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8《雪国》:像浮在天上似的

20260328-0.png

——“尸体没有价值吗?”
——“我们解剖的就是尸体。”
——“作为生的象征?”
——“也作为死的象征。”
     ——《孤儿的感情》

解剖室里存放着骸骨,与死肉相比枯骨变得清清爽爽,这里是“骸骨的丛林”;解剖台上揭开白布是二十多岁男人和三十多岁女人鲜活的内脏;显微镜下则是放大了数千倍的细胞,它们是成为男性或女性的生殖细胞和受精卵的染色体……骸骨、内脏、细胞,作为标本它们都是尸体的一部分,是“死的象征”,但是当笠原展现给我看的时候,他说虽然解剖的是尸体,但它们却是“生的象征”,死的象征指向的就是没有生命的尸体,但是尸体之死、解剖尸体的背后却是关于生之生命的意义,“死并非只指代手足健全的尸体吧。方才你给我看的显微镜下的玻璃板上,也有许多生命未能出生就死去了。”

这是笠原从生物学或医学的角度来阐释生命,死不是生的终结,也不是生的对立面,死和生的象征甚至合在一起,而“我”对于“生的象征”的解读则是:“因为尊贵,所以我认为,一切都是活着的,死不存在。有意志,不也可以说是实现了意志吗?”把意志看成是真正“生的象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我对生物学和医学的超越,甚至于这种意志变成了伦理学意义上生命的延续。笠原和我的妹妹已经快结婚了,笠原又是我很熟悉的人,按理说我应该祝福他们的婚姻,但是一种意志却从心里冒出来:“我也许会和妹妹结婚吧。”为什么我会有这样有违伦理的想法?这当然不是真正的意志,而只是一种幻想,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仅仅在于从妹妹变成妻子的性格或体质中找到死去的父母的印记,或者想象父母,或者知道父母的性格,或者看见父母的身姿——让父母“死的象征”变成“生的象征”。

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四岁,妹妹一岁,两人都被别人领养了,而当我长大,已经忘记了父母已经去世,甚至忘记了妹妹还活着;而在妹妹十五岁后我再没有回去故乡,最后一次见她,她也已经上了女校;而现在,妹妹来到东京告诉我的是她将要和笠原结婚。妹妹的成长自然在我之外,她活着似乎也变成了我的一种想象,而更重要的是,妹妹出现在我面前我强烈地感受到,她把“父母的幽灵捎来了”。去世的父母虽然死了,但是他们却在妹妹出现中回来了,这是一次复活,但或许这是第一层次的复活,当我希望通过妹妹把死的象征变成活的象征,意志让他们复活就是第二层次的复活。但是和妹妹结婚,有违伦理之外,也意味着她回成为揭露我的神秘工具,所以这种意志真的只是幻想,死亡真的是死亡,它不会回来,而这种死亡是曾经没有看见之人的死亡,它的本质上就是“无”,那么如此复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妹妹的出现,幻想性的意志,本质上也都是“无”,它们不可能变成活的象征,真正能把死的象征变成活的象征,其实只有一种途经:走在街上,岁末非常热闹,我闻到了烤年糕片的味道,“酱油的焦香味,使我突然想起五年未见的故乡风景。”是回忆能复活记忆,也能让自己回到并不曾死去的故乡,对父母的怀念归根结底就是对那个不曾逝去的记忆的复活。这是川端康成在《孤儿的感情》中最后揭示的“活的象征”,其实收入在《初恋小说集》中的这篇小说并不能算真正的“初恋小说”,或者说并不是基于男女感情的初恋,而是对故乡和逝去记忆的一次初恋式复活,但是和“初恋”一样,川端康成构建了某种“想象”,想象可以将死的象征变成活的象征,即使它在本质上是一种“无”,也在情感的勾连中成为一种被复活的“有”。《五月之幻》的篇名就是一种关于幻想的书写,敬子已经结婚,和她的丈夫幸福美满,他们将坐上火车开始旅行,敬子穿的是“胭脂色的外套”,就像和暖的春天,而她的丈夫则穿着轻薄的外套,像的是凉爽的五月。

敬子幸福美满的婚姻,对于新吉而言却是一种痛苦,当他看见敬子,然后擦身而过,然后敬子头也不回离开,对于新吉来说,这一幕就变成了“人生中一场美丽的幻觉”,敬子的背影里是新吉和她种种过往的故事,“就当是一场美丽的幻觉消失了。”那场美丽的幻觉对新吉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时一段美好的回忆,他眼中的敬子就是美丽而快活的象征,而且足够勇敢,新吉甚至把敬子写进了自己的剧本里,以后也可以将它拍成电影。但是对于新吉来说,这种“五月之幻”就导向了两个方向:她快乐地恋爱,她的婚姻很幸福,全然告别了曾经父亲的悲惨生活;她穿着破烂的和服,她靠出卖贞操维生,卖身时她会去租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富家小姐,去看父亲的时候则会穿上胭脂色的外套。新吉就是在看见敬子的背影之后,陷入了这样的幻觉,他甚至把火车上对面的女人当成了敬子,但是把敬子想象成最美丽的女孩或者想象成一个妓女,新吉到底构建了这种幻觉?

