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6《马尔多罗之歌》:我独自对付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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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的信写完了,我可以更冷静地考虑我的这种鲁莽行为了,我因为给您写了信而发抖,在这个世纪,我还微不足道,但您却是一切了。
        ——写给雨果的信

这是一封1868年11月10日寄给法国大文豪雨果的信,这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也是创作了《马尔多罗之歌》作者寄出的信,洛特雷阿蒙在信中表达了自己对雨果的崇敬之情:他说自己从十年前开始“就希望能去拜访”他,但是因为没钱而作罢;他期待雨果能“写给我几个字,认为这是一个人最幸福的时刻;他更希望雨果将在明天一月发表的著作送自己几本;当然这次写信最重要的事,就是寄给雨果两本自己的小册子,让雨果对它们提出批评,因为雨果作为文坛的一面旗杆,他的评论对于自己在书店出售的著作有着重要的作用,乃至能化解这两本小册子未能在八月出版的困境。

给雨果的信态度是诚恳而谦卑的,目的也是明显的,在信的末尾洛特雷阿蒙甚至把自己写信这一行为看成是“鲁莽行为”,“我因为给您写了信而发抖,在这个世纪,我还微不足道,但您却是一切了。”这种谦卑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自卑,自我的微不足道和象征一切的雨果之间本就树立了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也正如洛特雷阿蒙自己所预料的那样,雨果并没有给他回信,也没有对他的作品进行评论,更没有化解未能出版带来的遗憾:在两年之后他写给达拉斯的信中,就说到拉克鲁瓦已经印好了诗作,但是最后还是被拒绝发行,“因为书中用过分痛苦的色彩描绘了生活,他害怕总检察长。”这种对图书的“害怕”意味着洛特雷阿蒙已经写好的“剩下的不会到一百五十页”的书根本无法再刊印,为此,他给达拉斯的信中希望父亲能给自己寄一些钱来,“这样我就可以在20日把它寄往蒙得维的亚了。”同时他也把在勒梅尔书局印刷的六十页诗作序言寄给了在蒙德维的亚的父亲。

早在1867年5月,洛特雷阿蒙就曾获得护照去过父亲所在的蒙得维的亚,这次旅行的最大目的也是说服父亲给他一笔生活费,使他可以尝试文学创作,三年之后给达拉斯的信就是第二次想要父亲资助自己的文学创作。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距离这封信寄出仅仅8个月,洛特雷阿蒙就猝然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和他在巴黎的生活一样,他的死亡证上没有提及死因,证人签名的是旅馆的老板和一名服务员;和他的死亡一样,他的死因也充满了猜测,他的墓地更是成为了永久之谜,他在被埋葬在临时出让的墓地两个月后,墓地被市政府收回,作为无人认领的尸体被扔入了公共墓地。诗歌没有在生前出版,诗人二十四岁不明原因死去,他的尸体最后被扔入了公共墓地,洛特雷阿蒙似乎在诗歌中遇见了这样一种结局,“我知道我将彻底毁灭。”那一本《马尔多罗之歌》之外,留下的是两册薄薄的《诗》散文和包括给雨果的信在内的七封短信了。

死亡成谜,命运成谜,当然他的作品也成为了一个谜,之所以出版社拒绝发行已经印好的书籍,就在于里面描写了“过分痛苦的色彩”,而在寄给达拉斯的信中,他却为自己的作品申辩,这种申辩带着对同时代诗歌批评的态度,在他看来,“这个世纪的诗歌呻吟只不过是一些丑陋的诡辩。”它们歌唱烦恼、痛苦、伤感、忧愁、死亡、幽灵、阴暗,只不过是观察各类事物“幼稚的反面”,而自己则是将“常识和冷静的链条与高乃依和拉辛连接起来”,这个观点同样在写给韦尔博科旺的信中得到体现,“我像密茨凯维奇、拜伦、弥尔顿、骚塞、缪塞、波德莱尔等人一样歌唱了恶,当然,我把调子夸张了一点,以便沿着这种崇高文学的方向创新,这种文学歌唱绝望仅仅是为了压迫读者,促使他追求作为良药的善。”用夸张的调子歌唱恶,是为了以创新的方式追求善,虽然洛特雷阿蒙也采取了妥协的态度答应在以后的版本中删除几段,让恶的威力不至于强大,所以他也希望评论界来批评我,在批评中更多了解自己和自己的作品。雨果就是他选中二十个批评家中的一个,但是这里的问题是,在《诗》中洛特雷阿蒙不留情面批评的雨果,为什么成为了他寄信过去那个他崇敬的雨果?

