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4《竹取物语·御伽草子》:今生有此幸运果报

辉夜姬答道:“那些人皆是庸俗之辈啊!倘若不识彼心,贸然成婚,一旦男方生出二心,岂非追悔莫及?所以,不管对方地位如何高贵,即便是举世皆畏之人,如不能深明其心,我也绝不与他定亲。”
——《竹取物语》
辉夜姬像笋长成竹子那样三个月就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五个极好色者贪恋辉夜姬之美色,日思夜想之后纷纷前来探访,辉夜姬的父亲伐竹老人也劝她从中挑出一人与他成婚,在伐竹老人看来,这五个人经年累月频频相顾,对辉夜姬心之坚,爱之深,可以托付终身,但是辉夜姬的回答是:他们都是庸俗之辈,如果贸然结婚,万一生出而心,只能追悔莫及,所以她对婚姻的态度是:不管对方地位如何,一定要深明其心,否则就是一场骗局。
五个人是石作皇子、车持皇子、右大臣阿倍御主人、大纳言大伴御行和中纳言石上磨吕,也就是辉夜姬所说的地位高贵、举世皆畏之人,而她对他们的怀疑,甚至对他们的拒绝在某种程度上比他们的求亲之坚定更为坚定,而实际上,她对人心的怀疑一一得到了作证:他提出了对他们的条件:“请您转告石作皇子,天竺国有佛之石钵,请为我取来;转告车持皇子,东海有仙山蓬莱,山上有宝树,以白银为根,以黄金为茎,结白玉果实,请他为我折一枝来。再转告右大臣,取唐土之火鼠裘赠我;转告大伴大纳言,将龙首上五色之宝珠取来;至于石上中纳言,请他取燕之子安贝来送我。”五个人都答应了她的条件,也付诸了实践,但是他们其实都做了手脚:石作皇子据说用了三年时间去天竺取石钵,却原来是将某山寺中已被油烟熏黑的石钵取来冒充,所以石钵根本不会发光;车持皇子也取来的玉枝,甚至他的诡计将要得逞之时,那些帮他造玉枝的人为了讨工钱揭露了他的阴谋;右大臣也取来了火鼠裘,只是火鼠裘如火一烧就被烧得精光,火鼠裘当然是假的;还有大伴大纳言想去取宝珠,非但没有得到,反而自己被打伤,眼睛肿得像两个李子。
有人付出行动,有人企图蒙混过关,五个人都没有完成任务,辉夜姬提出的条件当然无法满足,这就是她所说的“生出二心”。但是辉夜姬之所以拒绝,除了考验之外,对人普遍存在着怀疑,最后天皇听闻了辉夜姬有着沉鱼落雁之姿后,动用国家力量想要让辉夜姬入宫,甚至胁迫伐竹老人,而辉夜姬的态度更加决绝,连条件也没有提,“我意已决,绝不入宫。若强迫我去,我唯有离开人间。又或者我勉强入宫,等您加官晋爵后,我就立即自尽!”这大大出乎天皇的意外,连父亲伐竹老人也无法理解。终于在三年之后的夜晚谜底揭晓,经常观赏月色的辉夜姬陷入沉思,并低头哭泣,她告诉伐竹老人原委:自己并非是凡人,“我本是月宫仙只因前世夙缘,方才降临人世。如今归返之期已到,本月十五,月宫之人将来迎我。”为了不让父母伤心,她留下一封书信,然后挥笔写道:“褪我身上衣,留予双亲,以为纪念。日后每逢月出之夜,愿双亲举首望月。”
圆月之夜,辉夜姬穿上了羽衣,人间的一切被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天人的迎接下升天而去归返月宫。辉夜姬本就是伐竹老人在山野伐竹中发现,是从竹子中生出的小美人,而伐竹老人将她带回家后抚养长大,所谓和人间的夙缘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当辉夜姬识破人心、拒绝天皇,最后升天,实际上也是将天和人的生活截然分开,她不属于人间,所以也不会在人间留下诸多的情缘,甚至包括对伐竹老人。《竹取物语》的故事并不复杂,但是这个由化生、求婚、抗旨和升天组成的故事,却是日本童蒙初启的故事,自竹而始,以竹贯穿,由竹收尾,具有非常完整的故事结构。而故事之外,它更是具有文学史的意义:这是日本第一部自创文字写成的文学作品,也就是日本“物语文学”的鼻祖,它改变了以往和歌、汉诗一统文坛的局面,标志着日本文学由抒情诗向古典小说的发展,确立了物语为代表的日本古文学新体裁,开拓了文学的新模式。
