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

编号:C28·2111121·0844
作者:刀尔登
出版:山西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0年年04月
定价:28.00元 卓越价:16.50元
页数:243页

副标题是:字母表,以及希里花斯人的合理生活。关于希里花斯,序里说,这个国家,确乎其有,大一点的地图上,都能找到,而作者正想着去那里旅行。暂且把想象变成现实,那么作者就是最重要的线索,刀尔登,陌生的名字,据说他有一个网络上更熟知的ID:三七。孤陋寡闻,我并没有听说过三七,以及刀尔登,据说是这位网络上迅速蹿红的专栏作家,对他的评价是:“海内中文论坛,才气第一”, “中国杂文,鲁迅、王小波之后,幸好还有刀尔登”。《七日谈》里的寓言故事满载着喻世、警世、醒世的哲思,张三说:“我至多再住两三天,也要离开。我的思乡病犯了,想尽快返回希里花斯,看一看那边的情况……”或许里面有又一个好的故事,开启你的智慧之门,但是内文特大号的文字无论如何会让人难受,它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小说的排版,仿佛来自那个地图上存在、刀尔登去旅游的希里花斯,而且存在即合理,这便是我们无法绕开的真正的宿命。


《七日谈》:身后的堕落

距离2012还有几天,刀尔登今年怕是戒不了酒了,这于我倒是可以炫耀的,滴酒不沾是时日累计起来了,如何也都是不易改变了。而刀尔登的说法是,“明年找个整日子戒一戒。”透出那股无奈和无助,其实,他也知道喝酒的好处,是喝完后可以理直气壮地什么正事也不干,就像张三所说,“酒真是好东西!只要一小瓶,就能把黑暗变成明亮,寒冷变成温暖,愚人变成智者,敌人变成朋友,再来一瓶,胆小的人渴望有英雄的作为,英雄显得和蔼可亲,平时粗陋的事物,平添风致,变成佳话。”这倒也是极致的生活,手脚软了,也就什么欲望都没了,干不成任何事,就是所谓合理了。

只是酒无非是个符号,在刀尔登的小说里成为一种表达,甚至可以是和那个“确乎其有”的希里花斯国有关,我是听起来像是稀里哗啦的,只不过动静没那么大,没那么破坏性强,缪哲倒说这名字是刀尔登“失手碰碎的酒瓶的声音”。那也一定是如张三所说,是“手脚都发软”的时候的情况,但并不是什么都不能作为,至少可以发现世界还存在一个希里花斯国,还发现希里华斯人的合理生活。多少算是一种“非非主义”的现代行为艺术,但酒却对是个提升幸福程度的东西,所以,我们可以把封面的那张图看成是抵达幸福的捷径。

两个男人,我和张三,一个拿着书一个拿着酒瓶,拿书的应该是我,拿酒瓶的当然是张三,是对话,却是吊在树上,所以两个人每人都要伸出一只手,抓住树枝,按照这样的逻辑,看书或者喝酒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不是像娓娓道来的故事一样,是“七日”的一个过程,因为一只手拿书是翻越不过去的,一只手拿酒瓶也是启不了瓶盖的,多么行为艺术的封面,而且你担心的不是他们达不到看书喝酒的目的,而唯一害怕的是他们会成树上掉下来,刀尔登也说,是因为怕掉下去。可是,下面是地,“是的,但我忘记告诉他们了。”有地就是安全,就是天堂了,这种畏惧感丝毫不是刀尔登的本意,所以在《七日谈》里,你会放心地听张三和我在迷路的山上讲故事,以为是是恐怖的,可怕的,以为里面多有鬼怪,但其实只是一处屋顶,离地面只有4尺。

4尺的高度也就逃离了这“纯洁的社会”,因为那里的“脚底下是深渊”,这也就像是通往幸福国家的三条途径,除了天天喝酒,那就是虚构这样的夜晚,虚构高度,虚构希里花斯,虚构字母表。也就有了这本“奇书”,有了从前叫三七现在叫刀尔登本名邱小刚外号海内中文论坛才气第一的刀尔登的侧面了解,“酒风浩荡,风骨脱俗,有如谪仙人”,这便是对刀尔登及其酒文化的一种赞许,不见其人,也能从这字里行间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只是他善于隐藏,托出那个希里花斯,托出“不可杀死的服廉”、“站在身后的西庇”以及望灾石、古塔、天气预报员,所谓合理,当然还有那个叫张三的人。

“这个人的名字,居然叫张三。我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名。”名字当然是符号,相信不相信都在那儿了,在我的对立面,在我们国家的另一边,张三,听起来就是那么合理的生存者,没有边际没有外延,就是一个名字,一个人的叫法,在前一个月马原《小说密码》里看到:你比如说,张三,冒号,前引号,前面还空两格。这就是写作者的合理布局,结构在其次,就是这样开始,不要什么精巧的构思,以及寓意深刻的名字,张三,张三,“我是希里花斯人啊。我是从希里花斯王国来的。”这样,便把那个人独立出来了。所以在张三的身上,你会发现那些悬空的感觉,“因为他高视阔步时像四十岁,自鸣得意时像五十岁,厚颜无耻起来,又像个六十岁的老光棍。”他喝酒却不要喝酒,他文身却不想文身,他离开希里花斯,却老是要想着回去,所谓合理,原来也是个体的一种矛盾生活,走不过也回不去。

所以,对于来自希里花斯王国的张三来说,背后是有一只怪兽的:

中古的时候,希里花斯出了头贪婪的野兽,叫作“站在身后的西庇”,它得到这个名字,因为有一项本领,能在你不防备的时候,出现茌你身后,吸食你的弱点。直到现在,在希里花斯,你说了句很蠢的蠢话,或做了什么卑鄙的事,还会有人对你说,你说的是什么呀,瞧瞧你身后,你做了什么呀,回头看看吧——他的意思是说,你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是会招来西庇的。这是我们那里的一句俗话……

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了,第七天的时候,希里花斯已经整整活了六天,在这六天中,有希不花斯人,有驱逐法,有反私情法,有飞来村飞去村,七天是一个周期,那些东西出来了消失了最后又会轮回着走到另一面去,看起来希里花斯是个怪诞的国家,其实也是从虚构的真实中找到无数个张三,离开和回去的张三,“假如全人类岌岌可危,得靠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来拯救,做不做呢。”这是人类的劫难?还是新角色的寓意?用车把孩子顶到悬崖边上的是Z,而首告的是F,他们不再希里花斯,他们是凑数的“字母表”。、

其实,回到书的副标题:字母表,以及希里花斯人的合理生活。看起来是解释这七日的所谈内容,刀尔登其实耍了一个阴谋。当然字母表只是用西文字母来代替,“其实是凑个整数而已”,而普通人的合理生活,大约说是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其中的每一个,他的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都有合理的地方。这个解释是对张三说的,更应该是他们讨论的时候说的,但读者是缺失的,你在后面阅读,像一头吸食弱点的“站在身后的西庇”,看着构建的合理生活一点点堕落,堕落到4英尺高的地上,堕落到脚底下的深渊里。我作为刀尔登的一种代称,第一人称,本来就是堕落着来到这个村子的,朋友说这是天下最美丽的地方,其实是个破破烂烂的村子,河水干涸,还到处是垃圾,而我的遭遇更为凄惨,本来是“投身到火热的生活”,结果却是声誉和财产濒临破产,健康也受到损害,而且未婚妻离我而去,如此,人生的苦楚算是尝遍了,却还有闲心写东西,实在是个巨大的陷阱。

所以所谓字母表,并不是凑数,从朋友S、最懒的K、刚离婚的E、老骗子Y,到本分农民W、和外界隔绝的A、偷书的L,再到看棋从不说话的B、嫉恶如仇的G、职业爱国者的P,最多也只有14个,字母表是不全的,这是刀尔登的有意为之,这些符号的字母都是一种合理生活,多一些少一些又有何妨,所以所谓的合理生活就是个体的,非群体的,是“满足大部分需要”、“不妨碍别人的合理生活”、“并非说他们的生活是完美的”而且还是“多种多样的合理生活”,这样也就把陌生人全部带进了熟悉的地方,你会发现身后已无恐惧,已无“吸食的弱点”。当然,把合理生活放在希里花斯人身上,这又是一个新的陷阱,与希里花斯对应的倒是这一个现实的世界,那些故事也都平淡,没什么曲折,“我只管讲故事,至于意思,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要是完全清楚,讲起来也就无趣了。”无趣或者有趣,也都是读者的事情,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希里花斯当成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凡此种种都是,在合理生活后面的那些怪诞,一样是不能逃脱那种堕落的无奈。

所以张三也好,希里花斯也罢,只是取个名,把世界从已有的地方独立出来,而除此之外的那个没有字母没有合理生活的世界,也就是希不花斯国了。希不花斯,和希里花斯在名字上还是有一点区别,前者沉闷拗口,没有酒瓶落地的清脆碎击声,所以它才是在希里花斯的反面,在合理生活的反面,在这个国家,人们“不喝酒,不文身,不参加国家的一切公共活动”,也就是说,他们对社会一点贡献也没有,却跟着大家一块享受。在驱逐法的执行下,搬到了围墙那边去了。围墙里面到底是什么,起先是流言,很多人怀着恐惧之情,但是后来,据说在围墙里面,那些人不但没有死光,还过得不错,甚至,“谁要是给送到墙里面,甚至有人偷偷嫉妒呢。”这颇有点像《侠客行》的情节,那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到底有什么,恐惧和死亡还是幸福和快乐,是理想国还是人间地狱,“自从放逐法执行以来,就没有一点消息,从里面传出过,连一个石块,一片纸,也没有抛出过,连一点声音,一缕烟尘,也没有飘出过,就连鸟儿,也不见从里边飞出一只。”而当打开那面墙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荒地,别说人影,连个鬼影也没有。”法律废除了,人也没有了,理想或者邪恶的想象也就不存在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寓意,所谓希不花斯或许就是我们身后的那头怪兽,我们看不到,不知道危险,而那口“照得见结果的井”也都是死亡的恐怖,蜡令和罗令都不是英雄,在这样的世界里,其实不应该有什么英雄,他们只为复仇,只为真正看到身后的世界,而最后他们当然是没有再回来,井被填了,看不到未来和结果,也就没有前方的诱惑,在只剩下所谓的身后,那头叫西庇的怪兽也就消失了。妖孽的世界,只是另一种合理生活的极致呈现,所谓真理,大约是隔着一堵被虚构的墙:“你不存在,有时候,世界也不存在——什么生前死后,不过是活着的人的幻想,生前的世界,属于那时候活着的人,死后也一样,和你我又有什么关系?死了,世界也结束了,对一个人来说,这是一回事。”

但那个谜始终没有猜出来,张三说:这个故事也很平淡,他送给我的礼物藏在最后一个故事里,“站在身后的西庇”,当西庇最后消失,那个礼物也就被忘记了,刀尔登说,最后一个才勉强算是谜语,不过并没有下工夫来设计,线索没什么道理可言,所以大概不好猜。谜语大抵是含着寓意的,所以不妨看作是对寓言的解构和背叛,我的身体之痛也最后变得合理,而无趣,所以最后一句:“我离开山村,回到了城里。”大约是走出了乌托邦,告别了身后的恐惧。

故事讲完了,“好玩而阴森,平情又怪诞,散乱而整饬,简单又复杂,实无法在故事之外,约化出一套逻辑的道理”的小说也就画了句号。字母表各就其位,合理生活也就只剩下从前叫三七现在叫刀尔登本名邱小刚外号海内中文论坛才气第一的刀尔登了,在2011年岁末,离2012年还有七天的时候,我翻开《七日谈》,我就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像随时站着一个堕落的怪兽,拿着一把刀,要把我推向“脚下的深渊”,其实最后的结局是,我用两个晚上把这本书看完了,不用等到2012年,这无论如何比刀尔登手拿酒壶,“手脚都发软”地期待2012年戒酒让人感觉有成就感。而最不合理的倒是那排版的文字,夸张得让我心里难受,那文字仿佛就是一个个怪兽,就像张三面对小说一样,“好像倒是我冷落了他,或者没有把屏幕上的字调得饼干那么大,劳累了他的眼睛,应该向他道歉。”

北京,北京

编号:C28·2111121·0843
作者:冯唐
出版:万卷出版公司
版本:2010年年04月
定价:23.00元 卓越价:13.80元
页数:240页

“万物生长三部曲”第3部,封面完全变成了有点颓废和集体意识的二锅头,横七竖八,是盛宴?还是狂欢?六十五度,而且还有依稀可见的牌子:驰名商标“红星”,很地道的北京元素,里面一定是挣不脱的“北京往事”。对于有着典型北京情结的冯唐来说,这里由青春步入成熟,从萌动收获迷惘,这是冯唐作品中气势最猛烈,如草原野火般的一部。他一边说笑着,一边使坏着,当你惊叹着渐渐沉迷时,却突然发现巨大的悲伤悄然而至,漫天火焰消失,然后,只有淡淡的缕缕清烟。这是梦想中的书,嚣张,迅烈,胆大妄为,是“欠老天的十个长篇小说,长生不老的长篇小说”,最后的落脚点还是那片离不开的北京土地,这就是宿命:“我定了我要做的,我定了我要睡的,我就是一个中年人了,我就是国家的栋梁了。”这就是冯唐,生活在1994年北京的一个夏夜。


《北京,北京》:醉在七十度的医用酒精里

是的,是从蝴蝶到蜻蜓,再到二锅头,冯唐在“万物生长”三部曲里设置了不同象征,我把这些器物的隐喻理解为冯唐的另一种成长,风花雪月之后必定是对于时间的麻痹,少年不识愁滋味,到最后只能把身体浸泡在往事中,忘记现实,像“1997年夏天最想的那个周末的晚上,感觉人生虚无。”又回到了“万卷出版公司”,时间轴上是:2005年4月至2007年3月,空间轴上是:旧金山、纽约、北京、香港、上海、青城山、哈瓦那、大理、吉隆坡、阿姆斯特丹,比两外的两部小说具有更漫长的迁徙历程,当回到北京的时候,冯唐是否看到了自己生长中的那撇去不掉的影子?

或者,不是想自己去掉,而是故意添上去的。这是一个陷阱,我的阅读轻易忽略了,从撕开包装着的塑料纸,拿出一模一样的书签,然后很没有防备地看一遍书名,从上到下,最后翻开来,还是托着腮帮子的冯唐,三部曲下来,一点没有老,看来这张照片是在解构“冯唐易老”这句话,下面是简介:冯唐,男,1971年生于北京。作家,协和妇科博士,前麦肯锡合伙人。一切都无意外,再或者翻到封底,是一张手绘地图的影印,标注点分明有机场、北大、白家庄、协和和垂杨柳,几乎涵盖了小说和现实中出生、生活、学习、出行、恋爱、喝酒的地方,涵盖了冯唐发生和可能的一生,漫漫人生,地图起步,浓缩的时间里,有一种悲戚的感觉。再或者,浏览一下地图上的那段文字,来源于小说第一节“北京燕雀楼/大酒”里的第一段:

1994年北京的一个夏夜,我说:“我要做个小说家,我欠老天十本长篇小说,长生不老的长篇小说,佛祖说见佛杀佛见祖日祖,我在小说里胡说八道,无法无天。我要娶个最心坎的姑娘,她奶大腰窄嘴小,她喜欢我拉着她的手,听我胡说八道,无法无天。我定了我要做的,我定了我要睡的,我就是一个中年人了,我就是国家的栋梁了。”

一切已经进入了阅读状态,像战事拉开了,你没有办法退缩放弃,只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地把小说读完,把“万物生长三部曲”的阅读仪式完成,然后放进书橱,任尘埃覆盖。在这个一气呵成的过程中,我把什么东西都当成了必然的,没有什么偶然会改变的东西,就叫意志力,就像小红问“我”的那样:“你上一个姑娘的床是必然的,但是为什么上了你女友那张床?”这只能证明两点:对于女友充满爱爱恋;你没有任何意志力。没有意志力就意味着妥协,就意味着跟着感觉走,跟着欲望走,跟着肉体走,这就是必然性,人一定会犯这样错误的必然性,所以我觉得,回到故意加上去的那一瞥,完全是冯唐阴谋论的一个具体表现。

是八岁的小五发现的。《北京,北京》,怎么“京”字中间不是“口”而是“日”啊?小五问我。作为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刚刚上过关于北京的课文,当然有着强烈的纠错欲望。我定睛一看,还真的是这样的,“北京”完全是另一个名字,字体里的变化轻易躲过了我的眼睛,那一横就藏在“口”里面,不露声色,却意味深长。从“口”到“日”,从训诂学上来说,完全是一种预谋,和印刷的字体基本无关,在《万物生长》里,有过一个情节,说要成立口会协会,这个口会协会的宗旨是以口会友、以口明志、以口行天下,不涉及政治,提倡跑题,提倡怪力乱神,而在这里抹掉了“口”这一笔画,是不是就是要把“以口会友、以口明志、以口行天下”的宗旨和抱负都一概抹去?