在写给达拉斯的信中,洛特雷阿蒙就批评雨果和拉马丁、缪塞一样“自愿变成了小妇人”,说他们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柔软的大头”,永远在唉声叹气;在《诗·一》中他认为缪塞作为“二流智者”已经倒退到和拉马丁、雨果这些一流智者更远的地方;他更是列出了文学界的长长的倒退者名单,他把卢梭称为“唠唠叨叨的社会主义者”,爱伦·坡是“酒精梦幻的马穆鲁克骑兵”,乔治·桑是“受过割礼的阴阳人”,歌德是“痛哭的自杀者”,在信中象征一切的雨果则是“绿色的葬礼支柱”……最后他发出的是悲悯的呼喊,“可怜的雨果!可怜的拉辛!可怜的科佩!可怜的高乃依!可怜的布瓦洛!可怜的斯卡龙!怪癖,怪癖,还是怪癖。”如此便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洛特雷阿蒙在《诗》中将雨果批判得体无完肤,为什么在信中却有些自降格调甚至把自己当成自卑的作者,“祈求”雨果为自己的作品说话?

这种矛盾的两面性是不是意味着洛特雷阿蒙自己展示了人类的虚伪和谎言?也许一个是现实中遭遇了困境的人,另一个则是在作品中肆无忌惮的作者,他们同样具有了矛盾的两面性,而这个答案最可能的答案来自《诗》中那些散文式的格言,“个人化诗歌已经过时,它完成了相应的杂耍和偶然的扭曲。让我们重新走上非个人化诗歌不可摧毁的道路吧。”无论是写信的洛特雷阿蒙还是收信的雨果,都是一种现实中个体的存在,他并不是诗歌中确切的所指,“我以人类的个人名义,不顾人类的反对——必须如此,以不一可世的意志和钢铁的顽强,否定了好哭的人类那丑陋的过去。”洛特雷阿蒙通过个体的“马尔多罗”,所攻击的代表人类的整体,无论是拉马丁还是缪塞,无论是爱伦·坡还是歌德,无论是卢梭还是雨果,他们所代表的就是人类的群体,他们的创作还是塑造的人物,都有着人类堕落的痕迹,所以批评也好,嘲讽也罢,是用一种马儿堕落之声批判人类的群体之恶,“真理多于谬误,优点多于缺点,快乐多于悲伤。我们喜欢们上升到我们这个种类之上。我们用我们大量给予人类的敬意来丰富自己。”

编号:S37·2260818·2541
作者:【法】洛特雷阿蒙 著
出版:四川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8年09月第一版
定价:78.00元当当38.80元
ISBN:9787541151200
页数:288页

这便形成了《马尔多罗之歌》和《诗》的独特风格,“我独自对付人类”。这是洛特雷阿蒙在文本内部发动的一场战争,它先不指向外部世界,而先指向那个被命名为马尔多罗的人:他既是叙述者,又是主人公;既是恶的化身,又是恶的见证者;既想用羽笔写下残酷的乐趣,又在写下残酷时暴露出一种近乎痉挛的自我审判。于是,《马尔多罗之歌》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部可以安稳阅读的书,它在《第一支歌》开头就警告读者:“愿大胆的、一时变得和这本读物一样凶猛的读者不迷失方向,找到偏僻的险路,穿过荒凉的沼泽——这些阴森的、浸透毒汁的篇章;因为,如果他在阅读中疑神疑鬼,逻辑不严密,思想不集中,书中散发的致命烟雾就会遮蔽他的灵魂,仿佛水淹没糖。”读者若想进入,就必须先承认自己也可能被恶吸引,被残酷的美吸引,被那种“红色烟雾”吸引,洛特雷阿蒙并不把恶放在远处供人批判,他把恶放在书页中央,让它呼吸,让它说话,让它成为诗歌的第一人称。

