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6《解构爱情狂》:但我是创造者

“Deconstructing Harry”,是“解构哈里”,是“拆析的哈里”,或者是“崩溃的哈里”,但为什么不是“Deconstructde Harry”?或者这种解构、拆析、崩溃不是让哈里成为一个被动的承受者,当“deconstructing”成为一种状态和身份的修饰,它更像是哈里自己在解构、拆析和崩溃,是哈里以自我的方式完成对自己的解构、拆析和崩溃,这样一种自我意义的遭遇和完成正是伍迪·艾伦对于写作者理想主义的构建——因为,解构意味着一种建构。
一个换了三人妻子和六个心理医生的男人,他就处在被解构的边缘——这是一种存在于现实中的状态,它凸显的就是一种被动性:因为心理的疾病所以要面对心理医生,因为感情的问题所以要面对新的状况,而对于心理疾病和感情问题的处理办法就是更换,在更换中似乎掌握了主动权,这就是从被动转向主动、从解构转向建构的意义所在。当伍迪·艾伦以更换的方式试图找到问题解决的方案,其实已经慢慢接近电影背后真正的命题,但是看起来,不管是哈里遇到的生活困境还是在小说写作中故意混淆现实和虚构的界限,艾伦都是在内容表现上回到他几乎一贯的主题类型中,或者说,他在最现实的层面表现一个男人在情感上遭遇的问题,写作只是一种摆脱困境的选择而已。
生活中有三个妻子,三个妻子都成为了想要摆脱的噩梦,哈里的确陷在了一个复杂的网络中,所以他试图通过小说创作逃避这一切,但是当小说的素材又来自生活,甚至是以真实性来构筑情结,这个复杂网络不断扩展,哈里更是被千头万绪缠绕:和琼的矛盾主要是关于儿子希利的教育问题上,哈里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告诉儿子弗洛伊德关于女人的看法以及相关的性知识,这让旁人大为惊讶,也让琼骂他是个混蛋;和露西以及妹妹简的关系更是让两个女人对他愤怒,当姐妹变成了他的妻子和情人,姐妹关系破解的同时他自己也受到两面夹击,露西更是拿着枪说他出卖了自己,在“自杀”未遂之下把枪头调转指向了哈里;费伊是哈里的学生,也是他的崇拜者,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后当然超越了师生情,这也是哈里作为一个男人移情带来的背叛,但是当他对费伊说出我爱你,费伊却告诉他自己和拉里相爱了……“我还是无法经营好我的感情生活”,哈里对心理医生诉说着自己的烦恼,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个现实中的失败者,所以他只能求助于小说创作,躲开这一切的烦忧。
| 导演: 伍迪·艾伦 |
感情生活破败百出,就构成了艾伦对于“解构爱情狂”的叙事主题,但是在感情之外,哈里何尝不是一个失败者,他得到了母校的邀请,要颁给他一个名誉学位,这让哈里甚是高兴,而这也正折射出他的失败,当初他就是被这个学校开除的,这是学业上的受挫;姐姐作为犹太人,也对他小说中对于犹太信仰的质疑甚至表现为无神论者的讽刺令她不快,两个人的关系也走向僵化;儿子希利已经远离了他的生活,琼千方百计阻止他看望希利;当然更重要的是,创作本来是他唯一快乐的事,但是现在的哈里遇到了创作瓶颈,他甚至无法构想一个完整故事,江郎才尽的他才发现自己真正跌入了生活的低谷。感情之外,是学业上的中断,是亲情的矛盾,是创作的困境,“你知道吗?我的精神破产了。”找妓女成为他面对精神困境的解决之道,他如此对黑人妓女曲奇说。
当哈里的现实生活变得支离破碎,变得混乱无序,艾伦又反其道,将他小说中的人物放置在现实中,形成了现实和小说的双重困境,现实中的故事被他写进了小说中,小说中的人物又回到了现实中,这是一个更加支离破碎、更加轮换无序的生活,甚至哈里自己也不知道谁是真实的谁是虚构的,或者他既把真实的当成虚构的,也把虚构当成真实。在这里艾伦其实进入了一个文本意义上的诗学叙事中,打破现实和虚构的界限,让人物穿插其中,造成了一种具有真正解构意义的叙事:当露西拿着枪找到哈里,哈里又把和简的感情说到了小说中莱斯利的故事,现实和小说实现了无缝对接;当哈里驱车去母校接受名誉学位的颁奖仪式,在路边的嘉年华中遇到了自己小说中的人物肯,“你创造了我,你不认识我了?”肯对他在现实中遇到的问题进行了分析……当作者和小说人物相遇,当虚构人物和现实碰撞,这里其实有太多的阐释空间,也有更多的可能,甚至对于电影来说,是艾伦超越自我走向另一种实验的可能。
