以这两种死亡是身体和思想的死亡,是“妈妈,对不起”和“一流的学位,一流的自杀”的区别,但是任何死亡在个体时间面前都没有了任何隐喻,它只是生命的最后归宿,所以在我不断接受到有关艾德里安有关的信息——相互交流的明信片、攻击的信件以及链条有关的日记中,被书写的个体历史慢慢发生了改变,或者说任何的时间都在主观的阐释中变成了另一个人生版本。从我对维罗妮卡的谩骂和恶意攻击中,体会到了个体记忆并不只是私密的,他还在更大程度上成为链条的一个环节,加减乘除的累加赌注,当我写下那句“时间会说明一切”的时候,其实我低估了时间的意义,或者说是误判了每个人的历史:“时间不是在报复他们,而是在报复我。”所以在艾德里安那个斜体的“g”有关的日记本之后,我的假设就会走向另一个等号:“要是一切开始之前,你能告诉我说艾德里安没自杀,而是跟维罗妮卡结了婚;生了个小孩,可能不止一个,再后来孙子孙女都有了,我应该会回答说:那太好了,我们分道扬镳,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时光如流水,这流逝的东西里并不都是人生的意义,也并不都是戴在戴在手腕内侧、紧靠脉搏的时间,而“真正的时间,是以你与记忆的关系来衡量的”,所以回到最初的那个“次序不定”的记忆:

——只手的手腕内侧,闪闪发光;
——笑呵呵地把滚烫的平底锅抛进了水槽里,湿漉漉的水槽上顿时蒸汽升腾;
一一团团精子环绕水池出水孔,然后从高楼的下水道一泻而下;
——一条河莫名地逆流而上,奔涌跃腾,在六束追逐的手电筒光线照射下波光粼粼;
——另一条河,宽阔而灰暗,一阵狂风搅乱了水面,掩盖了河的流向;
——一扇上了锁的门后,冰冷已久的浴水。

这是时间,爱情,性欲,死亡和生命,但是一扇门上了锁,那些流逝的时间又会在哪里?这是没有真正见过的“最后一幕”,所记得的“并不总是与你曾经目睹的完全一样”,那么在那些幸存者的记忆中,走向终结的不是生命本身,而是其他什么东西,是“生命中任何改变的可能性的终结”,它不是历史,不是人生的意义,而是那一句在累加赌注的链条之后的假设:“因而,比如,假使托尼”,就在“页面底部,一行尾端”。

人是世上的大野鸡

编号:C38·2130422·0978
作者:【德】赫塔·米勒 著
出版:江苏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0年09月第1版
定价:26.00元亚马逊13.10元
ISBN:9787214050199
页数:273页

“没有指针的是时间。只有黑色的斑痕在旋转。它们拥挤着。它们从白色的斑痕里挤出来。沿着墙壁落下来。它们就是地板。黑色的斑痕就是另一间房间的地板。”浓重的黑色是在挤压着那个书名,连同“赠时尚挎包”的营销标注,像是一块斑痕,而“他们去领圣餐/但没有忏悔”也像一个隐喻,解读着这黑色的封面。这部中篇小说集包括《人是世上的大野鸡》和《独腿旅行的人》两部作品。《人是世上的大野鸡》讲述了一个关于移民的故事,而《独腿旅行的人》则描写了一个爱情故事。不管是移民还是爱情,肉体还是故土,总要怀着一颗忏悔的心。赫塔·米勒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曾说过:“说不出来的东西还是可以写下来。因为写作是一种沉默的行动,一种由脑至手的劳作。”那么也让我们在沉默中阅读。


《人是世上的大野鸡》:池塘里都是女人

温迪施知道,她会为了一个落地花瓶叉开双腿。她会将腿叉开,就像她的手指软软地伸向空中。
——《人是世上的大野鸡·落地花瓶》

走向池塘的时候,大钥匙已经把磨坊的门打开了,对于温迪施来说,两年的时间,他一直在自己的王国里,在磨坊里,在阵亡战士纪念碑前,数着日子,数着自己走向池塘的距离。那些女人,在俄国士兵前前面的女人,将裙子撩起的时候,那些洋葱就被踩坏了。而日子一直存在,两年或者两百二十一天,而那个落地花瓶去了哪里?“落地花瓶是不许进我家的。”只有舞女的花边裙子,守夜人在那里看见了所有的罪恶,以及写在某个历史深处的的死亡,只是,当磨坊前面的池塘只剩下女人的内衣的时候,他告诉温迪施的秘密在于:“我吃过被俄国女人膝盖碾过、好像黄油一样酥软香甜的洋葱。”

眼睛好像洋葱的光泽一样年轻,守夜人其实只有一条狗,和对那些下落不明信件的挂念。他看见的俄国女人已经变成了阵亡战士纪念碑四周长起来的玫瑰,长在茂密的灌木林里,杂乱丛生,透不过气来的小草在那里,分辨着和玫瑰的差别。和他看见的俄国女人一样,屁股在士兵面前扭动,但并不是真正的俄国女人,他们像温迪施的老婆一样,只是在那里的婊子,滴出水来的洋葱,滴出水来的玫瑰,以及滴出水来的女人,在池塘深处,变成了被遗弃的时间。

没有女人的守夜人,和自己老婆是俄国婊子的温迪施,他们同样看见了池塘里的女人,和芦苇中的女人内衣。对于温迪施来说,磨坊里生放着他数着的时间,“每天早上独自穿过马路去往磨坊的路上,温迪施数着一天的时光。在纪念碑前,他数着年头。每当自行车过了纪念碑后的第一棵杨树,他数着天数,从那儿他骑向同一个坑地。”自行车溅起了水,而时间不死,在他的世界里,一直向前,从俄国,到罗马尼亚,到德国,从妻子,到女儿,到另一个为之哭泣的巴尔巴拉。她们串起了那些过往的时间,两年或者两百二十一天,对应着俄国那场雪中死去的巴尔巴拉,对应着子宫切除的妻子,对应着拒绝像落地花瓶的女儿阿玛莎,可是,她们会出现在池塘里吗,她们会在芦苇中留下内衣吗?

俄国女人的洋葱,其实不属于巴尔巴拉,属于她的是那只可怕的蜘蛛,那句话温迪施一直不会忘记,巴尔巴拉叫道:“我要死了。”耳边的蜘蛛爬过来,她的害怕是因为没有人就她,温迪施也无能为力,战争中的蜘蛛是不是会爬进女人的身体里,就像那场雪,“巴尔巴拉战后追随蜘蛛去了。当俄国的雪第二次融化后,雪把她带走了。”巴尔巴拉死在了俄国,她不是洋葱一样的俄国女人,她是死去的战士,对于温迪施来说,一个女人的死换来另一个女人的生,那个成为他的妻子的女人也在俄国呆了十年之久,也是俄国,也是雪,也是女人,但是她们写着不同的身体,写着不同的故事,玫瑰和草,或者黄色的圆锥花儿。温迪施对着他的老婆说:“人们在俄国挨饿,而你却靠当婊子生活。战后要不是我娶了你,你可能还会继续当你的婊子。”他们在讨论的是关于女儿阿玛莉是不是处女的问题,而这个属于女人的本质问题轻易就成为一个笑柄,处女就像那块墓地,早就死了,留下的也只是芦苇丛里的内衣,和扭着屁股的洋葱女人,连阿玛莉也对妈妈说:“你在俄国时就是个野鸡。”

