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3《子弹横飞百老汇》:杀死一个艺术家

不管是“子弹横飞百老汇”,还是“百老汇上空的子弹”,伍迪·艾伦以充满戏剧性的手法将子弹世界和百老汇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场景:百老汇正在上演大卫执导的戏剧,尼克的手下闯入了剧场射杀奇契,枪声在舞台后面响起,奇契终于没有逃出魔掌,他最后死在了舞台之后。一块幕布似乎隔开了子弹和舞台,幕布后面是黑帮的追杀,是真实的暴力,是最后的死亡,幕布前面是戏剧,是演出,是最后的掌声,但是当它们同时发生,“子弹横穿百老汇”,变成了奇契死去之前最后一句话:“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这不是一部黑帮,当艾伦将几乎毫不相干的两者通过幕后之前后糅合在一起的时候,当真实的暴力变成百老汇舞台剧的一部分而呈现“完美的结局”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在探讨现实世界和艺术世界的矛盾和共存问题,而这也是艾伦一直以来在电影中表现的主题,只不过这一次以更为创新的方式寻找两个极端世界的对话方式,“它要呈现的是:你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艺术家。剧作家和黑帮保镖之间的种种关系都是基于对艺术的激情,这一点打动了我。”大卫是舞台剧的作者和导演,奇契是黑帮的保镖,他们所对应的是百老汇代表的艺术世界和以“子弹”为发生者的暴力世界,而这个暴力世界既是尼克为代表的黑帮,也是对艺术进行干涉的资本世界,那么剧作家和保镖、艺术和暴力、子弹和百老汇如何在对立中产生“对艺术的激情”?
“我不会讨好那些肤浅的观众!”这就是大卫作为一个剧作家的态度,他专心写作,他希望自己的剧本能在百老汇取得成功,掌声和名誉或者并不是主要的,对艺术的不懈追求才是他把自己看成艺术家的必要态度。但是艺术必须要面对现实,经理朱利安的说法是:“这是个现实世界,比你想象得更为残酷。”所以为了现实修改剧本、选择演员,都是在百老汇生存的手段。在这里大卫的艺术世界和朱利安为代表的现实世界就产生了矛盾,而不仅是朱利安,大卫之外的所有人似乎都看清了现实世界的无情和残酷,大卫的大胡子朋友弗伦德举了个例子,当一幢房子发生了大火,你是选择救出莎士比亚的作品还是去救一个人?当然是救人,莎士比亚作品是艺术,但是真正的艺术是生命,“生命是活的。”演员华纳对大卫说的是:“能妥协的才是一个好的艺术家。”在台上他是认真排练的演员,在空隙时却不停地吃东西甚至连狗粮都要偷的饕餮者,这就是华纳所谓的“妥协”;而当黑道的尼克投资大卫的舞台剧,但必须让自己的情妇奥利弗出演其中的角色,面对可能被资本亵渎的这出戏,大卫大喊:“我是一个娼妓,我出卖了自己。”而朱利安对他说的是:“这是个狗咬狗的世界。”
| 导演: 伍迪·艾伦 |
尼克有钱有势又有子弹,子弹是暴力的象征,他可以轻易让奇契等手下干掉自己看不上眼的敌人,所以不管是资本还是暴力,对于“百老汇”来说都有着无限的权力,这就是狗咬狗的世界。虽然大卫不想自己的剧本被改编,不想奥利弗这样毫无演技的演员加入,不想自己出卖对艺术的良心,但是在这个狗咬狗的世界里,他还是选择了妥协——尽管不如意的时候,他会发泄,他会逃避,但最后还是回到了剧场,还是继续排练这出戏。艺术和现实之间的关系,大卫选择的是坚持中的妥协,这是一种选择,这样的选择不免有一种俗套的感觉,艾伦当然也不可能仅仅就此为止在子弹和百老汇之间做出回答,最重要的则是另一种选择,那就是本身代表“子弹”的奇契,他一开始是作为尼克保护奥利弗的保镖而进入剧场,大卫甚至为了不受干扰将他赶出了观众席,但是奇契用拳头说话还是留了下来。随着排练中的修改和调整,有一次奇契竟然对剧作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尤其是人物关系的处理和人物形象的塑造,他不经意的一番话得到了在场的人的赞同,而一开始极为抵触的大卫似乎也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奇契的改编甚至更符合戏剧的发展,于是大卫开始听取奇契的意见,甚至按照奇契的思路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