虽然是日本物语文学的鼻祖,但是整篇故事还有很明显的中国文学影子,辉夜姬要求五位贵公子去取五件宝物就来自中国汉籍,其中的飞升月宫、不死药等情节也和嫦娥奔月的神话相似。但是这部据推断完成于9世纪上半叶至10世纪的书,却也是日本文学开始独立的标志,故事中很多典故成为日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辉夜姬成长为妙龄少女之后,很多男子夜晚会在墙上凿冬进行窥视,这就是“夜窥”,而日文的“夜窥”除了引申出“私通”之意外,还指的是古代的一种婚姻形式,即“访妻婚”或“妻问婚”,源于大和时代的这种传统民俗就是夫妇别居的婚姻,男女虽然个各自住在家里,男人在晚上则潜入女方家中,或者翌日清晨离开,或者在女家逗留多日,而他们所生子女随母亲生活,男性则负责妻儿的生活费用,这是一种松散结合的关系,彼此之间也不需要信守婚姻的誓约,甚至男性可以同时拥有多名妻子,妻子则拥有择夫和对子女命名的权利,这种婚姻形式一直延续到日本平安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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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辉夜姬对五名贵公子的考察延伸出的也是五个固定的用法和背后相关的习俗:石作皇子的石钵并不会发光,但是他还期盼能有机会再次向辉夜姬求爱,所以后世将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叫做“弃钵”;车持皇子的诡计被识破,他从此隐姓埋名遁世不出,所以后世将失魂落魄称为“失玉”;右大臣的火鼠裘被火烧尽,这一故事天下尽知,从此人们把不能如愿的泄气之事称为“阿倍无成”;大伴大纳言的失败,则被称为“吃不消”,是指凡事“无理且不堪忍受”;人们后来将事与愿违称为“不得贝”,中纳言最后伤感而亡,人们也将仅存的希望称为“有贝”。而当最后辉夜姬升天而去,不死心的天皇召集大臣和上达部寻找“离天最近的山”,最后大臣说:“骏河国有山,离京都不远,而且离天最近。”天皇做歌一首:“佳人一去难再见,心悲泪流满衣襟,不死灵药亦无用!”然后名人将此歌和不死灵药一起置入壶中,让一位名叫调岩笠的近侍去那座山的山顶焚烧药壶,以寄托自己对天上辉夜姬的思念,而这座焚烧和歌和不死灵药的山,是“不死之山”,而“不死之山”与“富士之山”音近,这座山就是“富士山”,据说山巅焚烧所燃起的浓烟直冲云霄达于月宫,“此即自古传承之《竹取物语》!”
“夜窥”背后的婚姻制度,“弃钵”“失玉”“阿倍无成”“吃不消”“不得贝”等五个词语赋予的意义,“富士山”得名之缘由,也都意味着《竹取物语》在日本文学中的开创性意义。而上承《竹取物语》开创的物语文学,下启江户时代发展的读本小说,中间的连接点就是《御伽草子》,它标志着读者从上层的公卿贵族向日常百姓延伸,“御伽”中的“御”是敬语,“伽”则是配无聊者对谈解闷的意思,“御伽”就是陪伴的意思,而“草子”是指用假名写成的随笔、日记,后来指带插图的短篇通俗读物,所以“御伽草子”就是那些专供休闲、消遣用的故事。 从《竹取物语》到《御伽草子》,体现了日本文学在体裁、形式上的流变,但是从内容来看,也标志着从神话逐步向故事的过渡,甚至可以看作是从讲述神相关的故事变成讲述人类故事,而神和人之间的过渡则是英雄般的存在。
《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就是天上之神,她来人间只是为了夙缘,所以落入凡间只是走一遭而已,这也就是她为什么以拒绝的态度考虑人间的婚姻。但是在《御伽草子》的诸多故事中,神已经完全隐去,故事都发生在凡间,而且这些凡间故事都有升官、富贵、家庭和美的世俗化寄托,之所以能够让每个人都朝着道德完美的方向发展,就在于在隐去的神和人类之间构建了作为桥梁的非凡人。《文正草子》开篇就表达了这样的思想,“从古至今,红运当头,富贵发迹之例所在多有。但好运不绝,由身份卑微而出人头地、享尽尊荣者,天下无人可与常陆国煮盐人文正相比。”文正是身份卑微之人,他从拾柴开始埋头苦干,之后煮盐贩卖娶了妻子,家境也变得殷实,后来还买下了大片土地,过上了“人人望之欣羡”的生活。这是生活的改善,文正通过自己的努力完成了都自身地位的超越,但是妻子难以生育,这给他带来了遗憾,于是他按照大官司的建议,求神佛赐子,最终得到了两个女儿,“他想起在神社祈愿时,神明曾在梦中给过自己两朵莲花,这时恍然大悟,原来神明赐予自己的,就是这两个女儿啊!”