阿玛莉一边看着自己的指甲一边说,她的脚尖没有歪向另一边,只有指甲,像头发一样,是在变化在切除在时间中成为一个象征。而面前的妈妈也是被切除了身体的一部分:子宫。这是对时间的一种反抗还是阉割?女儿阿玛莉在面前,子宫只是被废弃在芦苇里的内衣,所以守夜人会说出那个大野鸡的比喻,当时他一边咀嚼一边轻轻地说:“人是世界上的一只大野鸡。”温迪施的自行车上已经放上了袋子,他的解读是:“人很强壮,比畜生要壮。”野鸡是不是畜生,是不是切除了子宫的畜生,是不是只留下内衣的畜生?后来,温迪施带着光秃的眼睛、肋骨里的石头大声说过:“人是世界上的一只大野鸡。”其实他是听到的,却不是他的声音,像守夜人在说,在他面前永远是死去的时间,是阵亡战士纪念碑,是巴尔巴拉的蜘蛛,是他张开的嘴,而“说话的是墙”。

墙一直在他的四周,磨坊的四周,只有大钥匙才能解开,所以后来大野鸡不是比喻了,而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你说过,我们得保留这只白色的大公鸡,这样我们明年会得到白色的大母鸡。”温迪施对着他的老婆说,而温迪施的老婆也从关于子宫切除的过去走过来,“你也说过,白色的也是敏感的。你说得对。”温迪施老婆说。那时她不知道巴尔巴拉死在俄国,死在蜘蛛旁边,一切只是那个下雪的恶记忆,当雪融化,当俄国在那边,大野鸡也变成了一种真正的牲畜。不断数数的温迪施其实没有忘记,在遇到卡塔琳娜的时候,他才知道两年或者两百二十一天的数数都是不堪一击的:“卡塔琳娜画了个字。她哭了。温迪施知道,她是为约瑟夫哭。温迪施把门关上。他哭了。卡塔琳娜知道,他是为巴尔巴拉哭。”约瑟夫之于卡特琳娜和巴尔巴拉之于温迪施,是不是都是阵亡战士纪念碑前面的玫瑰,是在死亡身边活着的意象,是的哭泣的时候,那场雪早就融化了,蜘蛛早就逃跑了。

雪和蜘蛛的意象,是涂抹不去的白和黑,白色的敏感,不是白色的大母鸡对于大野鸡的超越和覆盖,它时时被激活时时成为生活的象征,是的,磨坊边上盛开着白玫瑰,那些空着的床上“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而且床单上有白色的窗户框,而木匠的母亲用大刀割下的也是白色的大丽花,毛皮匠地上放着的是白色的碟子,连“柜子是白色正方形的,床也都是白色的框架”,对于温迪施来说,刮胡子的时候有白色泡沫,他的眼睛下有一个弯曲、白色的伤疤,而他看见的也是“潮湿的、白色的大理石十字架”。敏感的白色,白色的母鸡,而温迪施却一直看见黑色的时间,时间到了尽头,他闭上眼睛,“听见挂钟的白色斑痕在滴答滴答,看见黑色斑痕的数字指片”。它们不重合,越加分离,“没有指针的是时间。只有黑色的斑痕在旋转。”拥挤着,掉落下来,变成了地板,“黑色的斑痕就是另一间房间的地板。”通向另一个房间另一个时间,白色的尽头是黑色的斑痕,就如那白色的字:“他们去领受圣餐,但没有忏悔。”明明白白写在黑色封面上,那个女人对裁缝说的话,变成了一句通向另个房间的箴言,而那个时候守夜人有老婆了:“她是山谷里羊圈的挤奶工。”

挤奶工和切除子宫的婊子,都是女人,都是那些看见俄国洋葱一样的女人和芦苇里的内衣的男人的女人,温迪施和守夜人,他们在磨坊面前,他们只有钥匙,他们不领受圣餐,他们也不忏悔。而温迪施的女儿阿玛莎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而作为一个女人,她其实早就不是处女了,她的脚尖早就歪向了另一边。一个幼儿园老师,阿玛莎的脚尖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很明显了,那时鲁迪拉着她穿过玉米地,并且对她说:“我要喝你的奶。”鲁迪吸吮着阿玛莉的乳头,就像歪向一边的脚尖,阿玛莉小小的、褐色的乳头也被咬坏了。这是一个开始,就像那些俄国女人跪在洋葱上扭着屁股,温迪施说:“阿玛莉还会给我们带来耻辱的。”这样的耻辱是不是看着指甲对温迪施的老婆说“你是一个大野鸡”,或者说“玉米地就是树林”。但其实,阿玛莉已经是一个落地花瓶了,“温迪施知道,她会为了一个落地花瓶叉开双腿。她会将腿叉开,就像她的手指软软地伸向空中。”

守夜人一语成谶,而温迪施想染已经逃不出时间的宿命了,逃不出关于女人的黑色斑痕,他们顺着白色的墙壁下来,到达另一个房间。其实村子里的那些人并不都是在时间深处遗忘,木匠家里老克罗讷之死,母亲用大刀割下的白色大丽花,以及毛皮匠对动物标本的痴迷,都是在用一种死亡和毁灭告别过去告别大野鸡的耻辱,可是命运又一次次回来,甚至让他们失去说话的意义,山上的房子里都关着疯子,那个教堂后面的神甫没有戴帽子,所以一切的圣餐和忏悔,都被解构了,他们在战争之后失去的故乡也不复存在了。神甫说:“罗马尼亚人的墓不属于公墓。罗马尼亚人的墓散发的味道和德意志人的不同。”所以不说德语的罗马尼亚人,在村子里就像被关在一个大房子里,而被命名为“耻辱”的少女阿玛莉也失去了自己的判断:“每栋房子有房间。所有的房子一起组成了一个大房子。这个大房子就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祖国。”祖国是另一个房子,在阵亡纪念碑前,房子里都是过去的那些野鸡,只是脚歪向一边的已经不是是否是处女的评判标准:“每个孩子都有父母。就像住在我们.住着的房子里的父亲是我们的父亲,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同志就是我们祖国的父亲。 埃列娜·齐奥塞斯库同志就是我们国家的母亲。”

“国家的房间”,我们的父母,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情绪,一种对政治的简单图解,那只蜘蛛又从巴尔巴拉脸上爬过,当死亡来临的时候,还有什么会让人害怕的?“苍蝇落在老克罗讷的脸颊上。它是她死了的皮肤上的活物。”世界也仅仅是一只苍蝇还活着,只有苍蝇还在黑色的斑痕里,一直爬到另外的房间里。

而另一个房间打开了,依然是黑夜,依然是女人,也依然是关于母语和国家,那个叫伊莲娜的女人可以“看着自己的身体,它就是预备一直长久地活下去的”,即使她被逼到墙角里,“一个令生活不再稳定的墙角”她依然在寻找那个可以容纳自己身体的房间。难民营501,这是她曾经的身份属性,但是当她离开那个号码离开难民营,她发现自己是一只找不到归宿的鸟,鸟群在哪里?那些男人在哪里,弗兰茨还是施特凡又在哪里?“伊莲娜唯一一句可能用德语说的话是:为什么你总喜欢对比,那毕竟不是你的母语。这句话是托马斯说的。”她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找到让她可以说话的那一对的鸟。可是世界上只有“独腿旅行的人”,塞萨·尔·帕韦泽说的那句话就如伊莲娜自己的想法:“可我已不再年轻。”

