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3《创业先锋》:我被梦想压了一下脚

我们创造了自由企业制度,在这种制度下,任何人,不管他是什么人,来自何方,属于那个阶层,只要他对什么东西有了个好想法,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限制他去进行尝试。然而,我猜,我可能晚生了一代,因为现在,有一套体制在发挥作用,在这种体制下,那些梦想家、怪人一旦产生了一些人人嘲笑不已、但以后可能给这个世界带来革命性变化的疯狂想法,甚至在他的想法还没有浮现出自己的头脑之前,就会遭到自上而下的压制,他们宁愿扼杀一个新主意,而不愿看到它出来捣乱。如果本杰明·富兰克林活到今天,他恐怕也会因为没领牌照而放风筝被关进监狱……如果大企业对那些有一些新点子的小人物关上了门,那我们就不光关上了进步的大门,我们也在破坏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使破坏了一切使这个国家得以维持的基础。
这是面对法庭的诈骗指控,托马斯·塔克对陪审团说的最后陈词,他慷慨激昂,他据理力争,他的观点只有一个:理想意味着创造,更意味着尝试,它会把想法变成现实,它带来革新的力量,理想属于每一个人,甚至属于“小人物”,但是当个人的理想遭遇制度性的阻力,它只能被推向毁灭的境地,这也就意味着一切的进步都只是空谈。塔克的总结中把理想和制度、个人和企业放置在对立的层面,这是基于他自己的经历而发出的感慨,而弗朗西斯·科波拉通过塔克的故事更是将这个主题变成了对“美国梦”的思考:如果不是“晚生了一代”,如果和富兰克林一样创造没有被扼杀,是不是他的想法可以变成现实,他的理想可以真正实现——当塔克被指控,这个“美国梦”实际上在1940年代的美国,已经成为了一种失败者的代名词,进步的大门在所谓的政治和资本的压制下被重重关上。
结果是塔克被指控,而另一个结果是他的话打动了陪审团,陪审团宣布他“无罪”;结果是他真的完成了生产50辆车的目标,但另一个结果是他的工厂已经倒闭,他的发明成果被底特律公司接手;结果是他在六年后因病去世,另一个结果是他的许多创新想法在底特律逐渐被人接受,第一批生产的50辆车现在还有6辆在使用,而且,“他的想法永留人间”。一种结果和另一种结果,并非是真正的反转,但是在科波拉最后的叙事中,它其实在构建了个体命运和国家制度层面上的矛盾之后,背后所揭示的依然是一个关于美国梦的可能性问题,即使塔克个人遭遇了挫折,理想遭到一次次破灭,甚至疾病夺去他的生命,但是无论是陪审团最后宣布无罪,还是六辆车成为“进步”的标志,以及创造的观念被逐渐接受,都代表着真正的美国梦并非是个人在时代际遇中的不幸,而是变成一种普遍的观念和理想——美国梦在科波拉最后的温情展示中,依然回到了对革新的思想、创造的力量甚至疯狂的行为的肯定之中。
|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
电影的原名就是《塔克:其人其梦》,其人是托马斯·塔克,“我现在就让你了解他,你从未听说过的一个人。”这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其人”其实就意味着被时代遗忘的存在,但是和“其人”的渺小相比,“其梦”则是在这种对比中被放大的:“他是一个寻梦的人,一个有远见的人,一个超前于时代的人。”——这也是中文译名所突出的“先锋”性质。“其人”被遗忘,“其梦”却走在时代前列成为一个先锋者,这是一种反差,科波拉在这种反差中所提炼的就是梦想的普遍意义超越个体的独特意义的价值所在。1945年的密歇根州,已经长大成人的塔克开始了自己追梦的人生,他向著名的犹太金融家阿布请求给予设计新汽车的资助,这是他第一个梦想,这种利用空气动力学原理设计的新型“鱼雷”小汽车被塔克称为“未来的汽车”,这就是他超前于时代的梦想特征;在设计人员、场地、资金都遇到困难的时候,塔克没有放弃,他从车祸数据进行分析查找汽车设计上的问题,他聘请退伍的设计师进行研究测试,他找到了战前的旧工厂作为实验场地,他和阿布合作寻找贷款的渠道……这一切也都是他追逐梦想的努力。