神在暗处,但是人间的需要在神那里得到了实现,这就是“求神佛赐子”所起的连接,它将“天意”转变为人间美好的象征,最后大女儿嫁给了中将大人,而小女儿竟然成为了天皇的贵妃,文正也得到天皇重用,官至大纳言,从此在京中过着富贵体面的幸福生活,后来寿至百岁,无疾而终。之所以文正能有如此好的命运,就在于他从卑微低贱处做起,积了善行,所以有了果报,“读者诸君若也能行善积德,亦必有如此的好造化。”这种因果报应就是在善行之因中结出了福报之果,就是将天意变为人意。《一寸法师》也是这样建立因果报应的故事,摄津国难波地方有一对夫妇膝下无子,他们便去神社中祷告,希望能赐给他们一个孩子,果不其然,心诚则灵的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只是孩子很小,只有一寸长,故名“一寸法师”。一寸法师并不悲观于自己的身材,他苦心学武,后来离家闯荡,父亲给他一枚绣花针当做宝剑,稻杆变成了剑鞘,小木碗成了帽子,筷子成了手杖,一寸法师走上了求道之路,在路上他用绣花针刺中了对三条大臣构成威胁的蜜蜂,于是他成了家臣,保护大臣的女儿春姬,两个人相爱之后结婚,而一寸法师在万宝槌的敲击声中,也告别了“一寸”的身材变成了普通人,大臣则向天皇保举拉瑞一寸法师,他被封为少纳言,“一寸法师将父母接到京都享福。后来他官升中纳言、大纳言,和春姬生了三个儿子,幸福美满,安乐一生。”
同样的故事还有《螺蛳夫君》,一对夫妇做牛做马过了四旬也是膝下无子,于是他们向龙王爷祷告,最后龙王爷赐给他们一个孩子,只不过他是田螺,但是父母还是将他当普通孩子养。田螺为父母缴米,表内庄园主发现,庄园主还把女儿许配给他,于是螺丝和庄园主的千金结了婚,最后螺丝夫君就变成了一个俊朗的后生,“小夫妻俩在庄园主的帮助下,在镇里盖了座大宅,从此和和美美地生活着。螺蛳夫君勤劳能干,很快就成了当地人人皆知的富翁。”一寸法师和螺蛳夫君都是父母老来得子,都是因为他们感化天神,而他们也都是非凡之人,所以一寸法师和螺蛳夫君就构成了天意和人类美好生活之间的连接的桥梁,他们类似于某种英雄的存在。而在《酒吞童子》中,这个联络的桥梁被暂时中断了,中纳言池田国方的女儿有一天不见了,他们后来发现是被妖魔给掳走了,为什么会有妖怪?阴阳师安倍晴明揭示了谜底,“从这卦象来看,此劫的起因在于大人当年因无子息,故向观世音菩萨求祷,菩萨送女予大人,结果大人却未兑现许愿时的承诺。于是菩萨降罪,致生此劫。”因为人祈祷神佛保佑,但是却没有兑现承诺,所以菩萨降罪,这便是他们必须经受考验的劫难,还好,最后他们击败了“酒吞童子”这一妖魔,中纳言终于和女儿团圆,而击败妖魔的正是人间英雄,被称为“天下第一武士”的源赖光,他以举世无双之风姿,震动魔武两届,成为空前绝后的英雄。
都是身份卑微之人,都以善行和虔诚感动神佛,都完成了得子的夙愿,最后都化解风险得到护佑完成了人生的逆转,听命于天意,获得家庭和事业之福报,返归月宫的《竹取物语》也最终落地,变成了“草子”中的人间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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