对那一对的鸟的找寻从临时难民营出来开始,越过一个国家的边界,越过“国家的房间”,是村庄,是夏天,是摩擦着他的生殖器的男人,那么光天化日,那么肆无忌惮,对于伊莲娜来说,却是一次关于身体的真是寻找,但那只不过是臆想,“他喘息着。海浪没有盖过他的声音”,而伊莲娜在寻找这个男人,结果找到了弗兰茨。而弗兰茨扑倒在她身上,对她讲的一句话也是:“我想和你睡。”身体和身体,是欲望和爱情,是自由和渴望,是时间深处的那个巨大的诱惑,“那就是爱情了,他说。上了年纪的人是死亡,年纪轻轻的是爱情。”区别于死亡的爱情,降临在从临时难民营出来的伊莲娜身上。

但是这就是找寻的那一对鸟?男人和女人并不一定是爱情,甚至并不一定是身体,就像她曾经看见过的那个牵乌龟的寡妇,两次,几乎一摸一样的看见,这是重复还是另一种臆想?“在同一座公园,同一片树下;有可能在另一个国家,或者另一座城市;也可能是在一部电影里。有可能二者都只是我的想象,直到现在还是在想象。”想象无止境,“我很惊讶,他们竟然熬过了寒冬。”“他们竟然熬过了寒冬”是黑体,放在斜体的字迹里,显得突兀,和那个重获自由的夏天形成了对立,而这个句子就在伊莲娜写给弗兰茨的信中,写在卡片上,“伊莲娜在信封上写下‘马堡’,全部大写,好像能写得下似的。然后,是弗兰茨的她址。”但是这一句黑体,这一句寒冬,这一句关于重复的场景,是不是写给同一个男人,弗兰茨?那个投信口写着:其他方向。“其他方向”赫然印在信筒上,就跟信封上的“马堡”二字一样醒目。

是的,太晚了,好像信已经寄到了,弗兰茨已经拆开了,他读到:“弗兰茨,给你写字的时候我很彷徨。有一种欲望,它令人失去力气。给你写信的这一刻,我的手似乎要睡着了。”可是信里面的照片不是弗兰茨,不是房间里睡觉的身体,不是摩擦着生殖器的男人,是一个坐在岸边的男人,像死去的那个政客,“伊莲娜把男人坐着的岸上部分剪了下来”,而且,“男人窝着躺在水面。伊莲娜把池水也剪了下来。”那么,男人躺在伊莲娜的手心里了。那么,弗兰茨是不是真的收到了卡片,真的看见了死去的政客?还是伊莲娜根本没有寄出,或者根本不认识弗兰茨,甚至弗兰茨就是施特凡。那么,那一对的鸟就只是一个虚构的东西,“在自动拍照机拍出来的照片上,是另一个伊莲娜。”

这是从重获自由的夏天走过来的伊莲娜,这是竟然熬过了寒冬的城市,这里是一张床的宽度等于另一个国家的床的长度的房间,所以对于伊莲娜来说,这个城市里的一切可能在转瞬之间面目全非:“头顶白色波浪卷的老妇,拋光的手杖,保健鞋,可能一瞬间青春焕发,走进德意志少女团的队伍。”以及长长的、没窗子的车,穿制服的男人们,还有报纸上登出法律法规,“就跟另一个国家里的一样”,就像牵着乌龟散步的寡妇一样,总是出现在重复伊莲娜的头脑中

爱情或者一对的鸟,到后来都变成了一个国家的象征,托马斯或者爱过一个女人,但是他是同性恋,他只是在相同事件中转化变形,相同的句子“我曾经爱过一个女人,爱了好几年”,听起来却一样,听起来也毫无意义,当伊莲娜看着看看托马斯的时候,她发现“一个人长着另一个的脸”,弗兰茨的脸。“你们俩到底谁是替身?”托马斯、弗兰茨的中间是一个“或”,“甚至长时间的舌吻过后,伊莲娜都不知道,吻她的人是托马斯还是弗兰茨。”而伊莲娜自己也变成了另外的人,“二者中的一个说:不离开你。如果非离开不可,那也是离开另一个伊莲娜。”

另一个,或者另一个,这是一场游戏,一场和白日梦有关的游戏,床只是一个国家的宽度,城市只是“看不见的城市”,而国家呢,只在那个夏天之后就不复存在了。而那个男人的照片却依然被剪开了,被放进信里,放进邮筒里,却已经抵达,一切都是一个过程的臆想:“我一个人出发,想要两个人到达。一切都错位了。实际上,我是两个人出发,一个人到达。”在对弗兰茨的卡片上,伊莲娜说:“我经常给你写卡片。卡片写得满满的,而我却是空空的。”最后她将把卡片和“鸽子杀手”的羽毛装进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的是她自己的地址。

因为,伊莲娜不愿去想离别。

 

编号:C73·2130422·0977
作者:【南非】J·M·库切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0年08月第1版
定价:20.00元亚马逊12.00元
ISBN:9787544713771
页数:254页

“他以数不清的伪装呈现:所谓局外人,其实已介入局内,这是意外,却也是必然。”2003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授奖词里,伪装和局外似乎是在用一种欧洲叙事来界定库切的创作成就,在《耻》里更加明显地标注着性、种族等标签。52岁的南非白人教授戴维·卢里因与一位女学生的艳遇而被逐出学界。他躲避在25岁的女儿露西的农场里,却无法与女儿沟通,还得与从前不屑一顾的人打交道,干从前不愿干的活。不久,农场遭黑人抢劫,女儿被黑人强奸……最终成了黑人雇工的小老婆。“耻”,或者是“道德之耻”,或者是“个人之耻”,又或者是“历史之耻”,在南非这个社会矛盾和种族矛盾冲突不断的国家,《耻》触及了当代对浪漫激情与伦理道德的态度。而“Disgrace”中文翻译成“耻”,或者也缺少了如何使“grace”被“Dis”掉的动态过程。

 


《耻》:我成了爱欲的仆人

 

他经常做着自己特有的噩梦,总梦见自己在一张浸着鲜血的床上翻来滚去,再不然就是粗气直喘,无声地喊叫,拼命地躲着一个人,那人的脸像老鹰,像蒙着贝宁人的面具,像透特神。

 

噩梦里没有种子,没有疲乏的种子,没有“有违自然”的种子,也没有权力的欲望,没有被阉割的逃亡感,只有不能呼吸的现实,五十二岁离婚和游荡的现实,被火烧过眼睛的现实,女儿露茜属于个人隐私的现实。疼痛不一定伴着鲜血,但是一定是和耻辱有关,和爱欲的引导有关,“无声地喊叫”,以及拼命躲着一个人,是被隐藏起来的耻辱感,只是看不见,便觉得是在面具和大翅膀下面是超越了尊严的生存。

可是,他曾是一个“引导”的人。五十二岁的戴维·卢里,从个人经历来说,他是一个结过婚又离了婚的男人,是一个在寻求欲望的男人,当然,也有权力的欲望,当权力的欲望和性欲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引导变成了赤裸裸的占有。作为大学的教授,他拥有的是为人师表的身份,“今年,他开了一门论浪漫主义诗人的课,另外还教两门课:传播学101‘传播技巧’和传播学201‘高级传播技巧’。”上课、讲解,传播学,构筑了戴维·卢里的第一个引导权力,甚至还有可以出版的戏剧作品:《比奥托与浮士德传奇:梅菲斯托的起源》、《圣克托的理查德之幻想》、《华滋华斯与过的包袱》。三部作品和传播有关,和引导有关,出版是面向大众社会,面向观看、模仿和评论的社会,但是“没有一部引起过轰动,哪怕是小小的反响都没有”的现实,是让他在与社会的权力关系中处于被动,处于低点。所以这样的引导身份便是一种面具般的生活,“他向来就是个城里人,置身于滚滚人流之中横行无忌的色欲和闪闪利箭般的目光倒也处之泰然。”

