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9《另一个女人》:无法戴着面具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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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女人”必定有一个参照,那就是“这一个女人”,唯一的女人,确定的女人,不被定义的女人,当“另一个女人”成为传说、成为误读、成为虚构、成为被别人定义和自我怀疑的女人,那么“这一个女人”又在哪里?而当从“另一个女人”回到原型和原点的“这一个女人”,这样的回归是不是可以解决一切的烦扰?

伍迪·艾伦无疑在这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存在的背离、误读和对立中编织了一个表象和本质的巨大网络,从这个网络审视知识分子的真实自我,一直是艾伦电影创作的一条基本逻辑线,关键就在于从这个巨大的网络中能否真正找到真实的“这一个女人”?她是不是在回归中依然是“另一个女人”?不管真实还是虚假,女人必定在自我界定和他人定义中存在着差异,这是无可避免甚至不可改变的现实,所以对于“女人”的评价会从自我和他人视点延伸出多元的存在:自我眼中的“女人”或者是真实的或者是虚假的,他人眼中的“女人”也可能是真实的可能是虚假的,就像在不同的象限里一样,“女人”变成了一个无比复杂和多元的存在,甚至那个真正原型和原点的自我早就不见了。

“当我50岁时,如果有人让我重新评价自己的一生,无论从生活还是事业的角度来说,我都很有成就感,仅此而已。这不是说我害怕暴露自己性格中的阴暗面,只是不必去管那些东西。”艾伦一开场就以马里恩自述的方式评价自我,在这个意义上讲,电影就变成了马里恩对自我的定义是在他人评价的基础上做出的,或者说,对自我已经不是直接的、单纯的看见,而是让他人变成了一种定义的滤镜:事业上,她是女子学院哲学系的系主任,现在正在写一本书,家庭中,她和肯的婚姻即将迎来周年纪念日,他们自己和好友都在准备庆祝。所以事业和家庭都在他人的评判中具有了成就感,马里恩也享受着这份成就,似乎在她自己看来,这个名叫马里恩的哲学系主任是一个生活幸福的女人,而这就是被定义的“这一个女人”——直到有一天,她在独立写作时听到了隐约传来的声音,隔壁心理诊所的病人正在向医生倾诉自己生活中的困惑,一开始马里恩为了不让这些声音打扰自己的写作,用沙发垫子靠在排风口,过滤掉了声音,但是在她写作陷入困境时,她主动拿掉了垫子,认真“偷听”了那个陌生女人向医生的倾诉,以及发出的啜泣声。

导演: 伍迪·艾伦
编剧: 伍迪·艾伦
主演: 吉娜·罗兰兹 / 米娅·法罗 / 伊安·霍姆 / 布莱思·丹纳 / 吉恩·哈克曼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1988-11-18
片长: 81分钟
又名: 缘尽半生

从过滤到“偷听”,反映了马里恩对声音的关注,而对声音的关注看起来是一种对他人生活的猎奇,却无形之中把自己代入了“疾病”状态,而从此马里恩发现了自我之外“另一个女人”。马里恩遇到了弟弟保罗的妻子林恩,林恩向她借钱,说起了自己的保罗之间的婚姻问题,马里恩一直认为他们的关系很和谐,林恩告诉她遇到了婚姻危机之后她感到诧异,而更为诧异的是,林恩说:“保罗也恨你。”当马里恩回到父亲的住处,母亲去世之后父亲一个人独居,父亲在马里恩面前说起保罗的种种不是,马里恩想起林恩对她说的话,镜头就回到了很久以前,父亲让保罗去找工作为的是家庭开支不足,无力承担他们姐弟的学业,但是马里恩比保罗更有前途,父亲希望马里恩有机会继续深造,在父亲离开之后,保罗愤怒地吼道:“这不公平!”而此时窗外出现了马里恩,但不是曾经的马里恩,而是50岁的马里恩,这种时空的交错让现在的马里恩“在场”,艾伦的这一特殊处理就是让马里恩进入到回忆的真相之中,也彻底解开了林恩所说“保罗也恨你”的原委。

在朋友要为马里恩和肯的结婚纪念日庆祝时,肯的前妻基蒂突然闯入,她当着众人说出了肯和马里恩的无耻故事:“你在我做手术时和哲学教授通奸……”这又是被揭露的真相,马里恩和山姆离婚,和肯结合,并不是光明正大的爱情,而是基蒂口中的“通奸”;在一次聚会上,肯的朋友拉里悄悄向马里恩表白,说自己一直爱着她,当马里恩说自己和肯即将迎来结婚纪念日,拉里甚至说肯是个假正经,马里恩对拉里似乎也有某种暧昧,但是她无法接受拉里对肯的攻击,更重要的是她回到了肯那里,她以为这是爱情的力量,但是她发现和肯之间的关系变得隔阂了,肯对她的兴趣在减弱,直到有一次她在餐馆里发现肯和莉迪亚在一起;还有肯的女人劳拉,可能一直在说劳拉很听马里恩的话,但是马里恩发现劳拉和男友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说起马里恩的种种不是;马里恩在路上遇到了克莱尔和她的丈夫杰克,三个人在用餐时马里恩和杰克相谈甚欢,被冷落的克莱尔竟然认为他们之间早就有了暧昧关系;和肯看完歌剧用餐时,隔壁的一位女生认出了马里恩,她说马里恩那一趟关于道德责任的课对自己影响很大,“改变了我的一生”……