这可能是一种大心情大事变的开始,从阅读来说,我还是把书名叫《北京,北京》,但是已经远离了“口会”时代,远离了凭嘴皮子生活的时代,也就意味着在这里更多了一种形而上的思考,更多了多于寂寞、孤独、价值的终极思考,中心思想越来越沉重,主题越来越凝重,而我们的阅读必将越陷越深。冯唐自己对于这三部曲的定义是“给予自己经历的长篇”,区别在于,《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时候,小男孩对女性只有幻想,太虚了,没有感情。《万物生长》的时候,只有感情,没有故事,而在《北京,北京》里,有感情有故事有权衡有野心。

话是这样陈述的,但我想这简单的比划增添,一定是个阴谋,是个重大的仪式,后来我才发现,从“口”到“日”,完全是冯唐在创造一种流氓情境,在北京的“日”子,是跟身体有关跟肉体有关更性爱有关,只不过,在这样的纯身体的探讨中,我们往往隋冯唐一起流氓起来,“我定了我要做的,我定了我要睡的,我就是一个中年人了,我就是国家的栋梁了。”在国家栋梁的成长道路上,我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北京,看到了“日子”。作为一个医学专家,而且是妇科博士,专门研究卵巢癌的博士,冯唐对于身体的认识可能带着生理解剖的视角,而作为一个小说作者,是必须要找到肉体下面的爱情,所以,在他看来,人所具有的这肉欲和爱情是矛盾的,左右为难的,甚至是分裂的。

书名是一个隐喻?

小红,无疑是一个具有无限肉欲的人,她符合“奶大腰窄嘴小”的审美标准,是个“心坎”的姑娘,所以在小红身上,寄托着某种对肉欲的追求,“我们男生都崇拜她,属于生殖崇拜的一种,接近原始宗教。”留学生小白顾明的追求无疑是在向原始宗教膜拜,而与小红有关的,是兽哥哥,是一个晚上的七次,是烧水、泡茶、弹钢琴、烧土豆牛肉、冲个澡组成的身体对话,当被肉欲覆盖,身体就会成为宗教的一种。显然,小红的存在是在向我们的物质世界发难,从享受到沉溺,必定是另一种信仰的陨落,必定是精神的极度空虚。小白的眼神变成鬼火一团,那里,他的签名档是“在高倍显微镜下看到单个卵子都能想起美女”。对于我来说,则是另一种终极的质问:“我坐在妇科肿瘤实验室,思考生命、死亡和小红,我不知道后者属于不属于爱情。”

妇科实验室,思考生命、死亡和小红带来的不知是不是爱情的东西,所以会极度空虚,会找不到精神的寄托,而这正是肉欲时代带给我们的劫难,而要走出这样的劫难,冯唐给这个命题三种解答方式,一是辛夷和女友式的自我救赎,和恋父情结严重的妖刀在一起,他们“约定我们自己的宗教,我们每顿吃饭前,每天睡觉前,要想念对方,只要不涉及性器官,最好也不涉及肉体,其他什么都可以想。眼神啊,笑容啊,头发啊,想到丹田中一股暖意,缓缓上升到百会,慢慢下沉到足三里。”其实这样的救赎仍然是解构,是妥协,甚至是无奈;第二种当然是死亡,走向肉体的毁灭,比如小说中“我”主治的肿瘤晚期病人,受不了绝望和疼痛跳楼自杀,上楼顶前,他写了个纸条,问,幸福的构成是什么?人的终极意义是什么?第三种是麻醉,酒的麻醉。“我”和柳青在实验室里喝酒,“我给她一个五百毫升的玻璃烧杯,七十度的医用酒精”,极度夸张中有着对于生存的讽刺,同时,“我教姐如何自查乳房,早期发现乳腺癌”,也在解构一种身份,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对话,那么喝酒就成为纯粹生理的需求,柳青也问“我”:“和姐睡觉算不算乱伦?”伦理其实不堪一击,它从来不是保护伞,从来不能约束肉体。

三种方式,无非是自我麻醉和解脱,五百毫升的玻璃烧杯和七十度的医用酒精,完全把人性也湮灭了,但是对于肉欲来说,还有什么比自生自灭来得彻底?“为什么我脱光了之后,总是想不起背诵唐诗宋词呢?”当回归到肉体回归到物质,是不是精神也完全不存在了?从肉欲到物欲,再到无欲,就是要在最后寻找突破口。而二锅头就像是一扇窗户,让我们用不同的目光和心态去面对世界,“绿莹莹的小二锅头瓶子,是我的望远镜,绿色的水晶球。”所以我和一起在干面胡同的房子里,呆了十四夜,拒绝社会,只吃方便面,喝二锅头,“我们困的时候,彼此覆盖;不困的时候,彼此嗅触。”让肉欲消灭肉欲,就会和世界溶化成一体,而这样的话,“就没有对错、美丑、善恶之分了,就不需要理智和知识和明天了。”

这是最后的解救之道,二锅头显然是秘密武器,它一竿到底快捷致死,很有彻底的感觉,“如果慢慢品,二锅头比福尔马林更难喝”,所以二锅头是最后的突破口,是通向外部世界物质社会的望远镜,那里没有宗教,没有禁欲,没有死亡,“第一章从北京东单燕雀楼喝酒开始,最后一章以北京东三环小长城酒家喝酒结束,讲述我的认知中,人如何离开毛茸茸的状态,开始装逼,死挺,成为社会中坚。”社会中坚的诞生,是一个人生的轮回,是灵与肉的彼此覆盖,是“日”对于“口”的隐秘代替。没有对错、美丑、善恶,没有意识、思想和死亡,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逾越的?

万物生长

编号:C28·2111121·0842
作者:冯唐
出版:万卷出版公司
版本:2010年年04月
定价:23.00元 卓越价:13.70元
页数:256页

“万物生长三部曲”第2部,封面是一只比蝴蝶简单的蜻蜓,不点水,却在俯冲。封底则是更多的自言自语:我抬头,就看见我的初恋向我走来。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褂,白色的裙子,黑色的布鞋,头发散开,解下来的黑色发带松松地套在左手腕上。这是一部有趣的小说,也是一部忧郁的小说,从乌七八糟一大堆情节里,怎么看,都能窥见作者心底的纯净。这部作品,可以比喻为一部中国特色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一个名叫秋水的男人,讲述了一群学医青年如何成长的故事。作者将这部书“献给老妈”,许多母亲“可能不知道有些孩子这样长大”。那群高智商的年轻动物讨着美人欢心。聪慧、无聊、生猛、自负,他们历经梦想与人性、肉身的短兵相接。 阳光之下,万物都在疯狂生长,一如热带雨林的藤蔓,遮天蔽日,却掩藏着怎样的失落与惶恐。奇怪的是万物生长三部曲的这一部,封面设计风格完全和其他两部形成一个系列,但是出版社却是诡异的云南出版集团、云南美术出版社。


《万物生长》:激情之前,肉欲之后

我开始局促不安,我开始疑神疑鬼,我开始挑三拣四,面对这本247页、180千字、2010年4月第2次印刷的书本,我的疑问直接蹦出来:这是不是“冯唐易老”的《万物生长》?作为“万物生长”三部曲之一,这本书虽然延续了封面书名凸起、封底画有简易地图、封二冯唐单手托腮的共同点之外,整体风格并无二致,但是关当你把书本从竖向对准你自己,再逆时针转动90度的时候,你就会发现里面有一个不易发现的小秘密,它像冯唐的某一个私处,不易查见却光明正大。

出版社。最下端的出版社是:云南出版集团/云南美术出版社,而“万物生长”三部曲的其他两部却是另一个出版社:万卷出版公司,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云南,或者是战略合作关系,但是把三部曲硬生生地拆解开来,就像对待热恋中的男女,分居两地,当然有着一种封建礼教般的“棒打鸳鸯”的险恶用心。“我从我的初恋那里最后一次骑车出来之后,就再也不敢听那首《晚霞中的红蜻蜓》。”像极了这里面的一次遭遇,但是封面上的“红蜻蜓”还在,俯冲着朝向左下角的出版社,天然契合着一个关于出版社的诡异之处。“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呀?少年时候遇见你,那是哪一天?”红蜻蜓大概也只是某一种装饰,住进少年的心中,但也是一个虚拟的符号,长在冯唐的私处,做牛逼状。

还有的区别如下:作者原先将这部书“献给老妈”,许多母亲“可能不知道有些孩子这样长大”。现在都统统没了,变成了关于此书的成书过程,从1998年夏天北京的“鸡头”开始,到1999年夏天新泽西的“猪肚”,再到:2000年冬天亚特兰大的“猫尾”,横跨两个世纪和两个半球,也横跨了夏天和冬天,“万物生长”曲折地出去和回来,曲折地从家乡走向世界,就像曲折地从初恋到女友,这是一个少年的“史记”,红蜻蜓般充满着追逐的欲望。最后的区别是里面竟然夹着两张同样的书签,宽3.8厘米长8.4厘米,一模一样分居两个页码中,既前后呼应又咫尺天涯,和出版社的南北分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更秒处在于,同样的书签早在《活着活着就老了》就出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会不会买《万物生长》,不知道我会一口气买下全部的三部曲,但是书签却提早抵达了我的阅读世界,同样是蜻蜓,同样是有极强凹凸感的“万物生长”四个大字,像预言一般,让我被一只红蜻蜓牵到了那个过了十八岁的少年心中。而诡异的是,当初的书签足足比这两张夹在两个页码出的书签长出2厘米。

这分明是一种成长了,书签可以作证,少年从十八岁变成了医学院的大学生,“《万物生长》不是我最好的东西,也一定不是我最差的东西。”这个时代也是这样,是最好,也是最差,“生命的进化应该是螺旋式上升的,在某一点上会具有比过去的某一点更高层次上的相似。”这个意思大约是把生长理解为一种哲学意义上的超越,从出版社的变更,刀书签的取长补短,里面都是冯唐一手策划的哲学命题,“厕所,是万物生长的田野。”而在《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里第84页的那句话,或许才是真正打开“万物生长”宿命的一把钥匙,它连接厕所和田野,连接男人和女人,连接世俗和浪漫,连接激情和肉欲。

世界是一个大洞,是一个从光明走向黑暗的过程,“宇宙实际上只有二维空间,世界实际上是一个平面,像一张白纸,捅破一个洞,就可以到另一面去,另一面就是各种宗教在不同场合反复描述的天堂。”这是同学著名的二维空间理论,在平面上我们只要一个方向,就可以生长起来,那个方向就在我们脚下,平面而直接,从来不要付出什么形而上的终极命题。这世界摆在面前,就是“爱上车间秀芬”的辛夷,就是“反对改变自然规律”的厚朴,就是拥有一个大胸女朋友和出版了《我肮脏的右手》诗集的黄芪,也就是薛四、王五、蒋七的排列组合,还是魏妍、费妍、甘妍等像沾染上生理疾病的同学。但更主要是我的初恋和我的女友开始的爱情生活。

爱情到底是什么?也是万物生长的田野,是生长如水的初恋,是不断追问“想好了吗”的女友,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的柳青,或者,都不是爱情,仅仅是激情,又或者也不是激情,而只是赤裸裸的肉欲。医学院,这个接触身体、尸体,转而变成一种学习的场所,有着对于身体的微妙体会,杂夹着病理上的观察,所以在小说的视角中,从来没有对身体的敬畏,死亡和生存拆除了界限,所以在肉欲的世界中,你或许有一些体验和感悟,但更多的是一种形而下的、纯肉体的感受,这实际上是在消解所谓的爱情。

“其实这个世界也是个胃囊,我们在里面折腾,慢慢地消磨,最后归于共同的虚无——这个世界什么也不记得了。”身体之欲望和爱情之神圣总是相伴着某一种妥协,而更多也体现在冯唐的叙事中,“勤奋、严谨、求精、献身”校训,实际上就是在双关中建立某种联系,物质或者身体,总是需要某种东西的拯救,看似调侃,但其实在冯唐的内心,这种渴望由来已久,就像“活着活着就老了”一样,对于永恒的追逐并没有改变。

所以不管是在给初恋女友的一百五十封信,还是和女友的“让我们犯犯坏吧”的暧昧,丁香花的寄托里又有多少只是一个悬念,一个浪漫的理由:“多少年来,不知道有过多少人在这棵树下相识、相知、相拥、野合,多少人许下愿,摘下过多少丁香花以占卜从相识到相知到相拥到就地野合的时机。”所以在“我心智发育的黄金时代,我和我的女友互相学习彼此的身体,学习如何在一起。”而这同样是一个伟大的过程,同样是万物生长从夏到冬从十八岁的暗恋到青春期的第一次,在物欲的解放中,其实也在解放着精神世界里的那种成长方式,“从普通植物学到植物分类学,从无脊椎动物到脊椎动物,从心理学到性取向”,这一系列的变化最后归结为一个问题:我们的生长中,到底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别想以前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眼前这个人: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二,会背《琵琶行》、会唱《十八摸》。知道内耳结构、性感区带,知道你唯一一块痒痒肉在什么地方。穿大号T恤衫,带小号避孕套。眼前这个人,好像一本书摊在你面前,何苦再读其他版本,何苦再读书评。一页页看来,等你叫好,等你骂。

爱情中谄媚或许也是我们面对不断变化的世界的最后一种办法,但是激情并不是单靠感觉,肉欲也不是仅靠身体,在不同的生长方式中,我们其实走不出自己的那个世界,自己命名的生长过程,即使是一张平面的纸,我们也没有永远对的方向,没有永远在的爱情。“执手相看”的初恋走了,“饭前便后洗手,饭后便前刷牙”的女友走了,后来连柳青也成为一个不在现实中的人,而冯唐最后其实是做了一个文本意义上的解构,当秋水从“我”变成第三人称的时候,另一个叙述的“我”出现了:

“柳青在吗?”
“你是柳青什么人呀?”
“柳青在吗?”
“你丫到底是谁呀?”
“我是你大爷。”

秋水只是一个存在的符号,它不是“我”,而“我”也早就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第三人称,“没有后来,后来是现在。”时间被消解了,意义大致是说,在生长过程中,其实没有形而上的生命进化,有的只是身体和身体的抚摸、离开,“世界是个平面,像一张白纸,但是,千千万万不要捅破那个洞,千千万万。”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

编号:C28·2111121·0841
作者:冯唐
出版:万卷出版公司
版本:2010年年04月
定价:20.00元 卓越价:12.00元
页数:216页

“万物生长三部曲”第1部,书名有着谜一般的无奈和嬉戏,但更多闪烁着青春期的理想,来源于崔健的一句歌词,当然以17、18岁时的青春体验为核心,描写了70年代生人独特的青春故事。“十七岁的少年没有时间概念,一辈子的意思往往是永远。”封底的这句话读起来有些压抑,其实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寓言故事,青春只是一张突兀的标签而已,就像封面上的那只蝴蝶,唯美地飞翔,就像青春的激情。冯唐表示,无论是文学的形式,还是文学的内容,它们都能够跨越时间、跨越空间。“我坚信在快节奏、浮躁的社会中,文学依然能温暖人们的心灵。”他表示,正是他坚信“文学能温暖心灵”,所以他一直有写作的愿望。“我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恶狠狠地看下、记下这个时代的一些东西。这是我始终在工作之余写作的原因。” ,《十八岁时给我一个姑娘》主人公叫秋水,叙述的是中学生活的情爱断代史,这里有八十年代初北京的暴力和性。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暧昧比一辈子长

又一次说到十八岁,是高中的同学在QQ上说起要搞一次同学会了,必须要搞了,时光荏苒,人老珠黄,再不趁我们一个都没有死搞一次,一定会遗憾终生的。十八岁,就是十八年,我的第一个十八年就是和这些同学在一起,风华绝代又意淫强国,虽然到处是黑暗,到处是压抑,但是回首过来,苦的也会变甜的,所以回首一下,我们分别距离今天,刚好十八年。十八年的阴晴圆缺,十八年的风吹雨打,一生也就是这十八年的纯真,就像冯唐说的那样:“十八岁的少年没有时间概念,一辈子的意思往往是永远。”