编号:C41·2260211·2432
作者:【日】川端康成 著
出版:台海出版社
版本:2023年03月第一版
定价:39.80元当当8.80元
ISBN:9787516834800
页数:224页

这是一种求而不得的遗憾,还是面对背影逝去之后的一种报复心理?川端康成无疑趋向于后一种幻想,“他总觉得这是错觉,—定是头太痛了,以至于忘了痛。”但他还是强行着沉浸在这种幻想中,在洗手间里甚至认为卖淫女就是假扮敬子来卖淫,最后他猛地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用力朝他喉咙里压了下去……对于以背景而消逝的敬子,新吉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不仅仅是和这个女人相关的爱恋,而是以自己的幻想构筑了“另一个”敬子,把她完全推向了反面——将“活的象征”变成了“死的象征”。是什么导致了这种“死的象征”的幻想?《她的盛装》里的美智子也是被新助所幻想的女人,“同样是关于美智子的幻想,六个月前,那幻想生气勃勃,仿佛涤荡了新助的生活,如今却不似当初了。”那时的美智子在信中告诉新助,自己会逃离养父母,然后来东京找他,“您竟会爱慕我这样的人,我是何等幸福。我哭了。”但是逃跑计划发生了变故,信中所说的“任由金钱摆布”变成了她对新助的仇恨,新助已经做好了接纳美智子的准备,他认为美智子对自己一定有了误解。当美智子真的来到东京,他见到了她,却发现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美丽的女人,“脸上涂着浓厚的白粉,水果般新鲜狂野的气息已消散;身形略略丰腴,显得有些松弛。”新助本能的反应是:“她竟是这样的姑娘吗?”

新助和《五月之幻》的新吉一样,陷入到了对女人的幻想之中,而“女人”作为一个意象,是美丽,是快乐,是生活最美好的一面,而他们就是通过电影剧本或者信件构筑起这样的幻想,但是当他们幻想的女人离开,或者变成另一个女人,这种幻想带来的是伤害,而伤害又变成了另一种幻想,新吉把敬子看成了穿着胭脂色外套的妓女,而新助则让美智子成为了“盛装”的女子,就像林对他所讲:“只有把她抢了,硬拉她上汽车,带她走吧。就在她一身盛装的时候抢了她,一身盛装!一身盛装!”胭脂色外套和“一身盛装”穿在了曾经美丽的女人身上,由此完成了异化的幻想,这是爱恋的变异?这是男人的报复?这是女性之美的死去?川端康成在“初恋故事”中演绎出了不同的幻想,或者呈现了幻想的不同面向:幻想一面是唯美的,另一面则是残酷的,一面是“活的象征”,另一面则是“死的象征”,一面是肉身激发的活力,另一面则是精神颓败的沉寂。

《雪国》的第一句就是:“穿过长长的县界隧道,便是雪国。”一条隧道似乎就隔开了东京和雪国,也隔开了现实和幻想,但是从隧道的这端进入另一端,“雪国”所呈现的怎样不同面向的幻想?岛村就是坐在火车上穿过了县界隧道,朝向雪国的方向,而在列车上他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她让站长好好照顾自己的弟弟,女人就在自己的对面,她照顾着一个生病的男人。岛村不认识他,从站长的回答中知道她叫叶子,然后从列车的窗镜中看到了她留下的影子,“暮色在镜后流转,镜面映像与镜后实景如同电影的叠影一般,变幻不停。”窗镜制造了一个镜像,它是暮色和影子的重叠,也是现实和想象的叠影,“人物与背景毫无关联,透明虚幻的人物与苍茫暮色中流转的风景交融相衬,映照出一个不似人间的意象世界。”这是一个由镜像构成的女人,之所以对岛村具有吸引力,因为川端康成也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对影像有兴趣的人,他对西方舞蹈感兴趣,他研究歌舞伎表演,但是他所欣赏的是从照片或词句所激发的幻想,“是他心中舞蹈的幻影,而不是舞蹈家们栩栩如生的躯体所舞蹈的艺术。”

火车必须穿过的县界隧道,火车车窗叠影出的镜像,研究舞蹈中的幻影,这就构筑了岛村的一个幻想世界,它唯美但不真实。但是岛村此行的目的除了舞蹈研究搜集资料之外,则是去见另一个女人,一个叫驹子的女人,他在火车上摆动着食指,而食指激活了他和驹子的记忆,“只有这根手指还残留着女人的些许触感,似乎要将他牵引到远方,牵引到她身边。”虽然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但食指所代表的驹子则是真实而具体的。也由此,岛村的世界中出现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影子般存在的叶子,一个则是通过食指的记忆复活现实的驹子,她们一起在穿越隧道时出现,她们也一起在雪国中和岛村发生故事,“指尖留忆的女人和眸火闪烁的女人之间,像是有什么因缘,会发生些什么。”而这无疑将展开两种完全不同的幻想。