横行无忌的色欲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大街上,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课堂和学校里。他戴着面具,便是将权力转化为一种性欲望。那个女人叫梅拉妮·艾萨克斯——叫女人,不如叫女孩,“但是他带回家的这个女孩子,不仅仅比他小了三十岁,她还是个学生,是他的学生,是他指导下的一个学生。”指导下的学生,是关于传播学的,是关于戏剧的,或者是关于身体的某种引导,甚至在看到梅拉妮坐在经过的摩托车的后座上,依然能感觉到浓烈的、无法摆脱的“引导”,她双腿分开的时候,会想象出“骨盆画出一道弧线”,而他体内也会突然涌起一阵情欲。对于引导最直接的反应是:“那地方我去过!”赤裸裸地梦,来自赤裸裸地现实,那是一个进入身体的通道,一道弧线下的“那个地方”,但是“摩托车猛地往前一冲,带着她远去了”。

远去是因为在两个现实里,一个是离婚后的五十二岁男人的欲望世界,另一个是被引导到身体里的女孩世界,尽管他能觉察到她胸部正在一起一伏,但是梅拉妮即使伸出舌头,“舔去了上嘴唇上的一颗雨珠”这样的动作,对五十二岁的男人来说,也不会是完全的欲望。“还是个孩子啊!他想道:还是个孩子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可是内心依然色欲翻腾的背后是一次冒险,一次将孩子的身份擦去的冒险,她是美丽的尤物?她是美丽之玫瑰?当被梅拉妮拒绝,当问及他的婚姻,他感到自己是在强奸一个孩子,违背对方的意志便是从自己引导的身份中猛然醒悟过来。

是情人,还是女人?这是戴维·卢里的矛盾,而在热烈的情欲面前,他选择了“处之泰然”的方式,就像在城市的滚滚人流中。在回答梅拉妮“不过现在是单身”的时候,他还是戴着面具,戴着躲避一个人的面具,戴着从引导处逃离的面具,“他没有说:现在我撞上谁就和谁在一起。他没有说:现在我常和妓女在一起。”那个妓女叫索拉娅,每次九十分钟的会面,“他付她四百卢比,其中一半是支付给上选伴侣公司的。”在金钱有关的性事上,没有耻辱,也没有引导,但是当他在格林角温莎公寓楼的113号房门内看见不向梅拉妮说出的妓女的时候,他看到了“奢华与肉欲”,星期四的“一块luxe et volupte的绿洲”,索拉娅依然是以女儿的样子出现,尽管“索拉娅似乎已经成为一个流行的行业名字了”,但是在她的怀抱里,他依然会产生父亲的有关梦魇:“他迅速地成为他们的父亲:养父,继父,影子父亲。”

女儿和父亲,这样的关系组合对于戴维·卢里来说,不是解决了性需求的问题,而是不断将他带到一个道德的危险境地,索拉娅像蛇一样的图腾和梅拉妮骨盆砰画出的弧线,都在让他返回到“父亲”的身份,而引导也从身体的欲望逃离,这是对他作为一个欲望男人的解构,而最后的结局是被梅拉妮的家人投诉,作为从隐秘走向公开的耻辱,戴维·卢里的引导变成了赤裸裸的讽刺:“拿笔的手慢了下来,停在这个地方,画了个X,那是正义的十字,宣告着:我控告。接着是填投诉对象的空格:戴维·卢里,那手又往下写着:教授。最后,在纸的下方,写上日期和她的签名:花体的大写M,l的上部很粗,I下端用笔很重,最后是花哨的s。”

这是投诉的程序,也意味着戴维·卢里从梅拉妮女儿一样的身份中被阉割了,而这样的阉割再无在滚滚人流中“处之泰然”的可能了。城市将他赶了出来,《阿尔戈斯报》中《性骚扰案中的大学教授》的报道像是他教学的那些传播学典型案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让人感觉羞耻透顶。令人羞耻,又十分低俗。”而前妻对于此的定义又使他像一个逃亡者一样来到了女儿露茜的农场。这是戴维·卢里曲折的欲望地图,妓女或者学生,女人或者女孩,在他那里其实都变成了“女儿”,像露茜一样。

在女儿的农场里,他的有关父亲的身份真实地复活了,“从女儿出生那天起,他对这女儿就一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爱。”这是面对一个单亲的女儿、一个孤独的女儿,一个和羊和狗等动物在一起的女儿,所能发出的最重要的暗示,似乎性欲变成了爱,变成了对真正女儿的爱。但是引导还在,“原谅我是那两个把你引到这世界上来的人之一,也原谅我没能当好路人的角色。“只不过他在露茜面前,把自己公开的耻辱隐藏起来了,像戴着面具。但是对于爱的引导,在女儿露茜面前却是无能为力的,他不告诉女儿自己的那些丑事,也不打算改过自新,在他看来,所谓欲望都是从内心发出自然而然的东西,”我就是我,永远也不想改。“这是他的宣言,可是面对一个被他带到世界上来的女儿,他的错误引导是无法从低处走上来的困境。

或者是去给贝芙·肖做帮手,对于那些牲畜却是完全不需要尊严,对动物的药物其实是“致命药”,“是给人带去突然黑暗的忘川之水啊。“山羊死亡的引导也变成了一种戴着面具的生活,只不过不是人,不是人的欲望,是人生存在那里的规则,甚至,那间“破败不堪的房子并不是一个救治疗伤的处所”,而女儿露茜在其中,只是为了从现实的欲望中挣脱出来,在没有了父母之爱的现实中死去。那三个劫犯将他打晕,偷走了他的车,甚至还轮奸了自己的女儿,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关于轮回的悲剧,他用耻辱的引导用梅拉妮满足了男人的欲望,而女儿露茜又成为别的男人发泄欲望的对象。

“这一天终于来了,考验的一天。没有预兆,没有声响,说来就来,一下就把他拋进了旋涡的中心。”被动的引导到一个悲剧的终点,其实也是耻辱的起点,甚至他设想那些入侵者看着报纸上关于他们的报道,“他们一定会相互这么说,耻辱啊,她耻辱得无法开口了。他们会放肆地笑着,反复讲述着他们那天的行径。”也变成了对他故事的翻版。但是即使面对这样的耻辱,女儿却从来没有想要清白想要救赎,她拒绝谈论强奸拒绝做检查,甚至在她最后得知自己被强奸而怀孕时,也没有任何的反抗,甚至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把他叫做戴维,而不是父亲,她说:“我告诉你,只是你从此不许再提它。原因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完全属于个人隐私。换个时代,换个地方,人们可能认为这是件与公众有关的事。可在眼下,在这里,这不是。这是我的私事,是我一个人的事。”