进入诗歌,就是进入马尔多罗的世界,马尔多罗的出生本身就被写成厄运,“据说,我是男人和女人的儿子。真让我奇怪……我本以为比这要好!”他宁愿自己是母鲨鱼和公老虎的儿子,因为鲨鱼的饥饿掀起风暴,老虎的残酷举世公认,而他觉得若真如此,“我也许不会如此恶毒”。这是一种颠倒的谱系学:人类出身不是荣耀,而是耻辱;文明不是教养,而是伪善的温床。“我将用几行文字证实马尔多罗童年时为人善良,生活幸福:结束了。他后来发现自己是天生的恶棍:离奇的命运!”马尔多罗的童年在“结束了”中像一扇门砰然关闭,把善良与幸福关在身后,之后不是成长小说式的渐变,而是发现:他发现自己天生是恶棍,“他不是骗子,承认事实,自称残忍。人们,你们听见了吗?他敢用这支发抖的羽笔再说一遍!所以,他是比意志更强大的力量……厄运!石块想摆脱重力吗?不可能。恶要和善联姻吗?不可能。”马尔多罗的恶不是简单的坏,它指向命运自身:他被抛入一种不可选择的恶,而人类却用荣誉、道德、伪善来掩盖自己的选择。于是,恶的第一层意义不是“我喜欢作恶”,而是“我看穿了善的谎言”。

所以,当他开始像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旅行者那样行走时,他并不是下山传播智慧,而是下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下坠中撕开世界。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走向人群,宣告上帝死了,宣告超人的可能;洛特雷阿蒙的马尔多罗则走向人群,宣告人类本身就是恶,造物主本身就是暴君。他的旅行没有怜悯的太阳,只有“我听见远方有撕心裂肺的痛苦长号。”这反复出现的长号,像一条贯穿全书的低音,把每一次残暴都变成仪式。他将“长长的指甲突然插入他柔嫩的胸脯”,而且不能让他死掉,因为,如果他死了,我们将看不到他悲惨的模样。”然后,“我们就舔伤口,饮鲜血”。胸脯、鲜血、孩子的痛哭、像盐一般苦的眼泪,马尔多罗在这里成为“吸血鬼”,他要把恶从人类遮掩的礼仪中拖出来,让它在光天化日下呈现。

这是一种仪式,“我实现了心愿,不再属于人类!”他愿意变成公猪,在树皮上试牙,欣赏自己的长嘴,他说:“神性荡然无存:我的灵魂上升到这种极端的、无法言喻的高度。”他不再属于人类,也就不再受人类道德的约束;他准备刀子杀死同行者洛昂格兰,他让马尔多罗长出蛤蟆脸,他在《第二支歌》中反复陷入疯狂,像林中的野兽;他与淫荡订立契约,描绘残酷的乐趣,唱起恶的颂歌,主动站到人类的对面……这一切都使《马尔多罗之歌》成为“恶的颂歌”,但颂歌并不等于赞美,更准确地说,它是恶的解剖课,而解剖刀本身也在流血。

