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5《战地新娘》:“倒错”中的美国秩序

这是霍华德·霍克斯首部在欧洲大陆拍摄的电影,这个在霍克斯电影人生中的第一次却并没有如电影风格所呈现的喜剧那样,拍摄过程并不愉快,在拍摄期间,正遇上德国的冬季,剧组很多人员病倒了:安·谢里丹患上胸膜炎,后来发展为肺炎;兰迪·斯图亚特染上黄疸;而扮演亨利的加里·格兰特患上黄疸型肝炎;霍克斯自己则莫名地全身起了荨麻疹。在出现诸多病号后,电影无奈终止,尤其在格兰特康复期间拍摄停工长达三个月,直到他增重约才复工,之后又转往英国伦敦的谢珀顿制片厂拍摄,对于这次经历,霍克斯曾回忆道:“加里骑摩托车撞进了干草堆,出来时轻了二十磅。”
撞击干草堆的情节是电影从两个人的工作状态转入爱情的关键桥段,而在电影之外却成为了一次拍摄的“灾难”,而实际上,这种“水土不服”也出现在电影中:亨利是法国经济代表团的团长,而安·谢里丹饰演的凯瑟琳则是美国陆军妇女队的军官,一个法国上尉和一个美国军官,在战后德国的土地上发生故事,戏里戏外都构建了一种“异域”故事的模式,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天然有着一种错位感——只不过在电影里,错位带来的是戏剧性,戏剧性制造的是喜剧性,但是在拍摄过程中,错位制造的却是麻烦和疾病。在电影中,当亨利想要和凯瑟琳去往美国,他必须依照当时的法律成为“战地新娘”,这就是一种错位,而错位并不只是性别上,在爱情到来之前,错位更是表现在工作、角色上等方方面面。
两个人一遇见就是争吵,就是相互埋怨,凯瑟琳笑话他“追逐一切穿裙子的女人”,亨利则骂她是个“美国女人”;当他们为了执行任务出发时,凯瑟琳驾驶三轮摩托,亨利坐在旁边,但是摩托车却分体了,凯瑟琳独自前行,亨利还留在原地;过铁路时,凯瑟琳让亨利去捡自己的唇膏,不想当亨利跨过栏杆的时候,栏杆升起,他被挂在了上面;由于封道,他们选择从水路过去,亨利划着船,没有想到前面竟然是堤坝形成的瀑布,差点直冲而下,幸亏凯瑟琳抓住了上面的绳子;骑行很长一段路后到了晚上,凯瑟琳发现自己迷路了,但是她突然看到了汽车灯光,一辆卡车从不远处驶过,原来他们一直在沿着公路行驶却没有发现;终于驶出了小路,凯瑟琳让亨利看看路边的牌子上写着什么,亨利看不清然后就爬到了杆子上,上面写着的是德文,凯瑟琳就着微弱的照明,发现上面写着的是“油漆未干”……
| 导演: 霍华德·霍克斯 |
一路吵吵闹闹,一路嬉笑怒骂,终于到了旅馆,而那个门把手事件慢慢将两人转向了预设的爱情故事中,凯瑟琳的背部不适,亨利帮她按摩,当开摩托车已经一天的凯瑟琳沉沉睡去,亨利想要离开,却不小心碰掉了门把手,他被反锁在里面,亨利只好找了一张椅子休息,直到公鸡打鸣,他才慢慢起身,身体感到酸痛、麻木的他只好趁着凯瑟琳翻身留出的位置,在床上休息,不想凯瑟琳醒来发现亨利不请自来,而且就睡在自己枕边,于是误认为他有什么企图,而亨利想要证明是门把手坏了自己被困在这里,不想房东已经把门把手装上去了,亨利反而越描越黑。而在继续前往目的地的过程中,凯瑟琳下车买东西,亨利则因为一夜没睡在车上打起了瞌睡,而此时旁边的孩子好奇摩托车,竟然启动了车子,而亨利闭着眼睛什么都并不知道,当凯瑟琳赶出来摩托车正自己驾驶着冲向了干草堆,然后就翻车了,亨利被扎进了干草堆内部。亨利在惊慌中喊出的是“亲爱的”,凯瑟琳感到似乎惊喜于这一种称呼,然后两人快速进入恋爱模式:凯瑟琳说自己还没有被法国人吻过,于是亨利二话不说让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是亨利说好像没什么感觉,接吻好像是在工作,亨利于是又吻了她,之后亨利又说如果你是法国女郎该多好,于是再次吻向了凯瑟琳。