南非作家J·M·库切

私事,彻底解构了戴维·卢里作为一个父亲将这些罪恶的人绳之以法的努力,但是作为父亲,不是同样面对如女儿的梅拉妮而没有任何羞耻吗?女儿成了农场里那些羊,“羊什么时候老死过?羊并不能主宰自己,它们的生命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它们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要让人享用,身上的每一部分都如此。”也就是这是一种欲望的自然呈现,不管是性事,还是死亡,都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这是爱的缺失,还是引导的罪恶?他曾把这样的罪恶叫做“奴役”,“他们想要你做他们的奴隶。”但是露茜却说:“不是奴役。是服从。是屈从。”奴役是一种权利,而服从和屈从则是妥协,是要将自己的那个“女儿”身份从此死去:“我并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我已经死了,而且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让我起死回生的办法。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

被强奸而怀孕,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对于露茜来说,生命完全变成了一颗种子的繁衍,在戴维·卢里看来,这是一个真正的耻辱,“这种子被硬塞进女人体内,不是出于情爱,而是出于仇恨,混杂在一起,是要玷污她,给她做上标记,就像狗撒尿一样。这样的种子能给孩子以什么样的生命?”而在女儿露茜看来,这是对于隐私最好的维护,种子不死,爱却死了。而在戴维·卢里被投诉的那次耻辱中,种子却成为一种“有违正常”的罪状:“因为他试图传播上年纪的种子,传播疲乏的种子,传播缺乏活力的种子,有违自然。”也就是说,戴维·卢里的所有和女人身体有关的欲望都和种子无关,和引导无关,当然,也和权力无关。女儿露茜不是戴维·卢里关于欲望的简单翻版,对于父亲有过背叛生活的女儿来说,露茜最需要的是庇护,她爸怀孕当成是在农场继续生存下去的一个借口,加入强奸者的“联盟”,用协议的方式提供土地,同时“享受在他翅膀下的庇护”,因为“不这样做,我就无人保护,成了可供猎杀的猎物。”没有道德底线,身体只是生存的一部分:“不错,我同意。是很丢脸。但这也许是新的起点。也许这就是我该学着接受的东西。从起点开始。从一无所有开始。不是从‘一无所有,但…’开始,而是真正的一无所有。没有办法,没有武器,没有财产,没有权利,没有尊严。”就像那些切割了胆囊,切割了心脏,接受命运最残酷”致死剂“的狗一样。

父女之爱死了,也就是道德之神死了,对于戴维·卢里来说,这是没有神的罪孽,是欲望的牺牲品。而在戴维·卢里看来,一切的欲望并不只是道德有关,当在通奸时,婚姻生活中所有让人感觉厌烦和无精打采的细节都给发掘出来了的时候,反而会带来另外的激情,这是违背社会规则的,违背引导的那种爱的,所以作为一个男人,当女儿以牺牲自己的身体换来生存的时候,父亲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就像戴维·卢里在写作那部的关于拜伦的戏剧《拜伦在意大利》一样,拜伦的声音只有对着曾经的爱人特蕾莎的发问:“你在哪里?”他唱道;“接着就是一个她决不愿意听到的词:secca,即干了。万般激情的源泉干涸了。”而身后,却是拜伦的女儿阿蕾格拉“快带我回去”的呼喊。

对于生活,在戴维·卢里看来,不是爱的枯竭,不是爱的葬送,不是爱成为女儿的呼喊,在巨大的流通体系图里,无论汽车,皮鞋,还是女人,都是一种流通的物,和种子无关,和权力无关,只有身体。戴维·卢里的生活流通图里,当抛弃了一切的耻辱和罪恶,女人便也在身体的图腾里完成了物的定义。那个女人可以叫贝芙·肖,“对两人的交媾,他至少可以说他尽了责。没有激情但也没有厌恶。”那个女人也可以是在特隆普斯堡外的一号公路上遇到的一个德国女孩子,“在一家旅馆住下,他招待她用了餐,和她睡了一觉。”那个女人也可以是穿着件黑色的超短皮裙的高挑接头女,“完事后她把脸搁在他两腿之间,稍事休息。”它们有修长纤细的双腿,她们有一头柔软的头发,她们有“当自己的手指在其间划过时的那种天鹅绒般的感觉”。但是她们都不是“女儿”,不是索拉娅和梅拉妮在怀里而想起自己的父亲身份,也不再有“月经、分娩、遭遇强暴及其后果:都是流血的事;是女人的负担,女人的事情”的感想。

当罪恶的结局逃离了耻辱,逃离了城市的公开世界,逃离了传播学和戏剧,逃离了必须引导的爱,当父亲/女儿的关系被男人/女人所取代,当逃亡者变成了爱欲的仆人,当身份的阉割又返回到了身体的赤裸呈现,属于男人的某个启示之夜里会响起笛卡尔的声音:“让那无处置身的魂藏在暗黑的、苦涩的胆囊中。”

 

战国策(上、下)

编号:Z53·2130422·0976
作者:[汉]刘向 编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2年06月第1版
定价:69.00元亚马逊41.40元
ISBN:9787101085686
页数:1064页

《战国策》是一部国别体史书,又称《国策》,主要记载战国时期谋臣策士纵横捭阖的斗争。全书按东周、西周、秦国、齐国、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宋国、卫国、中山国依次分国编写,分为12策,33卷,共497篇,约12万字。所记载的历史,上起公元前490年智伯灭范氏,下至公元前221年高渐离以筑击秦始皇。《战国策》实际上是当时纵横家游说之辞的汇编,而当时七国的风云变幻,合纵连横,战争绵延,政权更迭,都与谋士献策、智士论辩有关,因而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该书文辞优美,语言生动,常用寓言阐述道理,著名的寓言有“画蛇添足”“亡羊补牢”“南辕北辙”等。西汉末刘向编定为三十三篇,书名亦为刘向所拟定。北宋时,《战国策》散佚颇多,经曾巩“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并加以校补,是为今本《战国策》三十三篇,姚宏、鲍彪、吴师道皆有注本。此本为缪文远新注。


《战国策》:临天下诸侯,天下谋伐之

这是分裂对抗的时代,“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盖为战国。”这是混战不休的时代,“今战国相攻,大伐有德。”从韩赵魏三家分晋到秦始皇一统天下,近两百年时间书写了中国最混乱的历史,而在这风云变幻、合纵连横、战争绵延、政权更迭的转折时代,涌现出为各国献计献策的辩士,他们纵横捭阖,有审时度势,提出奇策异谋的智谋之士,也有毁人以求利益的间谍,有提出合纵攻秦的苏秦,也有连横事秦的张仪,而他们奔走诸国,以谋略之策书写了一段可信或不可信的“舌尖上的战国”。

据统计,从周元王元年至秦王政二十六年的二百五十五年中,有大小战争二百三十次,在不息的征战中,齐、楚、燕、韩、赵、魏、秦这七个诸侯国,逐渐强大,而战国七雄由于经济、地理和军事上的不平衡,所以在天下局势中相互制约又相互联合,各国之间既是敌人又是战友,既有唇亡齿寒的依存,也有蚌鹬相争的斗争,而在这一过程中,秦国的一枝独秀渐渐将战国局势带向合纵还是连横的矛盾之中。而在秦国不断强大的同时,周室式微,这是一种信号,周显王二年,在韩、赵两国的干预下,周的领地被分裂为东周、西周两小国。对于西周的这一“故天子之国”,秦国更多也是在攻与不攻之间,在秦欲攻周中,周最就对秦王说:“为王之国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国,而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弊于周,而合天下于齐,则秦孤而不王矣。是天下欲罢秦,故劝王攻周。秦与天下罢,则令不横行于周矣。” 但是这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而对于秦国的崛起,自然涉及到著名的商鞅变法,“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正是由于赏罚分明,在几年之后,出现了“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的效益,从而使秦国强于天下。