永远多半是骗人的,十八年的分离也是一个时间的终点,然后继续出发,一年又一年,一生只此一生,回到现实,回到记忆,又回到文本。所以冯唐又说:“写作的两大作用是自欺和欺人。”这本书是给Y的:“我当时真没想到一辈子这么短。”长长短短,从永远到短暂,也就是心理的时间,颠覆永远,一辈子到底有多长,让我们充满着遐想,充满着等待,充满着理想。所以对于热闹的QQ讨论,对于十八年的重聚,一样是有着被时间磨灭的欺骗感,他们身在何处?他们远嫁何人?他们的一辈子会不会记住十八年前的那场相遇。

只剩下一张对不上号的照片。而对于冯唐来说,仅仅文字就可以把十八岁少年的性心理和逆反心态写得力透字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写作动机非常简单,在我完全忘记之前,记录我最初接触暴力和色情时的感觉。”所以我会把封面的粉红看成是色情,把徐徐飞翔的蝴蝶看成是暴力,一打开,那股少年的流氓味道重重压来,让你十八岁的纯真荡然无存,就像记忆一样都烟消云散,只留下一张模糊的照片和叫不出名字的同学。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题目充满着霸气,来源于崔健的一句歌词,摇滚的力量,还让我想到了何勇的《姑娘,漂亮》,声竭力嘶地要把这个埋葬一遍。而在这个文本的世界里,充分体现了冯唐心中那个中心情结,在少年身上也是,去找去干,“这就是志气,就是理想,这就是牛逼。”在“怪力乱神”老流氓孔建国的指引下,我少年时代的枯燥生活出现了光亮,我们都是有理想的少年,张国栋的理想是“成为科学家,自己能造啤酒,冰激凌和炸药”,而刘京伟的理想是成为功夫大师,我的理想“是娶最漂亮的姑娘,写最无聊的文章,精忠报国,实现四个现代化。”可以说,我们仍然活在理想之中,理想主义是他们身上留着的血液,而在青春萌动的少年心里,理想更是充满着性爱幻想的朱裳。朱裳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彼岸,或者是十八岁心中的永远,这个永远的符号是长发,是气息,是暧昧:“头发是黑的,好的,顺的,如果散下来,搭在胸前,讲讲蹭着乳房但是不能超过奶头,甩在肩后,讲讲过肩胛上脊。”既是建设,也是颠覆,既是向往,也是毁灭,我心目中的美人就是在向现实叫板,走在反面。

是的,现实中有大脑袋的数学老师、戴黑边眼镜语文老师、简单而纯朴的体育老师,出众地仔细的班长,当然也有桎梏的教育制度,有缺少自由的体制,十八岁的目光总是游离在校园的上空,逃离出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功利、压抑弥漫着十八岁正在发育的岁月里,我在《春游》的作文里写道:“公园一角,有个池塘。池塘边一棵柳树,池塘里一条金鱼。我好似水底鱼努力上进,老师和学校好似池边柳将我指引,为我遮风挡雨。”这一篇得了满分正是折射着十八岁青春周围的那些牢固的规则,我们只是在规则下活着,充满荣誉,桑保疆甚至被迫交出彩票获得的伍佰元奖金给学校,个体被抹杀,这是十八岁的青春悲剧。所以,对于我们来说,破坏着一切,才能维护心中的理想。我们晚上撒尿到罐子里,我们砸宣传橱窗,我们身上佩戴着弹簧刀,我们甚至可以用麒麟啤酒砸脑袋,鲜血淋漓表明自己的坚强、勇敢和仇视,这是暴力的美学,当然更多的是内心的萌动,把二筒叫做奶罩、二条比作阴茎,红中称为月经最多也是外在的一种符号化指称,更多的是在朱裳这样的隔代“尤物”中寻找到激情,寻找到仅存的理想。这是自欺的梦境:“梦里所有的女特务、女妖精、女魔头都号称是朱裳的妈妈派来的,都说我的腰里藏着鸡毛信,不容分说,脱了就摸。”这也是欺人的现实:“如果这辈子我能娶到朱裳,就让她屋子里的灯亮了吧!亮了我就信了。”最后,朱裳的房间里灯果然亮了,但是结局是,因为租借黄色读物,桑保疆被学校记大过处分,而我则被要求在半个月内转学,“回到家,天还没怎么黑,朱裳屋子里的灯却已经亮了。”十八岁的永远其实是一盏灯亮起,却又不是为你而亮。

在自欺和欺人的文字里,理想主义的大厦早就倾圮了,压在下面的是我的臆想,是我们迫不得已的离开,其实,这才是我们无法避免的悲剧:“我们是长在这方圆十几里上的植物,和周围的建筑一样,可以生长,可以枯萎,可以抱怨,可以喊叫,可以消失,但是不能离开。”离开意味着十八岁走向一个终点,翠儿远嫁非洲酋长,桑保疆被父亲硬逼着去了新西兰,夜里孤寂难耐只得自慰,“到黄昏点点滴滴”成为他MSN的笔名,而张国栋后来当了拍媚俗电影的导演,刘京伟死在撒满玫瑰花的浴缸里。朱裳的灯亮了,在我和朱裳分别的时候,“我在朱裳关门的一瞬间,瞥见她身后,阳台上,她白底粉花的内裤随风飘摇。”

“我和朱裳的关系是由短暂的相好和漫长的暧昧构成的”,但那仍然是内心长在成长的力量,对于十八岁来说,这就是志气,就是理想,这就是牛逼。一辈子并不是永远的时间,有时候暧昧甚至比一辈子还长,它漫无边际,它深入内心,它会成为活着道路上的方向,所以有时候我们读出来的是十八岁的悲观和哀怨,是成长着的无助和无奈:“我只有不停地跑,跑在乡间起伏的小路上,窗外高耸的塔楼是某种树林,只要你不停地跑,你的下身就可以透明,照亮前面的路。”

时间,让理想主义泯灭在下身的奔跑中,除了十八岁,还有多少时间是我们自己的理想?冯唐的纯情狡黠的文字,只为那一个青春的意志:“当文字如仙丹一样出炉时,我精疲力尽,我感到敬畏,我心怀感激,我感到一种力量远远大过我的身体、大过我自己。当文字如垃圾一样倾泻,我精疲力尽,我感觉身体如同灰烬,我的生命就是垃圾。”仙丹或垃圾,在小说中“决定我们的动作和思想”,所以我们看到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是:一九九四年八月至二零零四年二月,十年磨一剑,这十年几乎是在奔跑着接近十八年的时间,其实这是中篇的一个衍生物,名字就叫《朱裳》,“文艺腔很重,幼稚可笑”的《朱裳》扩展成了160千字的长篇,而且还是三部曲之一,足可以看出文字的力量,文字的自欺和欺人,当然,我们也在这文字的世界里发现了空缺:

·P31: 即使村里的标致姑娘嫁到外村的时候也会唏□不已
·P54: □望朱裳家晾出的衣裳,分辨哪一条是朱裳的内裤。
·P72 :我那二十首诗的第二首是这样的(字体)

“ □”的存目。或者也是冯唐的一个暧昧计谋,看看在文字的世界里,十八岁到底谁有谁真正缺席?

在迷宫里

编号:C39·2111025·0840
作者:【法】罗伯-格里耶
出版:湖南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1年06月
定价:17.00元 卓越价:11.60元
页数:218页

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6月版的“午夜文丛”之一, 罗伯-格里耶作品选集2,《在迷宫里》讲述一个迷路的士兵在大雪天运送一件神秘的包裹给他死去的战友的父亲,最后士兵成为了他自己的收件人。故事隐喻士兵迷失于一个没有意义的宇宙之中,他是一位无愧于西西弗斯的受苦人,就像悲惨的地狱中受到诅咒的人一样,永远封闭于一个只讲述他自己的故事文本中。小说被认为具有卡夫卡式的荒诞主题,但作者认为:“这个士兵跟连环画中的人物差不多,他的经历和身影只是没有内含的表面,没有隐藏的灵魂,就像塞尚画的苹果。” 《在迷宫里》的叙述是一种虚构,不是一种见证,小说涉及的是纯粹物质意义上的现实,也就是说它没有任何寓意。读者在这里看到的仅仅是书中写到的事物、动作、语言和事件,不必费心在自己的生或自己的死中给它们加上既不多也不少的含义。


《在迷宫里》:你的盒子里有一颗炸弹

在走廊的尽头,他又来到积雪的马路上;在马路的尽头,他又来到挤满人群的咖啡馆。所有的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最后其实不是句号,是一个冒号,黑色的凝重,圆形的流畅,上下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充满着汉语特有的矜持,而底下一定是一望无际的陈述,关于老板,关于孩子,关于年轻女人,关于士兵,关于一切存在的人和物,关于不可改变的文字。这终究是完全被翻译后的体系,你可以很老实地把故事还原成一个个阅读的线索,可以很认真地告诉自己,所有的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所有的文字和标点符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第165页,从上往下第14行。

按照以往的经验,我会在这本《在迷宫里》插上一张锋利的书签,告诉自己曾在这里停留过,故事就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延伸,没有继续,没有冒号,阅读会成为一种可以中断和继续的事,可是,当我再次打开第165页的时候,我发现世界依然陌生,符号依然可以篡改,所有的人都已经不再原来的位置,一幅画已经走到了故事的反面。女人问:“你是哪个部队的?”孩子说:“他不是我父亲。”士兵心里想:“他们把我当成了间谍。”而我从一个雨夜开始的阅读把我带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把握不准的时间深度,我猛地拔出第165页的书签,那小巧的纸张才告诉我,没有走廊,没有马路,没有咖啡馆,所有的人都是在文本里的陈设,和所有的物一样,没有应该的思想和对话,迷宫一般,再也逃不出去了,“整个景色是那样平淡,让人以为这些窗户背后,门的背后,墙的背后什么也没有,整个场景是空白的:没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甚至一个孩子。”

名字叫Aliain Robble-Grillet,一个大大的叉画在封面上,迷宫是一把宝剑?迷宫是一处房屋?迷宫是用句号代替冒号?真的,惨白的封面让人有些安静,“这里的太阳进不来,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灰尘。”里面呈现的故事大约也会是这样清晰的脉络,不蔓不枝,充满反叛。所有的阅读都是一种形而上的认知,180页、92000字和17.00元的定价,在这一连串数字组成的文本中,我其实是完全在进行着颠覆的努力,比如,我会不按照秩序翻阅文本,从第一页到第10页,或者从120页回翻到第119页,或者直接跳到第100页,在向前、向后和无秩序的阅读中,迷宫正在我的头脑中逐步建立起来;也就遗忘了92000字数应该有的单薄的弊端,我走不出来了,遗忘了回来的路,就像那个士兵找不到那个城市,那个地方,甚至开始怀疑:“他不熟悉这个城市,他可能已经搞错了地方。”而其实,这是一本折价了的图书,17.00的价格只是与封面对应的封底的一个标签而已,所以,这是一件远远超出普通阅读的事件,它里面包含着更多的颠覆、涂抹和自我的戕害。

或者,就是那幅名叫《莱曾费尔兹的失败》的画,在我们阅读中成为活着的世界一部分。在一个酒吧里,他们形态各异:双手撑着柜台边的老板,热烈讨论并挥舞着手臂的市民,跪坐在双腿上的孩子,以及坐在边上的三个士兵等等。应该是一种装饰物而已,就像我们的阅读,仔细端详在文字后面的那个世界,但是突然你就发现,那个场景“活”了起来,突破了“画框”,走向墙壁,与你所在的地方的事实重合起来。那个士兵甚至成为三位士兵中的一个,且在莱曾费尔兹一役战败才受托来送纸盒的。他看到了自己的纸盒,但是他看不到曾经的战争,士兵开始害怕,甚至以为那个活着的场景就是引诱到更大的迷宫里。

所以,士兵要想尽办法去确认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在街灯柱倒锥形的底座上,也有一圈铸铁浇铸的常春藤树枝,树枝弯曲的形状相同,在同一地方生出同样的树叶、同样的分枝、同样的高低不平、同样的锈斑。”一切的场景都在他的经验中复活,在这个城市他已经没有了力量改变这些记忆中真实的事物,作为他的任务之一,真实才是可以抵达的终点,所以在这样的文本中,我们的阅读必须克服喋喋不休的叙述,靠近客观世界的细致描写,关于街灯、关于房屋,关于小孩,关于盒子,关于大雪:

桌子的右上角,立着那只台灯:十五公分见方的底座,底座上是同样直径的一个圆盘,凹槽花纹的灯柱上是一个深色的略呈圆锥形的灯罩。灯罩的圆顶上有一只苍蝇正在慢慢地不停地移动。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个变了形的影子,你无法辨认出那昆虫身体上的各个部位诶:没有翅膀,没有身体,没有腿。整个苍蝇变成一根极细小的线条,断断续续的、不封闭的线条,像缺了一只角的六角形,这是电灯泡里面红色灯丝的形象。这缺角的六角形的一角正好碰到电灯所产生的大圆形灯光的内边。苍蝇慢慢地在上面移动,沿着灯光的圆周不断地移动。当它移动到垂直墙面的时候,就消失在厚实的红色窗帘里边。

这个关于台灯和周边场景的描写让人颇感不安,甚至有些恶心,我时常在这样的阅读中昏昏入睡,醒来后才发现对于发生的故事一无所知,所以又必须翻阅前面的页码,片段的回忆经过的东西,但是当我又回到《在迷宫里》的世界的时候,新的不安又开始侵袭,就像那场战争,对于士兵来说,完全是被模糊掉的故事,“天黑了,战斗又重新开始。”,但另一方面,“部队已经撤出了城市。”场景模糊了,记忆模糊了,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维中,这是令人害怕的世界,士兵对于记忆和真实的还原都是在确定自己的身份,但是这个悲剧的降临,士兵也成为一个符号,一个物而已。

这是一个迷路的的士兵,“这个士兵跟连环画中的人物差不多,他的经历和身影只是没有内涵的表面,没有隐藏的灵魂,就像塞尚画的苹果。“所以他对一切东西都无法确认,甚至自己,”一万三千三百四十五的号码“不是他的,盒子里装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找一条路,一条我要去的路,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叫加拉比埃或者是马塔迪埃。我吃不准。也可能是蒙托雷?”他也不知道去哪儿干什么,“我要到了那儿才知道”,那条路可以叫布拉路,也可以叫布夏路、布伐路、布律拉路……等等,呈现着无穷的可能性,士兵也只是穿着别人的衣服完成一个关于别人的任务,而这迷宫一样的城市只有记忆、大雪和死亡。

“他继续往下说,细节越说越多,但越说越叫人糊涂。”士兵“有时行动像一位梦游症患者。”对他来说,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不太重要,也不一定,可能重要,大概是的,不太熟悉,可能是吧……这些回答的词汇成为他逃避的一种手段,而其实这样的寻找根本不会有终极的意义,“迷宫”是一个是人不安的地方,而最有效消除这样的恐怖的唯一办法,便是死亡,就像阅读一样,只要合上书页,你就会平安地从故事中走出来,看见真切的城市,真切的生活,和真切的180页、92000字和17.00元构筑的文本。

士兵死了,就像孩子的诘问成了事实,盒子可以最终打开,那个秘密也会被揭开,盒子里有信件、旧金表、名字戒指、匕首,收件人的姓名:亨利·马丁,如此而已,没有惊天的秘密,却是士兵消灭了身份的付出,当一切揭开谜底的时候,我们其实并没有走出“迷宫”,而是进入了阿兰·罗伯-格里耶设置的更深的迷宫,关于文本,关于情节,关于故事,他说:“这个叙述是一种虚构,不是一种见证。它所描绘的现实生活也并不一定是读者本人经历过的……然而,本小说中涉及的是纯粹物质意义上的现实,也就是说它没有任何寓意。”没有任何寓意的故事让一个士兵死去,罗伯-格里耶在进行着一场革命:把文本从阴暗憋的内部心理世界转向明晰敞亮的外部物质世界,他开拓了一个没有理、没有深度、可测的乌托邦。被海森堡测不准定理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现代理性,不妨在这个虚构的古典几何空间里稍事休息。

我曾经说过,阿兰·罗伯-格里耶通过平面描写和重复描写来表达他对于无深度无意义的追求,法国的罗兰·巴托在分析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小说时,认为他的小说中“时空交错、视觉的层次,对传统客观的分割,空间的描绘而非类比的描绘”,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新优点,他说,“这种现实主义把客观世界简化成纯粹的客观,终于使物摆脱了他们浪漫主义的心。”

