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8《假装得很辛苦》:我通过后脑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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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莱特里先生:生活么,整个就是一道2+2的算术题,然后找到正确答案就可以了。
    ——《佩内洛普》

2+2等于多少?如果作为一道算术题,毋庸置疑答案是4,在数学层面这是唯一的、确定的答案,但是身为数学家的戈莱特里为什么总是在纸上写这道算术题?为什么4不是他认为的“正确答案”?他在寻找,他在思考,显而易见、不容置疑的答案反而不存在了,他是在探讨另一种可能性?他在解构题目和答案之间的唯一关系?当戈莱特里如此设计,不是在规避着这道题“4”的答案,而是用一种怀疑论隐喻生活中可能被打破的规则——不在数学层间而是在生活层面寻找“正确答案”。

《佩内洛普》中的佩内洛普一开始就制造了这样的迷宫,她给父母、舅舅等人发出的电报,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信息:或者是“马上过来。安娜塔西雅女大公。佩内洛普”,或者是“立刻来!大丑闻!中非任务。佩内洛普”,或者是“立刻来;六先令八便士;佩内洛普”,或者是“立刻来。0.7035。佩内洛普”……不是同一封电报,因为她要发给不同的人,而电报故意制造的噱头只为让大家火速赶来,这就是她制造的谜题,虽然不像“2+2”这道算术题一样答案是明显的,但是就像父亲戈莱特里一样,她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寻找谜题的“正确答案”,而这个正确答案是她宣布的一条“可怕的狗血”:要和自己的丈夫迪基离婚,结束五年的婚姻。

为什么要离婚,佩内洛普在亲人面前说出了原因:一个月以来身为医生的迪基每天都很晚回家,他的借口是看一个重症病人,然后去俱乐部放送神经,但是佩内洛普知道,他已经出轨了,出轨的对象就是弗格森夫人,“艾达·弗格森是我的挚友。我恨她。我向来都知道她是一头烟视媚行的猫儿。”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爱上了别人,所以提出离婚的决定,这就像2+2=4一样是确定无疑的,但是亲人们听到佩内洛普说出真相之后,并不支持她这样做,舅舅巴罗的说法是“你还要考虑自己的家族”,而戈莱特里就拿出了纸写下了2+2,他希望能从中找到不是“4”的正确答案——他随后就提供了这道题目的正确答案:

他回来的时候,不要大呼小叫的,只要在他面前做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强调一次,不要打听他的去向。他离开你身边的时候,不要问他去哪里,也不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要让他觉得——对于发生的事情,你没有丝毫疑心。恰恰相反,抓住每一个机会将他推到艾达·弗格森那里。

与其说是“正确答案”,不如说是“最佳答案”,在去除了确定性之外在可能性中寻找到的最佳答案,而这个答案之所以是最佳的,既不会如巴罗所说会损害家族的名声,而且在佩内洛普不打听、不关心、不怀疑中,让迪基“重新爱上你”。佩内洛普在大家的劝解下终于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在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忍者自己的悲伤甚至情绪失控的可能,压制自己的脾气,保持微笑的表情,而且还故意撮合迪基和弗格森见面的机会。而在佩内洛普实施计划的这一个月里,迪基每一天都去见弗格森太太,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想要一起去巴黎的地步。如此结果,是不是意味着这个计划最后会走向失败?戈莱特里对此的观点是:“你要记住,二加二绝对不会等于五。”也就是说,2+2的算术题既不一定等于4,它有着更多的可能,有着最佳的答案,但是2+2也不可能等于5,可能性之外也必定有一种是不可能的——佩内洛普在不打听、不关心和不怀疑中,一定不会让他们的婚姻最后以失败而告终。