可以说,塔克对于梦想的执着是纯粹的,也近乎疯狂,而科波拉在叙事中传达的就是一个梦想家的纯粹和疯狂,一方面在疯狂面前,塔克无力解决发明和生产汽车所要面对的各种困难,他从阿布那里得到了资助,他极力劝说政府官员对生产线进行支持,但是以本宁顿为代表的底特律汽车制造上控制着资本,当塔克的汽车设计取得了成功并将投入生产的时候,三大汽车公司授权参议院作为发言人对塔克施加压力,“你不要插手汽车的事”,擅自改变汽车设计,还以材料上涨为借口百般刁难,最后从技术上控制了塔克的公司,甚至制造了塔克以诈骗的方式套取资金的舆论,把塔克推上了被告席。其实塔克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困难,知道自上而下的压制,“整个汽车行业都在犯罪”,当自己遭受打压,他发出的感慨是:“我已经被囚禁了。”但是他并没有以一个企业家的心态和理智处理问题,而是以梦想家的方式执着于自己的梦想,疯狂体现在梦想中,也体现在反击中,在安全局查封他的资产时,他却驾驶着自己的车引出了一段飙车大戏,这是对制度、秩序、资本的戏耍,但是自己过瘾的同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而另一方面,科波拉也以疯狂的方式完成了叙事,这种梦想的疯狂性让故事变得支离破碎,除了很少标注的时间提示之外,情节的转换缺少必要的交代,政治上的打压、资本的控制也仅仅是在几个片段中得以交代,人物的身份和背景更是模糊不清。科波拉跟着塔克而疯狂,甚至电影也变成了一部疯狂的电影,在这个意义上,塔克的理想真的变成了梦想,而梦想更进一步滑向的也许只是空想。为什么塔克如此执着于自己的梦想?科波拉不应该从这个梦想的萌芽作为叙事的源头进行深挖吗?很巧的是,这一样是一种疯狂的行为:塔克第一次见到汽车时他还是一个小男孩,而这辆汽车之所以进入他幼小的心灵,不是它的美观,不是它的高速,而是“车轮压过了他的脚”,幸亏泥泞的道路很松软,没有让他受伤,这一场“事故”塑造了他日后的想法与行动。因为一场事故,车轮压住了他的脚,塔克和汽车有了第一次的接触,这第一次接触让他对汽车这一机器产生了兴趣,从此再也挥之不去,最后成为了他一声的理想。
塔克为什么在这一次事故中对汽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汽车机器为什么刻入了他的灵魂?这是对“其人其梦”进行叙事最好的切入口,这是从童年的幻想进入理想的最有意思通道,这也是他疯狂人生极具说服力的理由,但是科波拉只是在片头塔克幼时照片的流转中、以旁白方式介绍的一个背景,它是被有意简化的,甚至被忽略的,在这种简化甚至忽略中,梦想就变成了一种在成年后“突然降临”的存在,看起来依然是疯狂,却破坏了完整的逻辑链条。而也许这种叙事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塔克被车轮压过而产生了兴趣,汽车在他的生命中是一个美好的存在,也是一种伤痛的源泉:他之后遭遇的一系列困难,难道不是一种预兆?他的人生因梦而起也随梦而逝,不也是一种宿命?那些挫折,那些困难,那些压制,构成的正是一种压住脚的不自由甚至伤痛。当科波拉放弃了对梦想源头的探究,在疯狂中破坏了梦想者的叙事,对政治及体制不痛不痒的批评,它只能是一个流水线的故事,而“美国梦”在最后慷慨陈词中闪现它的温情一面,不也体现了梦想的虚无?

《创业先锋》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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