经过商鞅变法,秦国国力日益强盛,不再甘心居于一隅之地,遂加快了领土扩张的步伐。马陵战后,齐国代替魏国成了中原地区的霸主。这样,秦、齐都以向中原地区扩张作为自己的主要发展方向,已有的混战局面更为错综复杂。处在东西二强夹击下的韩、赵、魏三国为了图谋自存,联合起来并且北连燕、南接楚,东抗齐或西抗秦,被称为“合纵”,也就是“合众弱以攻一强”;如果弱国被齐国或秦国拉拢联合,进攻其他弱国,就被称为“连横”,就是“事一强以攻众弱”。到战国晚期,乐毅破齐,齐国一蹶不振;长平之战,赵国严重削弱,秦国取得了对东方六国的绝对优势,合纵连横政策也就包含了新的含义:即东方六国并力抗秦,称为合纵;秦联合东方某一弱国对付其他弱国称为连横。于是,一批对当时的国家间的政治形势非常娴熟,善于辞令和权术,从中获取功名利禄的说客应时而生,史书上称他们为“纵横家”。而在纵横家中,苏秦和张仪作为代表,上演了一出出精彩的纵横捭阖的大戏。

苏秦从鬼谷子学成之后,出游数载,一无所成,搞得“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感叹说:“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苏秦苦读太公《阴符》之时,每逢困乏欲睡,便用锥自刺其股。而正是这种励志,使得最后苏秦以雄辩之辞挂六国相印,游走诸侯各国:“当此之时,天下之大,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苏秦之策。”对于秦国,他曾经也提出过称帝而治的主张,在《卷三 秦策一》中,他对秦惠王说:“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而在后期六国游说中,苏秦以其三寸不烂之舌打动了很多诸侯,在合纵的说法上,苏秦提出:“臣窃以天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破必矣。”在他起草的洹水“白马会盟”中,他具体提出了合纵之盟约:“约曰:秦攻楚,齐、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食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以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成皋,魏塞午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关武,齐涉渤海,韩、魏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渤海,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先背约者,五国共伐之。”

在合纵过程中,苏秦也有反战思想,有次苏秦说服秦王,要解甲休兵,天下安定,使诸侯间二十九年没有战事发生:“于是秦王解兵不出于境,诸侯休,天下安,二十九年不攻。”诸侯二十九无战事,是战国时期从从来没有的事。但是从实质上来说,苏秦只是一名谋士,利益和名声是追求的目的,所以在合纵过程中也折射出他间谍的一面,在苏秦对赵王说的一段话中可以看车苏秦的私心:“臣故欲王之遍劫天下而皆私甘之也。”劫天下的目的只是为了“私甘”而已,所以在《孙子兵法·用间》篇中就将苏秦说成是间谍:“燕之兴也,苏秦在齐。”苏秦在齐国心脏里的成功战斗,已成为间谍活动的范例,这也决定了最后被车裂而死的悲剧。

与苏秦的合纵之说相对立的是张仪的连横说,在秦惠王时,张仪就和司马错有过争议,张仪主张攻取中原心脏之地,以成就王业,司马错则认为秦还是地小民贫的国家,主张伐蜀。“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这是张仪的观点,而司马错则认为:“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仪似乎比苏秦更为专一,他曾两次为秦相,前后共11年,但是这种专一也无法逃脱游说之士狡猾的本质,公元前323年,张仪约集齐、楚、魏三国执政大臣在挈桑相会,试图为魏国调停,以讨好和拉拢魏国。魏惠王在此后果然放弃公孙衍的合纵政策,而接受了张仪的联合秦、韩以对付齐、楚的政策。次年,魏太子和韩太子入秦朝见,张仪也被魏王任命为相。

《战国策》中,合纵连横总是交替出现,在《苏秦为赵合从》中,苏秦之对齐宣王说:“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从而得出结论:“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而《张仪为秦连横说齐王曰》中,则说:“大王览其说而不察其至实”,否定了苏秦关于齐国的优势,并指出:“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而在《卷二十六 韩策一》中,苏秦为了合纵对韩王列举了三点:第一点,“夫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欲西面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交臂而服焉。夫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过此者矣。”第二点,“且夫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夫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而买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结果,韩王便下定决心说:“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而张仪对韩王也列出了两点:第一点,“夫秦之卒与山东之卒也,犹孟贲之与怯夫也;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也。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以异于堕干钧之重,集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第二点,“夫攻楚而私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也。”结果则是韩王事秦:“客幸而教之,请比郡县,筑帝宫,祠春秋,称东藩,效宜阳。”

实际上,不管是苏秦还是张仪的说法,都只是一种拟托的作品,因为韩在昭侯、申不害之后,国势正强,不可能西向事秦,所以此章乃是晚出的拟托之作;而秦称帝在周赧王二十七,这时张仪已死去二十一年。其实在《战国策》里还有很多合纵连横的拟托作品,在《卷十七 楚策四》中甚至还有合纵派攻击连横派的言论:“无所寇艾,不足以横世。”并指出:“今夫横人嚂口利机,上干主心,下牟百姓,公举取利。是以国权轻于鸿毛,而积祸重于丘山。”直接将连横派谋士说成是夸夸其谈、只为利益的小人。

除了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之外,也还有各种辩士,秦国范雎也是比较著名的,他对秦王说:“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韩、魏可虚也。”对当时的战局做出了正确的估计,同时他向秦昭王进说,论述太后、穰侯、泾阳、华阳“四贵”把持大权对国家的危害。昭王被深深打动,于是废除太后和穰侯的权力,让高陵君回到封邑,并赶走了泾阳君。铲除“四贵”,是秦国的重大事件,李斯说:“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另外,很多辩士也提出了一些有思想有见地的观点,在《杜赫欲重景翠于周》中就指出小国的处世之道:“君之国小,尽君之重珠玉以事诸侯,不可不察也!譬之如张罗者,张于无鸟之所,则终日无所得矣;张于多鸟处,则又骇鸟矣;必张于有鸟无鸟之际,然后能多得鸟矣。”苏厉对屡建奇功的秦将白起说:“夫柳叶者,百发百中而不已善息,少焉气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前功尽矣。”这些都是在战局中如何适时保存自己的利益 今一攻而不得,前功尽灭,公不若称病也。”

当然,在复杂的战局中,也有很多小人之计,张仪为了讨好楚王,抓住他喜欢佳丽的心理,说韩国美女如云,他愿意为楚王访求。南后、郑袖听说后,怕美女会夺走她们的宠爱,就用重金贿赂张仪。张仪当着楚王的面,盛赞她们是绝色美人,南后、郑袖和楚王皆大欢喜,张仪则笑纳千金。而在《齐助楚攻秦》中,骗子张仪、昏君怀王、智士陈轸合演了一台好戏。张仪对楚怀王说:“大王苟能闭关绝齐,臣请使秦王献商於之地,方六百里。”而陈轸则提出:“出地后绝齐,秦计必弗为;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结局是,“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

同为美人之计,春申君却落得了惨死的下场。楚国的资深大臣春申君,为了给楚王留后,听从李园之计,将怀了春申君的孩子的李园之妹献给楚王,“楚王召人,幸之。遂生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看起来似乎美满,但是由于丧失警惕,不知不觉掉进“美人计”的圈套,李园欲杀春申君以灭口,当“春申君后入,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最后“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丧身亡家,成为野心家李园夺取楚国大权的一枚棋子。