三次接吻,其实完成了重要转换,对法国男人的初试,对法国女人的想象,以及对工作状态的改变,接吻就已经从所谓的错乱借口中走向了男女之情,于是他们雷厉风行般地成为了恋人,而且要结婚。结婚要申请,申请书又被人故意藏起来而耽搁,通过之后又因为国籍不同、习俗不同举行了三次仪式,“仿佛结了三次婚”,终于到了新婚夜,两个人想要洞房花烛,却又接到了任务,他们被凯蒂安排在自己家里,凯瑟琳和凯蒂睡在同一张床上,而亨利只好睡在浴缸里。当然如电影片名所展示的,他们所遇到的最大问题是如何去往美国。亨利没有取得美国的合法居留权,他当然无法和凯瑟琳一起去美国,但是凯瑟琳想到了战时的政策,只要成为美国军人的“战地新娘”就可以实现这个目标,于是亨利这个法国男人成为了“战地新娘”:他在填表时被问的问题是“有没有怀孕”?他和30多个战地新娘一起坐上大巴,却无法去妇女公寓,但是军营又不接纳非美国军官,辗转了六个旅店,亨利诗中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房间,最后和一名值班女军官呆了一个晚上,他还学会了织毛衣。当第二天和凯瑟琳登船,水手又把他赶了下去,凯瑟琳在马厩里灵机一动,剪了马尾巴装饰在亨利头上,当他穿上裙子,亨利就变成了女人,终于在水手的眼皮底下进了船舱……

《战地新娘》电影海报
从工作状态转到恋爱状态,从打打闹闹到一往情深,这就是转变带来的戏剧效果,而当亨利变身为“战地女狼”,怀孕、新娘公寓、抱小孩、马尾头发、裙子,都让亨利“改造”了性别,这就是性别倒错,而霍克斯也许正是利用了这种倒错加强了戏剧冲突,当然这一切的冲突都是喜剧性的。而性别倒错之所以发生,就在于这是一个战后的世界,战后意味着还没有建立正常的秩序,那些到处可见的废墟、他们执行调查被纳粹党人偷走文物的案件、半途道路突然封道,都是这种非正常秩序的反映,同样,没有居留权无法进入美国,只能依靠“战地新娘”的规定才能蒙混过关,这也是秩序示范的表现。而没有秩序也正需要秩序,法国经济代表团和美国陆军妇女队,都是重建秩序的有生力量,当两个人从执行任务到成为爱人,更是生活秩序的重建,当他们在性别倒错中终于通过重重障碍登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爱的秩序也完成了建设,亨利关上船舱的门,然后取下钥匙扔出了舷窗,抱着妻子他深情地说:“在自由之都出现在舷窗之前,我都不会去找钥匙……”最后一幕将爱情上升到了无限浪漫的时刻,秩序就是在这浪漫之中显现。
性别倒错制造的就是一种喜剧效果,霍克斯就是把战后重建这样沉重的主题演绎为轻松的故事,但是在这个重建秩序的故事里,爱情的发生显得太过突兀,两个人尽管相爱相杀,但是爱的故事显然是弱化的,这更像是霍克斯人为设定的主题,不管是亨利还是凯瑟琳,他们就是按照这种预设奔着这个目标而去,所以爱情被淡化,霍克斯所要强调的就是跨越倒错的现实完成秩序的重建,当秩序成为真正的主题,这里却折射出霍克斯在这一首部欧洲拍摄电影中的“美国中心论”:凯瑟琳代表的是“美国”,所以在和亨利的故事中,不论是在执行任务还是在走进爱情中,她都是主动者、操控者;故事的走向是亨利随凯瑟琳去美国而不是相反,这就是美国的优先论;所以遭遇到了“战后新娘”的滑稽一幕,在这个倒错的设定中,凯瑟琳其实就已经变成了男人,她一路畅行无阻,而亨利则在遭遇波折中变身为女人,也许正是性别倒错本身制造了麻烦,如果换一个角度,如果把“亨利”变成美国军官,让凯瑟琳假冒是“战地新娘”,难道不会变的更通畅吗?而当亨利最后把美国当成自己向往的“自由之都”时,霍克斯的美国中心论更一览无余。
性别倒错是为了适应美国的法律而牺牲了法国男人,爱情中在一起是为了奔赴美国“自由之都”,而秩序重建更成为在美国帮助下的自由重建,如此美国中心论的设定,在制造了喜剧效果之外,是不是也必然会带来某种文化上的“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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