马尔多罗代表的恶,所反对的并不是某种抽象的道德,而是两种具体存在:人类与造物主。人类首先是虚伪的代表,“我一生中看见双肩狭窄的人们无一例外地干出许多蠢事,用各种手段愚弄同类,腐蚀心灵。他们把自己的行为动机称作荣誉。”这句话把“荣誉”从高处拉下来,让它变成遮羞布。“我看见面容丑陋、可怕的双眼深陷在阴沉的眼眶中的人们比岩石更坚硬,比铸铁更呆板,比鲨鱼更凶残,比青年更蛮横,比罪犯更疯狂,比骗子更背信弃义,比演员更异想天开,比教士更具有个性,胜过天地之间最不动声色、最冷漠无情的生灵。”坚硬、呆板、凶残、蛮横、疯狂、背信弃义、异想天开、冷漠无情,这就是人类,人类不是善的失败者,而是恶的完成者;他们毁灭美和善,却把毁灭称作秩序。马尔多罗之所以攻击人类,是因为人类本身就是恶,而且是一种不自知的恶,他的残忍与人类的残忍相比,甚至显得诚实:他承认自己是恶棍,人类却把自己装扮成法官。

洛特雷阿蒙:我知道我将彻底毁灭

马尔多罗攻击和嘲讽的另一种存在是造物主,洛特雷阿蒙笔下的上帝不是慈爱的父亲,而是拥有绝对权力的暴君。在《第二支歌》中,造物主抓起潜水员,把他举到空中,先吃头,再吃大腿和胳膊,最后吃躯干,连骨头都要嚼烂,“我创造了你们,因此我有权随意处置你们。你们没有冒犯我,我不否认这一点。我让你们痛苦,这是因为我高兴。”这句话是全书最可怕的句子之一,它取消了原罪、惩罚、正义、试炼,只留下赤裸裸的权力意志:我创造,所以我处置;你们无罪,但我仍要让你们痛苦;不是因为我愤怒,而是因为我高兴。这样的造物主与人类互为镜像:人类以荣誉为名互相愚弄,上帝以创造为名随意折磨。马尔多罗攻击上帝,不是因为他想成为上帝,而是因为他要揭露上帝身上的恶,于是,马尔多罗的恶变成一种反恶之恶:他用恶的语言攻击恶的统治者,用亵渎攻击神圣的暴政,在这个过程中,他反而成为善的发现者,只不过这种善不是道德教条,而是另一种存在方式。

他发现了大海,《第一支歌》中的“古老的海洋”被反复吟唱,像一首反创世的赞美诗:“古老的海洋,你是同一的象征:总和自己相等。你不起本质的变化,尽管你的浪涛在某处愤怒激荡,在更远的另一区域你却处于最完全的平静。”大海不伪装,不忏悔,不虚伪。它同一、平静、深邃,拥有“令人昏眩的深度”,而人类却为琐事自吹自擂;他歌唱数学,“啊,严谨的数学,自从你们那比蜜还甜的深奥课程像凉爽的波浪滋润我的心田之后,我没有忘记你们。”他称数学建立了“极端的冷漠、完美的谨慎和无情的逻辑”,并高呼:“算术、代数、几何,宏伟的三位一体!光明的三角!”在洛特雷阿蒙那里,数学不是枯燥的公式,而是人类唯一接近神圣的清晰,它不撒谎,不宽恕,不假装温情,它与人类“虚伪的骄傲和谎言”形成对照。数学的冷漠是一种诚实,而人类的温情常常是一种欺骗;他歌唱爱情,但那是马尔多罗式的爱情,《第二支歌》中马尔多罗与母鲨在水中相遇,“他们怀着相互的赞赏,怀着深深的尊敬,在水下屏住呼吸,一起向对方游去,都想第一次凝视自己的活肖像。”最后,他们在暴风雨、闪电、冒泡的海浪做成的婚床上结合,“终于,我找到了一个和我相似的人!……从此,我在生活中不再孤独!……她具备和我一样的思想!……我面对着我的第一次爱情!”他歌颂阴阳人,阴阳人昏睡在草地上,浸泡在泪水中,容貌显出男性的力量与天女的典雅,他被蒙面人鞭打,却微笑地谈论人文科学、人类命运,看守们因罪行而大惊失色,跪倒在他脚下请求饶恕,阴阳人的骄傲向他反复述说:“人皆居于天性。”他的孤独不是失败,而是对天性的忠诚,洛特雷阿蒙在这里发现了一种非人类中心、非二元对立的善:存在本身就是理由,天性本身就是法则。