但是艾伦仅仅是探索到了双重叙事空间的交错可能,仅仅是在镜头的转换中实现了双方的对话,但实际上很明显,这种交错和对话,只是呈现哈里支离破碎、混乱无序的生活而已,只是让解构在“Deconstructing Harry”中成为一种困境状态。艾伦没有走得更远,当他用“解构”命名其实就是为了寻找一种摆脱的办法,而这种摆脱的办法无疑针对现实、针对生活,针对二元对立的矛盾。这是艾伦的一种预设,当生活变得一无是处的时候,唯有一种生活可以拯救,那就是写作,即使遇到了创作的瓶颈,即使虚构人物和真实人物交错在一起,它也为艾伦进行“男人叙事”创造了条件。二元对立是男和女、主和客、成功和失败的对立,在这个现实生活中,哈里的确已经成为了被解构的对象,在女人的世界里成为混蛋、骗子,但是在内心深处,哈里对女人也进行着反抗,她们是冷漠、贪恋、自恋的人,即使如爱着的费伊,最后也背叛了自己,而当他从内心的反抗变成文字,更是以另一种方式消解困境让自己站在了主动的位置上。

《解构爱情狂》电影海报
这个位置,就是哈里作为“作者”的位置,身为作者,他把自己婚姻中遇到的女人写进了小说中,虽然口口声声说真实实际上表达着自己的愤怒,他把犹太男人杀妻、吃人违背道德和犹太教义的“真相”写进故事,是为了对犹太信仰提出质疑;母校给他荣誉学位根本不是现实中发生的事,而是他创作的一部分,为的是弥补被开除的羞耻过去……看似电影中插入了具有虚构特征的六七个故事,但实际上可能整部电影都是哈里的小说创作,将现实变成小说,它的意义就在于艾伦更具创新地创造了一个“无法对焦”的形象:在电影拍摄中,摄影师忽然发现镜头无法对演员梅尔对焦,开始以为是机器坏了,但是几次尝试之后依然无效,而且只有梅尔一个人是模糊的,梅尔回家,发现妻子和孩子看他都是一个模糊人,在医生的建议下,家里的每个人都佩戴了一副眼镜,这才解决了这个问题。“模糊人”形象被哈里写进了小说《演员》中,当心理医生问哈里:让家人配戴眼镜解决了模糊问题,“这是不是说明你想让世界适应你?”哈里随即就否定了,这种否定似乎在说“模糊人”作为失败者的隐喻,是自我定位的模糊,是自我身份的视角。
但是艾伦在这里有着另一种深意,“模糊人”之所以模糊,是他者目光所致,也就是说大家看他时他是模糊的,但并没有指出他看别人时别人时模糊的,也没有说自己看自己是模糊的,也就是说,“模糊人”只是他人视角下的产物,是他人定义的结果,而自己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一直是清晰的,这个隐喻就从作为失败者的自身问题转为他者问题,这种转移也正是艾伦在电影中一直强调的存在主义观点,他所预设的只有一条:失败不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整个社会的过错。所以当哈里在现实中遭遇感情问题、教育问题、信仰问题,他就必须以小说创作的方式维护属于自己的那个清晰世界。那个突然死去的朋友理查德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你要学会和魔鬼和平相处。”这就点名了现实和虚构、他者和自我的关系,那一切的现实问题,那一切的他者目光,那一切的“模糊人”定义,都是这个世界本身的错,它们就是魔鬼的世界,和平相处就是在一种平行状态中让永远自己清晰。
现实是魔鬼世界,那么创作就自然成为了上帝世界,当哈里最终坐在房间里面对打字机开始新的创作,他写下的是:“生活一无是处,但是小说是最幸福的梦,只有写作能使他平静……”从生活返回写作,不只是变换了生活方式,而是在让自己成为创作者的时候,艾伦就是把哈里当成了上帝,一个创作者就是一个创造者,一个造物主,小说中的人物和世界都是他所创造的,他在创造中掌控了一切,不需要向女人解释,不需要向生活妥协,不需要卑微,而是在生活的对面写作,在解构的同时建构,在魔鬼的世界成为上帝——这不是艾伦对于艺术的一次探索,而是在名为自由选择中神化了自己,“写作拯救了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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