“曾经那样深切地交往过,却连一封信都没寄回,也没有来看她,说好送她的舞蹈书也不见影子,女人准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她。”岛村的到来让驹子很是高兴,但是在岛村看来,驹子的努力其实一开始就是徒劳,“女人终究不是艺伎,他要发泄,轻而易举就能办到,还能够问心无愧,不至于向她索取。”而这种徒劳让自己变得虚无,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象征而已,但是岛村又无法离开驹子,“自杉树林荫下唤过他,她的身姿似尘俗尽褪,清丽澄澈。”这就是一种幻想,幻想她的清丽,幻想她尘俗尽褪,幻想她就是自己研究的艺伎。但是这种幻想却越来越在岛村心里产生了间隙:她和男人行男的关系是什么?她陪酒为什么总是喝醉?她写下的那些日记又意味着什么?“我是没太能理解,但听说你为了未婚夫当的艺伎,赚医药费。”这是岛村听说的事,但是驹子却否认了,她认为自己当艺伎只是为了“尽自己所能罢了”。但是在感情上却越来越依赖岛村,甚至在岛村离开雪国的时候,驹子甚至在行男将死的时候拒绝回去看他最后一眼,“不要,我才不要看人死。”

回到东京,之后告别妻子第三次回到了雪国,对于岛村来说,驹子还是散发着美丽的光泽,“她依旧有着北国少女的鲜亮红润,肤如凝脂,带点艺伎风情,给月光拂过,透出鲜贝壳般的光泽。”但是驹子和男人的故事被讲述出来,对于岛村来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太过真实,也太过现实,所谓的唯美只有在驹子一次次留宿在他那里带给他的身体激情,“遥遥相隔时,对驹子思念不已,可挨得近了,不知是心中安宁,还是如今对她的身子已过分熟悉了,自己渴望人体的温度与触感,还有山的诱惑,一切都恍然如梦。”也许这就是岛村心中那种幻想所编织的梦,梦不断遭遇现实,梦不断破碎,它已经和现实融合,它就是现实,“驹子对自己的爱慕,他只觉得徒劳,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虚无,但是,越这样想,驹子拼命活着的生命力,越如同赤裸的肌肤般亲密可触。他哀怜驹子,也哀怜自己。”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很少见的叶子却出现了,叶子为驹子给岛村送纸条,岛村在说完谢谢之后,叶子一句“嗯”就构成了他们第一次对话,“霎时,那美丽的目光锐利地瞥了岛村一眼,岛村莫名有些狼狈。”

一个和驹子完全不同的女人,羞涩、沉默,像影子一般的存在,从穿过县界隧道的火车,到火车上叠影的窗镜,再到研究舞蹈的幻影,叶子就是岛村幻想中的影子,而这影子般的存在就像这片“雪国”:“雪中绩麻,雪中纺织,雪水漂洗,雪上晾晒。从绩麻到纺织,都在雪中完成。古书上写,有雪有绉布,雪为绉布母。”白绉布和纺织和雪有着密切的关系,当白绉布晾晒的时候,在朝阳火红中就像是雪,而这也预示着雪国的春天近了。宛如童话般的存在,雪国就是被一条隧道隔开而与东京所象征的都市生活完全不同的异域,就像驹子那天拉开窗帘对着外面的星空对岛村所说:“这里的星光与东京全然不同,像浮在天上似的。”东京和雪国,隔开了两个时间,而即使在雪国里,驹子和叶子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和驹子用生命力坚强的活着相比,叶子更是“像浮在天上”的美,如雪国之雪,唯美得像一个童话。

但是白绉布和雪的关联并不只是让人浮想的美丽,它的反面却是更为残酷的现实,“如此呕心沥血的无名匠人早已死去,只留下美丽的绉布,因其夏曰凉爽的肌肤触感,变成岛村们奢侈的衣物。”凝聚着心血的爱会变成一种鞭笞,而叶子对岛村的请求竟然是:“嗯,回去请带上我。”父母已经不再,弟弟在火车站上班,叶子其实连基本的生存都困难,她渴望离开雪国,渴望另一种活下去的生活。而当那场大火烧起来,掉下来的一具女人的躯体就是叶子的,“叶子仰天坠落,一只膝盖略略上方的下摆翻卷着。”曾经她是浮在天上的唯美,现在她却坠落为一具尸体,就像雪国之雪,它飘飞着远离尘世,却最后还是会坠落到大地,飘飞是唯美的生,而坠落则是残酷的死,“只仿佛叶子内在的生命即将变形,正在转化。”这是从飘飞到坠落的转化,是唯美之幻想破灭的转化,是虚幻之影子消逝的转化,也最终将活的象征变成了死的象征,“站稳了脚,抬眼望去,银河仿佛哗的一声,向岛村的心坎倾泻。”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5290]

随机而读

支持Ctrl+Enter提交
暂无留言,快抢沙发!

分享:

支付宝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