他吟咏超人的诞生,“离开这运动的地面!……露出你掩藏至今的神圣本质,高高地飞向你的星球吧,越早越好,你这个傲慢的人,我们并不羡慕,因为,我还没能认出你是人还是超人!”这句话像尼采的先声,但比尼采更早,也更黑暗,尼采的超人从上帝死后诞生,洛特雷阿蒙的超人从造物主被揭露后诞生,它不是权力意志的胜利者,而是一个从人类虚伪中飞离的存在,马尔多罗尚未认出他是人还是超人,这意味着超人不属于既定范畴,他必须离开“运动的地面”,离开人类与上帝共同维持的旧世界;甚至撒旦也成了马尔多罗之歌的一部分,“我看见强大的仇敌撒旦重新竖起凌乱的骨骼,得意、崇高地站在他那亡灵的麻木之上,向他那些集结的部队致辞嘲笑我。”撒旦在这里不是简单的邪恶,而是上帝的对手,是另一种反抗的象征,撒旦嘲笑马尔多罗,因为他看到马尔多罗堕落到亲吻人类的裙子,并使一个人类成员在痛苦中死去,撒旦的嘲笑让马尔多罗的恶显得复杂:他既反抗上帝,又无法完全摆脱人类;他既想成为恶的化身,又在恶中暴露出对善的渴望,正是这种矛盾,使《马尔多罗之歌》不是单一的恶的颂歌,而是一部关于恶如何暴露善、善如何被恶逼问的辩证之书。

洛特雷阿蒙像是诗歌中的尼采,他的马尔多罗之旅、超人哲学、上帝死了,都比尼采提出要早。但洛特雷阿蒙不是哲学家,他不建立体系,他写的是歌,是诗,是散文,是小说,是咒语,他的“上帝死了”不是一句冷静的命题,而是造物主被拉下神坛、被塞进潜水员血肉中的场面;他的“超人”不是进化论,而是从人类虚伪中飞向星球的冲动;他的“权力意志”不是肯定生命,而是揭露造物主“我让你们痛苦,这是因为我高兴”的暴政。因此,洛特雷阿蒙比尼采更早地触及了现代性的黑暗核心:如果没有上帝,如果人类本身也是恶,那么诗歌还能做什么?他的回答是:诗歌必须成为想象,必须通过想象追求真理,必须在恶的深渊中定义生命。

《第六支歌》正是这种转向的证明,前五支歌充满咒骂、亵渎、幻象、排比、疯狂,而到了第六支歌,洛特雷阿蒙突然宣布:“我唯一的志向就是追求真理。今天,我要制造一篇三十页的小说,这个尺寸在以后将基本保持稳定。”他不再只是让马尔多罗四处游荡、杀人、变形,而是把他放进一个具体故事:麦尔文,一个金色英格兰的儿子,收到一封带有黑边、字迹潦草、下面有一片血迹的信,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三颗星。麦尔文被这封信吸引,被陌生人的友情诱惑,最终在指定时间离开家门,走向塞巴斯托波尔大道、圣米尔喷泉、大奥古斯坦沿河大道、孔蒂街,最后,马尔多罗展开口袋,抓住少年的头,把他的整个身体装入麻布套子,用手绢扎紧,像提一包衣服似的提起口袋,朝大桥栏杆上撞。后来,麦尔文被救出,但结局仍然加速到来,马尔多罗用绳索把麦尔文旋转起来,活结上的铁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麦尔文像彗星拖着彗尾,身体撞在先贤祠的圆顶上,一部分绳索绕住巨大圆顶的上端,“在那个凸出的、形状好似柑橘的球面上,人们每天任何时刻都可以看见吊着一具风干的骷髅。”麦尔文最终成为悬挂的骷髅,这不是一个少年的死亡,而是一个符号的完成:他是人类的象征,是恶的代表,是被马尔多罗引导到终点的猎物。