所以,对于游说,因为涉及自身利益,所以存在很大的风险性,不管是苏秦曾经的风光还是张仪的专一,到最后并没有好的结局,《卷十 齐策三》对于游说有这样的说法:“颠蹶之请,望拜之谒,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人之急也,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也就是说,游说之士辛辛苦苦地四处奔走请求,诚心诚意地去拜望,很多事倍功半。而要达到目的,就要认清形势,想出解决办法,当别人有急难时就如同自己处困境一样。所以周相吕仓对周君就说过:“客者,辩士也,然而所以不可者,好毁人。”

毁人之辩士,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是实干家,所以在战国纷繁复杂的战局面前,需要清醒作出判断的战略家,比如墨翟说服楚王,止楚攻宋,流为佳话,韩非也讲究谈话技巧,提出进说不要犯人主的“逆鳞”;至于纵横之士中的如公孙衍、陈轸、虞卿等人,审时度势,提出奇策异谋,化危为安,转亡为存。但是在谋略之外,更多的还是需要实干家,而改革无疑是通向强国的必经之路。除了秦国较早开始商鞅变法,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则是最著名的改革实例,在改革初期,必然担心非议,肥义就对他说:“臣闻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这坚定了赵武灵王的决心,所以他指出:“古今异利,远近易用,阴阳不同道,四时不一宜。故贤人观时而不观于时,制兵而不制于兵。”也就是要在变化中壮大实力,不能拘泥于形式,穿胡服,学骑射,还在原阳设立训练骑兵的基地,使赵国的实力逐渐强大。与改革派不同,孟尝君则以个体行为感动自己的门客,在“士为知己者死”中逐渐壮大自己的封邑。齐人有冯谖,“贫乏不能自存,寄食孟尝君门下”,只要他唱“长铗归来乎”孟尝君便满足他的需求,而有鱼,有车,并且给老母吃的。而冯谖知恩图报,为孟尝君实施改革:“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并对孟尝君说,家里缺什么,“窃以为君市义。”后来“孟尝君就国于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 正是因为孟尝君重视人才,而冯谖又善于了解民意,所以“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

顿弱说:“天下未尝无事也,非从即横也。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而不管是唇齿相依,还是蚌鹬相争,不管是连横还是合纵,也不管是“临天下诸侯,故天下谋伐之也”孤立之策,对于一个国家来说,重要的是实力:“因其强而强之,乃可折也;因其广而广之,乃可缺也。”所以在风云变幻的战国时代,生存还是灭亡,不仅仅属于国家战略,也是每一个个体的命运选择。

聊斋志异

编号:C25·2130422·0975
作者:[清]蒲松龄 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09年01月第1版
定价:24.00元亚马逊16.80元
ISBN:9787101064469
页数:559页

“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康熙己未春日写就的《聊斋自志》以一种情词凄切而少知音的感触表达了撰写志异之文的目的,所以这“孤愤之书”实在有些自伤,郭沫若说:“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老舍说:“鬼狐有性格,笑骂成文章。”所以蒲松龄自谓“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实在是一种寄托忧愤的无奈。而对后世来说,影响巨大,鲁迅说,《聊斋志异》是“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并把它列入了“拟晋唐小说”,是对它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的地位而言。全书分为12卷,收录短篇文言小说491篇。作为白文普及本,本书以张友鹤辑校的《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为底本,兼采其他版本之长,人名、地名下加专名线,书名下加波浪线,以示区分。


《聊斋志异》: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松落落秋萤之火,魑魅争光;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蒲松龄是把自己放置在一个孤独的境地,历时30年遂成,著述520篇短篇小说,这些数字的背后不是偏爱,不是娱乐,不是对于现实之外的向往,其实,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孤愤”和寄托,面对功名利禄的现实困境,他从一条“谈狐说鬼”的现实边界走出去,“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但是最终的目标依然是社会的认同,依然是主流的回归。而经过从30余岁开始一面课徒一面应考,到71岁时才授例成为贡生,这四十多年的孤寂,对于蒲松龄来说,并不全然是逃避的乐趣,“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一个“悲”字说出了多少无奈?这倒有点像书中的《叶生》,“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如不偶,困于名场。”所以对于蒲松龄来说,在逼仄的现实面前,只能发出”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的感叹。

“青林黑塞间”到底有多少“知音”?书页的封面似乎也是一个通道,底下的文士似乎在向着树上的女鬼打着招呼,但是“子夜荧荧”“萧斋瑟瑟”,笼罩着的依然是黑夜依然是人鬼世界的距离。“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或许是谦卑,或许是向着现实的反方向自顾自行走,风景偏好,却终究不是最终的关怀。这对怪异的兴趣或者也是自身的一种写照,“松悬弧时,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偏袒入室,药膏如钱,圆粘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这是《聊斋自志》的现实描写,关于自身,关于出生,也沾染上了一点怪异气息,“胸有大痣”的现实让蒲松龄难以自溺,有朝一日出头也是一种理想。而在40多年的“孤愤”中,蒲松龄用表面的乐趣成就了一个书写者的传奇:“小说家谈狐说鬼之书,以《聊斋》为第一”。而12岁就读这部书的鲁迅1921年在《唐传奇体传记(下)》中写道:“清蒲松龄作《聊斋志异》,亦颇学唐人传奇文字,而立意则近于六朝之志怪,其时鲜见古书,故读者诧为新颖,盛行于时,至今不绝。”

盛行和不绝,也对应于蒲松龄“集腋为裘”的努力,“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这是写作素材的积累,据说他在写《聊斋志异》时,专门在家门口开了一家茶馆,请喝茶的人给他讲故事,讲过后可不付茶钱,听完之后再作修改写到书里面去,写成此书。从来源上来看,多是从朋友中听说,比如《咬鬼》来源于“沈麟生云”,《狐联》则是“长山李司寇言之”,《雊鹆》为“毕载积先生记”,还有一些是从书本资料中获得,如《义鼠》为“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莲香》则是“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言,得卒读”,而《李司鉴》则是抄自邮报。除此之外,蒲松龄也从亲历中获得,《捉鬼射狐》是“公长公友三,为余姻家,其所目触”,而《绛妃》这篇则是他在梦中的经历:“醒而忆之,情事宛然。”

如此来源,对于笔下的那些鬼怪当然面目不一,蒲松龄所记鬼怪当然有恐怖、怪异的,比如《尸变》里的女尸“面淡金色,生绢抹额”。《喷水》中的水怪“行且喷,水出不穷”,《捉狐》里“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野狗》里“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妖术》里的巨鬼则是“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而在《聊斋志异》里,也有很多女鬼,最可怖的或者是《画皮》的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采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鬼怪都是和现实的人世界截然不同,很多女鬼则是秀曼都雅、娟丽无双、姿态艳绝、娥眉秀曼、丰韵殊绝的样子,颇具诱惑,而与现实一样,在“美”的另一面,也有丑鬼,比如《丑狐》“衣服炫丽而颜色黑丑”,在《吕无病》里也是“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

虽然蒲松龄笔下有众多鬼怪,而且也有不同的鬼怪理论,比如“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比如子啊《章阿端》里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梅女》里说:“鬼无常所,要在地下。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五通》则说:“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为害尤烈。”如此众多的“群鬼图”,蒲松龄其实并非是要建立一个鬼怪世界,而是要在这些非现实的鬼怪身上寻找到现实中的隐喻,在鬼故事里隐含着许多现实中的出口,所以在这些短章中,我们很容易读到社会学意义,《林氏》和《乱离二则》描写了清朝初期的社会现实:“会北兵入境,被俘去。”“北兵人境,父兄恐细弱为累,谋妆送戴家。”而在《促织》里,则描写了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的现实:“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牛羊蹄踬各干计。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而最后的悲剧也并非是个体的悲剧,蒲松龄在文章中说:“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信夫!”