果然,2+2永远不会等于5,:当迪基和弗格森太太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反而开始怀疑,“她若有疑心,闹得我们必须采取预防措施,处处提防,那事情不至于如此糟糕。可是她毫无保留地信赖我们。”正因为佩内洛普采取不怀疑的态度,背叛她的迪基开始了怀疑,“这就像将一个毫无防备的男人打倒在地。”弗格森太太也陷入了怀疑之中,“我觉得这意味着你不再爱我了?”当推迟了巴黎之行后,迪基回来问佩内洛普,而佩内洛普说出了实话:“我本打算装作视而不见,可是你做得太明显了,我假装得很辛苦啊。”这就是这部戏剧篇名的出处,一个女人为了寻找生活难题的最佳解,竟然采用了假装的态度,而且“假装得很辛苦”,独处的时候只能自己吞咽泪水,而“假装得很辛苦”却意外挽回了爱情,迪基听到佩内洛普说出那番话时说:“你应该做些事情的。你应该上蹿下跳,你应该大哭大闹,你应该跟我离婚的。可你只坐在那里,任凭事情发展下去,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真是太可怕了。”

假装得很辛苦,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无所谓,这让迪基感到害怕,这是怎样一种心理?“假装”意味着偏离了所有的正常轨道,意味着把“应该”变成了“不应该”,它甚至突破了迪基的心理防线,唤起了他所谓的道德感。取消巴黎之行之后,迪基终于断绝了和弗格森太太的联系,最后回到了佩内洛普的世界中,婚姻没有解体,爱情重新出现,迪基的表白是:“我时时刻刻地爱你,对你的爱意从来不曾停歇。”甚至他反过来要让佩内洛普再爱上自己,“我会让你爱我的。在我确信得到你的爱情之前,我永远没法安心。”从怀疑到不怀疑,从失去爱到重新拥有爱,从婚姻支离破碎到两人重归于好,2+2的确不一定等于4,2+2也一定不等于5,当佩内洛普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毛姆设计这个假面具中发现真情的故事真的提供了一种策略性的爱情挽回术?“假装得很辛苦”背后其实是女人的牺牲,它由痛苦和泪水组成,而即使迪基真的回到了佩内洛普的身边,也并不代表重爱情重新开始,“假装”真正揭示的真相依然是女性的一种悲剧。

编号:X38·2260211·2438
作者:【英】毛姆 著
出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版本:2020年06月第一版
定价:48.00元当当8.80元
ISBN:9787559444561
页数:352页

戈莱特里从2+2中寻找不是4的正确答案,这是基于一种“男人哲学”而提出的,在他看来,男人都是猎人,女人如果主动投怀送抱,那么他就没有东西可以去追求了,女人的正确做法就是:“就连乡野农妇也会给自己的合法配偶留出一条路,让他到处奔波赚钱。”也就是说,女人不要让自己的爱情太过廉价,而是让丈夫“祈求你给予爱情”,要让它变成奇货每天守卫它,“他必须永远觉得在你灵魂深处有某个价值连城的宝物,而且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所以在这样的理论中,戈莱特里提出了最佳答案,佩内洛普就是这样让迪基重新回来。但是爱情如果真的只需要这样的策略,那么回来的爱情也早就是一种阴谋了。当大家问她如何发现迪基重新钟情于自己,佩内洛普举了一个例子,说他在午夜十二点回家时,自己整个人躲在被窝里,假装睡得很熟,只留着一只手放在床边,而它感觉到回来的迪基盯着自己看,这就是一种爱情的信号,“这是世间最出人意料、最精雅细腻、最灿烂缤纷的事情,我现在宛如冲上云霄,身在快乐天堂第七重。”