洛特雷阿蒙通过这篇“小说”完成了恶的展示,也完成了从抒情咒语到叙事形式的转变,小说不再描写激情本身,而是让激情在情节中自我暴露;恶不再只是宣告,而是成为命运。在这里,马尔多罗的目的不再是简单地杀人,而是通过想象追求真理,他要让读者看到:人类与造物主共同维持的世界,是一个盲目的、未知的、以痛苦为乐的世界;而诗歌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世界的恶暴露出来,从而完成对生命本身的定义。洛特雷阿蒙的恶是工具,是手术刀,是雷电,是为了现实一种以恶为代价的真理探索,而《诗》中的那句“人只能通过生命之美来判断死亡之美”,正是这种探索的宣言。它与其说在赞美死亡,不如说在重新排列生命与死亡的关系,生命之美不是道德上的善,而是存在的强度、清晰、逻辑、孤独、反抗、想象;死亡之美不是虚无,而是生命在终结处显露的轮廓。洛特雷阿蒙在《诗》中还说:“人只能通过死亡之美来判断生命之美。”两句话互为镜像,构成一种循环:没有死亡,生命无法被判断;没有生命,死亡也无法被判断。

洛特雷阿蒙二十四岁死了,神秘死亡不只是传记事实,而像是他诗歌宣言的残酷回声,“我知道我将彻底毁灭。”他的死亡成谜,命运成谜,作品也成谜,但正是这种成谜,使他的生命之美与死亡之美在文本中互相判断。而另一个预言是:“十九世纪末叶将看到它的诗人。”十九世纪末叶虽然产生了它的重要诗人,却并没有意识到他的重要,直到五十年后,超现实主义运动蓬勃兴起,布勒东等人重新发掘出洛特雷阿蒙,称他为超现实主义运动的“授精者”,他被发现,这是一次对他作品的翻转,而那个在给雨果的信中发抖的洛特雷阿蒙,那个说“在这个世纪,我还微不足道,但您却是一切了”的洛特雷阿蒙,和那个在《诗》中把雨果称作“绿色的葬礼支柱”的洛特雷阿蒙,构成了同一个人的两面:现实中,他是一个需要父亲资助、需要出版商发行、需要批评家评论的年轻作者;文本中,他是一个不顾一切、以恶为歌、独自对付人类的马尔多罗,他批评雨果、拉马丁、缪塞、卢梭、歌德、爱伦·坡,并不是因为他在私人意义上仇恨他们,而是因为他把他们视为人类群体的代表:他们的诗歌还在歌唱烦恼、痛苦、伤感、忧愁、死亡、幽灵、阴暗,而他要歌唱的是希望、期待、宁静、幸福、义务,尽管他歌唱的方式是恶的、夸张的、亵渎的。

马尔多罗独自对付人类,也独自对付造物主;他攻击上帝,也攻击人类;他歌唱大海、数学、阴阳人、超人、母鲨和撒旦,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居的世界,“马尔多罗,离开这个平静的家吧,你的位置不在这儿。”洛特雷阿蒙和马尔多罗一样,听到过流放者的回声,它从蒙得维的亚的海岸传来,从巴黎的旅馆房间传来,从先贤祠圆顶上的风干骷髅传来,从公共墓坑的无名尸体传来。洛特雷阿蒙用二十四年的生命,写下了一部让文学翻转的书;他死后被遗忘,又被超现实主义者重新发现;他被出版商拒绝,却在半个世纪后成为“明日文学的大师”。“我知道我将彻底毁灭。”也许对于独自对付人类的洛特雷阿蒙来说,毁灭是死亡,“人只能通过生命之美来判断死亡之美。”而死亡更是一次生命的重生,“人只能通过死亡之美来判断生命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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