而这样的摆脱对于阿兰·罗伯-格里耶来说是建立了一个新的帝国,客观现实主义的标签在这场革命中重新被冠以“新小说”,从此开始了波澜壮阔的思想和文本的变革,但其实,在这个没有理、没有深度、可测的乌托邦里,在这篇《在迷宫里》,我们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文主义微光:“现在,我独自一人呆在屋里,不受风雨的侵袭。”这是开头的第一句话;“然后一跨出门槛,便是一连串长长的走廊,螺旋形的楼梯,带着石头台阶的房子大门以及我背后的整个城市。”这是结尾的最后一句话,就在这开头和结尾,物其实隐匿了,而留下的是第一人称的复活,全知全觉的“我”来了,我仿佛听到小孩说,“你不是真正的士兵,你是奸细。你的盒子里有一颗炸弹。”是的,在“新小说”的革命中,“我”是最后的寓意,那个盒子里的炸弹肯定要在那一刻爆炸。

活着活着就老了

编号:E29·2111025·0839
作者:冯唐
出版:万卷出版公司
版本:2010年04月
定价:25.00元 卓越价:15.00元
页数:288页

却原来是随笔,我想看的是冯唐的小说,比如《万物生长》,比如《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比如《欢喜》、《北京北京》。《活着活着就老了》封面是一只猪,憨态可掬盯着一只蝴蝶,“猪和蝴蝶是我最喜欢的两种动物,我喜欢猪早于我喜欢姑娘,我喜欢蝴蝶晚于我喜欢姑娘。”如果像猪一样,应该不会老,“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位1971年生于北京的协和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博士,专注于妇科肿瘤专业研究,所以我想象他的文字和某些女性意识有关,而且身体的必然大于心理的。就像在猪和女人之间,他说:猪比姑娘有容易理解的好处。他说,亨利·米勒的小说“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主题,没有悬念,有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思想和长满翅膀和手臂的想像”,就像他自己的随笔,“可以从任何一页读起,任何一页都是杂花生树,群英乱飞”。


《活着活着就老了》:一夜白头的“北京精神”

“活着活着就老了”可以理解为廉颇饭否的叹息,也可以是老骥伏枥的不甘,但对冯唐来说,更多是“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的悠然,所以他会想到用“文字打败时间”的计划来抵挡老去的光阴。但其实这也是冯唐的一个圈套,我是从封面的那只猪和那只蝴蝶开始,慢慢发现冯唐的”不朽“追求。

《活着活着就老了》新版封面就是一只猪,憨态可掬盯着一只蝴蝶,“猪和蝴蝶是我最喜欢的两种动物,我喜欢猪早于我喜欢姑娘,我喜欢蝴蝶晚于我喜欢姑娘。”而猪据说比姑娘更多的优点,所以剔除意淫这样恶俗的界定,那猪几乎是冯唐的自喻,1971年出生的生肖给了冯唐那一份憨态,“直来直去,饿了吃,困了睡。”这大约就是一个70后青年的人生理想,冯唐当然会在这样的生活中发现,像猪一样老去会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所以他要“杂花生树,群英乱飞”的书页,要”感受在边缘,理解在高处,表达在当下“的文学,要”好色而不淫,绯怨而不伤“的文字……最重要的是他要不朽。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我就知道这里折射的是冯唐的理想,反过来说,冯唐就是一个接近理想的符号,从西汉的历史中来,也从传奇的英雄故事中来,“不会老”是真正的目的,所以“冯唐”的背后是另一个更具体的人:冯唐,男,真名张海鹏,1971年生于北京。协和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博士,妇科肿瘤专业,美国Emory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张海鹏已经消匿在档案里了,而剩下的文学、文字,剩下的小说、散文,都和一个叫冯唐的人有关。

这就是冯唐计谋的第一步,披上外衣开始自恋、意淫和宣泄,“写书至少反映自恋,至少意淫,至少宣泄。”从“那些书”到“那些人”,从“那些事儿”到“那些地儿”,冯唐一直在寻找心中不朽的东西,可以是“东直门的香辣酱、麻辣小龙虾,是《五更转》、《十八摸》,是苏小小不让摸的小手,是董小宛不让上的小床”的小品文,可以是“寒读之当之以裘,饥读之当之以肉,欢悦读之当之以金石琴瑟,孤寂读之当之以良师挚友”的阅读,可以是“挑战我们的大脑,触动我们的情感,颠覆我们的道德观”的好的文学,总之是文字的不朽开始,从历史和经典开始,然后绕着文人的足迹,越来越寻找不被埋没的东西,比如那个城市里和他一样命运的“那些人”,其中有“后现代新古典”的黎宛冰:有“无聊中取乐”的布丁;有“眼里全是春色,全是妖精”的艾丹老哥哥;有“全知全能却百无一用”的狗子;有流氓作家阿飞;也有“像一只蟑螂的胡赳赳”;有“七十年代生人中的异数”中的盛可以……当然还有王朔,还有王小波,当然,这些人都在文字的世界里寻找自己的影子,寻找自恋、意淫和宣泄的对象,他们写着文章码着字,用“文字打败时间”,这种感觉就是冯唐所说的那种“一夜白头”寂寞:

某小丫的文字挥舞着拳头,叉着大腿胡乱站在街上,透过娱乐的浮尘和下作的阴霾,我隐约嗅到让我一夜白头的文学的味道。

这就是文字对人的摧残,是时代更迭的巨大推力,活着活着就老了,那是一种经典的逝去,在冯唐心里,其实有着英雄般的没落,“英雄迟暮”就是把自己心里那种建筑起来的城堡推翻了,代之以高楼大厦、小桥流水,都是无法拯救的痛。时间之外,是更多的沧桑,是关于符号的没落。在文章中,冯唐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最向往的那个时代和那群人,那就是“春秋战国的刺客”。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那是颠覆秩序的时代,“一口火锅,五百年来,炖涮出中国文明绝大部分的重要味道”,但是英雄在哪里?不在张艺谋的电影里,刺客在哪里?却在《刺客列传2004》里,那里有“杀手学校”,有“荆轲的公元前227年”,当然还有“朱增禄的公元2004年”,这是记忆的一次复燃,这是历史的一中重生,2004年的云南大学,杀人,朱增禄,这些元素综合在一起,会让人想到另一个真实的名字:马加爵。

这是不是一种隐射?“杀和不杀,在最好的杀手面前,是一样的,就像池里的荷花会不会在今天开败一样。”所以我无比真诚地把《刺客列传2004》读成一部小说,对于冯唐来说,英雄、刺客、经典只能通过另一种虚构获得,对他来说,现实已经没有了生动激越、真实刻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怀激烈,有的只是“一夜白头的文学的味道”。

但是,对于冯唐来说,英雄情结只是一个符号,更多的却是纠结在他心里的北京情结,作为一个“北京土著”,他的内心深处有着对这个城市无比的忠心和虔诚,有着城市历史的优越过去和地理开拓的自豪,有着文化高度的认同,但更重要的是,北京能让人不朽:

我看着那些刚出道的才情浓重的人,我知道在这些人中,必定有一部分会在某种程度上不朽,尽管这些人现在可能还汗味浓重鼻毛悠长还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法,还没用过信用卡还不会说纯正的普通话……”

在北京,除了初恋女友说,“还有人驮你回家去”的温暖外,就是那一种“不朽”,是对文化中心趋利感,是“土著”冯唐心中的尊贵感,不能摆脱,要养着,甚至在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还会想念北京,“忽然一种在北京这种古城才有的不朽感。”这就是冯唐的真正目的,作为一个北京人,北京在他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心灵的归宿,活着能让人不朽,文学博士张莉在《冯唐:与北京有关的青春》中这样评析冯唐的作品:

冯唐小说也不只是写的青年,他还有一个潜在的主人公:北京。他的文字中,有关北京的路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充满着大大的拆字、汽水、防空洞、自行车的老北京,一个是被高楼大厦占据,面目全非的大都会,这一个与那一个北京共同构成了他小说的两个空间,它们都变得遥远了。

“春秋战国的刺客”,那个“我无限神往的那个时代和那群人物”消失了,却在另一个地方出现,那就是心中的北京和在北京的那些人,尽管冯唐给北京的形容词是:混乱、脏乱、安详、美丽,但是在另一个意义上,这是冯唐不可颠覆的北京,充满着英雄迟暮的无奈和不朽,这或许是像冯唐一样的北京人最难以撼动的情结。就在11月2日,“北京精神”出炉,据报道,“北京精神”经过了一年多的提炼和290多万群众得投票评选,核心内容为四个词语:爱国、创新、包容、厚德。官员在阐述“北京精神”时说:“爱国、创新、包容、厚德”是一个有机整体,充分体现了城市精神与核心价值的相互协调、城市共性与北京个性的相互兼容、历史底蕴与未来取向的相互统一、城市特色与市民气质的相互融合,反映了北京特有的文化品位和首善特质。”

我不知道冯唐听说这个“北京精神”之后,会不会“隐约嗅到让我一夜白头的文学的味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样生动激越、兼容并蓄的“北京精神”面前,他一定没有老去,一定找到了“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两情相悦解开裤裆”的冲动,这是新的北京,新的首都,新的经典,必将会让一个1971年属猪的孩子找到真正的家。

雨天的棉花糖

编号:C28·2111025·0838
作者:毕飞宇
出版: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版本:2009年01月
定价:22.00元 卓越价:4.90元
页数:218页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是特大优惠毕飞宇的作品,这应该是我买的同一出版社的第三本作品,原价22.00元,卓越价是4.90元,优惠到了极点。《雨天的棉花糖》是毕飞宇发表于1994年的中篇小说,1994年于毕飞宇而言是多产的一年,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是“人来疯”的时刻,多年来的摸爬和能量的积蓄让他触摸到了文学的体温,他用沉重却又朴实的笔墨叙述了一个个体生命与现实、文化、习俗、家庭、社会等方面的错位,这一个中篇便是《雨天的棉花糖》,这个生命叫红豆,在重重错位的情境中,红豆那变异的人性、扭曲的生命撼人心魄。编辑推荐:《雨天的棉花糖》是手写的是大时代中小人物的卑渺命运:红豆说,后来我妈出来了,我妈抓住我的手只是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我妈说话了,我妈说出来的话这几天来我一直没有想通,妈说:“豆子,妈看着活着,心像是用刀穿了,比听你去了时还疼豆子。”红豆后来一直缄默,只盯着鞋尖不语。


《雨天的棉花糖》:不期而遇的第三人称单数

这时的天已是深秋,淅淅沥沥的节奏已成为过去,雨止转晴是另一种叙事可能,起于雨天的阅读戛然而止,那“雨天的棉花糖”便留下一些缠绵,留下一些哀怨,灰色的封面让人有些压抑,我说过这个意象让我想到一些融化的东西,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一种心情的释放,缠绵,或者哀怨,都在消逝的时间里寻找表达的终点。“雨天的棉花糖”,是一个抒情的意象,出处却是一首外国诗,尼基·乔万里《雨天的棉花糖》里说:

如果我不能做
我想做的事情
那么我的工作就是
不做我不愿做的
事情
这不是同一回事
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
事情
……

是和非构筑的循环反复其实造成了阅读的一些困难,甚至如文字游戏一般轻易设置了悖论,“想要做”和“不愿做”、“正在做”和“不能做”的悖反宛如雨天和晴天,男人和女人一样,纠缠着,却也矛盾着。毕飞宇似乎更喜欢一些形而上的象征,“我没有选择该死的物理学。我对形而下没有兴趣。我选择了历史。”就像这句话表达的意思一样,物理的现实性和可触摸性是一种形而下的存在,而历史却成为现实之外,甚至是头脑中的一种形而上存在。选择历史,仿佛正是一种“想做”的事,但是一旦进入了历史,又不得不寻找机会逃离,在这个二律背反的命题面前,悲剧往往在不可选择中发生,比如《叙事》中“我的父亲”,《雨天的棉花糖》中的红豆。

对历史的较劲贯穿在《叙事》中,“历史在酒里,和酒一样寂寞。”、“历史是即兴的,不是计划的。”、“历史被下等人的观察与叙述弄得光彩夺目,而历史本身则异样寻常。”、“历史会在男人的性经历中惊奇地复生。”、“历史就是家族对祖上的忏悔。”、“真正的史书往往漏洞百出,如历史本身那样残缺不全。”……如此等等,这是一个特殊时代、特殊人物产生的悲剧,关于民族和国家,关于政治和生存,却最终变成个人的恩怨,“民族和国家绝对不是大概念,它有时能具体到个人情感的最细微部。”于是,历史在极其偶然中成为不可逃避的命运,我的奶奶婉怡被日本人坂本六郎强奸,在身体的屈辱之后,应该是民族或者国家的耻辱,但是这却是一个更大的悖论,奶奶婉怡反而在坂本六郎的一次次肉体交合中产生了某种快感,“这种感受使她无比羞耻却又不可遏止。”而更大的问题是,这样的民族受辱事件却产生了后代的繁衍,“这样的大屈辱产生了父亲,产生了我。”父亲的身份变得特殊,他必须要面对这样的耻辱,而他所要做的就是远离这样的身份,远离民族产生的耻辱,不和在上海的奶奶相见,“这个世界上没有上海”成为最后的口号,而他对于政治上的追求似乎在抹平个人历史带来的伤痛。

但事实上,政治追求是另一种更广意义上的耻辱,右派的帽子让他抬不起头。其实,身体的耻辱只是毕飞宇在小说中找到的一个表象,日本人、强奸、民族,这些和历史有关的词汇,在更深意义上却是对生存悖论的思考,而不管是在《叙述》,还是《雨天的棉花糖》,甚而在《大热天》、《生活边缘》、《好的故事》这三篇收录在这本集子里的小说中,也有着对身体之痛的诘问,而几乎都涉及一个主题: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这个主题的可怕在于超越了伦理,而成为生命本质的诘问,所以在这些小说中,毕飞宇想要表达的是父权的迷失这样形而上的主题,生命的不可逆性和生存的荒诞感始终围绕着那些孤独的人,历史无非是为生命的存在和荒诞感提供了时间坐标和秩序,而蔑视历史、消灭历史就会成为一种努力。父权意味着身份和权威,与母性和下一代千丝万缕身体的关联不同,父权更多提供了猜疑和逃避的可能,更多具有不确定的迷宫意义。《叙事》中,要逃避父亲的耻辱,就必须消灭历史,消灭历史中的污点,而日本人坂本六郎作为父亲的父亲却是不可更改的身份属性,在这样的悲剧面前,作为父亲,一种是承上的父权,一种是启下的父权,几代之间都有一种迷失的无奈,甚至母亲通过服用奎宁来堕胎以消除我的另一种身份,在这些不可更改的现实面前,父权就成为生命中必须忽略的主题,至于我,也成为迷途中的身份,对怀孕妻子林康的怀疑成为必须的选择,而林康则是一个物质主义者,对于日本商品的崇拜似乎又进入了另一个悖论,“世界在饥饿面前无所不能。”所以我在饥饿中,会将嗟给我一块烧饼的人叫爹,这巨大的讽刺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正在历史的中心,重新改写那一段往事,“有一瞬间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我不是我了,我是坂本六郎了。在身体下面呼应我的不再是王小凡,而是婉怡。”不断挥霍肉体,不断体验身体里的性,似乎这样的方式可以消除历史的耻辱感,消除父权的迷失带来的命运悲剧。

而在《雨天的棉花糖》中,红豆也存在父权的迷失这样的形而上困惑,这里涉及一个性别的不可更改性,所以对于红豆来说,身体的不可选择是真正的悲剧所在,“红豆的苦闷绝对不是男孩的骄傲受到了伤害的那种,恰恰相反,红豆非常喜欢或者说非常希望做一个干净的女孩,安安稳稳娇娇羞羞地长成姑娘。他拒绝了他的父亲为他特制的木制手枪、弹弓,以及一切具有原始意味的进攻性武器。”所以红豆成了少女,成了拉二胡的如花似玉的女孩子。这种身份和性别的错位使红豆找不到真正的自己,而父亲无疑是红豆身上的一种痛,“红豆的父亲在红豆的任何叙述中都是第三人称单数,第三人称单数是哲学的,正如第二人称单数是抒情的一样。”这也是一种不可逃避的“形而上”,红豆无法在父权的统治中寻找自我,对于他来说,颠覆的唯一办法就是和生命作对:

生命是讨价还价不得的,无法交换与更改。说到底生命绝对不可能顺应某种旨意降临你。生命是你的,但你到底拥有怎样的生命却又由不得你。生命最初的意义或许只是一个极其被动的无奈,一个你无法预约、不可挽留、同时也不能回避与驱走的不期而遇,你只要是你了,你就只能是你,就一辈子被”你“所钳制、所圈定、所追捕。交换或更改的方式只有一个:死亡。