佩内洛普将这种体验说成是“我通过后脑勺看见的”:“他弯下腰,用双唇碰碰我的手。瞧,这就是他亲的地方——刚好在指关节上。”后脑勺看见的爱只不过是佩内洛普的想象,甚至它也是“假装得很辛苦”的一种欺骗:既是自我欺骗,也是被他人欺骗,而同样,当迪基说爱她说要重新让她爱上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假装?只不过佩内洛普的“假装”是女人自我牺牲中的自我欺骗,而迪基的“假装”是为了让女人一次次成为猎人的猎物——毛姆的“面具喜剧”让女人活在自我想象之中,它的背后却让爱沦为了一种想象物。而在另一部戏剧《第十个男人》中,遭遇厄了婚姻危机的凯瑟琳也选择了假装,也以自我牺牲的方式戴上了面具,而比还活在想象中的佩内洛普更惨的是,她没有让爱情重新回来,而是彻底成为了政治生意场上的交易品和牺牲品。

凯瑟琳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那就是离开自己的丈夫乔治,“父亲,四年的婚姻生活,我表现出了极大的自制力。我恐怕这种自制力都要变成习惯了。”可以说在四年的婚姻里,凯瑟琳的自制力就是一种假装的面具,当她遇到了罗伯特·科尔比,才知道自己真正遇到了爱情,所以离开丈夫投入爱情的怀抱成为她的选择。这是一个女人寻找爱和自我的决定,它的目标就是高贵的爱情。但是当家人听到了她的决定,所有人都反对,父亲埃琴汉姆态度是:“嗯,她必须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必须意味着没有选择,而之所以父亲如此决绝,不是因为凯瑟琳和乔治之间还有爱情,而是他从自身利益进行考虑:“他手下的那堆公司,我在其中五六家担任董事长。”如果女儿和乔治闹翻,巨大的损失自己根本无法承担,“如果我们把账目都清理掉,我肯定会发现亏空在一万五千英镑左右。”乔治是议员,是埃琴汉姆的靠山,也是整个家族名声的保证,他被凯瑟琳的妹妹安妮称为“金融界的拿破仑”,“他拥有十七家公司、五个金矿、两条铁路、位于波特曼广场的一所宅邸、两块乡村地皮、一艘游艇、五辆汽车,以及埃琴汉姆家族……”而母亲弗朗西斯夫人则认为凯瑟琳的离婚决定意味着将成为一种公开的消息,意味着私生活会被展示,这也是对家族声誉的一个威胁。

当然,乔治回来得知凯瑟琳的决定后,他非常镇静,除了凯瑟琳父亲被他牵制之外,乔治认为当初嫁给自己也只是为了钱,而婚姻的目的就是这种生意的联姻,“我娶你的时候,顺带跟你优秀卓越且破落困顿的家族结亲,你必须吞下一大摞账单,这就是其中之一。”而现在对于乔治来说更是关键时机,他买下了金矿,认为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他将以此为条件赢得选举——连首相都劝凯瑟琳为了党派选举不能提出离婚,否则会能被对手利用。对于凯瑟琳来说,婚姻就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她无法逃离家族的束缚,甚至她意味爱情降临的罗伯特·科尔比也必须依靠乔治获得工作职位。“人人都会笨到让爱情搅乱自己的生活啊!爱情着实无关紧要。”这就是乔治对视爱情为珍宝的凯瑟琳最大的打击,而为了家族的利益,她也只好自我牺牲,不再向乔治提出离婚。

可以说,凯瑟琳也是一个活在“假装得很辛苦”的面具世界里,和佩内洛普最后换回丈夫的爱情不同,凯瑟琳似乎在等待着“第十个人”的出现——按照乔治的说法,十个男人里面有九个是流氓或笨蛋,而“第十个人”如果既非流氓也非笨蛋,“把他装进水晶橱窗里供起来。”“第十个人”是稀有的,在乔治看来更只是一种标本,一个符号,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但是乔治的这盘棋终于被自己推向了难以收拾的地步,他花了钱买了矿,却发现那个矿井一文不值,而填进去的钱是他挪用甚至偷盗了其他公共钱财,“我们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填补上八万英镑的亏空,或者失去金矿。”离婚当然不能提,空缺的这笔账更不能被对手知道,而在凯瑟琳的隐忍中,乔治获得了大选的胜利,“这只是开始。我已经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了。十年后,我会像亚历山大那样号啕大哭,因为世上已经没有需要征服的地方了。”