正是因为立足于社会大环境,所以在《聊斋志异》里有很多社会丑恶现象,比如败德之赌博,比如投机而致富,比如制度性缺失导致的冤案,而面对这样的现实,一方面用现实主义的方式表达不满,《成仙》里构筑的”强梁世界,原无皂白”,所以用什么反抗这社会,那只有通过这幻术和梦想实现。所以在《聊斋志异》中有很多轮回的故事,传递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论。《窦氏》中南三复作为不义之人始乱终弃,最后甚至于绝后:“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潞令》中因为“贪暴不仁,催科尤酷,毙杖下者,狼籍于庭”。而最后发出的窥探“我罪当死!我罪当死!”也是一种死亡的归宿。在《姚安》里,那个姚闻,因为贪恋绿娥的美色而将自己的妻子推下井,最后恶报是:“自此贫无立锥,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相反,在现实中做了善事,则在阴间自有善报,《布客》里正是因为修桥善事,所以冥司告之“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金永年》里八十二岁无子因为做了善事,梦神对他说:“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赐予一子。”

当然,这些轮回的故事寄托了蒲松龄对于现实秩序的不满,《画皮》里说:“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夜叉国》里说:“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其实是从小说中找到现实之病,无法脱离社会的痼疾,而这些鬼怪故事看上去充满幻想,其实就是社会的投影:“幻由人生,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而对于蒲松龄来说,那个在现实之外的世界并不都是要寄托对社会的针砭之情,更多则是在人世界和鬼世界中寻找到一种理想的寄托,所以在人与鬼的交往中,有很多是人鬼的对立,比如《咬鬼》、《捉狐》、《莜中怪》等,但更多则是在这两个世界寻找共同点,所以很多鬼怪其实能够自由往返于两个世界,《夜叉国》里,那个徐生甚至在夜叉国和中国各有妻子,两边实现团聚,可谓一举两得。《胡氏》里,因为追求主人家女儿不成,却将自家妹子许给了主人家公子,处处洋溢着社会和谐之风。对于鬼怪,很多现实中的那些活着的人和鬼和谐共处,《莲香》里说:“丈夫何畏鬼狐?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这里就有一种取向问题,既有把剑对峙,也有开门纳之,也就是说,在人与鬼的共处中,并不都是恐惧,并不都是吃人的罪恶,《胡四相公》里更有对鬼狐的向往:“敬怀刺往谒,冀一见之。”相似的也有《狐梦》:“毕每读青风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甚至在《伏狐》中,精通房中术的太史,竟然“促令服讫,人与狐交,锐不可当”,最后的结局是:“狐辟易,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一个活人生生地将狐搞死,也算是个奇迹。

而在《聊斋志异》里,更多的则是男女之情,这里有阴阳两隔的爱情,也有和身体有关的欲望。在爱情中,正是因为现实中的无奈,所以识得真情的妖狐和人世间的男子“生死与共”,《婴宁》中的王子服与婴宁就是一对,当问之:“存之何意?”时,回答是:“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当然还有熟知的《聂小倩》,正是因为宁采臣“生平无二色”,所以聂小倩在他将自己的尸骨埋葬之后,与宁采臣共写男女之爱:“后数年,室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而在《林氏》里更有“伟大”的爱情,正因为自己被清兵奸污,所以将丫鬟海棠掉包成自己,与丈夫睡觉并怀孕生下孩子,以致蒲松龄发出感慨:“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

当然,男女之情并非是纯洁的爱,更多的时候通过人和鬼、人和狐的交往,释放出来关于人本性的欲望,这种本性的欲望便产生了饥渴,最后成了乱伦。《贾儿》中的楚某翁因为在外面做生意,所以妻子独居在家,而因为饥渴,所以“梦与人交,醒而扪之,小丈夫也”。《夜叉国》里:“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在《胭脂》里:判决书上说:“为因一线缠萦,致使群魔交至。争妇女之颜色,恐失‘胭脂’;惹鸷鸟之纷飞,并托‘秋隼’。”只因一线情思缠绕,招来群魔乱舞。为了贪恋姑娘的美貌,宿介、毛大都恐怕得不到胭脂,好像恶鸟纷飞,来冒充鄂秋隼。结果绣鞋脱去,差点难保住少女的清名,棍棒打来,几乎使鄂生丧了命。相思之情很苦,但相思入骨就会成为祸端;结果使父亲丧命于刀下,可爱的人竟成了祸水。而更有甚者,欲望张开,竟和动物野合。《犬奸》里,养着的白犬,竟然在妻子勾引下乱交,以致“犬习为常”,最后酿成了更大的悲剧:“一日,夫至,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

其实,得不到正常的男女之情,得不到正常的社会伦理约束,这有了乱伦之恶,而乱伦的背后则是自我的迷失,所以在《聊斋志异》里,很多篇什就是通过这种远离社会伦理的“乱”勾画了一个异化的世界,而这个异化便是自我的茫然。《新郎》里活人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坟墓:“方欲觅途行,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向杲》里也是如此:“下山伏旧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时时逻守之。”看见了死去的自己,是不是一种超越,而这种超越在另一个意义上则是自我的投影。《段氏》里段怀到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姓什么:“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这样的个体自我迷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正常的个性的压抑,而在蒲松龄笔下,很多都是关于身体的重新发现,身体回归自己,一方面是对于真情的追求,《书痴》里的玉柱对女子说:“凡男女同居到一起,就会生孩子。我和你住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不生呢?”女子笑着说:“你天天读书,我本来就说没用处。现仅夫妇这一章,你就还没明白。“所谓“枕席之上有功夫”,其实就是男女之情,当女子教给玉柱枕席功夫,玉柱快乐至极,说:“没想到夫妇之间还有这种不可言传的快乐!”于是逢人便说,引得人无不掩口而笑。“天伦之乐,人所皆有,何讳焉。”但是对于天伦之乐,如果能够发现便是好事,但是很多则是陷入了”感官拜物主义“。在《巧娘》里那个叫傅廉的男子,因为“天阉”,所以“十七岁,阴裁如蚕”,而后“得黑丸”,“将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身体的重新发现却走上了一条淫欲之路:“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意欲骇闻翁媼。”而在《药僧》里,济宁某得到和尚的药丸,吞下之后“下部暴长,逾刻自扪,增于旧者三之一”。而这并不是身体的原本状态,“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日卧街上,多见之者。”最后沦为废物,则是另一场身体悲剧。

其实,不论是给人以愉悦的男女之情,还是放大了的欲望给人造成身体戕害,不论是“眯目失明”因鬼神之惨报,还是“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矣”,对于那些现实的人来说,无非是从鬼神的通道里发现了自我,发现了人世活着的规律和秩序,不是为了颠覆,而是为了更加合乎规则,所以在《聊斋自志》里说:“茫茫六道,何可谓无其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