生命是“不能回避与驱走的不期而遇”,是偶然,却也是必然,所以在父权面前,红豆参了军期望在战争中实现颠覆,死亡或者其他;和曹美琴睡觉,让自己的身体体验另“一场惨痛的战争”。“战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男女做爱,以惊心动魄开始,以身心俱空收场。”这是红豆的命运之劫,对于她来说,其实都是徒劳,父权的迷失就像一个圈套,套住了就再也拿不掉了。“孩子是性冲动的排泄物。”而这句话又把生命的悲悯活活表现出来。

“我有我的伟大计划,我要去读历史。”父亲大骂我糊涂,父亲说物理学才是你应当关注的现实。而红豆也一样,红豆萌发了走进音乐学院的美梦,父亲则希望他能够进入军事学院。在生命的秩序面前,在父权的压抑面前,所有改变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在一次次的努力中获得了另外的意义,比如用“寤生”代替难产,雅芝代替麻大妈,夏放代替王霞芳,这些符号的代替“不同凡响,意味隽永”,而我也把自己的降生弄得诗情画意:“我的落草是在凌晨。在纯粹的雪白和纯粹的碧蓝之间,初升的太阳鲜嫩柔媚。”这样的颠覆其实是用形而上对抗形而上,用意义消解意义。而在《生活边缘》里,哑巴女孩小铃铛剪断了刚出生弟弟的小鸡鸡,与其说是哑巴女孩在无声的控诉之后对男性身体的戕害,不如说是对父权的阉割。

“夏夜的小雨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伤调子,像短暂的偷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天晴了,阅读完毕,一切也都改变了,而形而上的“雨天的棉花糖”在毕飞宇对生命本体的不断放逐中,散发出另外的味道,在“第三人称单数”的哲学世界里,我们其实只剩下我们活着的身体,并且在无可奈何的生命秩序中“终于看清了你的遗像”。

小说密码

编号:C13·2111025·0837
作者:马原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09年10月
定价:36.00元 卓越价:24.80元
页数:426页

马原完全不是作家了,在《诗意的年代》又叫《小说》的电影中,马原在桃园宾馆主楼三楼会议室里,在10分30秒的自由讨论时间里,马原说他已经写不出什么了,感觉自己是个“无用”的人,过着“无用的生活”。马原的迷失已经好多年了,现在他的身份是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他在那部电影中还说,生活只分为两种:解析和不可解析的、理性和非理性的。《小说密码:一位作家的文学课》就是马原对“可解析”生活的实践:“我下定决心在这个故事里不出现我。也许我只是其中的某个令读者可怜的角色,但那个角色必定也有几分可爱,那个角色不是我。”马原津津乐道的文学课,有历代文学大师之精妙,有同辈优秀作家之特色,有小说的欣赏与创作、经验和技术,这是那个不写小说的汉人的自传性虚构,这是个人的文学史。他的另一部“可解析”的实践是: 《电影密码:一位作家的电影课》


《小说密码》:被虚构的马原们数

426页,300千字,这无论如何是阐释“马原”符号必须具备的一个数字构架,其实对于我来说,这本书是对“汉人”马原的一次崇敬仪式,是解开他小说世界的一把钥匙,所以抚摸这厚实的书册,内心澎湃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这快感是对于他曾经开启的先锋话语的膜拜,是对于目前小说沉沦的鄙弃,也是对寻找已经逝去的革命精神的回归,你好,马原,就像《语言的虚构》中,马原说的那样:“在当你以第二人称叙述来强加于人时,你会发现有一种快感,写作者的这种快感,其中有很强的猜测成分。”

马原是不是也成为一个被猜测的人?《小说密码》这书名就容易想到隐藏在里面的那些快感和快感里面的猜测。硕大腰封几乎覆盖了这本书封面的五分之四,是有一点窒息的感觉,只是优良的纸质完全可以承载另一种开放的欲望,几个不规则的窗口开在腰封上,看上去有一种平衡,“著名作家、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马原”,这个口号式的介绍显得比较低调,但也和其他所有媚俗的腰封一些,陷入了形式主义的夸耀中。“著名作家”和“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这两个修饰词取代了马原曾经自我介绍的那句经典: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这两个修饰词恰好概括了马原的过去和现在,“著名作家”是过去时代,“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是现在时代,除了时间属性外,也可以说“著名作家”是一种虚构,“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是纪实。所以书名《小说密码》以及英语“Fiction Code”就完全有了解码的可能。Fiction取代Novel也是马原有意为之,强调的当然是虚构,是虚拟,是非散文叙事方式,佐罗的Z字型布局让“小说密码”这一书名具备了充分的阐释空间。

插曲是,密码可能是另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东西,看上去神秘,却原来根本不是一种隐喻一种象征。封二和封三,是两张夹在里面的塑封的封面,很有质感,是一本杂志不完全的信息,一面是科技发展部2009年9月2日的一次会议,还有一张正襟危坐的照片,底下注明“照片由新闻中心提供”,内容是2009年中冶集团科学技术奖的评审和获奖情况,另一面是杂志的封底一部分,上面是一幢现代化的大楼,同样是注明“照片由新闻中心提供”,并配有编辑部的详细信息,比如地址、邮编、电子邮箱、联系电话、传真等等。我知道这些评奖报道和信息和马原一点关系也没有,它只是夹在书里作为保护用的衬纸,但是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内容,却像是在解构马原的符号,依然让我有一种去强加给人以猜测的快感。

所以,问题的核心是,马原是不是会被曾经的小说读者去猜测?那个马原是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虚构的形象虚构的作者?理论篇、方法篇、聚焦当代篇,这是马原在这本书里对收录文章的分类,口语化的语气证明这就是在课堂上讲课的工具书,散乱、随意,看上去是在对他曾经设下的“叙事圈套”的的释义和解码,是马原小说的逆向过程。当然,你手捧这样的书,就会很容易认识一个真正的马原,文字还原了现实,让我看不到那个在小说文本背后的马原,那个活在西藏符号里的马原,这就是我们必须正视的一个问题:马原回归了肉体和真实,他说“我们有的只是专业作家,几乎没有职业作家。”而“我只是个业余作家”,那么“长时间业余状态,持续的热爱和专注,使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对这一件事着迷,我的全部生活(包括家庭生活)的中心也在这一件事上,全部与此有关的方面也是我唯一的津津乐道的话题。”也就是说,在极端个人化的写作中,马原其实在远离自身的具体存在,受到称赞或者备受指责,都不是马原个体了,而是一种集体的符号,集体的生存,也就是说,“马原由单个的人忽然变成了复数,成了马原们。”

“马原们”这个词具有很大的迷惑性,其实这或许也是马原需要摆脱一种状态的计谋,从个体到集体,这就是一种沉沦和埋没,但马原需要这样的质的转变,出发点就是一个,马原已经不是写小说进行虚构的那个马原,小说死了,源于马原死了,所以他在集体称谓中“借尸还魂”,这样的复活对于马原来说或许是一次解脱,让他可以安心坐在“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这个现在时代种,评析解释一种过去式的“著名作家”。

其实看得出,马原离开西藏就是离开自己作家的身份,离开虚构的历史,这是无可奈何的沉沦,地理上的失去对于马原来说将是永远的阵痛,他自己也说:“深切感受到去西藏这一步之于我,简直有如脱胎换骨。”所以一旦离开了那块土地,就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这既是个人时代的结束,也是中国先锋小说的一个时代结束。马原也通过其他方式去接近文学,接近虚构,但是最后一无所获,“今年春节,我像蛇一样突然从僵冷状态苏醒,我发现体内的血液开始缓慢流动,我邮箱写东西了。但仅止于又想。”里面有着不甘,但更多是无奈,是颓然。

自恋而有些无奈的马原

但马原又是那么一个自信得有点自负的人,“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传达的就是马原独一无二的自信,这种自信或许是真正的圈套,让马原最后成了复数的“马原们”,而被强加着去猜测。在这本书里,我们看到了那个不甘心躲在书页后面的马原,《论马原》让人想到想起博尔赫斯写博尔赫斯的小说,但马原更多露出锋芒:“他是个天才或预备役天才”,或许也是讽刺。在《马原自传》里,马原说:“我喜欢激烈的对抗的带赌博色彩的活动”,“于是我只是个写小说的,写一些许多人看不懂的小说”。他还说自己“比较迷信。信骨血,信宿命,信神信鬼信上帝,该信的别人信的我都信。”在《有马原的风景》里,他说:“事实上他恰好是那个他像的马原的反面。他偏颇、暴力,容不得丝毫与他不同的事物,他经常在友好的论辩中突然插入恶意的人身攻击,他依仗强壮的体魄用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方式侮辱对方并且直下战书。他又准确意义上的无赖心理。”

如此,这些有些自传性质的文本无非传递着作为中文系主任马原对于作家马原的挽留,而这更多看起来是一个时代的一去不复返,符号死去,任何挽留或者努力都只是“仅止于又想”而已,所以对于马原来说,“我连自己也不相信奇迹,不相信那个马原会再回来。”所以在这本解密小说的“文学课”中,我们需要去忘掉那个写小说的马原,那个符号化的马原,那个变成“马原们”复数的原型。

也就是要忘掉马原对于我的那种时代印记,《冈底斯的诱惑》、《旧死》、《上下都很平坦》,这些寓言的文本是经典,留存在时间里,“虚构写作的语言特别强调‘储存、保留’”马原的这个定义实际上指明了虚构写作的语言特点。其实对于马原符号来说,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关于虚构,可以说,看到马原这两个字就想到“虚构”,几乎成为他的属性之一,这除了马原写过以“虚构”命名的小说,更重要的是他赋予了“虚构”革命性的意义,是追逐“白日梦”的开始,所以“Fiction”的背后是一个更为庞大的理论体系:“几乎所有的写作都有部分虚构,局部虚构。”“小说里,最重要的是时间,时间是第一要义,然后才是人物。”“小说里的时间一定是虚构的。因为时间被计算了,我只选取我需要的时间。”“虚构写作只关心局部意义,不关心整体意义。”为什么需要虚构,马原说:“人们需要虚构是因为在他自身生活的限制下,需要扩大生命的半径。”也就是虚构是在努力突破现实,突破既定的规则,是颠覆明白无误的意义:“可以说,小说、虚构写作,肯定是有明确的隐形价值的方向。我愿意把它作为形而上的意义。”

在整本书里,马原不遗余力解读虚构,关于虚构中的时间,关于语言的虚构、对话的虚构,关于现实与虚构,可以很明显感觉到马原对于当下自身生存的一些遗憾,特别是在对当代一些还在坚持创作的作家解读中,比如余华,比如贾平凹,比如陈村,比如苏童,更多是敬仰,更多是对于自身从虚构走向现实的茫然,那个回来的奇迹终于是一个意淫式的奇迹,对于马原来说,变成“马原们”的复数形式,就意味着一个个体的湮没,一种理念的沉沦,也意味着马原从此将走向一个真正的虚构时代,抛却“著名作家”的过去时代,回到“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的官衔身份,就是一个“徒长一身硬肉,体重几近九十公斤,身高一米八四”的汉人马原。

拿下并无象征意义却又解构意义的塑封夹页,合上书,套好腰封,你会发现在Z字型布局的书名下面,在“著名作家、同济大学中文系主任马原”的后面,出现了一个最关键的词,津津自道,它给了马原符号完全意义上的命名,这或许才是这个被虚构时代的真正密码。

说海(1-8册)

编号:C25·2110921·0836
作者:汤显祖等原辑 袁宏道等评注
出版:人民日报出版社
版本:1997年3月
定价:
页数:2880页

中国古代笔记小说作品集《说海》,汤显祖等原辑,袁宏道等评注。《说海》汇集了汉代至清末2000多年的千余篇短篇纪实小说,500余位作家,以艺术的笔触,勾勒出中国封建社会丰富多姿的人物形象。从忠臣志士,到贩夫走卒,从能工巧匠,到侠客赌博,从孝子贤孙,到疆场烈士,从皇宫后妃,到闺房民女,从官府大堂,到花街柳巷等。全书收《虞初志》等十种,其中四种是文化界多年求而未得的称见绝本。《说海》所收选本有:《虞初志》《续虞初志》《虞初新志》《广虞初志》《虞初续志》《广虞初新志》《虞初续新志》《虞初近志》《虞初广志》《虞初支志》。


《说海》:小说家之珍珠船

生风云于胸臆,呈海岳于窗几,不必耳接之而后闻,目触之而后见也。然则自兹以往,吾可以不游矣。然而吾乃无时不游也已。
——《南游记》

二月出都,河北之地草芽未生;至吴地则花开繁盛,到越则已花落;入楚而栽秧,至粤而食稻;从粤西而返,秋老天高,到河南已是木叶尽脱;归山右时“雨雪载涂”……从春到夏到秋到冬,这是“四序还周”的循环,而时间的循环也是从出都到归来的空间闭合。在这个时空共同组成的轨迹图中,领略了祖国大好河山的孙家淦感受的到的是“风景胜而生乐”,而这一种感受驱逐的正是内心“时物过而生悲”的凄然。

或者是一种逃避,选择出游在孙嘉淦看来,是忘忧的一种选择,母亲之患病,妻子之溘逝,幼子之夭残,无疑打击了他,再加上“学不贞遇,为境所困”,所以如《诗》所云:“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另一方面,在“四序还周”中,打开的是另一个抵挡心智的世界,“天地之所以高深,人物之所以荣悴,山河之所以流峙,有若烛照而数计焉!”所以在心与物化、性与天通中发现了出游的美好,甚至在风景之中打开了心境,“吾可以不游矣。然而吾乃无时不游也已。”这一种“心不自得,而求适于外”的生活似乎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既登第,授馆职,匏系都门,非所好也。”所以他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盖馀之少也,淡于名利,而中无所得,不能自适,每寄情于山水。”

从“以写我忧”到“寄情于山水”,这是孙嘉淦的一种转变,这种转变达到的是“无时不游”的超然心态,所以张潮在文章中点评说:“就其登涉所至,随笔点染铺叙,绮丽芊绵,亦复激昂慷慨,适足以囊括宇宙,开拓心胸,真千古奇文!至文!妙文!不得仅赏其模山范水已也。”这一篇浩浩落落万余言的笔记收录在张潮所辑录的《虞初新志》中,不仅在这本集子中成为“千古奇文”,在《说文》“虞初体”十一个集子的一百二十卷文章中,亦是某种“模山范水”的文章。这一奇文之奇并不在于有万余之言,也不是因为“点染铺叙”的写作风格,而是达到了张潮所说的“读之令人无端而喜,无端而愕,无端而欲歌欲泣,诚得其真,而非仅得其似也”的选文标准,更是以孙嘉淦自述的方式形成了“聊以不永怀而不永伤焉”的意境。

而与《南游记》形成强烈的反差的是选录在同一集子中的《徐霞客传》,文章署名为“钱谦益牧斋”,但后人怀疑是托名之作。且不管作者是谁,对于徐霞客这位中国旅行史上的集大成者,文章虽然也细数了徐霞客游历祖国山水的过程,但是其中却找不到孙家淦《南游记》里的那种开阔心境,主要原因就在于出游的目的截然不同。孙嘉淦是在家庭遭遇变故中“驾言出游”,最后在山水的涤荡心怀中遂有“吾乃无时不游”的决心,世界被打开也永远呈现出被打开的状态。而在《徐霞客》中,“霞客生里社,奇情郁然。玄对山水,力耕奉母。践更徭役,蹙蹙如笼鸟之触隅,每思扬去。”徐霞客也是陷入在忧思之中,最重要的是“父母在,不远游”的儒家思想还是深深束缚住了他,三十岁时,是母亲让他出游,但是徐霞客还是“每岁三时出游,秋冬觐省,以为常”,直到母亲逝世服完丧,他才“放志远游”,而在游历中最后徐霞客客死他乡,这一种结局也变成了某种悲剧,“霞客死时,年五十有六。西游归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阴之马湾,亦履丁云。”

一篇是孙家淦以第一人称所写的《南游记》,一篇是托名钱谦益以第三人称所写的《徐霞客传》,一记一传,在题材上也做了区分,而最重要的似乎是两篇文章传递出的出游观完全不同,选录《徐霞客传》,对于张潮来说,似乎更多是为了达到“其事多近代也,其文多时贤也”的作用,这是一种历史的保存,无论是徐霞客还是钱谦益,都有着这样历史标签的意义,但是在《南游记》中,选录的意义在于“匪唯涤烦祛倦,抑且纵横俯仰,开拓心胸,具达观而发旷怀也已”的目的。而这不同的选录标准,不同的立场观点,以及不同打开世界的方式,也正是《说海》中呈现出的“小说”之观念和内容的嬗变。