但是他的阴谋被詹姆斯识破了,“我不能再拿那些穷苦人的钱去冒险了。”他没有迫于乔治的威胁而向警察局举报,这个勇敢的斗士就成为了“第十个人”,而乔治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而且将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他疯狂跑了出去,最后被铁路线上的火车碾压致死——乔治更像是走投无路后的自杀。而回到凯瑟琳的故事,她从此没有再提离婚的事,但照样没有保住家族的声誉,即使“第十个人”让乔治的政治梦破碎,但是对于凯瑟琳来说,婚姻是一场梦,爱情也只是一种幻想,“凯瑟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然后双脚瘫软地跪倒在地,掩面不再看人。”这是戏剧最后的结局,对于凯瑟琳来说,她的假装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她的面具人生自始至终都是一种牺牲。毛姆笔下的两个女人都过着假装的生活,一个重新赢得了爱情,一个失去了最后的希望,看起来是两种不同的结果,但是命运其实有着同一性:女人无法主宰自己的生活,女人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女人从来不是自由的,她们对于爱情的想象永远是“通过后脑勺看见的”。

《杰克·斯特劳》这一出戏剧的主角却是男人,一个叫杰克·斯特劳的男人,他在巴比伦大饭店里是身份卑微的侍应生,遭到了那些所谓达官贵人的嘲笑,而毛姆的讽刺当然是针对詹尼斯一家、婉丽夫人等名流的浮华生活,他们高高在上,他们傲慢无礼,他们自私势利,而且他们之间也充满了矛盾,所以当婉丽夫人想要惩罚詹尼斯一家时,便让斯特劳假扮皇室的大公,看尽詹尼斯一家趋炎附势的丑恶嘴脸。斯特劳一开始拒绝这种假装的身份,但是他后来却同意了,之所以同意,毛姆其实赋予了面具人生积极的维度:斯特劳的人生是冒险的人生,“他爱冒险,爱到无法控制。财源滚滚令他感觉乏味得要死,而且一次又一次,每当我们摆脱困境,渐入佳境的时候,他都要拋开一切,像追逐野鹅那样,去做某些徒劳无功的事情。”霍兰德在美国时认识了斯特劳,他知道斯特劳当过水手、调酒员、火车司机、矿工,现在成了侍应生不是迫于生计,而是体验另一种身份,并在这种体验中将冒险的故事延续。所以斯特劳从来就是在身份的变化中“假装”的人,但他并不辛苦,这种人生无疑是“视金钱如无物的态度”,当他穿上大公的衣服,戏耍了詹尼斯一家,毛姆也完成了对所谓贵族生活的嘲讽。

而另一方面,毛姆书写的依然是一出爱情戏剧,斯特劳之所以改变身份全球冒险,最后揭开的原因是他在四年前爱上了一个女孩,但是被她拒绝了,而且家族将她赶出了王国,从此他开始了对她的寻找,所谓冒险就是爱情的冒险,而当他在大酒店里看到詹尼斯一家,认出了他们的女儿艾瑟尔就是自己所爱的女孩,所以将计就计住到了詹尼斯家里,最后在戳破了詹尼斯一家的虚伪生活之后,他也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许可,终于可以向心爱的女人求婚了。毛姆在讽刺的同时让斯特劳找到了自己的爱情,这是假装生活最好的回报,但是这个基于男性主角演绎的故事,并不是真正爱情获胜的戏剧,即使最后艾瑟尔选择了接纳,“我应该跟你生气,很生气才对。你一直笑话我。我才不相信你会对我认真呢。”毛姆在讲述所谓爱情的同时,其实通过假装揭露那些富人的丑恶嘴脸,揭露皇室和平民的不平等关系,而斯特劳通过自己的努力重新找到的爱情,也许“通过后脑勺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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