排练之后是演出,在奇契的改编之下剧作演出获得了成功,大卫感谢奇契,而两个人也完成了合作,这出戏剧变成了“我们的戏”。但这不是奇契的最终目标,当他发现这出戏最大的问题是不会演戏的奥利弗,于是他痛下杀手竟然把奥利弗干掉了,而这也违背了尼克的意愿,甚至被尼克怀疑,最后尼克派人杀死了奇契。在这里奇契的身份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起初他是一名保镖,是代表暴力的“子弹”,他听从尼克杀人是职业所需,这就是现实中的生存;当他慢慢进入剧本并且开始和大卫一起探讨,他已经进入了剧本世界,他告诉大卫自己也曾经喜欢写作,也懂得戏剧;他和大卫合作就让这部戏变成了“我们的戏”,但是奥利弗完全是对这出戏的破坏,于是他拿起了枪杀死了奥利弗,这不是他重回“子弹”世界的做法,而是在干掉了败笔之后让艺术世界更为纯洁,“她是个婊子,她毁了剧本,这是我的作品。”在这时他甚至撇除了和大卫的合作关系,不再是“我们的戏”而成为了“我的作品”,而这才是电影对于现实和艺术选择的核心:他为了生存必须保护奥利弗,他的子弹是为了现实而杀人,当他杀死了奥利弗,他的子弹则是为了艺术而杀人。两种子弹,两次杀人,艾伦让奇契完成了从现实走向艺术彻底转变,而这就成为了“子弹横飞百老汇”这一“最完美结局”。

《子弹横飞百老汇》电影海报
大卫为了和现实妥协修改了艺术规则,奇契则是在现实的升华中保卫了艺术的纯洁,这是不同的两条道路,这其中就隐含了艾伦真正想要的东西:杀手可能是真正的艺术家,子弹是为了真正的艺术。所以大卫最后对重新回到身边的艾伦说:“我爱你,我不是艺术家。”当艾伦让大卫承认自己不是艺术家却反而变大了爱,实际上这个将子弹和百老汇混合而做出选择的故事,也并不只是在阐述现实和艺术的两条道路问题,它背后是要回到艾伦“爱与死”的主题:爱反而是从虚无缥缈的艺术世界回归到现实,但是这种现实却又不是只是满足欲望的性。所以在现实的层面,艾伦区别了爱和性,大卫被剧中的老牌明星海伦所吸引,为她改写台词,为她增删剧情,让她不再是一个性冷淡的角色,其实也是在戏外被她所吸引,最终也演绎出了对女友艾伦的背叛;对艾伦的背叛让大卫心怀愧疚,最后在奇契之死中悟出了爱的本质,于是他找到了艾伦,才发现艾伦也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弗伦德在一起,颇有戏剧性的是,艾伦这才发现自己还爱着大卫,大卫也发现对海伦只是单纯的性吸引,于是艾伦回到了大卫身边,大卫承认自己不是艺术家中说出了对她的爱。
身后是弗伦德和女邻居激情的开始,身后是只满足了欲望的短暂的性,“爱是很深的,性只要有那么几寸就够了。”性的正是现实世界缺乏深度缺乏意义的存在,华纳的饕餮、奥利弗对成为演员的表层渴望,甚至尼克对情妇奥利弗的无限满足,都是在一种性的层次上,所以最后性反而变成了一种“子弹”叙事,而子弹射杀“娼妓”又回到了大卫所说的爱的世界,于是“子弹横穿百老汇”的故事在艺术和现实的交错中就变成了艾伦“爱与死”的一个命题:坚守绝对的艺术最后是“杀死一个艺术家”,没有底线的欲望满足是“杀死一个娼妓”,真正的生活是在中间,“我不是艺术家”的中间,“我爱你”的中间,也许这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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