集子取名《说海》,编者说,因为明代嘉靖年间陆楫将杂记小说辑为《古今说海》,“今依其名,去掉“古今”二字,内容则重新编辑。”这种说法实际上并不准确,陆楫的《古今说海》无论在编排体例上还是选文时间上,都和《说海》不同,毋宁说是此本《说海》只是参考了《古今说海》而选录的一本跨越数个朝代的纪实小说大全,这一小说大全辑录的都是“虞初体”小说——小说最初就是以“虞初”命名,始见于班固《汉书·艺文志》所载的《虞初周说》,《说周》而倒置为《周说》,突出的似乎就是说的主体虞初,张衡在《西京赋》中称“小说九百,本自虞初”,所以虞初就成为小说作者之代称,明人搜集《续齐谐记》17则、薛用弱《集异记》16则,以及唐人小说8篇,合刻为一书,命名为《虞初志》,这是目前所见的第一本“虞初体”小说集。

继承虞初的遗意,刻为《虞初志》,便是小说的开山之作。当小说成为一种文体,必然会有一个重新定义小说的问题,而这个定义也无可回避地框架在传统经传之中。汤显祖在序中对此提出了异议:“昔李太白不读非圣之书,国朝李献吉亦劝人弗读唐以后书。语非不高,然未足以绳旷览之士也。”必读圣贤之书,其实是一种束缚,因为,“神丘火穴,无害山川岳渎之大观,飞墓秀萼,无害豫章竹箭之美殖;盘鹰立鹘,无害祥麟威凤之游栖。”同理,“稗官小说,奚害于经传子史?游戏墨花,又奚害于涵养性情耶?”他又举例说,东方朔凭借观星而进入朝廷,极力劝谏时夹杂着玩笑,马蓉不拘于儒生的礼节,“前授生徒,后列女乐”,石延年在郊外饮酒狂欢也和巫医衙役交往,“之三子者,曷尝以调笑损气节,奢乐堕儒行,任诞妨贤达哉?”所以他最后总结道:“读书可譬已。”

看起来汤显祖只是在说明博览群书不必拘泥于圣与非圣,只要能“譬已”便有收获,所以《虞初志》中那些“奇僻荒诞,若灭若没,可喜可愕之事”,读之也可以使人心开神释,骨飞眉舞——而且反过来说,那些咄咄读古之人,而不知书之意义的人,“垂衣执笏,陈宝列俎,终是三馆画手,一堂木偶耳”。但实际上汤显祖的这篇序文点出了小说的卑微性,稗官小说处在经传子史的对立面,往往受到读书人的鄙视,但是这并非是小说应有的地位,调笑和气节、奢乐和儒行,也并非必须放在对立面中。所以在为《虞初志》作序的众多文人,都开始为小说正言。“太原王稚登”认为,《虞初志》一书“并出唐人之撰其事,核其旨,雋其文,烂熳而陆离,可以代捉塵之谭,资扪虱之”,虽是偏门曲学,诡僻怪诞,但是也是一种补充,“譬犹餍粱肉者,以海错为珍奇;被文绣者,以毳罽为瑰丽;居广厦者,以衡庐为旷邈;饮玄酒者,以醍醐为沈湎;听雅乐者,以郑卫为缠靡。”晋安谢肇淛认为,“陆氏之志虞初也,取一二梁唐间稗官小说,或触时借事,游戏子墨之场;或恣索冥搜,栖心象罔之境。”作为志怪小说,它其实打开了目视耳听之外的世界,“处无垠之中,而欲以耳目意知之所及,尽古今之变,复何异夏虫之疑冰,井蛙语海而规规自失乎?”“瓯粤欧大任”并不认为小说必然是和圣人之术对立,“夫尼父删诗,并存桑濮;丘明立传,兼综怪迂。苟小道之足观,斯硕儒之不弃者也。”所以作为“小说之繁的”《虞初志》“支言琐语,铿锵之若洪钟;委巷深闺,掺挝之如雷鼓,盖亦艺林之剩枝,而文苑之馀葩也”。不仅是补充,更是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钱唐钟人杰瑞先”说,小说有《夷坚》、《广记》,有《虞初志》,就像“九州之外,复有九州”,它是辟尘犀,它是忘忧草,“亦不可无一也。”

小说奇僻也罢,荒诞也好,讲述的是游戏之故事也好,调笈之秘闻也罢,格调如醍醐饮酒也罢,缠靡俗乐也好,“别具只眼而络”。所以在众多文人对小说的解读中,从与圣贤之书对立,再到作为经传子史的补充,再到“复有九州”的开拓,《虞初志》其实已经呈现了小说地位的变迁。而纵观《虞初志》选录的小说,也无不体现小说地位的多重性。《续齐谐记》共收录17则故事,但文学性较高,很多故事成为后代话本小说及传奇的素材,就内容而言,很多其实体现的就是传统的儒家思想。《紫荆树》讲的是京兆三个兄弟要分家,但是堂前只有一棵紫荆树,兄弟便截成三份,“其树即枯死,状如火然。”作为长兄的田真便大呼:“树本同株,闻将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于是不复解树,“树应声荣茂,兄弟相感,合财宝,遂为孝门。”袁石公点评说:“念头一转,荣瘁忽易,正是人心有造化,草木岂无情。”《华阴黄雀》中,宝救下了受伤的黄雀,黄雀遂报恩于他,“令君子孙洁白,且从登三公,事如此环矣。”宝世代受恩,“宝之孝大闻天下,名位日隆。子震,震生秉,秉生彪,四世名公。及震葬时,有大鸟降,人皆谓真孝招也。”《续齐谐记》中还有对九月九、上巳节、七夕等节日和习俗的起源故事,这也是一种对传统文化的谱写,汤显祖点评说:“九日、上巳,、七夕,俱故事耳。而此说到天上,奇爽自异。”

而在《虞初志》中,这种以志怪的方式反映当时之现世的传奇,也浸润着儒家思想。如《进士张生》就借虞舜之口,指出君主应消弭灾害,放逐侵夺百姓的贪官污吏,使得百姓“熙熙而化”,而不能放任自流,无所作为,这实际上是包括作者在内的中唐士大夫对当时官场的批判和要求改革的心声,《集异记》中的八十多篇中有五十多篇涉及各类官吏施政事迹,其品评标准也与作者“为政严而不残,尚称爱民之官”相埒,还有部分反映了唐代后期百姓的苦难,《李佐文》中的村妇遭遇就很类似杜荀鹤诗中的《山中寡妇》,“任是深山更深处,亦应无计避征徭”,与其主题相近的还有《奚乐山》、《王安国》、《贾人妻》等;当然,在这些荒诞奇幻的故事中,有一部分以“明神道之不诬”的方式,用大量神仙鬼怪故事来表达现世的需求,《周秦行记》叙牛僧孺在贞元间考进士落第后,误入汉文帝之母薄太后庙,与戚夫人、薄太后、昭君、潘妃、绿珠、杨玉环等宴饮酬答,借以喻牛的无君行为,《高力士外传》通过对玄宗和高力士的几次对话和高力士的几次行事的描写,赞扬了高力士的忠义,表现了奸佞当道的黑暗社会,《东城老父传》通过东城老父贾昌由斗鸡得宠,遇安史之乱遁入佛门以及晚年落魄的一生经历,反映玄宗朝之腐朽……

但是更多的则是打开了另外的世界:一方面是反映女性追求自由爱情和婚姻幸福,《离魂记》写倩娘反抗“父母之命”的封建婚姻,灵魂与恋人王宙私奔,争取爱情自由的故事,《柳毅传》叙柳毅出于对龙女婚姻不幸的同情和义愤,传书龙宫,救出龙女,最终结成幸福婚姻,《长恨传》以唐玄宗和杨贵妃欢娱误国及战争给爱情婚姻所带来的悲苦和不幸,写皇帝与贵妃之间凄惋真挚的爱情,《韦安道传》述封建势力和封建礼教对韦安道与后土夫人的自由爱情的摧残和破坏,《李娃传》叙荥阳公子郑生与妓女李娃在相爱过程中受倡家的掯勒以及家庭观念的禁锢,最终冲破种种阻力结为夫妻的故事,《无双传》写王仙客与无双的爱情在势利观念与封建统治阶层内部倾轧中的曲折遭遇,《莺莺传》写名门之女崔莺莺冲破封建礼教的樊篱,争取爱情自由,最终被遗弃的爱情悲剧,《霍小玉传》写妓女霍小玉与进士李益相爱而终遭抛弃的不幸命运,《非烟传》写步飞烟与赵象两情相爱,最终遭封建势力的残酷摧折,表现出飞烟为自由爱情勇于献身的品格,《任氏传》叙写狐女任氏忠于爱情,追求婚姻幸福,不畏强暴,勇于为爱情献身的高尚品质;另外则是大量反映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侠义思想的作品,《虬髯客传》叙侠士虬髯客、红拂、李靖的相逢、相识、相别,红拂慧眼识英雄,私奔李靖,三人同访李世民,共同佐唐的故事,《红线传》写侠女红线为给主人薛嵩解忧,以过人的胆识和才智巧计破除了田承嗣欲兴战争的阴谋,《谢小娥传》写谢小娥女扮男装,遍访江湖,寻觅仇人,忍辱负重受雇,于仇人申兰家两年多,最终手刃申兰,擒获申春等贼党数十人,为父亲、丈夫报仇雪恨的侠义行为;另一方面还出现了受道家思想影响的作品,《枕中记》和《南柯太守传》都是借助一个短暂的梦境,感叹人生如梦,富贵无常,官场险恶。

《虞初志》被汤显祖称为“小说家之珍珠船”,这一概括除了表明文章数量上取胜之外,也在于它具有“心开神释,骨飞眉舞”的开拓性意义。《续虞初志》也是由汤显祖评选,但是风格上与《虞初志》相比,似乎更趋向于那些“奇僻荒诞,若灭若没,可喜可愕之事”,《杜牧传》所写的并非是作为诗人的杜牧,而是“唐第一风流才子”的杜牧,“牧少隽,性疏野放荡,虽为检刻,而不能自禁。”那一次看见老妇携一十余岁的少女,便发出感慨:“此真国色,向诚虚设耳。”后来将他们接到船中,杜牧便告知:“且不即纳,当为后期。”妇人担心失信,杜牧承诺:“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来,乃从尔所适可也。”但是杜牧辗转归来,已经十四年了,再次见到他们,无疑已经失约,妇人说:“向约十年,十年不来而后嫁。嫁已三年矣。”失约的杜牧于是赋诗自伤:“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帐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汤显祖为此点评:“读杜集者不可不先熟此传。”似乎这才是风流才子的真实一面。

收录其中的《聂隐娘传》更是表达了一种空的思想,尼姑派她去取某大寮的首级,聂隐娘却迟疑了,“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姑便叱之:“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断其所爱便是抹除人性上的善恶区分,所以聂隐娘之后嫁给磨镜少年便是这一理念的实践,之后杀精精儿、空空儿,以及不愿从刘自许,也都是一种空的人生观,最后“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昆仑奴传》也是如此,家中昆仑老奴磨勒帮助崔生,解救出“如在桎梏”的歌姬,让他们在一起,最后昆仑奴“顷刻之间,不知所向”,也是对于世事的决然,而他们也成为侠士的真正代表,汤显祖在点评中说:“剑侠传伙矣,余独喜《虬髯客》、《红线》、《昆仑奴》为最。后人拟之,不可及。”

从《虞初志》到《续虞初志》,小说风格和观念上的改变是明显的,到了“西陵邓乔林迁甫辑”的《广虞初志》,收录了很多曲折奇幻故事,《柳归舜传》写照鹦鹉,妙趣横生,《山庄夜怪录》牛虎并驱,千古奇闻,《板桥记》店娃三娘子,摹仿毕肖,莫尽其幻,《李章武传》僵魂转柔,意切情真,淋漓尽致,《虢国夫人小猿》会言人语,变化神奇莫测。邓乔林在序中说:“一切牛鬼蛇神,千变万化,事跳目境之外,而为世之不必有理破心识之扃,而为世之不灭无有神奇游戏莫测,前二集大都是矣。”这是对《虞初志》的继承,而《广虞初志》的选录标准是:“亦欲览者游心尘外,超悟玄枢,不为沽沽涉猎之末,谈笑之资而已。”但是“不为沽沽涉猎之末”在邓乔林那里又变成了“怪可恒,恒可怪”的标准,“血气心知之属,戴天履地。今在上焰之而升,朗朗而映,灿灿而列,荡荡而鸣,浙淅而降,皎皎而飘,轰轰而震;在下矗矗而高,汹汹而流。便不为耳目之恒,则甚怪为耳目之恒。”

耳目之怪便是耳目之恒,而耳目作为一种对世界的认识,倒也变成了猎奇,变成了感官体验——在《广虞初志》中,有两篇惊世骇俗的奇文,一篇是《赵飞燕传》,另一篇是《汉杂事秘辛》。赵飞燕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私通”的结果,“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产下的二女吧,一个是宜主,因为身材纤细轻便谓之“飞燕”,另一个则是合德,“二人皆出世色”,因“冒姓赵”便为“赵飞燕”。后来赵飞燕在雪夜遇到射鸟者,“飞燕露立,闭息顺气。”这是第一次私通,之后被引荐到宫中,“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但是已经私通了射鸟者的赵飞扬有特殊的本领让帝“流丹浃藉”,赵飞燕的秘密在于:“吾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调息三天就可以使下边的肉丰盈充实;而妹妹赵合德也被选入宫中,得到了皇帝的垂青,于是有了“新髻”的卷发,有了“远山黛”,有了“慵来妆”,更有了让帝“无所不靡”的温柔乡。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赵飞燕反而被冷落,于是她又私通侍郎宫奴,“侍郎宫奴,鲜绔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无敢言者。后终无子。”当然,帝又转身宠爱赵飞燕,于是有了露华殿、含风殿、传昌殿、求安殿,有了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壁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而另一方面,两姐妹又和宫奴燕齐凤私通,甚至产生了冲突。而最后,“阴缓弱不能壮发”的皇帝因为合德给他多吃了壮阳药,“馀精出涌,沾污被内”,最后帝崩,而合德喊出“帝何往乎?”之后呕血而死。

因私通而出生,又和射鸟者、侍郎、女宫奴私通,还拥有特殊的本领,赵飞燕姐妹之传奇成为《赵飞燕传》的主体,邓乔林在点评中说:“古人叙丽人、丽事者,无出此传右矣!”虽说是丽人丽事,其实是艳人淫事,“宇宙快事,有此人便当有此文,谁谓不然。小说中惟《汉杂事秘辛》载吴妁入燕处审视梁后,足堪伯仲,并为压卷耳。”此“宇宙快事”并列在一起,除了《赵飞燕传》之外则是《汉杂事秘辛》。《汉杂事秘辛》记述的是汉桓帝懿德皇后被选入宫及册封之事,其中吴姁单独审视女莹一段,对女莹的身体发肤私处刻画细腻入微,风光淫艳,匪夷所思,“姁为手缓,捧著日光,芳气喷袭,肌理腻洁,拊不留手。规前方后,筑脂刻玉。胸乳菽发,脐容半寸许珠,私处坟起。为展两股,阴沟渥丹,火齐欲吐。”最后确定为“守礼谨严处女”,这也是有文字记载古代皇后最早的一例婚前检查,在点评中,邓乔林认为,“今录吴妁入燕处审视后诸语,最为藻艳。”由此他给予了最高评价,“无论宋元及六朝,与唐文士吮毫,安敢望乎汉人文字之妙。如此小说家,当于伶玄《飞燕外传》允称第一。”