一个在学生眼中博学的老师,在朋友眼里知书达理的女人,在丈夫面前美丽的妻子,在亲人面前友善的家人,却原来是“另一个女人”,对于马里恩来说,那个让自己有成就感的女人似乎慢慢被肢解了,它变成了一个传说,当现实生活一次次无情揭开真相,马里恩就成为了“另一个女人”,保罗对她充满了仇恨,劳拉对她不满,丈夫背着她,好友怀疑她,男人和她暧昧,而这样一个“另一个女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在心理诊所面对问题需要倾诉的女人?马里恩陷在一个巨大的网络之中,亲情、爱情、友情、婚姻、事业都不再是曾经自以为的那个,这张巨大的网络让马里恩找不到自己。但是这只不过是马里恩遭遇自我危机的一个侧面,她成为另一个女人都是通过他人而被定义的,当她找到保罗,回忆之前两个人无话不谈的亲密关系,保罗反而安慰她,说她就曾经告诉自己,“梦想只对自己有意义,和旁人无关。”马里恩似乎不记得自己讲过这句话,但是保罗提醒了自己,生活不是为他人而活,自己也不是他人定义的“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电影海报

“另一个女人”的确是他人定义下的女人,的确是他人揭开真相之后的“另一个女人”,艾伦似乎想通过这句话解开马里恩的自我危机,生活是自己的,幸福也是自己的,自我当然更是自己的,一切都和他人无关,所以真实的自己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她认识了那个咨询心理医生的女人霍普,和她一起聊天发现了“另一个女人”的真相,她反而安慰霍普,就像科林普特的那幅怀孕女人的画一样,“代表着希望”,马里恩不希望自己成为霍普口中备受感情问题困扰的“另一个女人”,她也不希望霍普成为“另一个女人”;拉里还是退出了她的生活,但是他把马里恩写进了小说中,她就是小说中那个名叫海琳凯的女人,拉里在小说中讲述了他们在雨中激情相吻,海琳凯又以理智的方式推开了她,“合上书,不知道记忆应该是拥有的东西还是失去的东西,但是我感到内心安宁……”她想起丈夫山姆和自己的浪漫往事,忽然觉得山姆是个好人,他们出现问题或许是自己回避了生孩子;她去找保罗,和他聊天沟通,她也和劳拉敞开心扉……种种,都是马里恩试图去除他人对自己的定义,而以真正的自我出发寻找真实的自己,“另一个女人”不是被问题困扰的霍普,不是家庭和事业有成就感的哲学系老师,甚至也不是小说中的海琳凯,她只是自己,真实、唯一、在自我的重新定义中获得安宁的女人。

但这是不是马里恩真正的问题所在?或者说这是不是艾伦让她选择的逃避?的确,马里恩是被不同的他人评价的女人,当她成为“另一个女人”,其中一定有偏差、误读和偏见,他们所形成的评判网络让马里恩陷在笼子里,就像她母亲最喜欢里尔克的那首诗歌《豹》,她就在被他人定义中成为了被铁栅栏“绕得这般疲倦”的笼中之豹,但是把一切的责任都推给他人显然是不公平的:保罗真的没有对她有过怨恨?她和肯之间真的不是基蒂所说的通奸?劳拉真的没有抱怨过她?肯真的没有背叛自己?马里恩自己也在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而实际上她从来不是自己眼中真实的自己,她反而是自己定义的“另一个女人”,保罗希望她活在自我定义的梦想中,而马里恩活着的世界不是梦想,而是梦境,这场梦境是艾伦整部电影中最惊艳的部分,她以完全错位的方式展现了“另一个女人”:她去了隔壁的诊所,霍普正从医生那里离开,马里恩说她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女人;另一个病人到来,他正是马里恩的父亲,父亲对医生说起自己愧疚的心,对于马里恩,对于保罗,更重要的是,他说自己一生在一起的女人并不是最爱;在诊所里马里恩听到了真相,也成为了对霍普定义的他人,而在梦境中她去了剧场,却发现舞台上演出的是克莱尔和肯,他们成为了夫妻,克莱尔又变成了马里恩的“替身”,之后肯又说起她在入睡时呼唤着拉里的名字;马里恩又看到了山姆,山姆说当时作为老师引诱了学生马里恩……

这场梦境才真正揭示了“真相”,而这场梦的造梦者不是别人是马里恩,那么这个梦中的马里恩是真实的自己还是“另一个女人”?无疑,他人定义马里恩让她成为了“另一个女人”,马里恩只有不顾他人才能返回自我,这就是保罗所说的梦想,这就是她对霍普所说的希望,但是当她在梦境中定义了自己而使自己成为了另一个女人,也许这才是真相,这才是真实的自己:和他人对自己的定义一样,自我对自己的揭秘也可能是一种错位、一次虚构。显然,艾伦在让马里恩内心获得安宁的危机解决中,孤注一掷于倾听自我的声音,这就是电影中出现的那个面具,就是用来过滤声音的靠垫,它根本没有解决困扰马里恩的种种道德问题,它反而变成了一种逃避。梦想不是梦境,遮掩不是虚构,逃避也不是解决,戴着面具逃离的那只豹依然还在无法走出的笼中,依然被铁栏缠绕得这般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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