宛转奇妙在于肉身之描写,无论是《赵飞燕传》还是《汉杂事秘辛》,其“鄙亵之语”都为后代的艳情小说树立了某种典范。而到了“新安张潮山来辑”的《虞初新志》,虞初体有了几个重大的变化,一是这部因“政治违碍”的集子曾一度遭禁,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书中的八十多位作者多数为明季遗民或虽仕清但民族思想不泯的诗文作家,他们不满于明王朝的黑暗腐朽,而面对家国沦亡,清统治者的暴政,又唤起了他们对故明的怀恋,崇尚民族气节,不甘心受异族践踏蹂躏的悼世伤时的哀情,同时他们还接受了当时民主及个性解放思潮的熏陶,书中的一些慷慨悲歌之士,言行怪诞之人以及侠女奇媛等,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一方面是明清易代之际激烈的阶级斗争和民族斗争,吴肃公的《五人传》写苏州人民为反对魏忠贤窃权祸国、保卫忠良之士而发动的一次大规模的市民运动,斗争的矛头直指最高统治集团,文后评论说:“此百年来第一快心事也。读竟,浮一大白。”魏禧《姜贞毅先生传》,写礼部给事中姜埰等人与崇祯皇帝等人之间,为救亡图存,反对奸佞而展开的一场生死斗争,在这场斗争中,许多仁人志士表现出以身家性命换取民族大义的千秋正气,明亡后,姜埰等又表现了凛如松柏的民族气节,周亮工的《书戚三郎事》写江阴屠城中清军杀人放火、掠卖人口等罪行。江阴人民的反剃发斗争,是一桩极为悲壮的历史事件。另一方面,知识阶层具有明显的反封建倾向,张明弼的《四氏子传》写四氏子其人“痴黠各半”,当其“黠”时,“能做诗文,声满四邻”;当其“痴”时,“天地变,黑白贸,亲疏怨德皆相反”,他声称:“父子至亲,父若挞子,当其举手之时,亲谊已绝,子安得不报挞?又且君父一也,君有罪,汤武诛之,可以称圣;父有罪,子挞之,容得不号贤乎?”这是反对“三纲”的“无父无君”的言行。陆次云的《沈孚中传》,写戏剧家沈嵊“不修小节,越礼惊众”,进了考场,不做八股文章,却在粉壁上大书《登高词》,谁知主持考试的县令也是名士,竟将他取为第一,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些人就是稍后的《儒林外史》中的杜少卿、“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等典型人物的先驱,其次,他们大都心怀壮志而报国无门,但在逆境中又能精神不倒,忠贞不渝,除上述有关作品外,还有《武风子传》、《一瓢子传》、《焚琴子传》、《李一足传》等,写的也都是这一类人物。

这是内容上呈现出的变化,张潮在总跋中说起了辑录此书的缘由,“予不幸,于己卯岁误堕坑井中,而肺附中山不以其困也而贳之,犹时时相嘬啮,既无有有道丈人相助举手,又不获遇聂隐娘辈一泣诉之,唯暂学羼提波罗蜜,俟之身后而已。”个人的不幸和无助,使得他将目光转向那些文人之作,希望从书中的抗争精神中得到一丝安慰,“夫穷愁之际,尚欲借书而释,况乎居安处顺,心有馀闲,几净窗明,焚香静读,其乐为何如乎?”这也便是读书的意义所在,所以张潮辑录的《虞初新志》,“其事多近代也,其文多时贤也。”近代之事,时贤之文,当然具有现实意义,也由此《虞初新志》更多具有现实主义的风格,在这个意义上,小说传奇的味道逐渐淡化,代之以人物史传,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分水岭。另外,张潮在序中指出自己读书的目的,同时也认为,“俾世之读我书者,兼有以知我之境遇而悯之;世不乏有心人,然非予之所敢望也。”也就说站在了读者的立场来阐述阅读的意义,这是一种阐释学的观点;另外,明清之际,文人的视野也更为宽广,西班牙传教士南怀仁的《七奇图说》介绍的就是域外之事,反映了明末清初之际小说观念的变化和小说地位的提高。

小说文体的宽泛化,内容的庞杂华,风格的多样化在《虞初续志》、《广虞初新志》和《虞初续新志》中体现得更为明显。题“玉缠郑澍若醒愚编”的《虞初续志》收清初著名文人如汪琬、侯方域、魏禧、毛奇龄、方苞等文集及说部成书,基本混淆了小说与史传的界限,在序中,郑澍若认为“凡可喜可愕可歌可泣之事,千态万状。即可喜可愕可歌可泣之文,亦层出不穷也”,所以书中表彰忠义之士的篇目占了绝大多数,这也成为他所说的“可喜可愕可歌可泣”之事和之人。“新安黄承增心庵辑”的《广虞初新志》与郑澍若《虞初续志》几乎同时梓行,所收较《续志》篇数多,范围广,其中传记不足三分之一,其他诗、记、说、书、序、轶事、异事等占了三分之二以上,仅碑、铭一类就近二十篇,比如有顾景星的《野菜赞》,“顾子归里,岁丁壬辰,饥馑无食。藜藿之羹,并日不蛤。慧民妇于野,采草根实苗叶,遂不死焉。鼓腹自得,各为赞之,四十四种。”邹升的《赠王江州序》,汤传楹的《闲馀笔话》,黄周星的《将园十胜》,王士祯的《水月令》,闽麟嗣的《黄山松石谱》,这些连史传都算不上,更不是小说。海盐朱承鉽鼎仲甫手编的《虞初续新志》也是在史传上大力拓展:彭孙贻的《乱后上家君书》,记明清之际清军南下,人民逃难情形,书中历述父亲失踪三年之中,家族死伤情形,备见变革之际,战事残酷,人民流离之惨;《金陵癸甲纪事略》是本书重要部分,系研究太平天国史的必读资料;《庚申北略》记英法侵略军攻入北京及议和情事。另外,安吴胡怀琛寄尘编订的《虞初近志》更是当时名人传记的辑录,有记“戊戌六君子”事迹的《康广仁传》、《杨深秀传》、《杨锐传》、《林旭传》、《刘光第传》、《谭嗣同传》,有记载革命者事迹的《邹容传》,有辑录近代文学家事迹的《李伯元传》、《我佛山人传》等。编订“近志”,一个更为现实的目的则是扩大视野,梁启超的《中国殖民八大伟人传》中说:“我先民之畸行雄略,受压于畴昔奄奄龊龊之时代精神下以枉死者何限,拨潜阐幽,非后起者之责而谁责也?作《中国殖民八大伟人传》。”另一篇《记江西康女士》则呼吁中国女学之博兴,江西康女士便是代表,“吾虽未识康女士,度其才力智慧。必无以悬绝于常人,使其不丧父母,不伶仃无以、自养,不遇吴格矩,不适美国,不入墨尔斯根大学,则至今必蚩蚩然块块然戢戢然与常女无以异,乌知有学?乌知有天下?呜呼!海内二万万之女子,皆此类矣。”鄮水姜泣群选辑的《虞初广志》大部分篇章张扬民族自强不息、发奋图强和爱国主义精神,“凡朝章国故,轶事异闻,以及山林隐逸,闺阁名媛,足以讽励人心,箴砭薄俗,为当世模楷者,莫不条分缕析,网罗靡遗。”而向外的目光更甚,如阙名的《梭罗降王录》记录的是印度尼西亚前身梭罗土酋与荷兰的关系,飞来的《高丽七奇》记载了高丽国的奇人怪事,钝痴的《义狮记》、阙名的《斯巴达王斗兽记》、闵萃祥的《观车利尼马戏记》都关注了欧洲的奇闻异事。

但是青坨山人辑录的《虞初支志》,似乎又有了某种回归的迹象,虽然在主题上也是在宣扬儒家仁义道德,在内容上也是表彰民族气节揭露封建黑暗,但是很多具有传奇特色,《两异人传》述徐氏与诸士奇在清统治者在要求汉人髡发时不甘受辱,以死相抗的民族气节;《吉林穷棒子说》写吉林贫民为饥寒所迫只能去做九死一生的挖参的活计;《双料曹操》叙贪官太守某,徇私枉法,人送绰号“双料曹操”,因其草菅人命,终得恶性循环报事;《梦厂杂著之一》、《书宿州寓客》、《韩江见闻》等均有武侠情节,武打场面已具备了后世武侠小说的品格和规模;《甲喇巴》叙爪哇国的商业活动,财政部和刑法事宜,以及一次唐人与官府的冲突。编者青坨山人在序中说:“家大人之为此编也,多前此官京师时,摭自厂肆所访各书中,未及近事。”这种“未及近事”的编辑观或者正是为了避开史传。

从小说到史传再到杂说,泛小说化已经日益明显,甚至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在小说和经传子史的对立、补充、独立、变异的关系中,“虞初体”的变化反映的是小说观念和文体的变迁,五百多位文人的文章,十一种“虞初”之变体,一百二十卷的文集,汇聚成的《说海》是“集说林之大观”,也是“文章家之轨范”,掌故、历史、文艺、野乘为一炉,正如张潮所说:“夫岂强笑不欢、强哭不戚、饾饤补缀之稗官小说可同日语哉!”

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上、中、下)

编号:H48·2110921·0835
作者:伍蠡甫 胡经之 主编
出版:北京大学出版社
版本:1987年03月
定价:75.00元
页数:1765页

《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实际上是为高等学校的教学需要而编写,入选资料多为西方文艺理论中的名著或名篇,基本按照历史线索编排;但至现代,则顾及思潮、流派的不同,略变次序。对历史上较重要的论著,所收力求完整。国内虽有译本而易查找的资料,则酌情多收。选编的作品中还新译了二十余万言的外文资料,这些资料多为在我国影响甚大而了解不多的文艺理论,特别是现代的文艺理论。此书出版于1987年,不仅为高校的学生,更为一大批文艺爱好者,打开了通往西方文艺理论的新窗口。

西方文学:心灵的历史

编号:H21·2110921·0834
作者:徐葆耕
出版:清华大学出版社
版本:1990年12月
定价:
页数:498页

本书是我国第一部从文化心理视角系统描述西方文学发展历史的学术著作,作者在《题记》中明确提出:“文学是人类心灵的历史”,“人类流动不已的生命和变幻不定的精神现象构成了西方文学的壮阔河流”。作者以马克思关于现实的人的历史发展为指导线索,展现了西方世界流动不已的生命现象、复杂变幻的内心世界和多姿多彩的艺术奇观。本书作者属作家兼学者型,全书行文富于诗意和哲理,引人入胜。著名文艺心理学家吕俊华教授为本书作了序。作者徐葆耕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从事中西文化的相关研究,2010年逝世。

江泽民文选(1-3卷)

编号:W53·2110921·0833
作者:江泽民
出版:人民出版社
版本:2006年8月
定价:
页数:1859页

中共中央文献编辑委员会编辑的《江泽民文选》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由人民出版社出版,2006年8月10日起在全国发行。《江泽民文选》第一卷以1980年8月21日江泽民同志在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上所作的关于在广东、福建两省设置经济特区和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的说明《设置经济特区,加快经济发展》为开卷篇,以1997年8月5日江泽民同志的批示《再造一个山川秀美的西北地区》为结束篇,收入江泽民同志的著作81篇。《江泽民文选》第二卷以1997年9月12日江泽民同志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所作的报告《高举邓小平理论伟大旗帜,把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全面推向二十一世纪》为开卷篇,以2000年2月1日江泽民同志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会议上的讲话《正确引导青少年健康成长》为结束篇,收入江泽民同志的著作59篇。《江泽民文选》第三卷以2000年2月25日江泽民同志在广东省考察工作时的讲话《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更好地做到“三个代表”》为开卷篇,以2004年9月20日江泽民同志辞去中共中央军委主席的职务后、在经过调整充实的中央军委举行的第一次扩大会议上的讲话《我的心永远同人民军队在一起》为结束篇,收入江泽民同志的著作63篇。

生命之光

编号:Y53·2110921·0832
作者:郑龙华
出版:《文明》残奥特刊
版本:2008年
定价:
页数:219页

这是《文明》杂志在2008年北京残奥会推出的特刊,关注的重点是临安无手摄影师郑龙华的摄影之旅。2006年5月20日,郑龙华在家乡临安启动“对话中国百名残疾精英摄影采风活动,拍摄路线以浙江为首站,于2008年5月28日在北京完成最后拍摄,先后走遍全国100多个县及港、澳、台,行程达6.3719万公里,耗资30余万,采访了全国100位残疾人精英,拍摄图片4.5万余幅,整理文字素材52万字,撰写采访手记近20万字。

余杭历史文化丛书

编号:W75·2110921·0831
作者:中共余杭区委宣传部 编
出版:西泠印社出版社
版本:2007年12月
定价:赠送
页数:

《余杭历史文化丛书》以杭州市余杭历史文化的发掘和研究为基础,从历史、人物、考古、山水、风俗、传说等多方面入手,将文学创作与文化研究相结合,在历史与现实的结合点上较为系统地展示余杭历史文化风貌,反映余杭人文精神,集宣传性、史料性、珍藏性、可读性于一体,是一套解读余杭历史文化的图书。丛书共包括余杭历史专题、良渚文化专题、沈括专题、章太炎专题、径山禅茶文化专题、运河文化专题、名人咏余杭专题、余杭民间艺术专题等8个专题。每个专题一卷,每卷约10万字。

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

编号:H31·2110921·0830
作者:刘象愚 杨恒达 曾艳兵 编
出版:高等教育出版社
版本:2002年08月
定价:33.00元
页数:457页

《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将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作为一个相互联系与对立的整体来考察,全面、详尽地介绍、评析了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西方文学。《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对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学之间的关系、它们发展转换的轨迹与背景,及其主要特征进行了细致的梳理和辨析、《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从诗歌、戏剧、小说三个方面对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流派和作家、作品作了全面的介绍和深入的分析,《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还对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论进行了介绍和评析。

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

编号:H12·2110921·0829
作者:钱理群 温儒敏 吴福辉 著
出版:北京大学出版社
版本:1998年07月
定价:29.50元
页数:667页

这部近60万字的现代文学史著作由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撰述,既注意吸收前人关于作家、作品和文体研究的成果,又克服了以往文学史的叙事模式与狭窄格局,拓宽了研究领域,在“文学现代化”这一命题下,形成了学术品味浓厚的独异的特色。现在文学是一个时间概念,在《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的历史叙述中,“现代文学”同时还是一个揭示这一时期文学的“现代”性质的概念。所谓“现代文学”,即是“用现代文学语言与文学形式,表达现代中国人的思想、感情、心理的文学”。在结构布局上,全书按照1917-1949年的历史分期分为三编,但对各个时期的社会政治形势只作简约的交代,着重阐释各个阶段重要的文学思潮与文学现象,从文学演进过程与历史联系中去分析文学自身的规律与特点。

高贵的牛头角

编号:C28·2110921·0828
作者:潘庆平
出版:中国文联出版社
版本:2002年12月
定价:
页数:314页

“桂雨文丛”之一,作者为浙江临安的潘庆平,本书是他的第一部小说集,共收录小说22篇。本书收有“明星带”、“锁·危楼”、“小镇来了马戏团”、“沙日”等短篇小说。该书以江南小镇——苕花镇为背景,用知识者觉醒的现代意识和哲学眼光审视其历史文化,用新的历史眼光和时代眼光捕捉新时期的中心话题,体现了经济转型时期人们思想观念的变化,其焦点是如何发展第三产业,增强经商意识和商品意识,并如何对待发财致富的问题。

清明未断雪

编号:C28·2110921·0827
作者:赵和松
出版:中国文联出版社
版本:2002年12月
定价:
页数:323页

“桂雨文丛”之一,作者为浙江富阳的赵和松,本书是他的小说自选集,共收录小说22篇。作者从乡村走进小城,其小说也留下这样一路朴素的印记。作在《后记》中说:“我语文学的缘分改变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无法改变我血管里流淌的农民的血液。”

青衣

编号:C28·2110916·0826
作者:毕飞宇
出版:浙江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1年5月
定价:18.00元
页数:203页

《玉米》和《青衣》的合集,关于《玉米》,已经有过阅读和评论。《青衣》最早见于《花城》杂志,刚好是我订阅的那几期内,但是在那个形式高于内容的时代,我没有阅读过这部小说,而现在再来购买这本书,实际上是给自己抽了一记耳光,所谓读书也都是形式主义在作崇。现在重新发现毕飞宇说明我的阅读度稍有些贫穷和单一,要知道,《青衣》是毕飞宇早期的作品,2000年文本之后的《青衣》被改编成了电视剧,已经逝世的傅彪在剧中扮演了面瓜这一角色,但整部《青衣》事实上只是筱燕秋一个人的一台戏,为了成为一名绝无仅有的纯粹青衣,筱燕秋全身心地投入角色,然而一生命运多舛直到最后疯狂。以舞台为生,也只能为表演而死,夺去她的舞台,就是杀死她的身体。毕飞宇说:“新娘把自己嫁出去了,没有新郎,这个世界就是新郎,所有的人都是新郎,所有的新郎一起盯住了唯一的新娘。”


《青衣》:人生如戏的身体学悲剧

脱掉红色的外衣,诱惑便减色了一层,然后再进去,进去,是一场有关《玉米》的女性对话;再进去,进入,是白纸黑字,明晃晃的两个字《青衣》,从109-203,从一个女性到另一个女性,从玉米到青衣,从生存到艺术。

这是关于这本书的阅读过程,中篇典藏的红色封面,淡淡的粉,渗透着女性的那种生存色彩。国庆的第一天阅读,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尽管整个日子都是红色的笼罩,但是这薄薄的一册图书如何能够体现温暖?我其实一直有着难以摆脱的郁闷,书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在新华书店,两个星期之前,很隆重的站在书柜前面,然后揣摩,然后对比,选中了这一本。却是被塑料纸包覆着,近了,拿在手里,却也是无法触摸到书册的内心深处,就像我无法抵达那些女性的命运。原来如此,粉红的女性生命里,有着我熟知的“玉米”,她占据着一半的篇幅,所以最后,这一册原价18元付款18元的“名家中篇小说典藏”像是和我开了一个玩笑。

仅仅是那层薄薄的覆膜,却那么坚硬,把我和那个故事分割开来。女性的粉红,我倒是有些害怕了,我不能再拖延几天了,在时间的内部,我必须消灭这样带给我心理负担的图书,于是在不到两个小时的过程中,我直接跳转到109页,从明晃晃的“青衣”开始,把筱燕秋的悲剧撕开,那里也有红色,只不过不是舞台上那一抹光亮,当水袖拂去掌声四起的时候,筱燕秋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身体之痛最后以血的方式呈现出来,“落在了雪地上,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窟窿。”

两个小时可以解构一个故事,可以层层刨开筱燕秋20年前的舞台和现在的生活,那里有着一个女人最坚韧的执着,可是,她在时间的内部,却成了一种自然而然,完全融进自己身体里的生活:“我没有坚持,我就是嫦娥。”在每个人身上,都有身份的符号,乔炳璋是演老生,是团长,烟厂厂长是观众,以前的崇拜者,而筱燕秋呢?对于她来说,只有一个:《奔月》里的嫦娥,她就是嫦娥,不仅是戏里的那个寂寞嫦娥,也是戏外走不出来的水袖长舞的嫦娥。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一出戏有一出戏的命。”对于筱燕秋来说,她的一生是给了那个符号了,她完全走不出来了,所以在时间的流逝中,艺术最后以非常悲剧性的方式被发现,但已完全不是最初的模样,艺术长青,但艺人不会长青,在卖身卖艺的道路上,筱燕秋其实很孤独地接近一种唯美的生活状态,接近嫦娥的美和死亡。

因为烟厂老板的艺术记忆,再加上有经济保证,《奔月》要重新演出,这对于困顿的剧团来说是枯木逢春,时间的积淀往往会改变艺术的表现形式,如果没有物质化的金钱,剧团就不会再从故纸堆里发掘出死去的艺术,所以艺术的外壳是金钱,“钱这东西不只是时光的长度,还有历史的脸色。”烟厂老板几乎用命令的方式说“让她唱”,钱让艺术复活,钱也让死去的筱燕秋复活,但是这种复活绝不可能是曾经的样子,它已经在事件中改变了模样,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悲剧的真正开始。

对于筱燕秋来说,并不是简单的一出戏的重新排练,而完全是一种信仰的复活,她曾经创造了舞台上的辉煌,而现在,她还需要继续这样的辉煌,来证明一个女人的全部美丽。所以筱燕秋是唯美的,这种唯美让她忽略了时间之痛,身体之痛。20年过去了,筱燕秋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本钱,完全不是以前的嫦娥了,“十年里头筱燕秋每天都站在镜子面前,亲眼目睹着自己一天一天老下去,亲眼目睹着著名的“嫦娥”一天一天地死去。”所以她不甘,“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痛,最大的痛叫做不甘”,她要让自己重新成为嫦娥,重新在艺术上找到信仰,重新成为偶像。她减肥,她想无限接近那出戏,那个嫦娥,但是对于她来说,岁月是无情的,她的身体不能回到从前,甚至在戏中“唱破了”,这几乎是一场灭顶之灾,筱燕秋完全成为时间的牺牲品,更成为自己唯美艺术的牺牲品。

春来,戏团里的新生代代表,筱燕秋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但是她无法让自己用欣赏的目光看待春来,春来已经接近她当年的水准,而与此相应的是自己的心有余力不足的无奈,在“最大的痛叫不甘”中,她对自己身份的寻找越来越让她陷入难以自拔的境地。甚至,自己的身体也不能让烟厂老板有丝毫的兴趣,她老了,对她来说,一切都在以悲剧的方式向她袭来,在床上,她“脱光衣服 希望老板是淫棍,一个好色的恶魔。”在这样的命运捉弄中,她甚至骂出了“操你妈,夹不住大腿根部的贱货”的脏话,在现实面前,筱燕秋也只能通过对自己的咒骂来宣泄时间的无情摧残。

身体之痛往往是致命的,对于筱燕秋来说,青衣使她一生唯一的梦,这个梦会让她拥有光荣、骄傲和信仰,“你真的是嫦娥!”“她是嫦娥。她才是嫦娥。”嫦娥完全成为一个符号,“出色的青衣最大的本钱是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当青衣上升到一种意象,对于筱燕秋来说,则完全变成了一场不可挽回的悲剧:

戏台上的青衣不是一个又一个女性角色,甚至不是性别,而是一种抽象的意味,一种有意义的形式,一种立意,一种方法,一种生命里的上上根器。青衣是接近于虚无的女人,或者说,青衣是女人中的女人,是女人的极致境界。

当筱燕秋为了留住青衣放弃了自傲自尊而让春来去演A档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更大的不甘,她已经成为时间的摧残物,她已经成为舞台的遗弃物,她放弃了减肥,却意外怀孕了,在舍弃不掉的舞台上,筱燕秋“亲眼目睹自己被这把剑劈成两个,一个站在岸上,另一个则被摁在了水底。”对于她来说,身体是她接近艺术,甚至建立自己辉煌的本钱,但是身体同样是摧残她最后追求的原因,它用药物来流产,这一幕又成为另一种艺术悲剧, 因为嫦娥就是因为药物而拥有了孤独和痛苦,“女人一生总是由药物陪伴,嫦娥开了这个念头”,药物等同于一种诡异的阴谋,惩罚着女人的身体,而在这样的摧残中,筱燕秋还在追寻自己的梦想,追寻那个困扰她一生的嫦娥。

“疼的感觉具体而又实在,甚至还有一点快感,有一种自虐和自戕的味道。”既是身体之痛,也是精神的折磨,其实对于筱燕秋来说,她太过执着,在一个艺术死于日常生活的舞台上,嫦娥也只是一个可以不断被书写的符号,可能是20年前的筱燕秋,可能是李雪芬,也可能是现在的春来,说到底,“这个世上没有嫦娥,化妆师给谁上妆谁就是嫦娥自己。”一个人成不了一台戏,筱燕秋成不了永远的嫦娥,离开舞台,脱下戏服,筱燕秋却只有在大雪纷飞时的身体之痛,背后是剧场内爆发出的喝彩声。

人生如戏,人一心不想做人,人一心就想成仙。掩上最后的书页,《青衣》终于在这个渐凉的夜晚成为一出绝唱。

推拿

编号:C28·2110916·0825
作者:毕飞宇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08年9月
定价:36.00元
页数:336页

颇受争议的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是毕飞宇继《平原》之后时隔3年推出的长篇小说,小说关注的视角是一群盲人推拿师内心深处的黑暗与光明。正是基于此,小说的封面通体黑色,庄重又显压抑,腰封的所有文字都有让人作呕的嫌疑,独一无二、特殊、最佳……等等,这些对小说和毕飞宇的注解多少是一种炒作,我喜欢脱掉要疯的图书,干净、直接。在黑色的封面上,“推拿”书名的上方是盲文,这种功利的设计也恰好符合小说的主题,只不过封底同样的盲文书写,却只是一种简单的标记,因为它根本没有凹凸感,是无法通过触觉认识的。这种状况有点像小说其中的一句话:“情欲是一条四通八达的路,表面上是一条线,骨子里却链接着无限纷杂和无限曲折的枝杈。”如果把这句话当做线索进行寻找,那么封底就没有枝杈,没有情欲,只有平面的符号。我随便翻阅就看到了这句话,看到了就变成了关键意义的注解。见小说第77页,第五章《小孔》。


《推拿》:陌生世界的“日常经验”

感触来源于一个相亲节目,她是一个漂亮的女生,却是聋哑人,有一个条件特别好的电视编辑喜欢上她,不惜放弃喜欢自己坚持自己的好女孩,但是她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她说,自己一直很自卑,她怕配不上他;她说,她很难进入他的世界,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说,他只是同情她,一个健全人对沉默天使完全是关爱,而不是爱。在一次又一次拒绝之后,最终在第四次的时候她用自己不能发声的嗓子喊出了“月亮代表我的心”,两个人牵手了,两个世界终于打开了门。

我一直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真正感动的泪,作为一档相亲节目,里面有着太多煽情和非真实的东西,但是我知道那个聋哑人的世界一定是真实的,她对另外世界的害怕是伴随着探知的欲望,想进去被别人接受却又怕被别人伤害,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我想这或许就是一个残疾人最正常的心路历程,而在《推拿》里,毕飞宇很明确的告诉我:门内和门外是有区别的:门内很在意尊严,门外则不那么在意。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阻隔着健全人和残疾人,阻隔着最大意义的平等,“我感到我抓住了什么东西,也许我夸张了,我就觉得我抓住一个时代的问题,也许还是一个社会的问题。”

一下子把另外的世界推到了我们面前,像那个沉默天使一样,健全人对他们的世界也是陌生的,甚至有着天生的惧怕,怕他们因为身体的缺失而在报复健全人,在毕飞宇的感官世界中,这是一种很小时候对陌生世界的惧怕:“乡村的民间智慧是这样总结残疾人的:瘸狠、瞎坏、哑巴毒。”这份记忆同样保存在我的世界里,所以在《推拿》中,毕飞宇试图打开这两个世界的隔膜,给大家一个“新世界”,而更重要的是还原一种常识,“有时候,还原一种常识比给出一种新世界更有价值、更具魅力。”

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常识?我仔细端详着新版的封面,在“推拿”上方是白色的点,凹感很强烈,不规则的排列着,这些点在封底和书脊上都存在,封底的解释是,盲文:推拿。只是封底的那些点并没有凹感,很明显,封面的符号是给盲人读者识别的,或者可以用两者的结合给这本书一个新的名字:盲人推拿。就像这些盲文的凹点和平面的中文书名,很明确地告诉着盲人和健全人的区别:符号和符号,一种是通过眼睛识别,另一种则是通过手的触摸,触摸正是盲人和世界的最直接交流:“他从爱的背面了解了爱–正如盲文,只有在文字的背面,你才可以触摸,你才可以阅读,你才可以理解。”

这是我们进入“新世界”的最直接的钥匙,我们触摸世界,从触摸中获得印象,从触摸中做出判断,而这样的触摸是小心翼翼的,是带着强大的自尊,张一光手上永远紧握着一根棍子,当恐惧来临的时候,他就坐在凳子上,用棍子往上捅。这一捅手上就有数了,头上是屋顶,不是在井下。而小马也是在触摸中获得了男女身体接触而带来的性冲动,小孔和王大夫的相爱,也完全是触觉产生的爱意,谁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这个悖论往往是健全人所不能理解的,而毕飞宇要放大这样的悖论,他把都红放在美丽这个层面上,对于健全人定义的形容词,都红有了与众不同的优势,但是对于盲人来说,美丽往往是一个虚构的词,甚至是一个空洞的词,这个词深深吸引了沙复明,但是他却陷入了空空的美丽的尴尬,都红的美是健全人给出的答案,是健全人给出的标准。对于盲人来说,对于只有触觉的盲人来说,美也就成了一种寄托而已,沙复明甚至想“把都红从头到脚摸一遍吧。”这是对健全人审美的妥协,但是手又能摸出什么呢?手可以辨别出大小、长短、软硬、冷热、干湿、凹凸,单手有手的极限,对于美丽这些只能看的东西,却永远是个谜。

书上说,美是崇高。什么是崇高?
书上说,美是阴柔。什么是阴柔?
书上说,美是和谐。什么是和谐?

这就是这个新世界带给我们的隔阂,不管是美还是不美,所有抽象的词,所有通过眼睛看到的东西,对于盲人来说,都是死掉的东西,没有美丽和丑陋,甚至没有对和错,没有大和小,消灭了视觉就是消灭了不平等的存在,就是一视同仁,这或许也是一种对平等的追求。“天从来没有亮过,反过来说,天从来就没有黑过。”对于盲人来说,他们的世界深邃,他们的世界充满着未知,在这样一种令人恐惧的世界里生存着,该有多么大勇气,其实他们宁可不要触觉,不要那些感知的东西,越是这样,他们越是走不出不平等的阴影。

但是,盲人必定是以极小的谨慎保持着极大的自尊,他们总是小心翼翼面对这个世界。在盲人世界里,毕飞宇大胆地触及了后天的盲人这个更为特殊的群体,里面有煤矿瓦斯爆炸失去了双眼的张一光,有车祸失去了眼睛的小马,对于他们来说,世界曾经丰富过,绚烂过,与先天的盲人视觉的空白不一样,“后天的盲人没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在涅槃之后,他直接抵达了沧桑。”“后天的盲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经历了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的链接处有一个特殊的区域,也就是炼狱。”经历过炼狱,就是带给后天盲人最大的痛苦,最大的残忍,所以,在他们看来,世界更为不平,“在记忆深处,他并没有失去他原先的世界,他失去的只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因为关系的缺失,世界一下子变深了,变硬了,变远了,关键是,变得诡秘莫测,也许还变得防不胜防。”正是如此,张一光从来没有丧失过对于权势的崇拜,那是对于自身后天残疾的一种补充,对于社会的一种报复:“在嫖这个问题上,他有他的硬指标,张一光必须嫖满八十一个女人。书上说过的,每一个皇上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总共是八十一个。”

或许,这是简单的报复心理,是对于自己失去的深深不甘,但其实,不管是先天盲人还是后天盲人,甚至其他的残疾人,都在小心翼翼保护自己脆弱的心灵,在和健全人的相处中,他们敏感,他们无奈,他们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喜怒哀乐,“盲人和健全人打交道始终是胆怯的,道理很简单,他们在明处,健全人却藏在暗处。”都红极具音乐天赋,三年时间考了钢琴八级,但是在一次演出中并不精彩的演出却获得了观众的喝彩,那一刻都红明白了她这样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只为了一件事,供健全人宽容,供健全人同情。“她来到这里和音乐无关,是为了烘托别人的爱,是为了还债。”所以,音乐让她恶心,让她觉得被隔在世界之外。而王大夫的经历中,更有着和弟弟这样的健全人的直接接触,作为自己的“补充”,弟弟却在外面花天酒地,欠下一屁股债,当讨债人来要回两万五千元债的时候,王大夫称之为“赎罪券”,并用血腥的办法来证明活着的尊严远胜于身体的戕害,当警察问他流血的真相时,王大夫把真相说成是“我的血想哭。”其实是一个盲人被健全人深深刺伤的痛,其实这才是两个世界永远的隔膜,永远的陌生,“严格地说,盲人即使走向了社会了,即使“自食其力”了,盲人依然不是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盲人没有组织。没有社团。没有保险。没有合同。一句话,盲人压根儿就没有和这个社会构成真正有效的社会关系。即使结了婚,也只是娶回一个盲人,或者说,嫁给一个盲人。这是一个量的累计,而不是一个质的变迁。”

毕飞宇在开启盲人这个新世界的时候,却在为健全人关上了那扇门,所以在这两个世界的和谐共生的主题中,其实缺乏更广泛的触摸,更深入的抵达,不管是沙复明还是张宗琪,不管是都红还是小孔,也不管是徐泰来还是金嫣,他们几乎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生存,他们不想走进别人的生活中,即使走进了也只是盲人们的那个特殊世界,除了王大夫的那种以血换取尊严的肉体之痛,盲人和健全人的冲突始终没能在更大层面上展开,也就是说小说更多还是在探索盲人的自足世界,但其实,两个世界的冲突和共生才是真正的主题。

毕飞宇最后把都红的受伤而激起的团结力量,升华了一种爱,这在毕飞宇看来成了一种普世的价值,让人温暖,但这也只是盲人世界的单一表达,我们需要普世的感恩情,但并不是通过那样的方式获取,对于都红来说,这变成了盲人自己的烘托别人的爱,目的还是“为了还债”。这种常识的还原看起来并没有触及最深层的东西,相反有些避重就轻,甚至有想把盲人世界纳入健全人世界的冲动,而我们在2011年茅盾文学奖的颁奖词中也看到了这样一种“日常经验”:

《推拿》将人们引向都市生活的偏僻角落,一群盲人在摸索世界,勘探自我。毕飞宇直面这个时代复杂丰盛的经验,举重若轻地克服认识和表现的难度,在日常人伦的基本状态中呈现人心风俗的经络,诚恳而珍重地照亮人心中的隐疾与善好。寻常的日子机锋深藏,狭小的人生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